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花跑来找小娥子玩,见家里就小娥子一个人,她笑着问狗儿哥走了以后来信没有。小娥子说来信了。麦花说:“狗儿哥来的信给我看看。”小娥子故意说:“我哥写的信,不给你看。”麦花装着要走的样子,小娥子把麦花按坐在椅子上:“还是当姐的呢,说走就走啊?”她从抽屉里拿出信递给麦花。麦花笑着赶紧看信。
麦花回到家里,立即给杨春来写信:
狗儿哥,你好,一晃你走211天了,这大半年,家里都好,我经常能看到灯儿姨和有田叔,灯儿姨跟你走的时候一样,只是有田叔的腰有点弯了。你留给我的书,我没事就看,看着看着就想起了你。你在家的时候多好啊,没事就陪我和小娥子玩,现在你走了,我干什么都没意思。哥,你临走的时候,我问你,你毕业了还能回来吗?你没说话,那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对了,我在悄悄地攒钱呢,等攒够路费我就去看你……
马公社跑进来,走到麦花身后悄悄看着问:“给谁写信呢?”麦花一下用手捂住信说:“你啥时候来的?进屋也没个动静!不怕我爹在家?”
马公社笑着:“你爹在地头呢。你写的信前俩字我看见了,是春来哥。怎么,想他了?”
麦花把信夹在书里说:“马公社我告诉你,你别在外面乱说!”马公社赔笑:“好妹子,我不说。大好的天,在屋里待着多闷哪,哥带你出去溜达溜达,回来再写呗,也不差一会儿半会儿的。”
麦花不想跟马公社纠缠:“公社哥,你赶紧走吧,一会儿我爹就回来了。”马公社望着麦花说:“我知道你喜欢春来哥。他有什么好?不就是多念几年书吗?我书念得少,可我能干他干不了的事。”麦花看着书不说话,马公社待着无趣,只好讪讪地转身走了。
晚上,麦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桌上放着课本。牛有草回来,心疼地拿起椅子背上的衣裳给麦花披上,一封信从衣服里掉出来。牛有草捡起信,打开看上面写着“狗儿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拿着信去找马仁礼。他看马公社和乔月都不在,就拿出麦花给杨春来写的信,让马仁礼给念念。
马仁礼摆手:“这事我不能干,偷看别人的信犯法。”牛有草瞪眼:“我闺女的信,我看了还犯法吗?我拿闺女的信给你看,这明摆着咱俩不外道。你跟我外道,那咱俩今后就一条大河走两头,都外道外道。你不给我念,我就不信找不着给我念的人!”他转身要走。
马仁礼一把拉住牛有草:“你这个人,火暴的脾气急性子。要看信也行,你得答应我不说出去。”马仁礼翻开信看,看完了才说,“这信写得好啊!”他偷眼望牛有草,“我可念了,你竖起耳朵听着:‘人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是什么?是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人这辈子应该这样过,等他老得走不动了,躺在炕头上,往回寻思的时候,他不会因为白活了一辈子后悔,也不会因为一辈子没干成带响动的事闹心上火,这样,他在临闭眼的时候就能够说……’”
门口忽然传来麦花的声音:“仁礼叔,我爹来了吗?”马仁礼赶紧把信交给牛有草,牛有草顺手把信揣进兜里。紧接着麦花就走了进来。牛有草问:“闺女,你咋找这儿来了?”麦花说:“爹,我看你这么晚没回家,估计你能在仁礼叔这儿,我就找来了。”
牛有草吊着脸子:“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跑出来,碰到不三不四的人咋办?赶紧跟爹回去。”说着带上麦花朝门口走。看着牛有草和麦花走出去,马仁礼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捂着嘴笑了。
老日头晒着,牛有草带众社员犁地。马仁礼走过来。牛有草说:“马大队长,你不在你们地里领社员干活,跑我这儿看啥风凉?”马仁礼点头笑:“是没什么好看的,那我走了。”
马仁礼刚要走,牛有草喊:“等等,你昨晚临死的时候,要说啥?”马仁礼说:“谁要死了?你才要死了呢。”牛有草笑着:“你急啥,我是说信上写的,临死的时候说啥?”马仁礼做鬼脸:“临死的时候,他说,我就是死了,也得拉着你牛有草一块儿走。”
晚上,牛有草和马仁礼一人抱着一捆麦秸走进三猴儿家。三猴儿眉开眼笑:“来家咋还带上礼了?”牛有草说:“外甥女怀孕生崽子,身子弱,可不能亏着嘴。”说着走到猪圈旁朝里望,“这不是我外甥‘小光’吗,我外甥女‘小花’呢?”三猴儿说:“屋里伺候呢。”
“小花”(身上长着黑白花的猪)躺在炕上哼哼着,身上盖着被子。牛有草坐在“小花”身边,从兜里掏出一穗苞米,搓下苞米粒喂“小花”:“让我大外甥女尝尝鲜,‘小花’呀,你要是能下十头八头崽子,大舅给你熬一大锅苞米粥,让你喝个够。”可是“小花”不吃。
马仁礼摸摸炕:“天也不冷,你们烧炕干什么?”三猴儿说:“不是怕‘小花’肚里的崽子冷吗,鸡孵蛋都得焐着,猪生崽不焐热乎哪行?”
马仁礼摇头:“没文化真可怕,你们把猪热得都上火了!去端盆水来。”牛金花让三猴儿赶紧把火撤了,她揭掉“小花”身上的被子,很快端来一盆水。马仁礼把水盆放在“小花”面前,“小花”使劲地喝水。牛金花笑着拍手:“真想不到马大队长还懂得喂猪!”
母猪“小花”躺在炕上,肚子越来越大了。三猴儿在给“小花”做着按摩,嘴里叨念着:“小花小花大胖子,挺着一个大肚子,大肚子,生崽子,生了崽子小肚子,小肚子,大肚子,来来回回生崽子!”牛金花进来一屁股坐在炕上揉着肩膀:“干一天活膀子酸的,你也不给我捏捏。自从‘小花’怀了崽,你又是按摩又是唱歌,就差没搂着它睡了。”
三猴儿笑着:“我倒是想搂着它睡,你在中间横着,我搂不着啊!”牛金花白眼道:“那今晚你就搂它睡吧。”三猴儿说:“搂它睡不白搂,不管咋的还能下崽子。”
牛金花一下站了起来生气了:“三猴儿,怀不上孩子又怪我身上了?人家大夫可是说你那东西死的多,活的少!”三猴儿强辩:“有活的就行了呗,我看就是你的事!”
金花吵着:“这些年,我去卫生所多少次,去县医院多少次,人家可没说我有毛病!”三猴儿耍赖嘟囔:“那可说不好,弄不好没检查明白呢。唉,炕头上忙活这么多年,老腰都累弯了,也没忙活出一个动静来。”
牛金花一把拉住三猴儿:“走,咱俩现在就去大夫那儿,看到底是谁的毛病?!”三猴儿说:“小点声,别把‘小花’吓着了。”牛金花趴在炕上哭起来。
马仁礼带领社员犁地,牛有草走过来说:“马大队长,你这心都死了,脑袋都木了,就不能琢磨点别的?老老实实干活能吃饱肚子吗?仁礼呀,我琢磨出个道道儿,要是弄成了,社员们就能不愁吃不愁喝。”马仁礼问:“母猪的事儿你还没弄利索,又琢磨出什么道道儿了?”
牛有草两眼放光:“政策越来越松了,我想分点儿地出来单干。”马仁礼望了望周围低声说:“这事你都敢琢磨,还要脑袋不了!”
牛有草说:“要脑袋吃不饱,不要脑袋弄不好就吃饱了。”马仁礼皱着眉头:“脑袋没了还吃什么!再说了,你能说动王书记?”
牛有草摇头:“那人胆子小,担不了事,跟他说没用。”马仁礼认真地说:“你打算悄不声地干?这可是大事,要是给你戴个走回头路的帽子,大胆哪,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牛有草说:“咱农民的日子总不能就这么个过法!实在不行,就找周老虎。地委书记周老虎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二十年前,咱们和周老虎打过交道,等我找他说说,如果周书记同意,这事就能成。”马仁礼感叹着:“牛有草,你的胆子是真大呀,净琢磨天上的事儿!”
牛有草推心置腹道:“仁礼呀,咱眼前就你一个文化人,还是咱爷们儿能拉上话的文化人。平日子咱们吵归吵,闹归闹,可到了节骨眼儿上,哪回不是你伸手扶我一把!没有你马仁礼,我牛有草当不上这个大队长;没有你马仁礼,我牛有草折腾不到今天;没有你马仁礼,我哪有胆子琢磨这条回不了头的路啊!”
马仁礼真的感动了,他一拽牛有草:“走,阴凉地说话。”俩人来到小树林里,面对面蹲在地上。马仁礼直视牛有草:“大胆啊,你刚才的话真是肺腑之言!我觉得,咱俩就得肝胆相照!说老实话,你的想法我一百个赞成,可就是没有你那么大的胆。既然你提出来了,我就得帮你出点主意。我想,要说分点儿地出来单干,太刺耳朵,绝对不行!不过咱不能一头撞到南墙上死不拐弯,换个说法行不行?咱不说分地,就说借地种,应该不犯毛病。”牛有草一下子站起来:“仁礼啊,你这书真不白念!管他分还是借,把地弄到手就成。”
马仁礼说:“你别乐和早了,周老虎跟咱打交道是二十年前的事,人家现在是地委书记,官大了。老话说,官不打送礼的,你要是准备点像样的东西给人家送过去,不怕他不开面儿。”牛有草发愁了:“咱们老农民脸朝土背朝天,能有啥好东西呢?”
俩人说干就干,带着干粮和盘缠坐车赶往地委,来找周老虎。
牛有草和马仁礼来到地委大院门口的路边,门口有守卫站岗,俩人朝地委大院里望着。马仁礼坐在道边等,牛有草走到守卫面前问:“大兄弟,你站乏了吧,不歇会儿?”守卫沉着脸:“用不着拉近乎,有事说事。”
牛有草说:“大兄弟,我想找周书记。”守卫说:“到旁边登记去。”
牛有草求着:“登记的人太多,我就算登了记,得啥时候能见到周书记啊?大兄弟,你就让我进去呗,我这辈子忘不了你。”守卫说:“这可是地委门口!我要是让你进去,那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你了!”牛有草高声喊:“地委门口就不让说话了吗?今儿个你不让我进我也得进去!”他说着就往里闯。门卫跟牛有草撕扯起来,马仁礼赶紧跑过来把牛有草拉走了。
这时,一辆小车停在地委门口。牛有草和马仁礼跑过来朝车里望着,真巧,车里竟然坐着周书记!牛有草高兴地叫着:“你是周书记吗?周书记,我是麦香岭的牛有草!想见你不容易啊!”周书记立即请他俩进他的办公室。
牛有草和马仁礼坐在椅子上。周老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牛有草和马仁礼对面说:“咱爷们儿一晃快二十年没见,都老了。老了就老了,咱不怕老,就怕没了精神头。”马仁礼说:“周书记,您真是高屋建瓴,一语道破呀。”
周老虎笑着:“当年北平府的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说话用词,张嘴就来。时辰不早了,咱们开门见山,说事。”牛有草说:“周书记,现在政策越来越好,扩大了自留地,还允许社员养点家畜,大伙儿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周老虎摆手:“好事不说了,说糟心的事。”牛有草这才说正题:“周书记,我寻思能不能再放松点政策,把集体的地分给个人,只要能自己干,我保证一亩地比集体三亩地打的粮食还多!”
周老虎沉默了。马仁礼朝牛有草使眼色。牛有草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布包:“周书记,一拉话就忘事,这不,我和马仁礼给您带了点东西。”说着把布包放到桌子上。周老虎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条大前门烟。周老虎拿出一盒,抽一支点上说:“我知道这是条出路,可是地都是集体的,怎么能说分就分呢?分了违反政策啊!”
马仁礼踩一下牛有草的脚,牛有草忙说:“啊,不是说分,是借。有些集体种不了的地,还有一些荒地,借给个人种行不行?”周老虎问:“怎么借法?”
马仁礼解释:“社员从集体借地种,谁种谁收,等收了粮食,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周老虎眼睛一亮:“这个‘借’字好,太好了!你们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牛有草抢先说:“我没事就坐在地头,掰着脚指头瞎琢磨呗。”马仁礼争辩:“你怎么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了,这个‘借’字不是我琢磨出来的吗?”
周老虎认真地说:“我觉得这是件好事,也是件大事,可违反政策,恐怕其他干部有反对意见。最好是大家都同意,就好开展了。这样吧,你们先跟王万春书记说说,看看他的态度,我这边再做做其他干部的工作。”
牛有草和马仁礼起身告辞。周老虎拿起烟,用布包上递给牛有草:“别人的烟我不抽,你们的烟我得抽,因为咱们曾经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刚才那根烟,闻着香,抽着酸,咽下去苦啊!买这两条烟,得耕多少地,撒多少种,割多少麦子,掉多少汗滴子啊!这么重的礼,我周老虎扛不起。”周老虎把布包塞进牛有草怀里,“想当年还乡团来的时候,你牛有草问过我周老虎,说跟共产党走,老百姓肯定能吃饱饭吗?我说跟着党走,全国人民都能吃饱饭。三十年过去了,这话像钉子一样插进我骨头里,疼得我睡不着觉!大胆哪,仁礼呀,我惭愧啊!”周老虎给写了个条子,让他俩随时可以进来。
有了周书记的口谕,牛有草胆子壮了很多,他走进公社革委会来找王万春。王万春一见牛有草,满脸笑容地起身一把拉住他说:“你们大队今年的秋播干得不错,提前完成了任务,很好!”他热情地把牛有草按坐在椅子上,坐在牛有草对面。
牛有草说:“王书记,我这段日子琢磨点事,寻思向您汇报汇报。”王万春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张嘴,只要你别琢磨不着边的事儿,能帮一定帮。”
牛有草说:“我们大队提前干完了活,大家闲不住,想再找点活干。正好大队有几块荒地,闲着也是闲着,我寻思把这几块荒地从集体地里借出来,重新收拾收拾种上庄稼,明年夏天也让大家多收点粮。”王万春警觉了:“借是什么意思?怎么个借法?”
牛有草重复着马仁礼对周老虎说的话:“就是借集体不用的地种点庄稼,谁种谁收,等收了粮食,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
王万春一下子站起来望着牛有草:“大胆哪,你是大队长,政策你都明白,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对呀!什么叫荒地,再荒的地也是集体的!什么叫不用的地,不用的地闲着也得闲着!你说什么借地,这借字好听,可追根到底就是要分地。集体的地分给个人种?这不是走回头路了吗?”
牛有草争辩说:“王书记,只要大家热情劲上来,能多种点庄稼,多收点粮食,能多吃点干饭,走回头路也有走回头路的道理。”王万春指着牛有草训斥:“你给我闭嘴!这些年你没事就胡琢磨,你在前面拉屎,我在后面给你擦屁股,你说擦多少回了?你也不寻思寻思,你拉的累不累,我擦的难不难!”
牛有草知道在这里没戏,就站起身说:“王书记,您消消火,就当我胡乱寻思一通,不算数。”王万春埋怨着:“牛有草啊牛有草,你是不把我折腾下去不消停?唉,摊上你这号人,我这官可怎么当啊?”
牛有草拿着周老虎给写的条子又找上门来,他对周老虎说:“王万春不是担事的人,不跟他说还好,说了还把我训了一顿。周书记,您看这事咋办?”周老虎说:“不是我怕事,这事放到谁身上,都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咱们地区多少公社,多少大队,多少小队,多少人,一个人干了,别人就会跟着干。谁都知道,分地到户,包产到户,这是条好道,是乡亲们都竖大拇指的道,可又有谁能开出这条道,又有谁能扛起这个担子啊?”
牛有草认死理:“周书记,道儿是走出来的,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早走早吃饱,早走早富裕啊!”周老虎商量着:“大胆哪,你给我点时间,我再好好想想,行吗?”
牛有草回到家里就躺在炕上生闷气,马仁礼进来说:“准是到公社碰钉子了,憋屈着呢。”牛有草一骨碌爬起来:“我憋屈啥了,我畅快得很哪,王书记都表扬我了,说我们秋播任务完成的好!”
马仁礼笑了:“行了,还是说正事。咱们能找的人就是周书记,他心里有咱爷们儿,有这片土地,有咱们这些老农民。可周书记也不是如来佛,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大胆,这事你真要干到底?”牛有草咬牙道:“来这世上一回,不干成这事,死了也闭不上眼!”
马仁礼一拍胸脯:“好,兵法云,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咱爷们儿就来他个背水一战!背靠老黄河,断后路,拼命朝前拱!”牛有草问:“咋拱?”马仁礼食指靠嘴:“暗拱!”牛有草一下抱紧马仁礼:“好兄弟,这些年我低看你了!”
油灯的火苗晃动着,十几个人聚集在场院地窨子里,其中有牛有草、马仁礼、牛有粮、马小转、马仁义、牛金花、赵有田、杨灯儿、尹世贵等人。还是吃不饱牛有粮在外望风。
牛有草说会议开始,马仁礼掏出名单点名,点完后杨灯儿问:“咋没我的名?”牛有草说:“灯儿啊,你的事一会儿再说。仁礼呀,把‘生死状’拿出来,念给大家听听。”
马仁礼拿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低声念:
生死状
麦香岭公社麦香东村大队和麦香西村大队经过商量决定,要搞借地种粮。借地种粮,就是从集体的土地里借出集体不用的地种庄稼,谁种谁收,等收了粮食,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借地种粮,参与的社员都是自愿的,出了事,参与的社员一起承担。
牛有草说:“各位乡亲,这是马仁礼写的‘生死状’,大家有啥意见?”马仁礼赶紧说明:“等一下,这‘生死状’是牛大队长说,我马仁礼写的。我补充一下,这样大家听得清楚明白。”
牛有草说:“大家有啥意见可以讲,要是怕了我不拦着,现在就可以走!”众人默不作声。牛有草决定,“不讲话就是没意见,按手印吧。”
马仁礼拿出绱鞋的锥子递给三猴儿马仁义。三猴儿望着牛有草问:“这是啥意思?”牛有草说:“按血手印啊!”
三猴儿把锥子和“生死状”递给马小转:“我不急,你们先来吧。”马小转摆手:“我见血就迷糊,金花先来吧。”
牛金花摇头:“这见血的事,哪有女人赶到男人前头的?”三猴儿说:“金贵东西还送不出去了,有田,要不你先来?”赵有田犹豫着。
牛有草缓缓站起身望着众人:“我知道,大家心里没底,都害怕。可我牛有草一张嘴,大家都来了,坐着也好,站着也好,热乎气没散。我明白,这是大家给我牛有草面子,面子这东西,比啥都金贵,冲这金贵劲儿,我谢谢大家!”
他抱拳行礼,“眼下这地方大家都没忘吧?十年前,咱们在这儿种黄烟,弄了个鸡飞狗跳,就是为了吃饱饭!十年后,咱们又闷在这儿,还是为了吃饱饭!吃不饱讲了,年年耕,年年种,忙来忙去半辈子,半辈子,到头填不饱破肚子。这话听着酸心哪!下辈子我管不了,就这辈子,我得让大家吃上干的,嚼上香的,过上好日子。要是有那一天,咱们能吃饱喝足了,挺着肚子倒在炕头上,打个饱嗝,放个响屁,哼两声小曲儿,喊一声舒坦,那我牛有草这辈子就没白折腾,就没白翻腾这片老土地!”
牛有草说着,拿过锥子扎破中指,在“生死状”上按上了手印:“我明白,这条道难走,弄不好就得把天捅塌了,可我偏要走到底!手印我按上了,脑袋别在裤腰上了,要是出了事,我第一个把脑袋扔在地上摔八瓣,要抓要杀我一个人担着!你们看行吗?”
马仁礼站出来:“大胆哪,天太大,捅塌了你一个人擎不住,算我一个,我得扶着你的老腰杆子啊!”牛有草说:“好!有你陪着,小话,小酒,小风凉,黄泉路上不闷了。”马仁礼刺破中指,按上了手印。
瞎老尹感动了:“我瞎老尹这辈子眼瞎心不瞎,大胆不就是图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吗?能不能过上先不讲,就冲他掏心窝子的话,我瞎老尹也要陪着走一趟!”他也刺破中指按手印。
杨灯儿一把抢过“生死状”,刺破中指血流了出来。牛有草抓住灯儿的手腕子说:“这个手印旁人能按,就你不能按。这买卖是咱们这辈人的事,跟下辈人扯不上,要是出了事,孩子们得有人照看。灯儿,我全指望你了!”
三猴儿一拍胸脯:“这些年跟着大胆走没吃过亏,这次不管吃亏还是占便宜,也不差这一回。豁上了!”
众人纷纷按上手印。牛有草拿着“生死状”动情地说:“我的亲兄弟,亲姊妹,这半辈子咱们没白处啊!等把地借下来,咱们就互相托着、擎着、搀着,在这条回不了头的路上走他一趟!”
牛有草又来见周老虎,从怀里掏出“生死状”递给他,周老虎接过来看了看,长叹一声:“真压手啊!大胆哪,你们借地种粮,集体的地怎么办?”牛有草说:“周书记,借的地我们种好,集体的地我们也种好,保证全年上交的公粮,不再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乡亲们饿着肚子盼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劲儿都憋到脑瓜顶了!”
周老虎一拍“生死状”:“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这儿过了!”牛有草一把拉住周老虎的手,双膝一软,就要下跪:“周书记,您是我们的老亲人哪,我要替乡亲们谢谢您。”
周老虎扶着牛有草坐下说:“还有一句话,政策就是政策,咱爷们儿干违反政策的事,就得暗着干,就当搞试验。要是没人发现又好了收成,都好说。真要是出了事,被人发现了,你也不用怕,尽管往我身上推!”牛有草掏心掏肺道:“周书记,您能赞成我们借地种粮,就是我们的主心骨!‘生死状’上流了这十几个人的血,抹不掉,出了事我们十几个人担着,我保证扯不到您身上!”
周老虎咬破中指,在“生死状”上按了血印:“也算我一个!”牛有草呆住了,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
牛有草、马仁礼领着众社员在场院地窨子里开会。牛有草说:“周老虎书记那儿我已经打好招呼,周书记能擎着咱们,咱们不能给周书记丢脸。这回要是出了事,谁也不准把周书记抖出来,要不然我牛有草第一个把他的小命咔吧了!”马仁礼说:“谁要是做那事,谁就不是人!”
牛有草嘱咐:“借地种粮是违反政策的事,上面除了周书记,别人都不知道,咱们先悄不声地干,等干好了才能摆到明面上。我早瞄好了,西坡山梁子后面有点能种的地。为了防备万一,还是要设岗安哨。”吃不饱说:“牛队长,每回你们忙活,我都在边上放哨,这回打死我也不当哨兵,我要跟着你们干!”
牛有草说:“你放哨最有经验,你不干谁干?”吃不饱说:“咱们不是要打仗嘛,我要冲在最前头!亲手把地犁出来,亲手把种子撒上,要看着麦苗从地里钻出来一点点长个头,我要把这些年的劲儿都使出来,等割了麦子,我要使劲儿吃一顿,我要把肚子撑破了!”马小转笑着:“当家的,这么多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硬气的话!”
马仁礼叹口气:“兵马未动,先起内讧,开局不利呀,要不我兼个职?借地种粮的事,牛大队长是司令,我是副司令,以大局为重挑起哨兵的重担。”牛有草同意马仁礼当哨兵。马仁礼献计,哨岗就设在山梁上,在那里竖一棵“消息树”,“消息树”倒了就是有险情,大伙儿赶紧到集体地里去干活,“消息树”一竖起来,就是没事了,再回到西坡地干活。这就叫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牛有草开始带着人秘密在西坡犁地了,不能用队里的耕牛,大伙儿就人拉犁。马仁礼坐在山梁上的“消息树”下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