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章萌芽的东西
3萌芽的东西
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大家,关于世界起始时两个灵魂的故事。其中,极为神圣的灵告诉邪恶的灵:“我们的思想、教条、意志、信仰的选择、语言、行为、内在自我、灵魂,都不一致。”
婴儿开始哭了。在一条肮脏、到处都是破洞的毛毯上挥舞手脚,发出震动天花板的哭声。
真是的,到底哭够了没啊!
借狗人咋舌,将正在数的硬币收进袋子里。这是今天一天赚的,满满一袋。
“真人狩猎”结束后,过了一夜,西区还沉浸在混乱与叹息当中。没有人知道被杀害的人、被抓走的人、逃出来的人,究竟有多少。就算想知道,也没有力气与方法。
今天早上,借狗人带着狗到市场去。不,正确地来说是以前的市场,到昨天为止还是市场的地方。
大部分的建筑物——虽然是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建筑物的棚屋——都已被破坏,变成一堆瓦砾。看来这次的“真人狩猎”,规模比以前大很多。不,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过去即使为了抓人,破坏房子,将房子推倒,也没破坏到如此彻底。如果变成小鸟,从天上俯瞰地面的话,一定会看到市场的中央开了一个大洞,四周堆满瓦砾的奇妙风景吧……
看来诡异的店家一间接着一间,四处可见娼妇、小偷、饥饿的孩童、乞讨的老人、蟑螂、沟鼠,虽然杂乱,但是充满活力的市场,在几分钟之内,就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
了不起。
借狗人站在瓦砾堆上,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是真的感叹,他没有不经世事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悲叹这个惨状。他只是看傻眼了。
做这么绝?又不是敌人,也没有反抗,为了什么必须将聚集在西区这些没有武器、没有力量的人,摧毁到这个地步呢?
不感叹、不愤怒,他只是哑口无言。
这样的破坏力,这样彻底的无情,真是太厉害了。
他捡起脚边的瓦砾。虽然碎了,但是并没有烧焦的痕迹。no.6这次的“真人狩猎”,似乎没有使用火药武器。以前总是使用加农炮、榴弹炮等旧式大炮,或是火焰放射器,一把火全部烧光光,但是这次不一样。
他动了动鼻子。连借狗人的鼻子,都闻不到火药武器独特的那种冒烟臭味,只有浓浓的尸体臭味传进他鼻子里。是没有味道的武器,破坏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音爆?
借狗人喃喃地说。
以前,他曾从老鼠那里听过一些,就在讲鲸鱼的事情时。不过,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讲到鲸鱼了,鲸鱼这东西,他既没看过,也没摸过,连海他也完全没概念。借狗人的世界,只在快要崩塌的饭店,以及饭店周边而已。自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在那个范围内生活,他从没想过要离开西区。在废墟、狗及市场为中心的一角生活,就已经足够了,他哪里都不想去。老鼠是个浪人,蓦然出现,转眼又消失,绝对不会多加停留。借狗人不相信浪人,也不想接近他,然而那张嘴里描违的世界,却让他倾心。那样的世界他以前从没看过,今后也绝对不会看见吧?海也是,布满蓝色盐水的辽阔之地,还有居住在那里的巨大动物。光听他讲,就觉得好兴奋。虽然哪里也不想去,但是老鼠描迤的未知世界却让他神往。大概是拜他高超的说话技巧,和他那副除了美丽之外无以形容的绝妙嗓音所赐……为了听他的声音与歌曲,西区的居民甘愿掏出仅有的钱,赶去那家简陋的剧场。
大家都轻而易举地被他骗了,但是我可不一样。虽然我着迷地听着他所说的话,但是我察觉到了,这表示我非常冷静。
借狗人在根本没有炫耀对象的瓦砾堆上,拍胸脯自豪。
我察觉到了……
在讲鲸鱼的事情时,老鼠的口吻有微妙的变化,我察觉到了。他的声音变得平坦,失去了那种仿佛用羽毛轻抚听者心灵的柔和。那时候我正好从狗的脖子根部,抓到一只跳蚤,丢进嘴里。
“音爆?”
借狗人舔舔手,反问。
“那是什么?”
“soundboom。将音波转变为冲击波,让猎物麻痹,方便捕食。”
“那个抹抹鲸吗?”
“哇啊,真厉害,会用音波捕食猎物,真不简单呢!如果现在它在我面前的话,我还真想请它签名呢。”
“也许人类也会。”
“什么?”
“我说,也许人类也会用那一招。”
“用那个叫‘音爆’的东西吗?”
“对。”
“为了捕捉猎物吗?”
“为了破坏。”
用音爆破坏?听不懂。原来老鼠讲的话,就有一半以上,是借狗人无法理解的。他一点也不想理解。然而,许多无法理解的话,都遗留在他的心里,这点却也是事实。
为了破坏。
“那家伙……”
借狗人握紧瓦砾的碎片。
那家伙是否预期到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他早就预测到这样的破坏,是如此的惨状吗?
一阵风吹过来。真讽刺,今天是个大晴天,头顶上是一片美丽的蓝天。如此鲜艳的蓝,仿佛要渗进眼里的感觉。
借狗人试着深呼吸。现在自己还活着,能够呼吸的喜悦,让他全身颤抖。死了很多人,老鼠跟紫苑也行踪不明,不知道是被埋在这片瓦砾堆下,还是潜入监狱内部了……总之,不会再见了,应该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大家都死了,全都消失了,但是我还是这么活着。
借狗人舔了舔下唇,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我还活着。
想要大叫的欢喜,贯穿全身,然后,身心颤抖得更强烈了。
失落感?虚脱感?才没空感受到那些呢!活着的人获胜。我活下来了,是我赢了,对吧?老鼠。
狗吠叫,用前脚挖瓦砾,然后用鼻子闻一闻,再继续挖。
“找到了吗?”
一只耳朵下垂的灰毛狗,得意地吠叫了一声,然后将嘴里咬着的东西,吐在奔跑过来的借狗人手上。是银币。
“干得好。”
借狗人摸摸狗儿的头。
“再挖,再继续找钱。”
得到主人的夸奖,狗尾巴摇得都快要掉下来了
“听好,这一带曾是肉店,只要挖,就能挖到肉,那些是要用来煮你们的晚餐的。肉跟钱,都要好好挖出来。”
这次是白色的小型犬传来叫声,它衔着一个布袋。
“哦!哦!赞喔!”
虽然里面没有金币,不过有几枚银币跟满满的零钱。借狗人高兴地快跳起来了。老实说,他没想到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挖到这么多宝藏。
我真幸运,今天的运势真好啊!
借狗人鼓励狗儿们再挖、再找。
听说肉店的老爹存了很多钱。借狗人刚才已经确认,肉店的老爹压在瓦砾堆下已经断气了。因为一只很眼熟、毛茸茸的手,从崩塌的墙壁之间露了出来,就是会朝着在店门前徘徊的孩子们、乞丐丢棒棍跟石头的那只手。借狗人自己也曾多次差点被他揍。他的大拇指跟食指,总是戴着金光闪闪的大戒指,每次他一举手,那只戒指就闪闪发亮。借狗人找到食指那只了,大拇指那只却找不到,因为整只大拇指都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虽然是一个贪婪又吝啬的老头,但是也真可怜啊!没了命,就无法存钱,也无法用钱,不是吗?
找完肉店后,再到隔壁二手衣店附近看看。要是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两、三件还能穿的衣服。最好是厚外套,但是就算只是一件衬衫、一件斗篷也无所谓。再来是餐厅,如果能发现灶炉上煮剩饭的那个大锅,那就太感谢了。
借狗人发觉有人的气息。他环顾四周,轻轻地咋咋舌。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出现了相当多的人,开始在瓦砾堆中挖宝。不知道挖到什么,从刚才就有人像借狗人那样,发出欢呼声。全身脏兮兮的孩童们,争夺着一块看似毛毯的布。看来在西区,物资比钱重要的时期已经来临了吧……在遭到破坏的地方,钱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不用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市场。各式各样的商店林立,人们来来往往,充斥着怒骂声、吆喝声、笑声,以及各种香味。娼妇们会站在阴暗的小巷里,乞丐会来回徘徊。谁有满满的金币、银币,谁就能大声说话。
聚集来瓦砾堆的人数愈来愈多,感觉就像从被破坏的建筑物之间,冒出来的感觉。因为有无数个竞争对手,要是再拖拖拉拉,想要的东西就会全被带走。
这些家伙真麻烦。
借狗人又咋了一次舌后,无声地笑了笑。他抬起头,望向远方no.6朦胧的城墙,特殊合金建造的墙壁。
no.6,这就是我们。不管怎么被打倒、被击败,我们还是会抬头看,绝不会被消灭。
我们会匍匐在地上,在地上生根,继续活下去。我们比你们想像中的还要坚强!
借狗人眯起眼睛。特殊合金在来自天空的光线照射下,闪闪发亮。每一次,借狗人都转身避开,因为看在他眼里,实在太过耀眼夺目了。然而,今天不一样。闪亮的墙壁,看起来就像肉店老爹的戒指差不多,粗俗不堪。
“脆弱的应该是你吧?”
借狗人吓了一大跳。他环顾四周,呢喃声能够传进耳朵里的范围内,除了狗,一个人也没有。会讲人话的,只有借狗人自己。
他压住嘴巴,皱起眉头。
不能想no.6事情,不能跟它有瓜葛。那座神圣都市,总是君临在借狗人这些人的头上,是暴君,拥有绝对的力量,**着西区。相反地,虽然是透过微弱的黑市管道,但是,人及物品从神圣都市内部流入西区这件事,也是事实。借狗人本身也稍微分到一杯羹,这同样也是事实。
跟跳蚤、虱子一样,依附着no.6活下去。对n.6而言,我们跟跳蚤、虱子也没什么大不同。不过我想,都市里的居民大概连跳蚤、虱子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过吧……
一直都这么觉得。
君临的神圣都市与等同蝼蚁的我们。
这种想法,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反正自尊心、屈辱感这种东西,早就被我丢弃了。不留恋多余的东西,只要跟那些东西切割,到哪里都能够生存。
这是借够人在过去的人生中,领悟到的哲学。守着这个哲理,也就跟狗儿们一起生活过来了。
然而,最近有点奇怪,这个理论的主轴有点偏了。
应该是绝对神圣的都市,城墙却看起来像是廉价的玩具,还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脆弱的应该是你吧?”这太奇怪了,明显诡异。
我也敌视no.6,想要挑战no.6?
不可能、不可能,借狗人摇头。
开什么玩笑,绝对不可能!虱子就是虱子,只要小心不被捏扁,吸着血活下去就可以了,绝对不会想要咬断对方的命脉。
借狗人这么对自己说,然后皱起眉头。除了让狗去挖宝,自己应该也要找点有价值的东西,可是怎么呆站在这里呢?
借狗人维持原状,眯着眼睛,皱着脸望向城墙。
君临的神圣都市。
等同蝼蚁的我们。
可以动摇这样的关系,可以打破那道假惺惺的墙壁,让no.6现出原形,如今借狗人开始这么觉得了。都是那两个人害的,紫苑跟老鼠,那两个人让我的脑袋中毒了。
突然,浮现紫苑的脸。因为太过唐突,吓得借狗人往后仰,差点跌坐在地上。
紫苑。老鼠带回来的少年。no.6的居民,天真到令人受不了,但是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他居然是一级罪犯。
完全无法置信。那家伙根本连狗身上的虱子都不舍得杀掉,不是吗?还有那头头发……他那么年轻,却顶着一头白发,实在太怪异了。不过,那头头发看起来还不赖,有光泽,又很漂亮,而且很罕见。如果能毫发无伤地剥下来,也许能卖个好价钱……唉呀,总之,他不仅外表奇特,个性更是比外表怪异。
“对。”
耳边响起紫苑肯定的回答。
no.6的居民跟我们也是一样的人?
当借狗人这么问时,紫苑给了肯定的答案。
“对。”
虽然当时冷笑着说他太天真,然而听到的那一瞬间,心里的确吃惊了一下。
一样的人。墙壁的那一侧跟这里,住的都是一样的人吗?
对!
不光是说出来的话,从他脸上也很简单就能看出,他真的那样相信着。似乎对他而雷,不管住在什么地方、不管肤色如何,人类全部是属于“人类”这个范畴。真是怪异到令人无法置信的想法,当时应该问他是在哪里学到的才对。
还有,老鼠,那家伙也不是正常人。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细,比紫苑危险太多了。那家伙打算有一天要毁灭no.6,就像用他拿手的小刀割人肚子,扯出五脏六腑一样,他也打算劈照no.6。
借狗人轻轻摸了摸手臂。他起了鸡皮疙瘩,但不是因为天气冷的关系……每次他想老鼠的事情,总会这样。虽然打死他,也不想承认他很害怕老鼠,但是他真的觉得老鼠很恐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很怕老鼠。那对灰色的眼眸、掠夺灵魂的声音、使用小刀的技巧,都很不寻常。老鼠那种深不见底、无法预测的感觉,借狗人就是觉得害怕。然而,很奇妙的是,那个老鼠居然会怕紫苑。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不过他如此觉得,借狗人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老鼠惧怕紫苑。虽然原因不明,但是绝对不会有错。总之,那两个人是很奇妙又奇怪的家伙。然而,我……我却中了他们两个人的毒,相信了,相信那一道墙有一天一定会崩毁、倒塌。
狗的吠叫声。似乎是找到肉了,口水从嘴角滴落,一脸恳求地仰望着借狗人。
“吃吧。”
借狗人用下巴指示。三只狗立刻冲向肉块。这时旁边有一名脸颊凹陷的男孩向他们行注目礼,嘴里还用力地哼了一声。
抱歉啦,小鬼。不过,在这里必须自己去找自己的食物,没有人会施舍给你。
少年走了。狗儿们咬着肉块,大快朵颐着。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紫苑、老鼠。
借狗人抬头望着天空。
你们真的消失了吗?再也无法见面了吗?你们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吗?
刚才还贯穿全身的喜悦,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我该如何在没有你们的西区,面对那道城墙呢?
汪!
狗叫声。不是今天带来的狗。借狗人可以分辨自己饲养的每一只狗的叫声。
这个叫声是……
借狗人从瓦砾堆上跳下,吹着简短的口哨。一只茶褐色的大型犬,从肉店的
建筑物残骸后面冲了出来,冲向借狗人。
“你还活着啊?”
“真人狩猎”可能快到了,在市场闲逛很危险。然而一直关在废墟里,根本无法做生意。于是,借狗人命令这只狗来探探市场的情况。它昨晚没回去,借狗人以为它被卷入“真人狩猎”,所以对它已经不抱希望,根本没想到它还活着。
“很乖,幸好你没事。但是你为什么不立刻回来呢?思?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借狗人触摸狗的身体。没有血迹,也看不出疼痛的样子,虽然有点脏,但是似乎没有受伤。
“你到底在做什么?活着的话,就应该马上回家啊……”
借狗人闭嘴了。有哭声,不是狗儿,这哭声是……人类?而且好像是婴儿。茶褐色狗儿皎着借狗人的外套袖子,拉着他。
“干嘛?”
狗儿说跟我来。借狗人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很少有好的预感,而且就算有,也不会灵验,倒是不祥的预感经常有,而且,还常常应验。
喂、喂,你该不会……
狗儿将主人带到原本是肉店跟二手衣店的瓦砾堆中间,然后回头,很得意地抖动耳朵。借狗人停下脚步,看着滚落在崩塌的墙壁与地面间的东西。他抬头,眨了眨眼睛,再一次凝视墙壁与地面之间。
是婴儿,怎么看也像是个人类的婴儿,裹在黑色的布里,哇哇大哭着。哭的声音很有力道,刺耳的吵闹声与这一片凄凉形成强烈对比。
“你整晚都待在这家伙身旁?温暖他,让他不会被冻死?”
狗儿左右摇晃漂亮的茶色尾巴,似乎在说“对”。
“笨蛋!”
斥责的话脱口而出。
“你捡人类的小孩做什么!这种东西不能卖,也不能吃。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或许因为听见借狗人的叫骂,婴儿哭得更大声了。声音霎时大到让借狗人惊慌失措,很怕声音的冲击,会让墙壁倒塌。
跟婴儿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是猪、山羊的话,可以拿来吃,也可以挤奶,养起来不会损失。但是,人类的小孩就只会是麻烦的包袱嘛!是也可以养大一点再卖掉,事实上,西区有好几个买卖小孩的商人。
我不要。
如果能赚钱,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做,当然也会弄脏手。这里可不是一个容易生存的地方,随随便便讲点门面话就行。没错,为了生存,我什么都做,也什么都做过。但是,只有买卖小孩这件事我不碰。那是堕落,再堕落,堕落到无底深渊的人,才会做的事。我不讲漂亮话,可是我不想堕落。话虽如此,我也绝不会想要救在背后哭得唏哩哗啦的婴儿。既然已经非常清楚,他会成为我的负担,我就不会因为同情、怜悯,对他伸出手。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放着不理,那孩子一定会死。天气多变的天空,已经开始乌云密布了,下午也许会下雪,一到晚上,地面就会冰冻,脆弱的生命简简单单就会气绝吧……
那又如何?反正早晚都会死,那就早死早超生。在还没理解什么是痛苦的意思之前,就死掉的话,那也算幸运。我会帮他做个墓,就挖个小洞就行了啊,比埋狗还轻松吧……
汪!狗儿又叫,朝借狗人撞过来,害他差点跌倒。
“喂!别这样!你够了吧!”
借狗人怒斥,看着狗的眼睛。在废墟的狗群当中,它算是非常聪明的一只狗,也有养育借狗人的那只母狗的血统。
跟妈妈有相同的眼睛。
稳重又带有知性的眼睛。
要是人类都有像妈妈一样的眼睛的话……
有时候借狗人会这么想。
要是有像妈妈一样的眼睛的话,也许这个世界会美好一点。
狗儿从墙壁下方把婴儿拉了出来。它用前脚轻轻扒着地面。
“怎样啦……你到底……”
借狗人倒抽一口气。包着婴儿的那块布,他很眼熟。抱起婴儿,他发现那是一件外套。虽然旧了,但是价格不葬。
“紫苑……”
那是紫苑的衣服,力河硬要买给他的外套。
“为什么紫苑……”
狗儿趴在脚边。现在一想,这只狗很喜欢紫苑,紫苑大概也是,几乎每天都帮它梳毛。也许是聪明者物以类聚吧……
“是紫苑把这孩子托给你的吗?”
狗儿“汪”了一声,是肯定的回答。
“别、别闹了!为什么把这样的婴儿塞给我?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照顾他啦,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婴儿在他的怀里动来动去,已经不哭了。
一双因为哭泣而湿润的眼睛,紧盯着借狗人,那是一对带点紫的黑色眼眸,在光线的照射下,紫色更加明显。
是因为泪水的关系吧,让他联想到夜晚布满湖水的湖面。借狗人觉得很像紫苑,颜色很像,也许一模一样。
“你该不会是紫苑的小孩吧?那家伙应该没有生孩子的胆量。”
借狗人对着婴儿说话。突然,婴儿笑了起来,盯着借狗人,笑出声音来了。
这个举动牢牢揪住了借狗人的心灵深处,让他突然觉得想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笑着的婴儿、想哭的自己,都让借狗人觉得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阳光被遮住,开始有云了;风缠着身体,脖子觉得有点冷。然而,借狗人却发现自己在流汗。
回家吧。
借狗人双脚用力踩着地面,脚底传来小石头沙沙的声音。
回家了。嗯……该怎么办好呢……对了,把这个没用的婴儿丢回原来的地方,挥手跟他道别。然后、然后……早点回废墟去……啊,在回去之前,先到二手物店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瞄一眼旁边的瓦砾堆,借狗人差点尖叫。聚集的人群比几分钟前多出三倍以上,几乎所有人都徒手挖着建筑物的残骸,根本不管手是不是渗血了、指甲是不是剥落了。在严寒的季节里,身上穿的衣服是仅次于食物的必需品。衣服不像容器会破,也不像果实会压烂,挖出来洗一洗,缝补一下,就能卖钱。
迟了一步。
借狗人啧了一声。现在加入人群,也挖不到什么好东西吧?要叫狗把他们赶走吗?借狗人立刻摇头,甩掉这个闪过脑海的念头。太危险了,西区的居民总是过得很辛苦,想尽办法要活下去,今天,这样的念头更加强烈了吧……这块土地上仅存的道理与秩序,也连同市场一起被no.6摧毁了。
让狗去的话,人群会暂时散去吧?可是,之后呢?一定会被包围,盖布袋围殴吧……在破坏与混乱当中,人们绝不会允许试图想要独占生存粮食的人。如果允许,自己那一份就分不到。这种时候,不可能会允许危害到自己生存的人,因为没有允许的余地。
被逼到绝境的人类会有多凶暴,借狗人很清楚,跟饥饿的狼没什么两样。不过他也明白,只要混乱平息后,最低限度的纪律也会回来。甚至连狼群,都存在着秩序。
总之,今天就到此为止,就姑且满足于肉店的收获吧。为了短利,被集体围殴,那太可笑了。
不留恋地死心,也是在这里生存的法则。
“啊——吧——”
婴儿发出声音,伸手过来,柔软的手心碰触到借狗人的脸庞。不知道是不是想喝奶,一直噘着嘴,发出咿咿啊啊的声音。他应该很受疼爱吧?并不是瘦得很可怜。就生在西区的婴儿来看,很稀奇。
怀抱婴儿的手,传来确实的温度与重量。借狗人叹了一口气,盯着婴儿看。
都抱了,也互相凝视了。这只手还感受到他的温度与重量。
怎么会这样!
很想仰天长叹。
背负着这样的包袱,要干什么呢?能干什么呢?
头上云层密布,风也更冷了。
这要怎么办啊,紫苑。
狗在脚边用力挥动着尾巴,仿佛在鼓励他。
借狗人对自己说,虽然没有养过人类的小孩,但是狗的小孩却养过无数只,应该没问题吧……
狗跟人没什么大不同。
这是借狗人的实际感受。差别只在于是用两只脚还是四只脚走路,有没有尾巴而已。
决定了!养吧!
既然已经抱起来带回来了,就不能丢掉他。用自己的方法养养看,运气好的话,就可以养活,要是运气不好的话……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不过就是死了而已。
有两只母狗在这个季节生了小狗。季节不对的话,常会死产。两只母狗各生了四只小狗,不过落地时,各有一半已经死亡了。
“好吧,加油罗!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如果活不下来的话,可不要怨我,去怨老天爷……不,去怨紫苑哦,听到了吗?”
借狗人将婴儿放在黑色母狗旁,紧贴着它的肚子。
刚失去小狗的母狗横躺着,打了个大呵欠。婴儿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借狗人。
如同夜晚湖面的一双眼眸,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感觉要被吸进去。借狗人别开眼,快步离开。得赶快数数今天的收获,他立刻就忘情于堆在桌上的钱币。
比想像中还要多。虽然二手衣跟锅子很可惜,但是有赚到这么多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一枚、两枚、三枚……肉店的老爹贪得无厌,难怪他存了这么多钱。我会好好接收这些钱,你就别再牵挂,安心地走吧!
拿起淡淡发亮的银币,借狗人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
如果那个婴儿身上挂着放有钱币的钱包,那就太好了。
不过……借狗人握紧银币。
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再度叹了一口气。
一边叹气,一边想。为什么呢?我为什么会带他回来呢?
借狗人捡起丢在地上的外套,是紫苑的外套。他已经从狗儿那里,听到大概的情况了。紫苑用外套包好婴儿,托给狗儿。不,是托给借狗人。
借狗人,这孩子拜托你了。
不用问狗,在被婴儿凝视的瞬间,脑海里就响起紫苑的声音。
借狗人,这孩子拜托你了。
眼前仿佛浮现“真人狩猎”正在进行的时候,在极为混乱的市场里,白发少年将婴儿藏在瓦砾堆下的身影。所以,他无法抗拒,他无法放着不管紫苑在生死关头时托付的东西。如果眼睁睁地看他死去,紫苑会……
那家伙不会责备我吧?他只会很颓丧,眼眸里的紫色变浓,一脸寂寥的表情,让人看了很难过。我……讨厌那样。
深呼吸。手上的银币掉落在桌面。借狗人间自己:
“喂!你认为还能再见到那两个家伙吗?你认为还能见到活生生的那两个家伙吗?”
他也回答自己:
“不,那种事……不可能会有。”
真是的,不可能。那就跟明天早上醒来,这片废墟开满花朵一样,就跟奇迹一样,不可能会发生。
嗯……没错……虽然如此,但是……
但是?喂,你在想什么啊?那可是“真人狩猎”耶!你不也看到那些瓦砾堆了?你凭什么说紫苑跟老鼠,没有被埋在瓦砾堆下的某一处?不,有那只老鼠跟着,没那么容易会被压在下面。被压在自家墙壁下的,是肉店的老爹。哈哈……但是,躲过被压死的命运,那又如何?反正一定会被抓走,抓进监狱里去了。
被抓进……监狱里。
嗯,监狱,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地方。那两个家伙,走进鬼门关,下地狱了。不会回来了,不可能会回来,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借狗人咬紧下唇,用拳头用力敲打胸膛。
走进鬼门关里的人,不可能回到活生生的世界。他很清楚,非常清楚。
虽然脑袋里很清楚,但是这里却不认同。
这次他张开手,抚摸自己单薄的胸部。
他在心里表示抗议,多想呐喊自己无法认同。
那两个家伙说了好几次。他们说:“我要下地狱,但是我会活着回来。”老鼠用老鼠的做法,紫苑也照紫苑的方式,诉说自己一定会回来,不是吗?对,而且、而且,老鼠答应我了……
当你遭受到无法忍耐的痛苦,我一定会赶到你身旁;不论你在什么地方,我一定会为你的灵魂歌唱。
无法忘记他那么认真呢喃的声音。虽然百般不愿意,但是他的那席话,确实带来很大的力量。如果能包围在那么优美的歌声中,那么一切的痛苦都会消失,能够得到一直期望的安详之死。可以不畏死,就等于能不畏生!托老鼠的福,借狗人可以不那么恐惧生,也可以不那么害怕死。
那家伙答应我的,我相信他。
虽然一个是超级天真的少爷,一个是超级危险的诈欺师,但是那两个人绝对会遵守诺言。
所以,他们会回来。
借狗人站了起来,回头看。他发现背后未免太安静了。
婴儿含着狗的**,正在吸奶。黑狗拾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喝奶的人类婴儿。
“哇!”
老实说,借狗人觉得很惊讶。
“你真坚强。”
他没想到那婴儿会如此成功地吸着狗奶。他是从“真人狩猎”的地狱,逃回来的孩子,也许是个运气很好的孩子。
是生、是死,全看命运了,由老天爷决定。不过求生存、找活路,是人的力量。
“你就加油活下去吧……”
借狗人用脚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屁股。当然不可能踢他,真的只是轻轻地搔了搔而已。没想到,婴儿却哭了起来,先是挥舞着手脚,哽咽着,后来真的哭起来。
“啊?喂,你怎么了啦?”
借狗人慌慌张张地抱起婴儿,他马上不哭了。
“哭什么,笨蛋。我还要数钱呢!很忙啦!没空理你。”
一放下,婴儿就仿佛打开了开关,开始哭泣。抱起来就不哭,甚至还会笑。
后来借狗人只好抱着婴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才行。抱起来之后,宝宝的心情变得非常好,没多久就在借狗人的怀里睡着了。
轻轻地把孩子放在毛毯上,盖上紫苑的外套。那只茶褐色的狗,悄悄地来到身旁。稍微犹豫后,黑色母狗也用仿佛抱着婴儿的姿势,横躺在他身边。
什么嘛……这家伙。这么小的家伙就赢得狗儿的心了?
借狗人身旁的狗,介于野狗跟饲养犬中间。虽然在人类的世界里,跟人类一起生存,但是并不相信人类。它们对人类很有戒心,也会害怕人类,有时还会攻击人类。它们谨慎小心,凶猛狰狞,应该不会简单地接纳借狗人以外的人类。就算是如此无害的婴儿,还是很难相信它们会如此轻易地就保护他。本来以为被咬个两、三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什么嘛,这家伙果真有紫苑的血统吧?他应该不会也是一个天真的小鬼吧?
想到这里,借狗人就觉得好笑。总之,在这里不用担心被冻死。可以吃饱、睡暖。太幸福了!就借狗人来看,这环境已经够棒了,可是,婴儿却哭了。有什么不满意吗?躺下来不到五分钟,又开始哭了。抱起来就不哭,睡着把他放下去,就睁开眼睛大哭。就这样一直重复,害得借狗人根本无法数钱。
“可恶,我才想哭咧!你再这样闹下去,我就把你丢进锅子里,煮给狗吃哦!”
借狗人露出凶狠的态度。不过婴儿大概是会错意了,呵呵地发出响亮的笑声。
这个时候,如果是老鼠,一定会静静地唱摇篮曲吧?唱一首很棒的摇篮曲,让婴儿熟睡,一觉到天亮。
借狗人一首摇篮曲也不会。让狗养大的借狗人,耳朵里只听到风声跟狗吠声。这两种声音不但不能让人入睡,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明天是否能找到吃的?
明天是否能够不受冻?
明天是否能不被痛殴?
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
风会带来雪,吠声告知危险。总是那样……
危险、危险!小心、小心!随时都不能松懈……喂,一时大意,就可能会要了你命。喂,危险!喂,小心!
不论什么时候,风跟狗都这么说。别说想要好好休息,安详地入睡了,根本不会有人唱歌给我听。
借狗人停下脚步,摇晃着怀中的婴儿。
下次见到老鼠,一定要叫他唱首摇篮曲给这孩子听。当然免费,这孩子跟紫苑有关系,那家伙不会不肯。
真想听听看。他这么想,真想听一次老鼠唱的摇篮曲。
他摸摸婴儿的脸颊。很有弹性,不硬,而且有弹性,摸起来好舒服。
吃起来或许也很美味。
借狗人半开玩笑地这么想。只吃了剩饭的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收缩着,嘴里不断地分泌口水。肉还是比摇篮曲重要,吃饱撑着的肚子,比睡觉重要。他吞了吞口水。
啊啊!肚子好饿。
空气动了。充斥在废墟的空气沙沙作响,狗吠声回响着。
是谁?
有人来了!睡在外面的狗群发出警戒声,但是,并不慌张。各种大小狗的吠声里,并没有很紧张的警戒感,也没有威吓的味道。
并不是敌人。不是陌生人误入,也不是窃盗偷跑进来。虽然并不欢迎,却是个危险度低的对象。
借狗人抬起头,用鼻子嗅了嗅,他闻到了酒的味道。在同时,右耳被咬断的小狗冲进房间里。它尖锐地吠叫,告诉借狗人是谁来了。借狗人轻轻地挥动右手,要它安静。还是狗好,叫它安静,它立刻就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