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张德福和麦香岭公社书记王万春专程到地委见周老虎。张德福向周书记汇报了牛有草违反政策私自借地种的事之后说:“最可气的是他们还仗着您的名惹事,这不是造谣生事吗?”
周老虎扬眉道:“还提到我了?好啊!这说明农民跟咱们不外道,他们要是没事就能提起咱们的名儿来,那咱们心里也暖和不是?”张德福和王万春愣住了。周老虎说,“同志啊,咱们领着农民走了这么多年,农民到底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咱们心里都清楚。别的不说,人活一辈子,连饭都吃不饱,换成你我能甘心吗?要是不甘心,咱们是不是得想条路子,换个活法?”
王万春问:“周书记您赞成这事?”周老虎说:“有几个人出来搞点试验也未尝不是好事,试验失败了,咱们总结教训,问问错在哪里;试验成功了,咱们也得总结教训,问问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成功。要是农民哪天乐和了,能给咱们拍巴掌叫好,咱们的工作就没白干。”
张德福提示:“周书记,这么个干法,可是跟中央政策对着来呀!”周老虎摇头:“几个人搞个小试验,没那么严重。这些年咱们搞农村工作还没弄明白吗?农业的事儿,咱们不比农民高明,可总是替农民当家做主,出力不讨好,净挨骂了。我知道你们害怕,这事就放我身上,要是上面有了意见,大不了我向省委检讨,我的检讨书收拾起来有一麻袋,不差多几张。”
张德福只好说:“周书记,那我们就听您的。”周老虎笑着:“也别光听我的,最近抽空咱们下去做个调研,听听农民的意见。万春啊,既然你来了,那就选你们麦香岭公社了。”
张德福和王万春走出地委大院。不远处,牛有草悄悄张望着。王万春说:“周书记把话都讲清楚了,我这心也放下了。”张德福挑拨:“周书记让你跟着他一起掉脑袋,你也跟着吗?他吃了官司,咱们也跑不了。你这个人别一根筋,得学着拐拐弯儿。听我的话,跟着我好好干吧,不光脑袋保得住,等我当上了地委书记,你可就是……对了,周书记说要到你那儿去调研,这事你得上心。”
王万春说:“您就放心吧,我有数。”张德福摇头:“不行,我回去安排安排工作,然后就去你那儿蹲点儿,这事我得亲自抓。”
看见张德福和王万春离开了地委大院,牛有草有些惴惴不安地来找周老虎,一见面就检讨:“周书记,我没把住社员的嘴,把您抖了出来,我对不住您。可您放心,‘生死状’我当着大家的面撕了,他们无凭无据,找不到您和乡亲们的麻烦。”周老虎拍了拍牛有草的肩膀问:“肩膀头儿还硬实不?腰杆子还能挺起来不?气儿还能提上来不?”
牛有草一笑:“一腔子血都备好,就等着倒了!”周老虎点头:“大胆哪,我就喜欢你这硬气劲儿。三十年前,我没看错你;三十年后,我还是没看错你。‘生死状’算什么,按个血手印又算什么,这事你不用管,我给你擎着。”
牛有草再次表白:“周书记,这事是我挑的头,要杀要剐都是我的事,掉脑袋也是我掉脑袋。”周老虎笑了:“人活一辈子不容易,脑袋哪能说掉就掉,还差得远呢,这事没那么严重,你别多想。大胆哪,最近我想带地区各级领导下去做调研,听听农民的意见,这事就选在你们大队。你回去准备准备,得让所有人看到,让所有人知道,咱农民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你明白吗?”
牛有草听着这掏心窝子的话,感动之余,沉思良久。
秋夜,繁星满天。牛有草坐在山梁上望着麦田。西坡地上,一个人影忽隐忽现。牛有草站起身,朝人影走去。
马仁礼摇摇晃晃地拖着碌碡压麦地,他拖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嘟囔:“你看什么看?眼气了?这是我的地,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不着!你不让犁地,不让播种,我就犁了,我就播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等长出麦子,我还要割麦子,打麦子,攒足麦粒磨成粉,蒸一锅精面大馒头,我就在你眼前吃,我气死你!我还要让乡亲们吃上精面大馒头,我让你们看看,我马仁礼也能做出带响动的事儿来!”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你还要打我?你打我试试,你打我一巴掌,我就踹你一脚;你打我一拳,我就回你个冲天炮!我打,我打死你……”他晃晃悠悠,笑着,哭着,说着,一下倒在地上……
牛有草走过来,把满嘴酒气的马仁礼背起来送回家。
马仁礼在炕上睡一宿一天才醒。乔月告诉他,昨天夜里牛有草把他背回来扔到炕上,留下一把镰刀,没说话就走了。
天黑以后,“借地”的那伙人除了马仁礼,都在牛有草屋里商量事。牛有草说:“上面说要来咱们大队做调研,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周书记说了,要让他们看看,咱农民都过的啥日子?都吃啥喝啥?躺炕头都梦点啥?”
吃不饱说:“我梦见满炕的大馒头,我就坐在馒头堆儿里,吃啊……”马小转笑着:“我梦见一只小猪走进锅里,转眼就变成一大锅红烧肉,那肉香的,嫩的,还没嚼就化了!”
三猴儿咂吧咂吧嘴:“小转儿,你咋梦到红烧肉的?教教我呗,我回去也梦一回。”小转儿说:“你要是让我家‘小肉蛋’跟你家‘小光’睡两宿,我就给你讲讲。”三猴儿说:“你先讲,我梦一回试试,要是梦到了,我带着我家‘小光’去你家倒插门。”小转儿说:“梦那东西就你自己知道,我才不上当呢。”
牛有草喊:“都别东扯西拉的,说正事,大家看怎么办?要扯皮一个顶俩,要见章程全瘪犊子了。”
瞎老尹说:“我们都是庄稼脑袋,能琢磨出个啥道道儿来?还是你说吧,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牛有草挠头:“这得琢磨琢磨再说,哪能一拍脑袋就出来。时辰不早了,散会。”
众人走出来。牛金花突然站住低声说:“那儿有个人儿!”众人朝院门口望,夜幕中,果然有个人背冲着众人站在院门口。马小转悄声说:“完了,准是上面派来的探子!”
杨灯儿抓起镢头朝院门口走,她到跟前一看,原来是马仁礼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马仁礼看到杨灯儿,突然来个立正敬礼:“前方哨兵报告,经过仔细侦察,没有敌情,请领导放心!”灯儿愣了一下,转脸哈哈大笑,她喊:“是马仁礼大队长!”
吃不饱跑过来,一把夺过灯儿手里的镢头抡起:“我要你这个‘王连举’的命!”众人跑过来拉开吃不饱。吃不饱高喊:“姓马的,咱们这账没完,你就是进了棺材里,我也得把你刨出来!”众人拽着吃不饱走了。
马仁礼望着众人的背影,摸着脑门擦着汗。他寻思片刻,朝屋里走去。
牛有草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炕头上。马仁礼喊:“屋里有人吗?”喊着就走进来坐在炕沿上,两人隔着饭桌。马仁礼低头偷眼望着牛有草:“大胆哪,我……我没当好哨兵,喝酒误事,连累了乡亲们,我错了,我……我不是人!我知道你憋着气,你有话就说出来,有气就撒出来,有火就放出来,憋久了伤身子。要是不解气,镰刀不是磨好了吗,你是砍哪,是割呀,还是剜哪,我这一身肉不多,连带着骨头,你一招收了吧!”
牛有草长叹口气:“这软和话说的我心头肉都揪揪着。可话说得再多再好听顶个屁用啊!你这一身老皮老肉老骨头不值钱,我收了卖不出去,放屋里还嫌闹眼睛。”马仁礼连连点头:“说的是,那就给我留着吧。这事让我一辈子糟心,自己拉的屎自己擦腚,不擦干净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活着什么劲儿啊!我明白,你给我留把镰刀,是想让我自己了断,大胆哪,这事还是你来吧,我自己下不去手啊!”
牛有草掏心窝子说:“马仁礼,你聪明一辈子,咋说糊涂就糊涂了?刚出事的时候,我一刀宰了你都不解恨,我还想把你马家的祖坟刨了,让你死了都没地方去!后来灯儿来了,讲了你的事,讲了你一箩筐好话。她说人这辈子深一脚浅一脚,谁能不犯个错,你喝酒误事有错,可错不要命啊!后来在西坡地你喝醉大吵大闹讲一通胡话,我听着是实心话。这事就算忘了,回去吧。”
马仁礼摆手:“算了不行!我今儿个来就得把事儿弄明白。大胆哪,自打出事后,他们满身拼命的架势,嚷着要找我出气,你怎么没动静呢?”
牛有草沉默了一会儿说:“咱是半辈子的兄弟,泡了几十年的老酒,我怕脑袋一热打翻了坛子,酒洒了,味儿跑了,心凉了。仁礼啊,咱爷们儿遇到坎儿,就当拐了弯,摔了个跟头,不能趴着不起来。回手来一下,弄不好就能站起来,把这事给解了,你说是这个理儿不?”马仁礼感动得热泪盈眶:“大胆哪,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说怎么干咱爷们儿就怎么干!”
牛有草把上面要来人调研的事讲了,他强调:“这事特别重要,咱一定要让上头来的人看到真实情况,仁礼啊,你一定得想出个好点子!”马仁礼在屋里转悠几圈问:“上面什么时候来人?”
牛有草说:“周书记讲,咱们准备好他们就下来。”马仁礼拍拍脑门子:“你给我两天空日子,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我一定将功补过!”
西坡地的麦苗露出了头,一片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牛有草抚摸着麦苗,心中五味俱全。一地麦苗,一地心血,全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谁知道会是个啥结果呢!?
武装部长发现麦苗露头了,急匆匆向王万春书记报告,还说:“牛有草私下借地种粮的事社员们都知道了,他们说咱们吃软怕硬,见到软面条就横眉瞪眼,见到杠子头就低眉顺气。”王万春望着坐在椅子上看着报纸的张德福。张德福看着报纸说:“还讲这些干什么,赶紧派人去把麦苗铲了!”
王万春犹豫着:“张书记,周书记说搞点试验是好事,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得罪周书记?”张德福把报纸甩到桌子上:“我让你铲你就铲,这事就得往大了闹,闹得越大越有意思!”王万春望着武装部长:“还愣着干什么,去铲呀!”
牛有草走着,马小转跑过来喊:“牛队长,不好了!我看见武装部长带着两车人拿着锄头、镢头朝西坡地去了!”
两台拖拉机拉着两拖斗人开到西坡地头,拖斗上下来十几个人,他们手里拎着锄头、镢头、铁锹拥向地里。武装部长催促着:“抓点紧,把麦苗都铲了!”牛有草冲过来挡在众人面前,他紧握镰刀,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众人望着牛有草,不由得都停下来。牛有草望着被毁坏的麦苗,把镰刀插在地上,蹲下身捡起被铲出来的麦苗,一根一根插进土里。
武装部长说:“牛有草,你带人偷种麦子,本来就违反了政策,眼下你还拎着镰刀想在这儿耍横吗?”牛有草只管插麦苗不说话。
武装部长继续说:“你现在认识到错误还不晚,要是非支棱牛犄角顶着来,那你是自找苦吃!大伙儿快动手,全铲了!”
牛有草一下站起身,握着镰刀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大吼:“我看你们哪个敢动!一粒种子一根苗,没露头,它叫种子,露出头它叫麦苗,长大了它叫麦子,熟透了它就叫粮食!粮食是吃的东西,是活命的东西,是乡亲们指着、盼着、望着的东西!你们把乡亲们的麦苗毁了,就是把乡亲们仰仗活命的家伙事儿毁了,毁了要命的东西,我不让,乡亲们更不让!谁要敢再抡一下锄头,我这把镰刀可不长眼睛!谁要是敢再挥一下镢头,我这一腔子血就泼在谁身上!谁要是敢再铲一根麦苗,我就用谁的血浇这片老土地!”
众人呆呆望着牛有草,都不敢动手。武装部长说:“牛有草,你别用话吓唬我,我不吃你那一套!”牛有草瞪着血红的眼睛喊:“你吃不吃我不管,你要把我吃的东西毁了,我就把你吃饭的家伙事儿拨拉掉,不信你就试试看!”
武装部长盯着牛有草。牛有草瞪着武装部长。这时候,吃不饱、三猴儿、马小转、牛金花、杨灯儿、赵有田、瞎老尹等众人纷纷赶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
吃不饱大喊:“谁挡着我牛有粮吃饱饭,我就跟谁拼命!”三猴儿叫着:“我也拼了!”其他几个人都跟着喊叫:“豁上了!”
杨灯儿尖着嗓门叫:“你们要是敢把麦苗铲了,那就把我们一起全铲了!”
她说着躺在麦苗地上。一起来的人也都纷纷躺在麦苗地上。
武装部长一看这阵势,知道麦苗是铲不成了,只好就坡下驴说:“好啊,一转眼都成梁山好汉了,行,你们有种,咱们走着瞧!撤!”武装部长带着众人上拖拉机走了。
风中,牛有草直挺挺地伫立着,他身后,众社员横七竖八地躺在麦苗地上。牛金花的哭声传来,紧接着,响起了一地的哭声……
武装部长败兴而归,向两位书记汇报了情况。王万春问:“张书记,您看这事怎么办?”张德福靠在椅子上轻声说:“光脚的是真不怕穿鞋的呀!”
夜幕笼罩,小风轻拂。马仁礼走在村街上,马小转迎面过来问:“马队长,今儿个大家舍命护麦苗,你咋没去?”马仁礼说:“你们也没人通知我,等我听到信儿赶到地方,人影都没看着一个。”马小转撇嘴:“说得好听,你去没去谁知道?去了也就是个把边放哨的。”
马仁礼摇摇头不和马小转争辩,大步来到牛有草家。牛有草问:“有喜事儿?”马仁礼说:“大胆哪,你劳苦功高啊,可我这几天难受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啊!”
牛有草着急道:“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啥功劳苦劳的,琢磨出好法子就是功劳。你要是能想出好法子,把咱们的事办成了,我当着大家的面儿,递你烟,敬你酒,再给你烧一大锅洗澡水。我要让你皮儿泡软了,肉泡透了,骨头泡松了,再把你身上的灰都搓下来,让你干干净净地出门儿,亮亮堂堂地见人儿,你看这样行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能轮到我头上?”马仁礼神秘地低声说,“牛队长,在下有一计!”他对着牛有草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子。
牛有草听了,笑着杵了马仁礼一拳说:“好个马仁礼,有你的!地里仙老人家说得好,你是背着鸡毛掸子走干道,不留脚印,不把你逼到份上,不把你脑门上那个放哨的、嘴上那个站岗的赶走,你是不玩活啊!”
周老虎带领调研组来到麦香村。于是,两个小品开始上演,一个是王万春编剧,武装部长导演;一个是马仁礼编剧,牛有草导演。两个小品当然都是演给周老虎带领的调研组看的。
调研组来到麦田查看。张德福说:“今年他们秋播干得不错,提前完成了任务。”王万春接上:“都是领导指挥得好。”周老虎一言不发,领着众人往前走。
一个黑瘦的社员端着饭碗在地头吃着,周老虎率着众人走来。张德福问:“老乡,吃饭都不回家呀?”黑瘦社员说:“不回去了,瞅着麦苗吃饭香。”
王万春问:“这吃的是什么哪?”黑瘦社员说:“馒头夹肉片。”
王万春很和气地说:“地委周书记来看望大家,有什么话就跟周书记讲,不用怕。”黑瘦社员说:“还讲什么哪,日子过得这么好,上顿有干粮,下顿有肉吃,晚上还能喝壶小酒,我谢谢领导啊!”
周老虎笑了笑领着众人往前走,苍白脸皮社员迎面匆匆走来。王万春问:“老乡,急急忙忙地去哪儿呀?”苍白脸皮社员说:“眼瞅着就冒冬脖子了,到城里扯点布,弹点棉花,做新被子,怎么也得做个三床五床的。”
周老虎问:“做那么
多床被子干什么?”苍白脸皮社员说:“这个……兜里钱多,没地方花,多做几床被子,一人盖一个,不挤。”
武装部长带人把着街口。瞎老尹拿木棍探路走着,他走到武装部长面前,拿木棍在武装部长身上点着念叨:“树桩子?不对,这条道没有树桩子啊。猪?高了点。骡子?嗯,是头骡子。”武装部长喊:“你才是骡子呢!尹世贵,你眼睛是真瞎呀?这么大个人竖在这儿你都看不见!”
瞎老尹念叨着:“原来是人哪,咋像头骡子呢?”他继续往前走。武装部长高声喊:“这道现在不能走,过一会儿就能走了。”瞎老尹说:“这条道我走了一辈子,你说不让走就不让走啊?我偏走不可!”
武装部长大喊:“尹世贵,你别仗着年岁大想来横的!今儿个你就是躺地上打滚,我都不让你过去!”瞎老尹笑着:“你这嗓门比骡子声还大,不让过就不过呗,叫唤个啥呢?”
周老虎带人在村街走,街两边的房门都闭着,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周老虎问:“秋播都完了,街上的人这么少,都干什么去了?”王万春回答:“这个……都猫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呗,舒坦着呢!”
周老虎率众人继续走,他们路过一个麦秸垛,牛有草突然从麦秸垛里钻出来,迷瞪着眼说:“这一觉睡得真香,呀,这不是王书记吗?呀呀,这不是张书记吗?呀呀呀,这不是周书记吗?你们咋都来了?”王万春吃惊道:“牛有草,你怎么跑这儿睡来了?”
牛有草打着哈欠:“昨晚喝点酒,也没喝多,谁知道咋跑这儿来了?我正做梦呢,刚出锅的肥肘子,还没啃上,眼前刷刷闪了几道光,我睁眼一看,原来是领导们来了。”王万春说:“周书记,别听他穷白话,咱们去前面看看。”
牛有草笑着:“去看啥?这地儿我熟,我牛有草带你们去。”张德福板着脸问:“牛有草,你知道眼前站的是谁吗?”
牛有草装呆:“知道啊,都是人哪!”张德福赔笑道:“周书记,老农民不会讲话,别搭理他,咱们继续往前看。”
周老虎说:“牛有草我认识,三十年前打过交道,二十年前也打过交道。牛有草,这里你熟,你就带我们走吧。”牛有草高兴了:“周书记就是周书记,记性好,念旧情,认得老熟人。有些人处了一辈子都不认得人哪!各位领导跟我走吧,我领着大家溜达溜达。”
街上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望着牛有草和周老虎等人。周老虎走着望着,他看到村民们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小孩淌着鼻涕喊着饿……王万春说:“周书记,该吃晌午饭了。”周老虎没说话。
马小转站在门口拿个饼子啃着,周老虎等人走来。牛有草问:“小转儿呀,吃啥呢?给我尝尝。”马小转把饼子递给牛有草。牛有草闻了闻把饼子递给王万春:“王书记,尝尝,好东西。”王万春一摆手说:“我不饿。”
“我尝尝。”周老虎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没咬动,掰饼子没掰动,他把饼子揣进兜里。牛有草说:“小转儿啊,你家饼子咋这么硬啊?领导们来了,就没有软和点的吗?”
马小转说:“在桌上呢,我去拿来。”周老虎和气地说:“不用拿,老乡,介意我们到你家看看吗?”马小转笑着:“屋里刚收拾完,来吧。”
牛有草带着周老虎等人走进院,猪圈里传来猪的哼哼声。周老虎走到猪圈前望着。马小转挺乐和:“以前不敢养猪,现在政策好,放开了让养,我们乐和,猪也跟着乐和,它吃得多,睡得香,肥膘噌噌地长啊!”周老虎笑了:“长肥膘好,一年的油水就断不了,这是好事!等怀了崽子,再生它个十头八头的,那可就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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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转眨眨眼说:“怀不上崽子,不是说不让养母……”牛有草赶紧打断:“小转儿,你家猪怀不上崽子能怪谁?张书记,王书记,你们说是不?”王万春尴尬着:“对对对!周书记,眼瞅着要过晌午了,您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饭,要不咱们先回去吃饭?”
周老虎没说话,朝屋里走去。炕上铺着草,吃不饱躺在炕头上,盖着露棉花的破被子睡觉。儿子小东子坐在饭桌前啃着饼子。
牛有草带着周老虎等人走进来喊:“吃不饱,你看谁来了?”吃不饱没动地方:“谁来都一样,谁来都吃不饱。”
牛有草高声说:“这是啥话?你赶紧给我起来。”吃不饱闭着眼说:“起来干啥?活动多了就饿,躺着还能省点粮食。”
牛有草拽着吃不饱:“周书记来了!”吃不饱一翻身起来,急忙下炕,揉揉眼睛仔细打量着周老虎:“真是周书记!我吃不饱这辈子忘不了您哪!当年土改刚完事,您来看我,我一口气吃了您六个小钵大的馒头。六个馒头进了肚,才垫了底儿,可我知足了。周书记,我这辈子欠您六个馒头啊!”
周老虎激动了:“吃不饱啊,记得当时我放了话,说我得让你吃饱,你要是吃不饱,那我这个官就不当了。眼下,咱们都这么大年纪,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你还没吃饱,那我这个官真不能当了!”牛有草说:“小转儿,赶紧拿点软和的给领导们尝尝。”
马小转一指:“软和的都在桌上,是留着给孩子吃的。”周老虎拿起饭桌上的饼子咬了一口,然后把饼子递给身后众人说:“大家都该饿了吧?那就先吃点垫垫肚子,地瓜面儿混着地瓜叶的味儿,好吃得很。”
张德福、王万春接过饼子吃。张德福咬一口,一皱眉勉强咽下去。王万春使劲儿嚼着:“好吃,真好吃。”其他领导有的嚼着嚼着悄悄吐了。
马小转突然高声喊:“社会主义好!人民公社好!”小东子也用他的童子声喊叫:“社会主义好!人民公社好!”牛有草、吃不饱也跟着喊。
周老虎转身走出去,他来到麦田边,望着麦苗沉默,心中如海潮翻滚。良久,他指着麦田声音颤抖着说:“眼下农民们过得怎么样,是甜,是苦,是心满意足,还是糟心难受,我们每个干部看得都清清楚楚。为什么是这种状况,大家心里也都明明白白。三年困难时期,证明了包产到户是有效的,可到了今天,大家就是不敢干!多少年来,我们就是一阵子东风一阵子西风,瞎折腾。到头来受苦的是农民,遭罪的是农民,吃不饱的是农民!眼下,关键就是敢与不敢的问题。今天我们站在刀刃上,没有别的路可走,就得走大包干这条路!我为官一任,别的不管,就得让农民吃饱饭,否则我就不干这个地委书记!现在,胆大的人搞了点试验,那就让他们搞。试验怕什么?成功了失败了都是试验。如果将来事实证明我搞错了,我一个人承担责任,你们不用害怕,就是到北京打官司,也是我一个人去!德福同志啊,你怎么看哪?”
张德福涨红着脸说:“周书记,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周老虎问:“万春同志,你呢?”王万春说:“都听领导的。”周老虎说:“既然大家都赞成,那就没什么好讲的了,走,回去。”
回到办公室,王万春急忙笑脸辩解:“张书记,您也看到了,在您的指导下,我花心思安排了好几天,本来是严丝合缝的,谁能想到麦秸垛里冒出个牛犄角来!”张德福奇怪:“千算万算,就没算着那个牛有草,牛有草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周书记哄住了?”
王万春说:“什么本事不知道,就知道周书记挺欣赏他。张书记,下一步怎么办?”张德福训斥:“你自己没脑袋吗?人活一辈子,脑袋就一个,掉了就弄不回来了,别人想掉咱管不着,咱爷们儿的不能掉。你不明白吗?”
牛有草来到马仁礼家,从裤腰里拽出一瓶酒放在饭桌上。马仁礼一笑:“光这个不行。”他把手指放在嘴上做吸烟状。牛有草摆手:“想得美啊,那东西可金贵,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