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章地狱里的现实
2地狱里的现实
当我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我能做什么呢?(略)如果反抗,大概会被杀掉,若不反抗,大概会自杀也说不定。我虽然三度思考要辞职,最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thenuremberginterviews1)
1译注:《thenuremberginterviews》,战后首次仲裁纳粹主要战争罪犯的法庭,开在纽伦堡。这是一本集结驻监狱的美籍精神分析师leongoldensohn,针对纳粹党罪犯进行的访谈的纪录。里面出现了奥许维次集中营(konzentrationslagerauschwitz-birkenau)营长鲁道夫赫斯(rudolffranzferdinandh?β)、国防军最高司令部长官威廉凯特尔(wilhelmbodewinjohanngustavkeitel)、空军总司令海尔曼盖林格(hermannwilhelmgoring)等人的名字。
黑暗化成锐利的针刺过来。刺进视网膜、耳膜、皮肤。
紫苑深深地将空气,不,是将黑暗吸进胸腔深处,藉由这样的举动,压抑痛的感觉及身体的颤抖。他不想害怕,不想发出恐惧的呐喊声,更不想让身旁的老鼠听到。
怎么能让他听到自己的哀嚎呢?
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如此难堪的模样。连这个时候,自己的体内还有如此激烈、发疼的自尊心。
为此,紫苑又吞了一口口水。
嗤!
老鼠在耳朵旁窃笑。在同时,放在腰上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紧身体。
你的逞强实在太可笑了。
仿佛听见他这么说。然而,实际在耳边响起的却是:
“要掉下去了。”
完全排除感情的平坦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变成冰冷的风,包裹住紫苑全身。疼痛、害怕、自尊心,全都被吹走,紫苑在一瞬间全被掏空。仿佛蝉蜕一样,只剩下空壳,成为一个空洞。有时候听到老鼠的声音,会有这样的感觉。紫苑并不排斥,甚至觉得清凉,全身被掏空的清凉。
正打算吸第三口气时,脚底的地板消失了。它发出沉重的声音,从中间开了。仿佛绞刑台,差别只在脖子没被绳子勒住、没有听见颈椎骨折断的声音,以及身体并没有被吊在半空中而已。
掉下去。笔直地往下掉。应该是那样,然而,却无法掌握现在的状况。分不清究竟是掉落、是飘浮,还是往上升。无法区别掉落、飘浮与上升的差别,感觉被四周的漆黑吞噬。
一阵冲击。身体强烈撞击。无法呼吸。掉落的地方有些微弹力,没有让肉体扭伤、骨头破碎的硬度,有一种缓和冲击的柔软。
掉在什么上面……
没有时间确认。身体被用力拉过去。
“滚!”
紫苑被老鼠推着滚了出去。什么也没想,甚至没有感到恐惧,就这么滚了出去。肩膀撞到坚硬的东西,传来一阵麻痹的疼痛,大概是撞到了墙壁。撑着地板的手心感觉摇晃,这震动仿佛一种诡异的呻吟。
“站起来,贴着墙壁。”
紫苑站起来,将身体贴在类似水泥的粗糙墙壁上。意志、思考、感觉都麻痹了一半,光是遵照老鼠的指示动作,紫苑已经费尽全力。老鼠的整个人叠了上来,他的身体比平常烫,然而从紫苑背后传来的心跳,却丝毫没有混乱。老鼠压得很用力,让紫苑不自觉发出声音。
“好痛苦。”
然而,几近呢喃的那个声音,被背后激烈的声音抹灭,甚至没有清楚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老鼠。”
他微微扭动着。
“这是……”
他从未听过这种声响、这种声音。
什么?这是什么声音?
叹息?呻吟?呐喊?
从地面涌上来的吗?从头顶传下来的吗?扭曲、交缠的重低音从四面八方涌进,绑住紫苑。混杂着尖声悲鸣,那个声音沙哑、中断、短暂消失,然后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宁静造访。接着又涌上、降落的东西……
这不是人世问的声音、声响。
“老鼠!”
紫苑受不了,扭动身体。压在身上的力量减弱了,老鼠的体温瞬间抽离。紫苑的头发被抓住,转了过来,背被压在墙壁上,头发被粗鲁地拉扯着。
他的下巴上扬,暴露在外的耳朵里,传来像老鼠硬塞进来似的低沉声音。
“你想看就看、想听就听,但是……”
放开头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紫苑的脖子,沿着红色带状痕迹。
“这一辈子你都会被恶梦缠身。你自己先想清楚!”
呵呵。如同吐气一般的笑声,流进紫苑体内。是冷笑,也许是嘲笑。老鼠可以自由地操控多种笑声。如果是平常的话,他应该会真的生气吧?会出现那样的笑,应该是逼急了吧……
对于嘲笑自己、看不起自己、轻蔑自己的人,要从心底发出愤怒。这不是别人,正是老鼠教的。
不光是愤怒,哭、笑、畏惧、抗拒、寻求、爱人等,所有的感性都要练得敏锐。这也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不要让感性迟钝、不要让感性萎缩。要对亵渎你的众人,露出獠牙。
这的确是他教的。然而,现在他没有气紫苑的余力,情感渐渐从他身上剥离。
“老鼠,这是……什么?”
“现实。”
老鼠的声音里已经不再有丝毫的笑意。
“想看的话,就看到最后吧。想听的话,就绝对不要捣住耳朵。”
看到最后……看眼前的情景吗?
紫苑张着嘴喘息着。
眼前一片黑暗,黑暗底下有人蠕动着……应该是在蠕动。黑暗也有浓淡,习惯黑暗的眼睛,捕捉住浓的部分。是重叠在一起的人类肉块,被塞进电梯里的人群,被丢到地面,重叠在一起,蠕动着。
尖叫声传来。一个黑影跌了下来。拚命抓住电梯某个地方的人,筋疲力尽了。分不清是男是女,如同野兽咆哮的声音,回荡在被涂满漆黑的空间里。
啪!
人的肉体与肉体撞在一起。那个声音并没有震动鼓膜,而是震动了全身的皮肤。
紫苑试图回想,试图回想跟自己一起被塞进电梯里的每一个人的样子。
有男人、有女人、有一头斑白乱发的老婆婆、有褐色皮肤的年轻女孩、有眼睛凹陷的瘦弱商人、有脸色苍白、残存下来的“善后者”……
没有抱着襁褓婴儿的母亲吗?没有被母亲怀抱着的婴儿吗?有,确实有。
包裹在肮脏的白布里,在母亲胸前哭闹的小婴儿,就在这团肉块的某处……
臭味蜂拥而至。仿佛过去几乎快要麻痹、封闭起来的感觉,一口气向外界开放。
冒出汗来了。牙齿无法咬合,发出喀喀的颤抖声音。血腥的、污秽物的臭味、体臭,比组合屋里弥漫的,还要浓上好几倍的浓度,袭向鼻腔。传来人被压扁的声音。人因为人的重量,而被压扁。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却明白那是人被压扁的声音。
“地狱。”
紫苑嘟囔着。
“是现实。”
嘟囔声传了回来。
“这不是地狱,这是你生存世界的现实,紫苑。”
反胃。紫苑靠着墙壁,用手捣住嘴巴。紧紧咬住的牙齿之间,漏出胃液。汗水滴进眼里,紧闭的眼帘里,浮现在no.6度过的每一天。
“克洛诺斯”的住宅区绽放各式各样的蔷薇:挂着晚霞的天空;淡蓝色的教室墙壁:挥手的沙布:下城的早晨—家中飘着的面包香—火蓝的背影—少女的脚步声;“早安,哥哥”、“早安,莉莉”三二坊笨手笨脚的圆圆身体;一坊没抓好,不小心弄烂的淑女帽,上面有桃色的花环。“啊!这下糟了,一坊。”山势大叫的声音;跟沙布一起去过的咖啡厅的咖啡香味;风吹拂过的树枝,啊啊,绿意是如此鲜明。
我想要回去。
非常渴望。
想要回去no.6。
想要回到墙壁的内侧。想要回到稳定、富足、宁静的世界,即使那是充满虚幻之地,也想要活在美丽的虚构中。
紫苑更用力皎紧牙关,暍下嘴里的胃液。他用手撑着墙壁,缓慢地抬起脸,那张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脸庞。
“老鼠……”
双脚用力,努力保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的平衡,因为一旦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就算喘息困难,也要奋力站着。老鼠绝对不会伸出援手,不会帮助我。如果在这里蹲下了,如果在这里发狂了,如果不能用自己的脚站着,那么一切就在这里结束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沙哑,但还是发出声音来了。似乎听到吸入简短气息的声音。
“能动吗?”
“我会动。”
不动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能死。我不是找死,才来这里。我在这里是为了拯救、为了活下去。千万别忘了。我要在这个现实里活下去。
眼里浮现的no.6的片段出现龟裂,全都粉碎了。伴随着想要逃回去的念头,一起粉碎、消失了。
紫苑带着会被拨掉的觉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坚硬的手腕,用力握紧。
老鼠。
我并不是要向你求救,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没问题,可以动,我不会就这样蹲着无法前进。
老鼠没有拨掉紫苑的手,他冰冷干燥的手腕只是轻轻扭动而已。紫苑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得到了回答。
“好。”
几乎在同时,老鼠的背后有橘色的灯光闪烁。紫苑瞪大了眼睛,小小的、如同豆子一样的光线,让他的心颤抖,突然很想哭。老鼠抓住紫苑的手腕。
“沿着那个光线走,点灯时间约一分半。”
等间距排列的电灯泡,装设在墙壁上。那是相当细微、真的是很微弱的灯光,稀释黑暗的效果几乎是零吧……但这确实是一道光,这里终于有了黑暗以外的东西。
“走了。”
老鼠转身开始跑。打算追随的脚步滑了一跤。脚边积了一摊血迹。
“该死!”
不自觉低吼。虽然心里满是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惊讶的感情,发出声音,波涛汹涌着,然而,最深处又点起了一把火。是愤怒。愤怒之火如同螺旋状漩涡,极远攀升。
这就是现实!现实!现实!
“可恶!”
不可原谅。我绝对无法原谅这样的现实。
前进,仿佛踩着血迹前进。为了不让背影被黑暗吞噬,拚命追随。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着破坏这个现实。
愤怒变成了热量,在紫苑体内流窜,连指尖都充满力量。老鼠回头。太暗了,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轻轻转身,放慢步伐。连这个时候,他的动作都很优雅。
电灯泡闪烁。变成仅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走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水泥墙。
“沿着墙壁前进。”
“老鼠,这个通往哪里?”
“刑场。”
“什么?”
“你的前面、后面,都同样是刑场。只是行刑的时间早或晚而已。”
后面传来马达声,是吱吱作响的旧式马达。
“老鼠,等等。电梯又动了。”
“别停下脚步。”
老鼠咋舌。
“往前走,不准停。”
“可是,电梯……”
紫苑双唇颤抖,冷汗沿着背脊流下。老鼠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说:
“当然啊,他们打算把抓来的人,全都丢进地下。”
“又有人会掉下来吗?”
“是被丢下来。就跟绞刑台的原理一样,脚下的踏板一开,就掉进地狱里。如果当场能折断颈椎骨,也许能死得轻松点。”
“要告诉他们这条通道才行。”
“告诉谁?”
“大家啊。还有一些人可以动,要快点通知他们,让他们逃到这里来。”
“那会怎样?你想想看吧。”
“呃……”
“的确还有些家伙可以动,而且不少。若是那些家伙全冲进这条狭窄的通道,会怎样?”
“会……”
拚命想逃的人会冲进这里,争先恐后地冲进这条仅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通道。
会怎样?
一个人摔倒,会有好几个人跌倒在摔倒的人身上。这样只会让通道上充斥着新的悲鸣声与呻吟声而已。
“没错,你终于明白了吗?你看看后面。”
紫苑仍旧扶着墙壁,回头看。
有几道影子甸匐着往这边靠近。
“只有发现这条通道,能够逃进来的人,才能得救,可以前进到下一关。”
“这些光线是为了……”
还没说完,电灯泡就消失了。再度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然后,有声音。空气震动,黑暗微晃。
那台电梯究竟塞了多少人?十人?十五人?二十人……更多吗?不过,那种旧式货运电梯,也许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有刺耳的杂音,驱动用的皮带大概也磨损得很严重吧……啊,下城好像有一台那样的电梯。是在哪里呢?有刺耳的杂音……
被甩了一个耳光,疼痛甚至渗透到嘴里。空转的思考与知觉回到正常,同时也等于意识被拉回如同地狱的现实。
“紫苑。”
“啊……嗯。”
“没有下一次了。”
下一次我就会把你留在这里。我可不是好人,会拉着发呆的你走。是你自己说可以动,那么就用你自己的脚逃命。
紫苑用手背擦去从下巴滴落的汗水。
“跟着我,别离开我。”
老鼠再度转身。四周如此黑暗,然而老鼠的背影却牢牢印在紫苑的眼眸里。
我才不会离开你。
紫苑压着发热、疼痛的脸颊。
谁要离开你!我会紧黏着你,直到天涯海角。
牢牢盯着这个背影,就算用爬的也要跟上。现在的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no.6的事、母亲的事、沙布的事、寄生蜂的事,现在没空去想。这次自己拍打自己的脸颊,再一次亲身体验到,痛是活着的证明。脸颊的疼痛,传达出“你可以活着走下去”的讯息。
似乎只有通道的入口附近才有灯光。通道比较起来算是笔直,也有一定的路宽。一直不停地走着这个行为,似乎让思考回路慢慢启动了。
这条通道……是人工建造的。
想到这个,紫苑轻声笑了出来。虽然没想到自己还笑得出来,不过嘴角稍微歪曲了。那是对自己的苦笑。
紫苑试着扬起嘴角,心想这也难怪了。这里是监狱,收容no.6认定是罪犯的建造物。不管是通道、墙壁,当然全都是人工建造的嘛……紫苑刚刚在黑暗中看到的光景,也是一样。那不是自然灾害造成的地狱景象,那是人类故意造成的现实,不是吗?这里全都是由人工造成的东西。
这是你生存世界的现实。
老鼠的这句话不断地在脑海的一角重播着。
这是我生存世界的现实。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是谁?为了什么目的造成的呢?
试着回想市长的面容。常常可以在街上的各个地方,看到带着敦厚笑容的照片。电视上也常看到。虽然母亲火蓝丢下一句:“我讨厌他的耳朵,很没品。”但在no.6里,没有任何人批评现任市长,支持率将近百分之百。
那个人……是那个人吗?可是,光凭一个人,就能造成这样的惨状吗?这凄惨的现实,no.6的居民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呢?为什么……脑筋如同旧式电梯一样,吱吱作响,发出不舒服的声音。然而,还是要继续思考下去。
为什么谁也不知道呢?
“因为没人试图了解。”
老鼠仍旧背对着,这么说。他的脚步暂停,转动上半身,回头看紫苑。大概是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抑或是老鼠的身影拨开了黑暗,紫苑清楚捕捉到老鼠的表情。
“老鼠,为什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紫苑坦率地表达出内心的惊讶。因为太惊讶,差点忘了自己在想的事情。老鼠耸耸肩。
“我之前也讲过,不是吗?你很容易懂……有些部分。虽然完全不懂的部分比较多。”
声调变了,带着淡淡的温柔。好美的声音。究竟是怎样的美呢?紫苑说不上来。虽然难以雷喻,但却能感受到静静渗透进来的舒适感觉。仿佛躺在轻柔的草堆上睡觉的舒适,甚至仿佛窥探到清澈的蓝天。
“累了吗?”
“不,我还能走。”
“肚子呢?”
“啊?”
“我问你肚子饿不饿?”
“呃……嗯,不饿。”
上一回好好吃东西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试图回想,却想不起来。但是,并不觉得饿,丝毫没有想要进食的欲望,更别说刚经历过那样的经验,要是我还说饿肚子的话,那就太过分了。
“完全不饿。”
“但是,你的能量用完了吧?”
“不……”
手伸长了过来。老鼠的指尖轻轻触摸紫苑的胸膛。只是一个安静、缓慢的动作而已,然而,身体却倾斜。
咦?
蹒跚,跌坐在地上。膝盖无法用力。
“你看,连站着都很勉强。你至少要好好掌握自己的状态!”
手臂被抓住,身体被拉了起来。胸口一阵疼痛:心跳好快、呼吸困难。汗又渗了出来。
“压力很大吧?注意别让心脏停止跳动了。我想大概没有医生如此慈悲,肯来这里出诊。”
“医生都该抓去喂狗!一点用处也没有。”
“啥,你说什么?”
“你找不到方法可以治疗心病。你说,能从记忆中摘去牢牢扎根的悲伤,并将脑海中深刻的痛苦都擦拭干净吗?”
老鼠动了动,传来深深的叹息。
“别念了,你那样照本宣科地念,糟蹋了马克白的台词。”
“就是我不适合当演员的意思吗?”
“完全没有天分。莎士比亚剧,你连跑龙套都没办法。你放弃吧,紫苑。”
“真可惜,不过我会从善如流。”
“好孩子。”
笑了。并不是丑陋地歪歪嘴巴。感觉自己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在同时,也感觉到头上一片空旷。
被老鼠的声音吸引,紫苑笑了,抬头望着天空。
睡在草原上,看到的最漂亮的蓝天。现在头顶上的天空,是一片黑暗。这个世界,混杂着残虐与虚构,千真万确。但是,绝不是只有那些。不论在这个世界上,抑或是人的心里,一定存在着如同天空的蓝,一样美丽的东西吧?
老鼠的声音渗透到体内,变成泉水,滋润了紫苑。真不可思议的声音,使人心神荡漾,死而复生。
“再一小段就能稍作休息。”
老鼠闪了一下。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淡淡的光线。并不像电灯泡一样闪烁,虽然不是很亮,但也不像随时会熄灭。
“那里是?”
“休息地啊,不过只是暂时的。”
“休息……能休息吗?”
觉得好像要永远走下去的感觉。如果不一直走的话,就无法逃脱的感觉。
真的,可以休息吗?
吐了一口气。虽然想用跑的,但是脚没有力气,光走就很勉强了。
即将走到尽头,紫苑屏息。眼前的环境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有白色墙壁与地板,相当宽敞的房间。天花板上装设的人工照明,
让仿佛镶设的漆黑,变成如同夕阳时分的昏暗。虽然朦胧,但是视力还是能捕捉到东西。
通道正面出现一道带着灰色的门。没有家具、没有窗户,闻不到血腥味,也听不见呻吟声,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房间。在房间的角落,蹲着几个人影。似乎是最早被塞进电梯的那一批人当中,劫后余生,逃到这里来的人。
紫苑跌坐在入口处。全身渐渐无力。
“别睡着了。”
老鼠单膝跪在他身旁。
“可没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睡觉。”
“还要从这里往哪里走吗?”
“这里并不是目的地,太过单调了吧?你不是来找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吗?”
沙布。
紫苑握紧拳头。环顾四周,当然不可能对上被治安局绑架,应该被关在监狱内的少女的视线。
“沙布平安无事吧?”
“不知道。如果还活着,应该是待在比这里好一点的环境里,这点毋庸置疑。也许现在正享受着优雅的午茶时间哦,要是还活着的话。”
“沙布还活着。”
“只是你认为她还活着而已,那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希望。”
“你不也一样?你应该也如此相信,要不然的话,你怎么会跟我一起来呢?”
“怎么可能!”
“不是吗?”
“紫苑,你偶尔也切换一下你那种过于天真的思考回路吧!”
“老鼠……但是……啊……”
紫苑闭上嘴巴。眼前有个步伐蹒跚的男人走过去,然后直接往前倒下。后来的男人被那具躯体绊倒,两人都一动也不动了。只能确定他还有呼吸,因为背部微微上下起伏。但是最早倒下的那个男人,已经完全不动了。
“不救人?”
面对老鼠的问题,这次紫苑沉默了。
“怎么了?要是过去的你,应该早就冲过去,帮忙扶起来了啊……”
“我做不到。”
手脚都如同绑上铅锤一样,连动一根手指,都需要很大的努力。光支撑自己的身体,就已经筋疲力竭了,根本无法伸手援救他人。而且……
伸出手来扶起他,然后该怎么办?我无法替那些人疗伤,无法安慰他们,甚至连喂他们喝水都做不到。
突然,男人呻吟、激烈咳嗽,然后,再度呻吟。是不是伤势很严重呢?传来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呻吟声。
“……谁来……救救我……”
男人呻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喘息。
“拜托……求求你……”
紫苑捣起耳朵,闭起眼睛。他知道这样很懦弱。闭起眼睛不看、捣起耳朵不听,是如何懦弱又可耻的行为,老鼠不是一直这样告诉我的吗?
去看!去听!别找藉口!对抗自己想逃避的心情!
敌人并不是只在外头,同时也存在于你的内在。不想看的东西就撇开视线、遇到不想听的声音就捣起耳朵,必须向这样的自己对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老鼠。但是,现在没办法。现在的我如此无力又软弱。不管是看的东西、听的东西,我都已经到了极限了。
男人抬起头,与紫苑的视线相逢。紫苑吓了一跳。男人快死了,快死却死不了,正在痛苦的深渊里徘徊。
“救……救我。”
不知道是骨头折断了,还是内脏挤破了,男人的嘴角冒出像血的泡沫。全身都微微**着。
对男人而言,死是唯一能从痛苦中解放的方法。可是,却连死神都嘲笑着男人,不肯轻易眷顾。活着这件事,继续严苛地折磨着男人。
男人爬了过来,视线不肯离开紫苑。一双如同污浊沼泽的眼睛,同时也像是一个无底洞。
“救我……”
求求你,救我。求求你救我远离这个永劫不复的痛苦。药,快点给我药!
紫苑吞下口中的唾液。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跪在仰躺着的男人身旁。如同碎布的衬衫下,有着长长的脖子,瘦成皮包骨的可怜脖子。他待在地面上的时候,应该也没过什么好日子吧?真亏他能活着走到这里。
男人只盯着紫苑看。混浊的沼泽、没有底的空洞,什么都无法倒映,什么都带不了的暗沉眼睛,连眨都不会眨了。只有满是血迹的嘴唇还能动。
“为什么……如此……”
是啊,这个人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受到如此对待?他是西区的居民,只不过如此,为什么必须像昆虫一样被毁灭?为什么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
男人的嘴唇不停地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断地、不断地问。
呐,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紫苑在男人的脸庞上方,缓缓地摇头。
我无法回答,我什么都无法给你答案。
“对不起了。”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紫苑伸手掐住男人的脖子。湿湿的,但是冰冷。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就行了。已经如此微弱的气息,应该轻而易举就会停止了吧?那么就能解脱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双手用力掐。
手心、手指都传来肉体与骨头的触感,还有轻微的**与脉搏。男人的嘴巴张大,冒出血泡与呻吟,舌尖抖动着。紫苑的手颤抖着,无法用力。
“好了,够了!”
肩膀从后面被拉开。脖子如同布满黏液的生物,从紫苑的指尖滑落。
“那样没办法让他走得痛快。”
紫苑回头,凝视着老鼠。充满光泽的深灰色眼眸,霎时闪过阴影。怜悯紫苑的阴影。
“老鼠,我……”
“这种事你做不来。”
形状漂亮的嘴唇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刽子手比演员更不适合你。”
推开紫苑,老鼠走向前。男人依旧仰躺着,慌乱地喘息着,每呼吸一次,喉咙深处就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手指弯曲,在空中乱抓。丝毫也没减轻痛苦,甚至连痛苦到会扭曲身体的力气都用尽似的,男人只是嘟囔着。
老鼠单膝跪地,弯下身躯,在男人的耳边轻声说:
“痛苦吗?”
只有呼吸的声音传回来。
“已经过去了,你马上就会舒坦了。”
“舒坦……”
“没错。你很努力了,不会再痛苦下去了。你就安心地闭上眼睛吧……”
“我……有罪……”
“罪?”
“我曾经……殴打过……年幼的小孩。”
“是吗?”
“我骗过……老人家……偷走……他、他的钱。”
“是吗?”
“我说过……很多……很多谎。”
“是吗?”
“背、背叛过……背叛过……很多人……”
老鼠戴上皮手套,然后轻轻地抚摸男人的脸颊。
“我听到了,全都听到了。你不用担心,全部得到原谅了。”
“得到……原谅。”
“是的,你的罪恶全部得到原谅了。没什么好害怕。”
老鼠的手捂男人的嘴巴、鼻子。
“你很忍耐,你很认真过日子。我要为你献上由衷的敬意与歌曲。”
“为……我……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