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三猴儿在炕上给母猪“小花”喂食。牛金花说:“不早了,累了一天,赶紧洗洗睡。”三猴儿说:“睡不了啊,咱闺女还等着我给捏捏呢!”
“这哪是闺女呀,是你娘啊!”牛金花说着上炕躺下。三猴儿关灯躺下,伸手摸了摸牛金花。牛金花有点烦:“脚打后脑勺干一天活,骨头架子都散了,赶紧睡觉!”
三猴儿求着:“不还没散嘛,一会儿忙活散了再睡,更舒坦。”牛金花故意说:“公鸡不打鸣,母鸡不下蛋,忙也是白忙活!”
三猴儿翻身黏糊着:“咋能白忙活!这地没事就得犁,闲久了就怕犁不动。”牛金花只好依了三猴儿。俩人正在被窝里忙活,牛金花突然高声喊:“谁?”三猴儿吓了一跳:“咋啦?”原来是母猪“小花”正用嘴拱着被子。
三猴儿叹了口气:“净捣乱!这是捏上瘾了,不给它捏捏它得折腾一宿。”他说着坐起来给“小花”做按摩。牛金花已经打起呼噜。
同一个夜晚,吃不饱和马小转躺在炕上。吃不饱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咂吧着嘴。马小转说:“他爹,要不你再吃个饼子垫垫?”“吃着呢,还是精面的大馒头,真香啊!”吃不饱说着坐起来,“他娘,你说借地这事儿能成吗?要是成了,等收了麦子,你给我蒸一锅精面儿大馒头成吗?一锅不成,得蒸三锅。”
马小转笑着:“他爹,等收了麦子,我第一个事就是先把你喂饱了!”吃不饱一把搂住小转儿:“我的亲媳妇啊!”
牛有草带人偷偷在西坡犁地。马仁礼正在“消息树”旁端着水壶喝水,他看见远处一辆汽车朝这边驶来,一下站起来放倒了“消息树”。牛有草看“消息树”倒了,马上让大伙儿朝集体地跑去。眼看汽车驶远了,马仁礼又竖起“消息树”。牛有草带着大伙儿还没跑到集体的地里,“消息树”又竖起来了!
牛有草望着“消息树”皱眉道:“咋一会儿倒一会儿竖?这个马仁礼折腾啥?”三猴儿说:“是马队长没留神把树靠倒了吧?”牛有草说:“回去接着干!”
干了半晌,牛有草让男社员坐成一排,他站在他们身后,让他们都把肩膀头子露出来。男社员互相望望,纷纷掀开衣领子,他们的肩头上都鼓起了血泡。牛有草捡起一根细树枝折断,用尖端给众社员挨个挑血泡,他边挑着血泡边说:“咱们年轻那阵,家里没有牛马,把肩膀头子可劲造。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有了牛马,可眼下我又把犁绳套到你们肩上,让大伙儿遭这罪,我牛有草亏欠你们的呀!”吃不饱说:“要是能吃饱,磨掉膀子也值当!”
大伙儿又咬牙开始拉犁。马仁礼望着远方,又看到一辆汽车朝这边驶来,就急忙放倒“消息树”。汽车停在山梁下,武装部长从车里走出来。马仁礼趴在半坡上紧张地望着。武装部长登上山梁望着远处,牛有草和众社员正在山梁东坡集体地里忙活着。武装部长在西坡地走着,他俯下身,奇怪地翻弄着泥土。
武装部长把他发现的重要情况汇报给王万春后问道:“王书记,咱们怎么办?”王万春说:“兵分两路,我抓紧跟张书记透透风,你得给我盯住。还有,你这一去,估计他们会有防范,下次再去藏着点,白天黑天都不能放松警惕。”
马仁礼看武装部长上车走了,及时向牛有草通报了这个紧急情况。夜晚,大伙儿又在场院地窨子里开会。牛有草说:“看来到底是漏风了。不管咋讲,今儿个没被逮着,得感谢放哨放的好。看来白天不能干了,得摸黑儿干。”
马仁礼提出:“白天在集体地里忙,黑了在咱们自家地里忙,一天满时辰干,大家能受得了?”三猴儿疑惑:“上面都知道了,咱们这事还能成?”
赵有田动摇了:“眼下他们还没抓到把柄,咱们现在收手还赶趟。”牛金花发愁:“我家‘小花’怀了崽子,整天没人照看,不是个事啊。”
吃不饱说:“咱们累死累活把地都整好了,眼瞅着就下种,种子进了土,就有指望了。不睡觉算啥,摸黑儿干我赞成!”牛有草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等收了粮是大家分,等吃进肚子里是大家舒坦,出了事也是大家一起担着。大伙儿说咋办就咋办。”
马仁礼说:“想干的举手!”牛有草说:“不想干的举手。”马仁礼改口:“对,不想干的举手!”众人互相望着没人举手。牛有草说:“那就是说都赞成了。咱们今晚就好好睡一觉,明晚上工。金花不用来了,在家照看‘小花’。”
牛金花不好意思:“也不差一天半天的,把活干完回家喂猪也安心。”牛有草看着众人:“金花这话说得好,咱们一个人都不能少,铆着劲儿把活干出来!”
散了会,牛有草走进自家院子,马仁礼也跟着走进院子。牛有草问:“你咋还跟家来了?要睡我这儿?”马仁礼说:“将就睡一宿。”“你不会还想扒炕吧?”“扒炕也是白扒,进屋吧。”
牛有草和马仁礼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被。牛有草一扯被子,马仁礼光不出溜地露了出来。马仁礼一扯被子,牛有草光不出溜地露了出来。俩人睡着了,半截被子下面,马仁礼的腿压在牛有草的腿上,两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乔月的一声尖叫传来。牛有草一骨碌爬起来,看见了乔月,他急忙抓起被子挡在身前。马仁礼也爬起来抢牛有草的被子。
牛有草揶揄:“藏个啥,你们天天一个炕头,不是没看过。”乔月红着脸:“马仁礼,你人老了还添毛病了?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家!”说完走了。
马仁礼跟着乔月回到家里,乔月没好气:“怎么,嫌弃我了?跟年轻时比我是老了丑了,可怎么丑也比牛有草好看吧?你怎么睡到人家炕头去了?”马仁礼嗫嚅着:“这不是……大队研究事,没顾得回家嘛!”
乔月撇嘴:“你撒谎也得沉稳点啊,慌手慌脚的。你到底要干什么想瞒
着我,我也懒得打听。可你和牛有草刚才的那一出戏,瞎了我的眼吧!”马仁礼低着头不说话。
夜晚,牛有草悄悄带领大伙儿播种,他不断催促大家抓点紧,再加一把劲儿,今晚必须播完。
马小转一屁股坐在地上:“队长啊,不差一天半天,大伙儿总得喘口气,喝口水吧。”牛有草着急道:“就差这一天半天,上面都闻到味儿了,咱要是拖着干不完,他们突然查下来,大家不就白忙活了?”
牛金花说:“还有马队长呢,他不是放哨哩吗?”吃不饱说:“这事一开张,就是牛队长说的算,到这个时候,还得是牛队长说的算,他让咱咋干咱就咋干,吃不了亏。”瞎老尹说:“夜长梦多,眼瞅着就播完了,大家抓紧干吧,早干完早了心思。”众人又干了起来。
马仁礼坐在“消息树”下打着哈欠,他从身边拿过水壶喝起来,喝一口咂吧咂吧嘴又喝一口,不一会儿就坐在“消息树”下睡着了。原来马公社看爹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把水壶里兑了酒,好让他解解乏,想不到坏了事。
这时候,几个人影闪出来,绕过马仁礼,爬上山梁朝西坡地跑去。刚好播完种的那些人被武装部长带的人一窝端了。
这伙社员被带到公社革委会的走廊里,他们有的坐在长条凳上,有的蜷在墙角,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低头不语。牛有草靠在墙上抱着膀子闭着眼睛。
马小转说:“放哨的马队长哪儿去了?”三猴儿怀疑:“难道是他告的密?”
工作人员喊:“马仁义!”三猴儿站起身:“来……来了。”牛金花扯住三猴儿的袖子不撒手。牛有草轻声说:“不就是进去拉呱拉呱吗?多听人家说,自己少吭声,实在把不住嘴,就多提我。”
三猴儿走进办公室,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武装部长一拍桌子:“困了?马仁义,用不用我给你提提神儿?”三猴儿一晃脑袋:“不用,精神头来了!”
武装部长说:“讲讲吧,别跟我装糊涂,讲什么你该知道。”三猴儿故意胡扯:“这个……我家的猪粮不够吃,那天我路过大队的麦秸垛子,顺手拿了一捆,领导,我错了,等割了麦子,我马上就把麦秸还上,保证拿一捆还两捆。”
武装部长吼着:“不许胡扯!”三猴儿拍拍脑门:“呀,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孩子的事?我跟我家那口子不是不想生,可就是生不出来啊,为这事我俩没少吵,我保证,回去我和我家那口子再使使劲儿,争取盐碱地也能长出壮苗苗!”
武装部长单刀直入:“别再东扯西拉!你说,你们三更半夜在地头上忙活什么呢?”三猴儿装笑:“原来是这事啊,还能忙活啥,干活呗。”
武装部长质问:“秋播前段日子就完事了,你们还有什么可干的?”三猴儿说:“麦子这东西金贵啊,上肥,浇水,查麦苗,哪样都疏忽不得。”
武装部长揶揄着:“大白天不够你们干的,还非得晚上忙活?我说你家那口子怎么怀不上孩子,白天不干白天的事,晚上不干晚上的事,能生出孩子吗?”三猴儿点头:“领导说得对,我今晚就回家使劲儿去。”
三猴儿走出来,工作人员喊牛有粮。吃不饱走进去,坐在椅子上打哈欠。武装部长说:“牛有粮,你在咱们公社也算名人,就因为你吃不饱的事,周老虎书记使过劲,王万春书记也使过劲,怎么说王书记都让你吃饱过一回,这个情你可不能忘了。”
吃不饱迷瞪着眼:“这辈子就吃饱过一回,哪能忘了,脏东西都拉出去了,干净东西都记在心里呢!”武装部长点头:“记在心里就好。你跟我讲,你们半夜在西坡地干什么呢?”
吃不饱装呆:“干活呗。半夜不干活,在炕头闲着干啥?生崽子?家里就那么点粮,大人都不够吃,万一再弄出几个崽子来,你养着呀?”
武装部长问:“上炕就为生崽子?”吃不饱反问:“你上炕不生崽子吗?”
武装部长脸上挂不住了:“这说的是什么话,无理取闹!”吃不饱说:“我说的是大实话呀,上炕憋着不敢生崽子,你找我们风凉来了?”
武装部长生气道:“牛有粮,你给我出去!”吃不饱笑着:“部长您别火呀,您上炕不生崽子也行,也没说非让生。”
吃不饱走出来,工作人员喊牛金花。牛金花抖着:“唉呀妈呀,到我了,你们快教教我咋讲?”三猴儿说:“就讲不下崽子的事。”牛有草打气:“金花别怕,不管问啥你就说对,实在不行就往我身上推。”
牛金花进办公室站着,武装部长让她坐,她摸了摸椅子问:“坐这儿?”这武装部长高声说:“坐呀!”牛金花打了个激灵:“啊,坐坐坐……您别这么大声,我害怕。”她这才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
武装部长说:“怕就是心里有鬼!”牛金花点头:“您说得对。”武装部长问:“真有鬼?”牛金花点头:“您说得对。”武装部长追问:“什么鬼呀?”牛金花点头:“您说得对。”武装部长皱眉:“对什么对呀!我问你心里有什么鬼?”牛金花推迷糊:“鬼?啥鬼?没鬼呀?”武装部长不耐烦了:“没鬼你怎么害怕呢?”牛金花点头:“您说得对。”
三猴儿站在走廊里着急道:“牛队长,我家金花咋还不出来?不会出事吧?”牛有草说:“我进去看看。”牛有草进办公室一看,牛金花倒在地上,武装部长和工作人员正给她掐人中。牛有草高声喊:“三猴子,你媳妇出事了!”
众人都跑进来,三猴儿一把抓住武装部长的衣领子喊:“你……你赔我媳妇!”武装部长慌了:“她自己说倒就倒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猴儿大叫:“你不叫她进来,她能倒了吗?我马仁义熬多少年才娶了个媳妇,我俩这日子,除了没生个地上跑的,剩下的哪儿都好!我媳妇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上顿给我做干的,下顿给我熬稀的,我不吃完她不上桌,半夜我要是空肚子,她下地就给我弄吃的,从来没半句埋怨。眼下,是你把我媳妇弄躺下了,你赔我媳妇!”
三猴儿和武装部长撕扯着,牛金花躺着轻声说:“当家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三猴儿松开武装部长,一把抱住牛金花叫着:“媳妇,你可心疼死我了!”牛金花感动得流下眼泪。
审不下去了,武装部长只好让他们回去“等候处理”。王万春听了武装部长的汇报,感到事关重大,就电话向张德福书记请示如何处理。
一伙人回来,都到牛有草家里议论着,有的害怕,有的埋怨,有的丧气,有的后悔。赵有田说:“眼下,咱们这些人里就缺马仁礼,这毛病弄不好在他身上。”吃不饱发狠:“要是姓马的告密,我一镢头刨了他,把他家祖坟也刨了!”
牛有草说:“各位兄弟姊妹,眼下事儿见天了,摊上这么大官司,谁都安稳不了,谁都得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掉一身冷汗。事到临头,总得有人出来担着,乡亲们,锃亮的大铡刀在天上悬着,说不定啥时候就掉下来砍了脖子。大家把心放安稳,就算掉了脑袋也是我牛有草的脑袋!”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生死状”,“当初让大家往这张‘生死状’上按手印,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大家拧成一股绳,把借地种粮的事干到底。眼下这事干不下去了,这张‘生死状’就没什么用了。”牛有草把“生死状”撕了,一扬手碎纸片纷纷下落……
马仁礼正在家吃饼子,乔月跑进来,她愣愣地望着马仁礼说:“你还掖着藏着,我是你媳妇,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得跟我说一声啊!我听说,昨天半夜你们的人被一窝端了,带到公社审了一宿啊!”马仁礼咽着饼子,一口气没上来,噎着了。
“马仁礼在家吗?”吃不饱的声音传来。马仁礼大惊,一头钻进炕柜里。
县委书记张德福很快来到麦香岭公社革委会。牛有草一五一十地把“罪行”全部向张德福书记交代了。
张德福醉翁之意不在酒:“牛有草,我知道你胆子大,天大的事都能干出来。可我听说你背后有人呀,这事不知道是真是假?”牛有草挺胸道:“这事就是我琢磨出来的,是我带头干的,出了事责任全在我身上,扯不到旁人!”
张德福阴阳怪气地说:“我不指望你牛有草嘴里能冒出软和话来。我就纳闷了,到底是谁敢在背后给你挺这个腰,仗这个胆呢?马仁礼吗?他不敢。你麦香东村大队的社员?他们也不敢。难道是上面的人儿?”牛有草坚称:“没别人,就我一个人的事。”
张德福冷笑着:“不对,有人儿!牛有草啊,你能把住自己的嘴,可你把不住别人的嘴,你背后那个人我心里有数。你给我听好了,咱们国家的政策你都懂,谁也不能也不敢干违背政策的事,谁干了谁倒霉,谁干了谁掉脑袋!你自己和稀泥我不管,要杀要剐是你一个人的事,可你要是把别人也折腾进去,那你就不是个爷们儿!”
牛有草说:“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张书记,我回家收拾收拾,顺便洗洗脖子,备好一腔子血,等着您召唤。”王万春吼着:“牛有草,你怎么跟张书记说话呢?!”
牛有草走了。张德福望着牛有草的背影说:“这就叫折腾到头了!”王万春说:“张书记,您都听清楚了,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偷着干的。”张德福吊着脸子:“跟你有没有关系,得看你的表现。”
牛有草回到家里,拿着扫帚打扫院子,一起借地的那帮人全来了。吃不饱夺过牛有草的扫帚,扫起来。牛有草转身归整农具,三猴儿抢过农具,归整起来。牛有草进屋拿着笤帚扫炕,马小转一把抢过笤帚扫起来。牛有草一回身,牛金花拿抹布擦着家居摆设。牛有草走出里屋,灶台前,瞎老尹抓起一把麦秸递给赵有田生火。杨灯儿就着水盆搓洗衣裳。牛有草望着这帮人,眼睛禁不住涌出热泪……
出了事情,马仁礼心里十分内疚,他觉得应该对牛有草解释一下。夜晚,马仁礼蹑手蹑脚地来到牛有草家门外,隔着院围栏朝屋里望。
牛有草翻看着面缸说:“闺女啊,这点儿粮你省着点吃,能吃到明年夏天麦子落地,就接上了。”麦花奇怪:“爹,怎么叫我省着点吃,你不吃了?”牛有草摸了摸被子:“够厚实,天冷冻不着了。”牛有草来到院里,开始磨镰刀,他磨啊磨,磨一阵子用拇指试试刀刃,然后做一个砍杀的姿势。
马仁礼害怕了,赶紧悄悄跑回家去。
其实,牛有草已经发现了马仁礼,他磨镰刀不过是吓唬一下马仁礼。从内心讲,这次出事,他并不怨恨马仁礼。他早就知道,麦子播进地里,将来要出苗,这么大一片麦子,上有天,天上有老日头,能瞒得住吗?他只是觉得不该露馅这么早。
牛有草看马仁礼跑了,就来到地里仙家,望着祖宗灵位俯身跪倒,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地里仙面前,抓住地里仙的手动情地说:“二爷爷,我爹娘死得早,您就是我的老亲人。这些年,我让您操了不少心。您都九十岁了,我还没让您吃饱饭,睡好觉,过上好日子,我对不住您;等您百年之后,我不能给您穿鞋穿衣了,不能给您披麻戴孝了,也不能给您烧纸送钱了,我对不住您哪!”牛有草说着,跪在了地上。
地里仙拄着拐杖,直挺挺地站着,嘴唇颤抖着说:“我老了,腿脚慢了,可还能走。孩子,你只管朝前走,走一步是一步,我在你后面跟着。你要是走到头了,那我也走到头了。等咱爷俩见到祖宗们,我要把你的事跟祖宗们好好讲讲,我要把祖宗们讲哭了,讲笑了,让祖宗们知道,老牛家的后人是个啥样,干了啥事,长没长老牛家的脸!”牛有草望着地里仙,眼泪流了下来。
马仁礼跑到家,马公社就告诉他:“刚才有粮叔手里拿着一把镢头找您来了,样子怪吓人的!”马仁礼说:“好,你再去门口瞅着点。”
马公社出去不久,杨灯儿的声音传来:“屋里有人吗?”马仁礼一头钻进炕柜关上炕柜门。乔月急忙下炕要迎着,杨灯儿已经进来喊着:“妹子,忙哪。”
乔月慌乱道:“看这炕上乱哄哄的,我收拾收拾。”“我帮你收拾。”杨灯儿说着帮乔月收拾被褥,她叠起一床被子,抱着被子上炕,爬到炕柜前,刚要掀开炕柜的门,乔月一把拦住:“被子放这儿就行,等都叠好,再一起放进去。”
“还是叠一个放一个好。”杨灯儿说着又要开炕柜门。乔月按着炕柜门:“姐,就放这儿吧,我家的被褥不放炕柜里,就这么堆着。”
杨灯儿笑:“有柜不放柜里,堆着多难看。”乔月说:“姐,炕上乱哄哄的,你下地,咱姐妹俩喝点水,拉呱拉呱。”杨灯儿一屁股坐在炕柜上:“咱就在这儿拉呱吧,这大柜坐着多舒坦。”
灯儿坐在炕柜上,身边是高高的被垛。乔月坐在炕沿抹着眼泪说:“一想起春来啊,我这当亲娘的心里就酸得慌,孩子长这么大了我还是不能认哪!姐呀,这辈子真苦了你了,妹子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得报答你呀!”
杨灯儿拍着乔月的肩膀:“别说外道话,你是春来的亲娘,我是后娘,可我把春来当亲儿子看。这二十年,他没亏着嘴,没冻着身子,没受过屈儿。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了这事,转个身扑棱扑棱膀子飞到你怀里,我替你高兴。”
乔月抹了一把眼泪:“一说这事啊,就没个完,不说了。一晃到了晌午,该吃饭了。”杨灯儿一笑:“你这一说我还真饿了,不回了,就在你这儿吃吧。”
乔月慌了:“你在我这儿吃,那你家有田和孩子怎么办?”杨灯儿一拍大腿:“嗨!都有手有脚的,还弄不了一口饭吃?不管他们。咋的,你不想让我在这儿吃啊?”“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乔月说着,只好走出去准备做饭。
杨灯儿站起身对着炕柜门说:“出来吧,也不嫌憋得慌,藏个啥呀!”炕柜门开了,马仁礼爬出来,大口喘着气说:“憋死我了!”接着,他把喝了儿子掺酒的水以致误事的经过讲了一遍。
杨灯儿点头:“大家都以为是你告的密,原来是这么回事!”马仁礼委屈着:“我的手印都按在‘生死状’上了,能告密吗?”
杨灯儿说:“那你也不能在柜里藏一辈子啊!”马仁礼长叹一声:“一下得罪这么多人,我马仁礼还有脸活着吗?死了算了!”
杨灯儿劝着:“人这辈子,活着得亮着,死了也得亮着。要是你死了能把事儿解了,你死得不冤枉,死得亮堂,我备着好酒好菜给你端到坟头上去,恭敬你。可眼下你连累这么多人,死了也是灯下黑,你自己的坟得让人家给掘了,你家的祖坟也得让人家给掘了,马仁礼,你死不起呀!”马仁礼沉默不语。杨灯儿说:“马仁礼,认了吧,认了管咋的还是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