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唱歌。”
在脸的下半部被盖着的情况下,男人慢慢眯起眼睛,露出微笑。紫苑瞪大着双眼,凝视男人微笑的眼角。
微笑着。
“慢慢闭上眼睛。你看,痛苦已经远离了。”
静静的旋律流过,声音静静地、缓慢地串连。连紫苑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浮起来了,如同棉花一样,失去重量,飘浮在风中;像鸟一样抓住气流,在空中飞翔。从所有的一切中解放,得到自由。
那家伙的歌声能带走死不了、还在痛苦挣扎的灵魂,就像风会吹散花一样,让魂魄跟身体切离。
借狗人说过。是真的,他的歌声的确能带走灵魂,轻而易举地带离到别的地方。夺走。
歌声停了,四周被寂静包围。紫苑不知不觉闭起眼睛,如同被寂静催促般,他抬起了眼。正好看到老鼠维持着单膝跪地,要将手从男人脸上收回的时候。
男人仍旧闭着眼睛,嘴角虽然仍有血迹,但是已经不是歪着的了。
“他走了吗?”
“刚走。”
老鼠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摊在墙壁上。他脱下手套,紧握着。
“混帐!”
传来低沉的骂声。
“老鼠……”
“真是个混帐。”
“你说谁?”
“你啦!”
手套飞了过来。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地打上紫苑的脸。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真的没救了。无可救药的愚蠢、白痴、一点用处也没有!”
“嗯。”
紫苑捡起手套。一点也没错,自己是愚蠢、白痴、一点用处也没有。不管怎么被骂,也只能点头说没错。
“不只你。”
老鼠拢着刘海,低头。
“我、刚才死的那个男人,大家都是混帐。”
“你不是!”
紫苑站到老鼠面前。老鼠抬起头,皱着眉头。
“一样,我跟你都一样。”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紫苑收起下巴,凝视着灰色的眼眸。
“你救了那个人。”
“我?我只是帮助那个人停止呼吸而已,稍微推一把而已。”
“那就等于是救了他,不是吗?”
老鼠的眼眶微微扭曲。
“是杀人。”
听到意料外的话语。老鼠在紫苑面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伸出手。
“手套还给我。”
“耶?”
“我的手套啦!还给我。”
“啊……思。”
老鼠接过手套,咋舌说,真是的,弄脏了。
“上头沾了那个男人的唾液及血液。真是的,我很喜欢这手套耶……”
“老鼠,你说杀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所做的事,就是杀人。我捂住还有呼吸的人的嘴巴,扼杀了他的性命。紫苑,如果你不懂的话,我告诉你,那种行为就叫杀人。”
“可是,那个人因此得救了,因此可以脱离痛苦,不是吗?”
“所以?”
“所以……所以,你救了那个人啊!那个人轻松了,从痛苦中得到解放,忏悔自己的罪恶,安稳地死去了,不是吗?你所做的事情,不是杀人,是救赎。”
靠在墙壁上,老鼠再一次眨了眨眼睛。
“真是傲慢。”
“傲慢?”
“没错,你很傲慢。居然把杀人的行为,说成是救赎,实在傲慢。紫苑,你是神吗?你伟大到能掌控人的死吗?”
“老鼠,我……”
“那个男人不能脱离痛苦。”
“呃?”
“一直到死,都必须持续痛苦下去才行。不能够忏悔自己的罪恶,安稳地死去,而是必须要埋怨、诅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痛苦挣扎到断气才行。你看看。”
老鼠用下巴指了指。
“你看看这间房间的样子,再回想一下刚才那问死刑房的样子。如同昆虫一样被压扁、杀害、折磨,如何能安稳地死去?不可能的事,不是吗?只要被真人狩猎抓到的人,几乎都无法获救,会死得很凄惨。那么,死去的人,就必须撂下许许多多的痛苦与怨恨的话,才能断气。至少要留下真正的想法……即使那是怨怼、诅咒,只有真正的想法,不能被剥夺。安稳的死这种东西,根本就是虚假的,不是吗?被视为昆虫、被虐待,还能笑着死去?去你的救赎!那只是欺骗,令人恶心的欺骗。不是吗?这里只有残酷的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也该懂了吧?”
“嗯……”
“懂了吗?那……”
老鼠从紫苑身上移开视线。
只有灰色的眼眸微微地错向旁边,微弱地照着自己的灯光,便形成了阴影。虽然不可能,但是紫苑的确这么觉得。
“就别那么傲慢。稍微尊敬一下自然之死。别自以为自己可以带给别人安稳的死,别再试图掐住别人的脖子。”
紫苑张开自己的双手,男人脖子的触感还在。指尖颤抖着。
要是这双手有力量的话,要是自己像老鼠一样,拥有可以引导安稳之死的力量,拥有可以掠夺魂魄的力量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紫苑问自己。颤抖的指尖似乎给了答案。
应该会直接用力,不放松吧……如果那就叫杀人,那么成为杀人者的,就是我。只是、只是,那样有错吗?
“老鼠。”
“干嘛?”
“欺骗不行吗?”
“你说什么?”
“在临终的最后一瞬间,从痛苦中得到解救,是错的吗?带着微笑死去,不可以吗?”
不管是欺骗,还是虚假,紫苑无法像老鼠那样,否定希望能安详死去的这件事,以及试图去实现的这件事。
“紫苑,你还不懂吗?在这里死去的几十……不,加上已经被虐杀的人,应该有几百人的怨怼与憎恨,该怎么办?蒙混过去,当作没发生过吗?”
“不是。无法当作没发生过,那种事当然不能被允许。但是,那是活下来的人该做的事情吧?活着、记忆、传达,真实的传达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这是活下去的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牢牢刻印在记忆里,不能忘掉。但是、但是……死去的人不该带着憎恶,至少、至少……”
“至少给予永远的安息,是吗?”
“没错。”
“真是天方夜谭。”
“我认为没有错。至少我不认为你所做的事情,叫做杀人。我完全不认为。”
老鼠的呼吸微微紊乱。眼眸中闪过阴影,投向紫苑的眼神带着黯淡,跟气息一起摇晃着。
“记忆是活下来的人该做的事情……说得真好。你确定有人可以存活下来?不,这是以你自己存活下来为前提所说的吧?真是乐天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少爷。”
“我们说好要活着回去。”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死?”
“对,我要活着,跟你回那间屋子。”
回那间屋子。紫苑的脑海里浮现跟老鼠一起生活的那间位于地下的房子,色彩鲜艳到仿佛房子就在眼前。花了一个礼拜整理的书本三局耸到天花板,变成墙壁的书柜;装订美丽又豪华的精装本,老鼠说是遥远国度的故事。虽然老旧、褪色了,但还是很牢固的椅子;硬又粗糙的床;放在暖炉上,冒着烟的锅子;在房间里跑跑跳跳的小老鼠们,克拉巴特、哈姆雷特、月夜。
紫苑捣着胸口。怀念到令他觉得晕眩。
好想回去,回到那个地方。好想再过一次那样的生活。那并没有像no.6的残影一样破碎,并没有摇曳、瞬间消失,而是栩栩如生、鲜明地呈现在眼前,连书本的味道、小老鼠的呜叫声,都如此触手可及。难以压抑的冲动纠缠着我的心,是如此地渴望,我想回去。
只有那个地方,是活着回去的归属。
老鼠轻声地弹了一下手指。
“你活下来之后,可以写潜入监狱实况报导,也许会大卖哦!”
“你以前说我不适合当作家。”
“有这回事吗?要找个适当的工作给你,还真难。不过你照顾狗、整理书本的本事不错,这点我承认。”
“对了,你读到一半的书还放在**。”
“什么书?”
“外国的故事,一个将灵魂卖给恶魔的男人的故事。”
“那本啊……”
老鼠瞬间闭起嘴,不知道在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
“紫苑。”
“嗯?”
“好戏才刚要上演。”
“我知道,才正要开始……”
“真令人期待。”
“呃?期待什么?”
“看你的表现啊。记忆是活下来的人该做的事情,这是你自己说的,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真的打算记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故意不遗忘?我会一直看下去。我要看看你这张只会说漂亮话的嘴巴,到底会扭曲到什么地步。”
淡淡的口吻。完全不带讽刺、愤怒或焦躁,不带感情的语调,听起来异常沉重。紫苑握紧拳头,问:
“你不相信我?”
“我绝对信任你的记忆能力。”
“那是怀疑我的人性?”
“相当怀疑。”
老鼠伸出指头,抓住紫苑的下巴。他眯起眼睛,浓缩灰色的光。
“我们不合,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觉得我们再怎么生活在一起,再怎么同甘共苦,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你。紫苑,我就老实说,我有时候……会觉得憎恨你,恨到想杀了你……真的有那么想的时候。”
“我发现了。”
“你发现了?”
“我发现了……我发现你恨我。”
老鼠的指尖陷入下巴里。
“你属于no.6。虽然你到处散播好听的话和理念,但是你的真面目是丑陋的,仿佛缠绕了美丽薄纱的残酷恶魔。”
“我?你这么认为?”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腕。手指被迫剥离下巴。
“那就是你眼中的我的真面目?”
老鼠没有回答。紫苑更用力握紧手腕。
“我跟no.6不一样,绝对不一样。你并不了解这一点。”
指尖传来老鼠的脉搏。紫苑更用力了。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欺骗你。我没有覆盖着薄纱,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你面前。”
“紫苑,放手,很痛。”
“我是完完整整地摊在你面前,朦胧的是你的眼睛!你被no.6绑住,不肯忘记n0.6的存在,好好看看我。真面目?开什么玩笑!你曾经试图好好看看我真正的模样吗?”
心里的情感沸腾,带着光热,让全身发烫。
不愿意靠近的人,不是你吗?如果恨到想杀我的话,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只会隔着no.6定我罪、憎恨我。如果你愿意认真与我这个人相处的话,就算那是怀抱着杀意的憎恶,我也能接受,我也做好接受的心理准备了。
为什么你不懂?
超过沸点的感情不断地沸腾着。老鼠摇头,仿佛在抗拒。
“放手。”
手从紫苑的指尖抽走。
“真是的,别用蛮力,要是骨头折断了怎么办?”
“你的骨头没那么纤细吧?”
“是你的力气太大。我个人是希望,你这个力气能用在更紧要的关头。你看,都红了。”
递出来的手腕上,浮现淡淡的红色痕迹。看得出来是用很大的力气去抓住的。
“你不知道自己的力气这么大吧?”
“嗯,不知道。”
“你根本不了解你自己。”
老鼠戴上手套,遮住变红的地方。
“你不了解自己是怎样的人。我想,连你那个会烘焙面包的妈妈,大概也不了解你吧……她一定认为你是一个温柔、可爱、聪明的小孩。”
“你一样不了解我,不是吗?”
“我?谁知道。不过我至少比你妈妈了解你。紫苑,你说得没错。我太拘泥于no.6,所以无法掌握你的心思。不过,并不是一直都那样。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而已……我也有觉得抓到你这个人的把柄的时候。”
“那种时候你就会想杀我?”
“不,并不是。与其说是杀意,不如说是……”
“是什么?”
“也许是……恐惧。”
“恐惧?什么意思?”
老鼠沉默。只有嘴形微微蠕动着。
怪物。
那张形状漂亮的薄唇,是不是那么说?
怪物?
紫苑觉得困惑,正打算开口问。
这时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而且脚步都比刚才的男人稳。几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步伐蹒跚地从背后走过去,跌坐在房间的中央。每一个人都呼吸急促,但并不是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
“看来全都结束了。”
意思是,在西区遇到真人狩猎的倒霉鬼,除了在走到电梯之前,就断气的人之外,全都被丢进漆黑的地底下了。不论是老年人、婴儿、男人、女人,没有区别,全都丢进去。这个工作已经结束了。
“好了,走吧。”
“呃?”
“呃什么呃,往下走了。一直站在这里跟你抬杠也于事无补,而且我想彼此的耐性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老鼠,等等,还没说完……”
“不说了。”
老鼠丢下一句话,阻止紫苑再说下去。
“我们现在的立场,可没悠闲到可以一直站在这里,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可恶,每次跟你在一起,就是会乱了步调,所以才说你是混帐。你看,再怎么等,也不会有下午茶端出来啦。休息时间结束,动作快一点!”
“要去哪里?”
“往回走啊,沿着这条路往回走啦。很简单吧?连你都可以做得到。”
“往回走!为什么?”
“为了前进。”
老鼠迈开脚步。紫苑再度追着他的背影。通道里弥漫着血腥味。异味是不是也有轻重之分呢?人体内流出来的血腥味多么沉重,落在地表,又从脚底攀爬而上。
紫苑发现他已经有点习惯这股腥臭味。胸口的反胃、想要捣住鼻子的冲动,都不像刚才往这条路走来时,那样强烈涌现。不知道是味道没那么强了,还是嗅觉迟钝了……
紫苑迈开步伐,仿佛想拉开纠缠在身上的腥臭味。
怪物。
老鼠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无声话语,究竟代表什么意思?问他也不肯回答。
紫苑抬起头。老鼠的肩膀就在想抓就能抓得到的距离之外。血腥味愈来愈浓,死也死不掉的人们的呻吟声,席卷而来,让他重新感受到生与死的一线之间。
“老鼠。”
没有回答,只有右肩轻轻上扬而已。
“监狱的平面图里,除了新增设的部分之外,地底下还有很大一片的空白部分,对吧?”
“是啊……”
“那片空白是这里吗?”
“没错。”
传来肯定的答案。
“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如果我说是呢?”
“从空白部分再往下延伸的线,那是什么?”
老鼠没有回头,不过脚步慢了下来。
“你发现啦?”
“因为很奇怪……”
很奇怪的一条线。配置了好几层的用电系统用线、等距离装设的断电墙、无数间房间等,监狱复杂的内部构造图上,紫苑发现有两处空白部分。一处在最上层,新增设的部分。另一处就是这个地下的部分,以及从这里再往地底下延伸的白线。是一条直线,并没有电线或是管状的标志,看起来就像通道。然而什么都没有,连空白都没有,在中途就断了。在不论是入侵或是逃脱,都完全被封闭,计算得完美无瑕,所有功能都设定在最有效率的监狱内部,只有那条线特别突兀。
老鼠停下脚步。上半身转了过来,瞥了紫苑一眼。
“你觉得那是什么?”
“想得出来的东西吗?”
“不,以你那么贫乏的想像力,再怎么想也是徒然吧?连这里,都超越你能想像的范围吧?”
什么想像的范围,早就被粉碎了。根本连作梦都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世界。
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
两处空白部分。最上层的部分有什么,贫瘠的想像力根本想不到。但是,地下的部分已经知道了,而且非常透澈。这个构造图上空荡荡的白色部分,是神圣都市在这个世界上制造出来的地狱。no.6是都市国家。那么,掌控的就是人类。人类真能残酷到这种地步吗?人类究竟能多无情?还有,要如何才能阻止?而且……
紫苑紧咬下唇,咬着下唇摇头。
现在不行。
没有思考的时间,也没有那个力气。但是,有一天、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出答案。
人类究竟能多无情?
要如何才能阻止?
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出答案。
紫苑深呼吸,闻着腥臭味。他有自信,内心深处有一股自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答案。那同时也是一种信念,确信自己不论陷入怎样的困境,也一定能维持在人的范畴内。
回过头的老鼠,一直看着紫苑。紫苑从正面捕捉到老鼠的眼神。
没错,老鼠,我有自信,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确定我能一直是人。
“干嘛?”
老鼠眨眨眼,说:“你在笑啊?”
“我在笑?”
紫苑摸着脸颊。
汗水交缠着血,干枯、凝固在皮肤上。
“我在笑吗?”
“是啊。一般人身处这种状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吗?我还以为你终于疯了。”
“我还很正常,应该。”
“那就好。这里是正常与疯狂的交接处,两者只在一线之间。”
“如果我疯了,你会丢下我吗?”
“废话!再让你继续成为负担,那还得了!”
“说得也是。”
呵呵。
老鼠的嘴角上扬。他还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笑,而且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非常愉快地笑。
“我不会抛下你的,紫苑。”
紫苑收起下颚。接下来当然不会出现“我会背着你走”这种思心的台词。
“我会心一横,割断你的脖子。”
老鼠带着笑,竖起一根指头。然而,灰色的眼眸一点也没有笑意,仿佛结冰的湖水一样平静。
紫苑下意识地摸着喉咙。几天前被老鼠划破的伤口还在。被刀刃轻轻地划破皮肤,只有渗出一点点血,应该早就结痂的伤口却发疼着。
“你放心,我也是有感情的,我会在一瞬间就结束,给你一个痛快,绝不会让你觉得痛苦。”
“谢谢。”
紫苑压着喉咙道谢。
“你对我真好。”
“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啊,我还反省自己对你太好了呢……”
“也可能是一时错乱。”
“啥?”
“你要看清楚我是真的疯了,还是受到打击,一时精神错乱而已喔。看清楚后再割断我的喉咙,也还不晚吧?”
“有那个余力的话。”
“怎么这样,你也等等嘛……”
手心下的伤口还疼着呢!
死在老鼠手上,我一点怨言也没有。
他应该会遵照约定,没有丝毫痛苦地割断我的喉咙吧。刚刚才亲眼看到,安乐死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事。我不会抱怨,但是我不想死得无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活着回到那间房子。
“也许很难,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确认一下。拜托了。”
“怎么确认?”
“可以泼我水。没水的话……没办法,那你可以像刚才一样,甩我一巴掌。如果是歇斯底里性发作的话,那种程度的惊讶应该可以让我回过神来。”
“我会给你一个吻。”
“啊?”
“在我割你喉咙之前,我会先给你一个吻。让你亲身体验到我的离别吻,比你高明太多之后,再去天堂。”
“老鼠……”
一定从脸颊红到耳朵了吧?好热,额头上甚至冒出汗来了。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是他一定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是发狂或是受伤,只要动不了,一切就此结束了,所以他会在割喉之前吻我。
死亡之吻。身体最深处起了反应,心跳得好快。紫苑摇摇头,不管多么具有蛊惑性,只要会带来死亡,一定都要拒绝。
“那可不行,你一定要想别的办法才可以。”
“为什么?”
“那只会让我更错乱。”
老鼠转向旁边,笑了出来。
虽然想忍住不笑,但是还是忍不住,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很单纯耶……居然认真回答……实在太令我意外了……堪称奇葩了你!”
“那么好笑吗?”
“太好笑了。”
老鼠脱下手套,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笑出来……太意外了。真的好好笑!”
“我……我不是在讲笑话。”
“够了……紫苑,你饶了我吧……可以了,我懂了。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发狂的啦。”
老鼠再一次擦拭眼角,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爱笑。新发现。”
笑容从老鼠的脸上消失了。顶着一张没有表情,仿佛戴着面具的脸,缓缓地抬高下巴示意。
“走了。”
通道已经走到尽头,再度站在这个地方,感觉比逃出去时,更加漆黑了。
牺牲者堆得跟山一样高。因为多了第三批的人,应是当然,也是当然啦,不过紫苑下意识地往后退。
掉下来,被压扁的人类肉块,居然愈来愈大……
“哦……这样应该勉强没问题。”
老鼠站在黑暗、恶臭、死不了的人群的呻吟漩涡中,喃喃地说。紫苑觉得背后一阵寒颤。
“老鼠,接下来要怎么做……”
“要爬啊!”
“爬?”
“你有爬山或是攀岩的经验吗?”
“老鼠……你在说什么……爬?不会吧……”
“就是会。没有路了,当然也没有路标、地图、照明器具,只能靠自己的身体。听懂了吗?跟好。”
老鼠的脚踏上黑色肉块。
紫苑半张着嘴,呆在原地。
“你在做什么?快跟上来。”
上面传来老鼠的声音。虽然丝毫不带有焦躁、嘲笑,却让紫苑觉得好痛,仿佛被鞭打般疼痛。
不许犹豫。我们不能回头、迷惘,或是找别条路,我们只能前进。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才在踌躇,我可不答应哦,紫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紫苑朝着黑色肉块伸手。指尖激烈颤抖,根本抓不住。
“紫苑!”
我知道,也不容许胆怯。将手指插进嘴里,狠狠地咬自己一口。止住颤抖了。肉块的某一处传出低沉的地震声。身体都僵硬了。
不是地震的声音,是人的声音。这团肉块全都是人。不可以遗忘,要活下去,记忆全部,活着走出去,告诉别人。
我才不会踌躇!
紫苑伸出手。这时,指尖的颤抖已经完全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