没有回应。
几乎相同身高、相同肩宽的强壮局员持枪无言地对着月药。
沉默说明了一切。
破灭即将来临,月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是他仍旧试图做出最后挣扎。
不要,我不要!
“为、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
这次对方有回应了:
“你的动作可疑,在‘人体模型’那里的时候。”
“可、可疑的动作?那、那是……一定、一定是弄错了。我……我只是打扫而已,因为清扫机器人故障的关系,地板弄脏了,我被叫去打扫而已……呃,所以我只是去收拾残局。”
“负责保养维修那台机器人的是你。”
枪口上下移动,仿佛要阻碍月药拚命的辩解。
“而且还比当初预定的时间早一周。”
“那是因为……我觉得它有问题……这种事常有……”
两名局员不再开口了。紧闭的嘴角,读取不到感情的眼眸,这两个人才真的像机器人。
被机器人带走的命运就是破灭,无法逃脱的破灭。
不要、不要,我不要!
我要回家,我要回到莉莉跟恋香身边。
月药将手中的杯子一扔,往外冲了出去。
我要逃、我要逃,我要逃脱!
只要从这条路笔直往前跑,穿过关卡就是下城了。只要搭上巴士,十分钟就能抵达固定的那个巴士站,莉莉应该在那里等我了。
“爸爸,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呀,莉莉。”
“妈妈在等你了,听说今天的晚餐是爸爸最爱吃的炖肉,还有火蓝阿姨烘焙的面包哦。”
“那真棒,光听就让我觉得肚子饿。对了,莉莉,爸爸下次买衣服给你。”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下次休假我们就去买。”
“好高兴,谢谢爸爸。”
“呵呵呵,好了,我们回家吧,妈妈在家等我们。”
胸口传来灼热的冲击。
眼前血肉模糊。
怎么了?
我的世界倾斜了,视野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回家、回家……
“爸爸,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呀,莉莉。”
被一枪毙命的月药倒在地上。
借狗人别过头,紧握拳头。
怎么会这样!
“喂,那个男人被枪杀了。”力河叫着说。
他们藏身在分散于监狱周边的灌木阴暗处。在监狱设施里面,只有现在眼前的那间清扫管理室不用经过关卡,就直接与西区相连。当然只有从监狱内部才能够自由进出那道门,从清扫管理室是无法走进内侧。只要那道号称连小型导弹都无法破坏的特殊合金门不开,外部便无法入侵。就这层意思来看,月药的职场就位于接近西区的地方,完全隔绝于no.6之外。
就借狗人来看,被隔绝并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就算求他,他也不想踏入监狱内部。他一点兴趣与关心都没有,更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不要跟监狱扯上关系。
比起监狱设施,月药从紧邻清扫管理室的垃圾收集场收取多少剩菜、剩饭、旧衣服卖给他,更让他在意,也更重要。
借狗人跟月药做了很久的生意了,算算也有三年了吧。借狗人对他不是很熟悉,也并不是很喜欢他,他们只是彼此利用对方做生意而已。
那个男人规规矩矩又小心翼翼,还有些许良心与欲望,是个处处可见的平庸男子,是众多人群中的其中一人罢了。
不过他很爱他的家人,他曾说过家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还很高兴地笑着说再过不久女儿就要诞生了。听到借狗人说:“你养人不会觉得麻烦吗?也不能像狗一样养。”时,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似乎被吓到了。借狗人还记得他闭上嘴巴后,露出有点怜悯的表情。
借狗人当初完全无法理解那个表情的意义,不过现在有点明白了,托小紫苑的福……不,是他害的。
借狗人稍微能理解月药疼爱小生命的心情,而且对于在家里等着父亲、等着丈夫回家的家人而言,月药绝对不是众多人群中的其中一人,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这点他也懂了。
“原来如此,那些家伙不单是西区的居民,连no.6的市民也能面不改色地枪杀。”
力河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这么说道。
然而,他虽然嘴里这么说,身体却是僵硬又紧张。
“因为他是下城的居民,那才真的是……像垃圾一样的东西吧。”
借狗人假装平静地这么回答,然而他也是非常紧张,脖子都僵硬到发疼了。
没想到他们会杀了他……
作梦也没想到月药会被杀。
他是有想过可能会被发现,因为月药很有可能无法顺利圆谎,结果露出破绽,最糟糕的情况,月药可能会被拘捕……
不过,只要如同老鼠所说,监狱本身会瓦解的话,那么他马上就能重获自由,只要自己趁乱潜入牢房将他救出即可。
“真是的,只因为被你的花言巧语打动,就落得这般下场,幸好我没有把你的话当真。可恶,被你骗得团团转。”
我可以忍受听他抱怨一、两句,需要的话,低头向他道歉也无妨。然后将约定好的金币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三枚,再加一枚“补偿费”递给他。这样他的心情应该就会变好了。
监狱设施瓦解,等于月药也失业了。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承蒙照顾了。
是啊,真的,不过我再也不做危险的工作了。
两个人握手,然后珍重再见。
借狗人一直以为如果能这样道别,那是最完美的。
然而,现在月药趴在干枯的大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有风吹拂过去。
没想到他会被杀……
这么随便、这么简单就被杀……月药是市民,是墙壁里的居民,好歹也是有登记的no.6市民,跟我们不一样,不会被狠心杀害,不可能会……
借狗人如此相信。
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天真小子,明明很了解no.6会如何冷酷、残暴地对待背叛自己、不服从自己、抵抗自己的人……原来我只是觉得了解,其实一点都没搞懂。我太天真了,我应该要求他在按下那颗按钮后就快点逃走,我应该要下指令让他逃走……
感觉好像头发被往上拉,发根刺痛,隐约的尖叫声已经攀爬到了喉结。
他想起来了……老鼠的信上明明有写,不是吗?
要求协助者迅速逃离。
的确有写这一句。老鼠已经看穿这样的冷酷与残暴,而我却忽略了。我只是费尽心思想把月药拉进来,却来不及思考到协助者的人身安全。直至现在,我都还不相信会变成这样!
是我的疏忽。我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疏忽,我是一个幼稚的混蛋!
借狗人紧咬下唇。
如今再后悔也无法挽回什么。
“真残忍。”
力河再度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治安局的两名男人用脚尖踩了踩月药的身体。他们互看一眼,接着点头。然后一人一边拉着月药的脚往回走。死者体内流出的血,在干枯的大地上画出了一条红线。
“那些家伙真的是人吗?”力河沙哑地说。
借狗人身旁的狗儿们低声呻吟。
没错,这些狗都比他们强上百倍,都比他们拥有正常百倍的心灵。
借狗人轻轻弹指,狗儿们一起站了起来。力河眨眨眼,说:
“喂,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要咬断那些家伙的咽喉,替月药报仇。”
“笨蛋,快住手!你的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赢过武装的治安局局员,而且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在这里,连我们都会被枪杀。连市民都能举枪对付的那些人,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们。”
“是没错,但是……”
“那个男人若是还活着,你慌慌张张就算了,可是他已经被杀了,死了。死人什么都没感觉,不会后悔也不会痛苦,就跟地上的土块一样。没必要为了一块泥土,连我们的命都丢了吧?至少我不要。”
力河充血的眼睛变得严厉。
“我们不能死,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我们要救紫苑才行,变成幽灵可无法完成工作的,别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借狗人。”
“……我知道了。”
力河说得一点也没错,接下来还有重要的工作,不留下这条命就无法完成的工作。
借狗人用比刚才缓慢的动作再次弹指,狗儿们动作一致地伏地。力河叹了一口长气,说:
“真是的,别因为一时的感情而冲动啦,就是这样我才不相信年轻人。”
“大叔。”
“干嘛?”
“你十年会讲一次能听的话耶,原来你也是有点用处,不是光会扯人后腿而已。我对你改观了。”
“随你爱怎么说啦。”
“不管我再怎么胡说八道,金块还是要平分哟,这点别忘了。”
“我会啦,就算跟你平分,那些财宝也足够我玩乐一辈子了。不过,那个男人被干掉了,我们要如何潜入清扫管理室?”
“我有钥匙。”
借狗人用手指夹着磁气式卡片钥匙递到力河眼前。
“你有钥匙啊?”
“对,备用钥匙。监狱里只有清扫管理室还使用单纯的磁气式卡片钥匙,而且没有活体认证系统、保全系统,异物探知系统,连监视录影机都没有,是一个最佳的藏身地点。”
“他们觉得收集废弃物的地方,用不着花钱装面子吧。所以那把钥匙是你从那个可怜的男人身上摸来的罗?”
“不是从他身上,是从他吃午饭用的小桌子,我从桌子里的抽屉里借来的。”
那是一张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旧桌子,月药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午饭。他曾经分给借狗人一个叫做马芬的甜甜小面包,好吃到令借狗人回味无穷。他说是在附近的面包店买的。
“所以已经没必要还了。”力河以异常认真的口吻这么喃喃地说。
“是啊,没必要还了,不过我会好好利用它的。”
我会把这座监狱设施瓦解的模样献给你,月药,我会献给你能够与你所流的血相抵的东西给你。我知道这样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不过这将是我能献给你的最佳供品。
借狗人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老鼠给他的信。
这次我不会再错了,我会小心翼翼,不会再大意了。
这关系到他们,关系到老鼠跟紫苑的性命,绝对不能失败。
吱吱吱!
不知道在何时,脚边坐着两只小老鼠,它们沿着借狗人的手臂攀爬上来。
是哈姆雷特跟克拉巴特,应该没记错,是两只拥有知性与自我意识的生物。
“你们来了啊。好了,这下子配角全到齐了,大叔。”
“是啊,接着只要准备好完美的舞台,等待主角上场即可。”
“没错,绝世名伶的登场,我们可要吹奏了晓的开幕曲才行。”
只有一幕的大戏。
是希望还是绝望?是成功或是失败?是天堂还是地狱?还有,是生是死?没有剧本的舞台,布幕已经升起。
换我们上场了,我等你,老鼠。
吱吱,吱吱吱……
肩膀上的两只小老鼠抬起头,仿佛在呼唤着谁似的齐声呜叫。
“停了耶。”
紫苑的这一句话让老鼠微微地歪着头不解。
“还没停吧?”
电梯还在上升,顺畅地不断往上升。紫苑轻压了自己的眼眶,说:
“我是指眼泪,不是停了吗?”
霎时,老鼠双颊泛红。
“笨蛋,这种时候说什么无聊话!有时间取笑我,倒不如将精神集中在门上,门一开,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哟。”
“我没有取笑你,只是觉得眼泪不流了而已。”
“罗嗦!别再说了。”
老鼠别过头,仿佛闹脾气的孩子。
有点好笑。
冷静、说话讽刺、比任何人还要坚强、充满魅力,这就是老鼠这个人。他似乎不再动摇了,然而他的内心是如此孩子气,还拥有这么直性子的一面,还保留着无法压抑情感以及会觉得困惑的童心。
第一次看见老鼠流泪。
第一次看到老鼠无法忍受情动,哽咽不已的模样,紫苑的心里只涌现一种感情,那就是怜爱。不是友情,不是思慕,不是爱恋之心,也不是敬畏之念,就只是怜爱。
毫无防备的泪水让紫苑怜爱不已,纵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他。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与激烈的雨声。
是那场暴风雨的声音。没错,那个暴风雨之夜遇见老鼠时的感情再度复苏了,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被这种感情左右。
纵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他。
当然,那只是紫苑单方面的感情,老鼠并没有脆弱到需要紫苑的庇护。这个事实后来紫苑亲身体验到了,被保护的总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是……
暴风雨的声音并未停歇,还清楚呼啸着。
当时的老鼠瘦弱,跟现在根本无法比较。他跟现在一样肩膀染着血出现在自己面前,个头矮小,身体负伤,只能勉强站着。纵使如此,他的眼眸仍旧生气勃勃,毫无阴影。他没有求救、没有哀号,只是冷静地盯着自己。
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从以前到现在就一直摊在紫苑眼前,然而他还是无法回答。
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的理性、我的**、我的愚蠢、我的欲望、我的正义,究竟拥有什么面貌呢?
张开双手,手上遗留着血迹。是自己的?还是那个男人的?染成暗红色的手
掌与五根手指。
我能跟自己对峙吗?
“我看起来好惨。”老鼠叹气。他望着墙壁上的镜子,不高兴地蹙眉。
“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脏兮兮,真惨。这个模样连马克白的魔女都不会理我,要是被剧场经理看到,他不知道会有多痛心哩!”
“我觉得很漂亮。”
“紫苑,你不用安慰我了。真是的,变成这样,浪费我的天生丽质了。”
“没想到你这么自恋。”
“我跟某人不一样,我可是很了解自己。美就是美,丑陋就是丑陋。”
“你是指外貌啊……”
还是人的内心?你的目光连人心的美丑都能正确捕捉到吗?
我的理性、我的**、我的愚蠢……
老鼠念出马克白里一段魔女的台词:
“漂亮就是污秽,污秽就是漂亮,好了,飞吧。”
电梯停了。
紫苑凝视着电梯门。
呼喊着,沙布在呼喊着……他能感觉到,强烈地感觉到。
紫苑。
电梯门无声地开了。
“不要毫无防备就冲出去!”
老鼠的手制止了紫苑,率先走出去。他的脚有点碍事,虽然血流似乎是止了,不过伤势应该很重,也许一激烈动起来,会有再度喷血的可能性。老鼠跟紫苑本身的体力都快达到极限了。
紫苑。
沙布,你还好吗?我能见到你吗?
我为了跟你一起逃离这里,所以来到这里,请带领我们找到你。
紫苑……
一条长廊,黑色华丽的走廊,电梯这一侧是墙壁,相反侧有三道门,等间距分布着。没有人气,一片寂静。电梯在紫苑背后静静关上。
“是哪一道门?”老鼠回头问。
“右边、左边,还是中间?开错门也许会有豺狼虎豹冲出来哦。”
“不……不是,不是这三道门。”
紫苑笔直走在走廊上,不是右边,不是左边,也不是中间。
突然一道门开了,出现一名白衣女。
“啊……”她手中名片型电脑滑落。
“你们……为什么外人能进到这里来……”
两人从呆站在原地的女子面前走过。
“等一下……你们要去哪里……”
“小姐。”老鼠捡起电脑,交还给白衣女。
“很抱歉吓到你了,我们不是可疑人物……不,我们非常可疑,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完全没有要加害你的打算,请不要大声嚷嚷。”
紫苑停在路的尽头前。
沙布。
墙壁轻轻地往左右滑开。
“为什么、为什么那道门会开?”自衣女发出悲鸣声。
老鼠吹吹口哨,说:
“真像天方夜谭里会出现的洞穴,紫苑,你用了什么咒语啊?”
“不会吧……为什么那里会……”
白衣女蹲下。也许是太过惊讶而引起贫血吧,她的脸色比纸张还白。
门的里面还有一道门。
深红色的门。
“品味真差。”老鼠咋舌,站到紫苑身旁。
“能开吗?”
“应该可以。”紫苑将手放在门上。
这时老鼠的身体突然颤抖。他闭上眼睛,紧抿双唇。
“老鼠……怎么了?”
“声音……我听到声音……”
“你也能听到沙布的声音吗?”
“不是,这……不是人的声音,这是……谁的声音?”
“说了什么?”
“……终于来了吗?”
老鼠握紧拳头放在胸口,用力吐气。
“你终于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你终于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呼唤我的人是沙布,那呼唤你的是谁呢?在门的另一头等着你的是谁?
手心传来震动,深红色的门开了。
“呃……”
紫苑跟老鼠同时发出声音,声音也同时哽在喉咙。
“这是……”
好几根注满透明**的透明柱子立在前方,是孩童用双手勉强可以抱住的大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脑吗?”老鼠吞了口口水。
是脑。
光线。
异样的光景,完全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东西。无法想像。
深红色的门关上了。在关上的那一瞬间,似乎听到了风声。
是幻听吗?是幻听吧……然而,现在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却不是幻觉,是现实,是有实体存在的光景。
脚软了,心也畏惧了。
老鼠的手撑住紫苑腋下。
啊啊,我需要你的支撑了吗?
两人缓缓走到柱子之间。
要走到哪里?有尽头吗?
“紫苑。”有人呼喊。
抬头。
沙布就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毛衣。
沙布的祖母亲手帮她编织的那件黑色毛衣,胸口跟袖口有深粉红色线条的那件毛衣。
“沙布!”
沙布就站在那里。
传来风声。
紫苑笔直地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