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白发的三疯子面黄肌瘦,已经跑不动了,他穿着破鞋,晃晃悠悠地走在村街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批,屁呀批,贩鸡!贩鸡油轻……”
村头的老槐树抖动着发黄的树叶,不时有黄叶在秋风中飘飘落下。
老驴子杨连地的哮喘病又犯了,他跪在炕上,撅着屁股憋得难受。杨灯儿安慰爹:“您别着急,蜂蜜都卖光了,咱家虽说没钱,可咱有手有脚有力气,还能让钱憋死?我会想办法。”老驴子摇头:“不用管爹,爹活够了,你娘走了两年,在那边太孤单,爹要去找你娘了。”
灯儿给爹抚摸着脊背说:“爹,我记得您养蜜蜂存了点白糖。姑姑家有个做棉花糖的家什,我去拿来进城卖棉花糖。”老驴子叹气:“唉,你别再为爹折腾,爹记着你这片孝心。我孙子不小了,你得攒钱给他娶媳妇。”
杨灯儿不能看着老爹这样遭罪,咬咬牙到县里偷偷卖棉花糖。刚卖了一会儿,就被民兵抓住送到指挥部。民兵队长说:“大嫂,你不好好在家种地,出来投机倒把,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上边不允许,你不是不知道。”杨灯儿诉苦:“这位大兄弟,你没当过农民,不知道当老农民的苦处,我要是在家过得舒舒服服的,还出来受这个苦干啥?”
民兵队长训斥:“人家都能受得了,你怎么就受不了?折腾什么啊?安生点不好吗?”灯儿摇头:“受不了还要受的日子过得窝心啊,一个人来到世上,一辈子窝窝囊囊地活着,那活得有啥意思?不如死了。我不想死,就得折腾!”
民兵队长问:“你就不怕受处分?”灯儿说:“处分就处分吧,只要我两条腿能动,两只手能抓挠,我就折腾,不把日子过好死也不甘心!”民兵队长只好给麦香岭公社革委会挂电话,让公社派拖拉机来把人领回去教育。
拖拉机来了,杨灯儿坐在拖拉机的拖斗上刚出县城,忽然想起她做棉花糖的机子没有拿回来,就从拖斗上跳下去钻进苞米地。拖拉机跑远了,杨灯儿一头闯进民兵指挥部,身上的衣服破了,脸上也有血绺子。
民兵队长惊讶地问:“杨灯儿,你怎么又回来了?”灯儿说:“你们不让我干,我就不干了,可做棉花糖的机子得还给我。”民办队长摇头:“不行,你屡教不改,我们信不过你,你的机子已经销毁了。”
杨灯儿大喊:“凭啥销毁我的机子?那是我的私有财产!”民兵队长教训道:“同志啊,你的思想怎么还停留在旧社会?私有财产?这个词儿多么扎耳朵!看来你是不读书不看报,现在要消灭资产阶级法权!”
“我不管啥子拳,白白拿走我的东西就是不行!销毁了给我赔偿,不赔偿就不算完,不走了!”杨灯儿说完,一屁股坐到地上。民兵队长大喊:“来人啊,把这个泼妇赶走!”几个民兵硬把杨灯儿架出门去。
杨灯儿坐在道牙子上哭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忽然站起身说:“你们慢慢看吧,我下馆子去!”说着推开众人,唱着小曲儿走了。
杨灯儿从城里带回来肉包子,一家人吃着。赵有田说:“城里的包子就是好吃,看这肉蛋蛋,一咬一口油。要是能天天吃上这个,杀了我都行!”灯儿喝着酒说:“不让卖棉花糖不怕,山楂下来了,明天我进城卖山楂糕。打不断我的腿,捆不住我的手,我就折腾!”
赵有田劝着:“还喝啊?你都醉了,不喝了。”灯儿高声说:“不行,今天非喝够不行。我不管啥道儿,肚子让我往哪儿跑,我就往哪儿跑!等我赚大钱了,买几头猪回来,咱们天天搂着肉吃!”她又喝一口酒,“我还不服了,我就敢拿肉包子上街吆喝一圈,你信不信?”她说着站起身,拿两个肉包子出去了。
杨灯儿一身醉态,拿着包子走着,她时而傻笑,时而高唱,时而手舞足蹈。灯儿遇见瞎老尹:“老尹叔,吃饭了吗?”她举起肉包子,在瞎老尹鼻子前一晃,“鼻子不瞎,吃一个?”瞎老尹问:“哪儿来的肉包子啊?”灯儿笑:“有的是办法,来,吃一个吧。”瞎老尹舔舔嘴唇,接过肉包子飞快跑了。
灯儿往前走遇到马婆子:“婶子,吃了吗?”马婆子说:“没呢,啥东西这么香啊?”灯儿笑:“肉包子!一咬流汤儿啊,吃一个?”马婆子左右望望无人,一把抢过肉包子几口就吃下去,抹一下嘴说:“咽的太快了,没尝出味来。”
喝醉酒的杨灯儿被民兵送到大队革委会,她坐在椅子上迷糊着,酒还没醒。一杯子凉水泼在她脸上,她猛然惊醒,站起来问面前的韩美丽:“你干啥?”
韩美丽冷笑:“杨灯儿,我这两天忙,没时间管你那乌七八糟的事,你可倒好,还蹬鼻子上脸了!你去城里卖棉花糖,被人家抓了,不知道你使了什么鬼招,人家把你放了。可你不要脸啊,还偷着干,被人家抓了放,放了抓,最后人家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我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好说歹说才把事压下来。你可倒好,还满街显摆上了,怎么,你眼里没人了是不?”
杨灯儿酒醒了:“我眼里谁都有,就没有你!”韩美丽挖苦着:“没有我是你眼有毛病!前些年你死皮赖脸缠牛有草,人家不要你。后来牛有草跟乔月处上了,你想着招儿拆散人家,还跟人家拼酒。怎么样,人家到底还是没要你!”
杨灯儿抡起巴掌朝韩美丽打来。韩美丽闪身躲过,继续腌臜着:“我算看明白了,眼下牛有草就一个人,你眼巴巴瞅着,就等你家那口子死了,你好抱着行李卷儿搬过去!”
杨灯儿朝韩美丽扑来,韩美丽转身就跑,两个人绕着桌子跑。韩美丽高喊:“快来人哪!”门开了,牛有草和民兵连长跑进来。牛有草拉住杨灯儿,民兵连长挡在韩美丽面前。
韩美丽喊:“这个人疯了,赶紧把她捆起来!”民兵连长愣愣地望着。牛有草问:“韩主任,你凭啥捆人?”韩美丽一指杨灯儿:“你没看见吗?她要揍我!”
杨灯儿高声说:“韩美丽,我杨灯儿这辈子干干净净,你别用你那张臭嘴脏了我的名声!”韩美丽撇嘴:“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儿,还装什么干净人儿!”杨灯儿喊:“今儿个我非撕烂你的臭嘴不可!”说着又要往上冲。
牛有草拉着灯儿,和颜悦色地说:“韩主任,杨灯儿喝醉了,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当领导的担待点。杨灯儿是我小队的人,我代她跟你赔个不是,把她领回去好好教育,要是教育不好,再把她交给你,你看行不?”
韩美丽望着牛有草,好一阵子才说:“牛队长,我头一回听你嘴里冒出软和话。杨灯儿,你真有两下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能一点人情不讲,走吧。”
杨灯儿在前面走,牛有草在后面跟着。灯儿突然转过身,望着牛有草问:“你说我是不是个干净人?”牛有草说:“不光干净,还亮堂!”
“那韩美丽凭啥说我不干净?”灯儿的眼泪流下来,“不行,我还得找她算账去!”杨灯儿朝牛有草走来,她一个趔趄,牛有草赶紧扶住她说:“看你喝的,腿脚都不稳了,还找人算啥账啊!咱农民吃上一顿好的不容易,你要吃要喝偷着来啊,到处显摆个啥!”
杨灯儿深情地说:“大胆哥,哪怕碰上再难的事,有你这把手搀着,我这腿就硬实了,劲儿就来了,心就稳当了。”牛有草劝着:“别出去折腾了,这年头,做事得讲个政策,万一你下次捅了大娄子,我也没招儿了。”
杨灯儿倾心道:“大胆哥,其实我也怕啊,可我一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有事找大胆哥,我这胆子就壮了。”牛有草搀着灯儿:“行了,赶紧回家睡吧,看你都醉成啥样了。”灯儿面若桃花:“我没醉,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马仁礼一家三口该吃饭了,乔月不动筷。她上午找韩美丽问进公社报道组的事,韩美丽告诉她,因为她舅舅的事情没搞清楚,所以还进不了报道组。她为这事闹心。马仁礼好言相劝:“他娘,再闹心也得吃饭,不吃不喝,就没精神头了,没了精神头,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
马公社嫌饭不好,喊着:“娘,我想吃肉蛋儿饺子。”乔月没好气:“就你嘴馋,没过年呢,吃什么肉蛋儿饺子?”马公社不吃饭,跳下炕跑了出去。
马仁礼望着儿子的背影摇头:“日子太苦了,你看咱儿子,瘦了吧唧的,不长个儿,瞅着心疼,得想办法补点营养!我想偷偷养只下蛋鸡,让儿子隔三差五能吃上鸡蛋。”乔月没兴趣:“养也白养,早晚得被那个疯婆子割了尾巴。”
马仁礼在村外山沟里做好鸡窝,把一只母鸡放进去,用绳子拴住鸡腿,用电胶布缠住母鸡的嘴。他不怕麻烦,每天黄昏悄悄去喂鸡。母鸡终于下蛋了,马仁礼把第一个鸡蛋拿回来让马公社和乔月看,一家三口欢天喜地。
乔月说这就去把鸡蛋煮了。马仁礼提议最好做蛋汤,切点小葱撒上,一家人都能喝上。两口子正在讨论这一个鸡蛋的吃法,马公社已经抢先把鸡蛋生吃了,鸡蛋黄糊满了嘴巴。全家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天,马仁礼又到鸡窝旁伸手掏鸡蛋,没掏出来。他把头伸进鸡窝,又缩回头,沾了满头鸡毛。他纳闷了,算着日子鸡今天该下蛋,怎么没有呢?昨天临走的时候,他摸了鸡屁股,还梆梆硬呢。难道被人偷走了?
乔月说:“看来是暴露了,完了,我这几年是白积极了。”马仁礼摇头:“要是暴露,韩美丽早就带人来兴师问罪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不定有一只馋猫盯上了。我心里有个谱,可没有证据,不好下结论。”
乔月担心:“千万别出事儿,要是出了事儿,我进报道组就彻底没戏了。”马仁礼分析着:“你就那么在意进报道组?我看进去未必是好事儿。耍笔杆子不容易,你马屁拍得要恰到好处,拍得痒痒缕缕,舒筋活血,提神解乏,清痰化瘀。这手法很难掌握,一旦拍错地方,小帽子给你一扣,就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只要让我进去,写什么你给我把关不就行了?你这个人公理公道地讲,有水平,就是出身不好,这些年跟你遭老罪了。这我认了,就是因为怕影响儿子以后的前程,我才一个劲儿地往前拱。”乔月说着眼圈红了。
两天以后,马仁礼又到鸡窝里掏鸡蛋,掏了半天不见鸡蛋,倒是有一个纸团。他打开纸团看:“马仁礼你好大的胆子啊,光天化日之下偷着养鸡,如果我检举你,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看在乡里乡亲的分上,我不忍下手,鸡你留着,蛋我自有用处。记住,此事不可声张,声张我就揭发!”
马仁礼看笔迹是孩子写的,冷笑一下自语:“混蛋!我知道这是谁干的,这鸡不能养了,我这回让他蛋鸡两空!”马仁礼把鸡揣回家就要杀。夜晚,乔月把门窗都关好,马仁礼把鸡嘴缠上电胶布,把刀递给乔月。两口子都不敢杀鸡。
乔月埋怨:“你是个爷们儿,连只鸡都不会杀,要你有什么用?没杀过鸡,还没看过?”马仁礼一咬牙,手握着刀,颤抖着把刀按在鸡脖子上闭眼使劲抹过去,然后一松手,鸡在屋里无声地扑棱。马仁礼握着刀,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鸡。马公社站在院门口,警惕地看着大街。
炕桌上放着一盆炖好的鸡,马仁礼、乔月、马公社围坐在桌前刚要吃鸡,忽然门外有人喊:“这是炖鸡的味道啊,好香!”乔月很害怕:“这风要是漏出去,官司就摊身上了!马仁礼,鸡是你养的,也是你杀的,添柴烧火炖鸡肉,都是你干的,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我的意思就是你别连累了我跟儿子!”
马仁礼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甩手把装鸡的盆子打翻了,鸡汤溅了乔月一身。他低声说:“烫死你这个没人味儿的东西!”
乔月扑拉着身上的鸡汤跳下炕,她收拾了一个包裹,背起包裹就朝外走。马仁礼说:“乔月啊,我送你一句话,你是一辈子算计,早晚得把自己算计进去!”
乔月头也不回:“我把自己算计进去活该倒霉,可也比被你算计进去强!”
老驴子的哮喘病又犯了,他靠在被垛旁,剧烈地咳嗽着。杨灯儿拍打着老驴子的后背,抚摸着他的胸口。老驴子喘着:“闺女啊,爹不行了,爹这辈子对不住你啊!”灯儿说:“爹,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不提了。”
老驴子喘着说着:“我知道,你嫁给赵有田,虽说有儿有女,可你心里委屈,爹一想起这些,心里堵得慌。爹也没啥留给你的,咱家这盆铁树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你爷爷说,咱家的运势不好,那年来了个大仙,说等这盆铁树开花,咱家就转运了,你可要看好这盆铁树!闺女,爹给你留下最后一句话,你这辈子要想过得不憋屈,就得把牛有草从你心头剜出去。爹知道这难,可不这么做不行,要不然,你的心一辈子安稳不了啊!爹要走了,到那边去找牛三鞭拉呱去,不了,和他拉拉手,一起……”老驴子咽气了。杨灯儿眼泪流下来。
野地里新添一座坟。
杨灯儿、赵有田、狗儿、小娥子在坟前烧过纸,灯儿说:“你们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陪陪我爹。”她坐在坟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牛有草拎着酒走来说:“老爷子走了,没赶上他咽气,来念叨念叨。”杨灯儿抹着泪:“牛有草,你要是想说不好听的,别在这儿说,咱回去说。”
牛有草把酒洒在地上:“叔儿,您走好啊,您活着的时候,咱爷俩不能坐在一个炕头上喝两盅,您走了,做晚辈的敬您一口。别的话不多说了,就一句,您放心,有我在,灯儿这辈子吃不了亏!”
牛有草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田野。灯儿望着牛有草,眼泪又淌下来。
麦香岭公社革委会召开干部会,王万春传达文件:“县革委会通知,要求各公社都要学习哈尔套经验,赶社会主义大集。最近辽宁出现一个批资本主义、干社会主义的新生事物,叫‘哈尔套大集’,就是在指定的时间、地点,由国家的商业部门与生产队集体和农民个体按国家定价交换商品。生产队集体的农副产品按派购数量交售,社员每户都有交售任务,不论集体个人,多交有奖,可以按比例购买需凭票证的商品。”
韩美丽布置具体任务:“赶这个社会主义大集的目的,就是要展示社会主义条件下,市场是多么的繁荣,人民是多么的富裕。这是政治任务,要宣传到各家各户,人人皆知,党员、团员、社队干部要发挥模范作用,带头超额交售。每个生产队准备几大马车统购统销物资,统一赶到大集。这是上边领导的指示,咱们得照办。规定一下,每个农户出五斤蔬菜,一斤鸡蛋,小队出一头猪或者一只羊。另外,那一天都要穿戴得漂漂亮亮的,这是给脸上搽粉,不得马虎!”
散了会,牛有草发愁了,生产队穷得叮当响,哪有那么多东西赶大集?他找马仁礼想办法。马仁礼对着牛有草的耳朵嘀咕了几句,牛有草立刻眉开眼笑。
赶哈尔套大集这天,数十辆马车在奔跑,车上装着猪、羊、鸡、蔬菜等。黄河滩大集上,
红旗飘飘,高音喇叭播放着歌曲。到处挂着大标语:“大干社会主义,大批资本主义!”“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多交售农副产品支援国家建设!”喧天的锣鼓声中,秧歌队、高跷队拥进集市,许多马车停在那里,等候入场式,每辆车上都有蔬菜、鸡蛋、猪、鱼等货物。社员们穿着整洁的服装,三三两两挑着、背着、提着各式各样的农副产品来到集市。
张德福、王万春等领导端坐在主席台上。韩美丽对着话筒高声喊:“社员同志们,我宣布,麦香岭公社哈尔套大集现在开市了!集贤村大队三小队的社员们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我们走来!他们带来蔬菜三百五十斤,鸡蛋四十五斤,生猪八头,羊十只,鸡三十只,土篮子八十个,笤帚一百把。大伙儿热烈欢迎!下面,请麦香村大队出场。”牛有草赶着马车进场。
韩美丽对着话筒念:“现在,麦香村大队一小队入场了,他们带来了蔬菜五百斤,鸡蛋一百斤,生猪十五头,鸡五十只,从数字看来,麦香村大队一小队超过了集贤村大队三小队,我们为麦香村大队一小队鼓掌!”
牛金花朝主席台挥舞着手里的绣花鞋高声喊:“我这儿还有一双绣花鞋!”牛有草的队伍在喝彩声中走过主席台,他赶车来到广场外刚把车停住,麦香村大队三小队的队长赶着牛车带着社员跑过来。三小队的社员们把牛有草他们车上的货搬到自己车上,三小队队长说:“都是阶级兄弟,互相帮忙呗,要谢我们得谢谢你想出来的好法子。”整个会场的货就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倒换着……
韩美丽激情洋溢地喊着:“社员同志们,刚才的一双绣花鞋,勾起了我们怎样沉重的回忆呢?请听吧。”乔月走上主席台唱起来:“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涌上了我心头,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入场式完毕,韩美丽宣布下一项是诉苦和吃忆苦饭。一位旧社会走过来的老人上台说:“社员同志们,想当年,我给地主家做牛做马,吃的是牛食,住的是牛圈,白天干活吃的是野草根凉拌野草叶,那滋味,苦了吧唧不说,还拉肚子。地主老财说要拉也得拉在他家的地里。社员同志们,地主老财没人味,从吃到拉他都掐着指头算啊!夏天蚊虫叮了我满身包,冬天我抱着老牛睡。记得有一次我正睡着,脸上凉飕飕的,我寻思下雨了,一睁眼睛,原来是老牛尿尿了,溅了我一脸。”下面的人都笑开了。
赵有田悄悄对瞎老尹说:“这人遇到的地主一定是傻子,要不,他就是傻子。给长工吃野草根凉拌野草叶,长工能给他好好干活吗?牛吃不好还不拉套呢!我给马大头当过长工,不能瞪着眼说瞎话。”瞎老尹笑着:“小点声,演戏就得像才行。我演过王连举,知道咋回事。”
韩美丽在台上高声喊:“大家不要笑!这是地主阶级的罪恶剥削,是万恶旧社会留给我们的苦难!我起个头,大家一起唱《不忘阶级苦》。”韩美丽指挥,会场上的人开始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唱完歌,民兵连长提着一个大桶,几个民兵捧着碗,挨个舀忆苦饭。牛有草端着黄绿相间的忆苦饭,咂了一口。旁边的马仁礼端着忆苦饭吃。
牛有草说:“仁礼呀,没有你那招儿,我还真交不了差。”马仁礼笑:“招儿都是逼出来的,不逼着我也琢磨不出来。”
牛有草问:“你这忆苦饭也是逼着吃进去的吧?”“这饭旁人不吃我也得吃,吃了就稳当了。”马仁礼说着,把忆苦饭全吃了。
牛有草诡笑:“老马,我看你好像没吃饱,我这碗你吃了吧。”马仁礼摆手:“我是黑五类,哪能抢贫下中农的饭碗!万一你检举,我就不用活了。”
牛有草看着台上突然大喊:“吃了忆苦饭,不忘阶级仇!请领导同志们也尝尝,大家说好吗?”一个民兵刚要给韩美丽盛饭,饭勺被牛有草抢过来换个大碗,给韩美丽盛了满满一碗。韩美丽端起忆苦饭,刚要吃就呕了一下,但还是咬牙硬把一碗忆苦饭吞下去。
大集结束了,韩美丽和王万春走着,路边不断有蹲在地上呕吐的人。韩美丽说:“没吃过旧社会的苦,怎么能体会新社会的甜?看来这忆苦饭没白吃。以后我们要经常吃忆苦饭。”王万春皱眉:“韩副主任,我还有事,先走了。”韩美丽看王万春走远了,四处望望没人,跑到一棵树旁边呕吐……
起风了,老槐树哗哗作响。滔滔黄河水奔涌着。大喇叭里传来常香玉的歌声:“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
韩美丽站在张德福面前喊:“张主任……”
张德福说:“我现在是县委书记!”韩美丽改口:“张书记,我一直把您作为我的榜样,您说的话就是我的指路明灯,我可是一片红心为革命啊!”张德福训斥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做的事都是我让你干的?韩美丽,‘四人帮’已经粉碎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做了什么事,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你抵赖不了!”
韩美丽委屈着说:“张书记,我确实按您的指示做的,我一心拥护您,绝没有二心!”张德福义正辞严:“什么一心二心的,我问你,那个叫老干棒的,怎么死的?我让你割尾巴,让你割死人了吗?那个叫吃不饱的是不是差点也被你逼死?!韩美丽,人是你杀的,你的问题很严重,你就等着群众监督改造吧!”
韩美丽辩解着说:“我……我都是按您的指示做的。”张德福怒指韩美丽:“放屁!韩美丽,我告诉你,人就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
韩美丽愣愣地望着张德福,她突然转身跑出去高声喊:“我没杀人!我没杀人!”韩美丽走在街头上,神情有些恍惚,不停地念叨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韩美丽回到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走出家门。麦花一头扎进韩美丽怀里哭喊着:“娘,你别走!”韩美丽搂着麦花,眼泪流下来,她亲了亲麦花,抚摸着麦花的头。麦花喊:“娘,爹也不想让你走!”
韩美丽抬起头,看见牛有草就站在不远处。她抹着眼泪说:“孩子,找你爹去,娘不在家,你要听你爹的话。”麦花扑进牛有草怀里哭着:“爹,你别让娘走!”韩美丽朝牛有草笑笑,招了招手。牛有草也朝韩美丽招招手。
韩美丽走了……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牛有草和马仁礼坐在炕上,饭桌上摆了两只空碗。马仁礼从衣服里掏出一瓶酒。牛有草一笑,从裤腰里拽出一瓶酒。
马仁礼举碗:“牛大队长,恭喜你春风擦地皮儿,老苗节节高。”说着一口把酒喝了。牛有草一拍脑门:“对,得恭喜你不用到我这儿早请示晚汇报了。”
马仁礼一拍炕桌:“你这嘴到什么时候都戗毛戗刺儿的,怎么就冒不出一句舒坦话来?”牛有草举碗:“好,今儿个就让你舒坦舒坦,恭喜马大队长推开屋门见日头,尥着蹄子满精神头。”他一口把酒喝了。
马仁礼神清气爽:“大胆啊,如今村西村东又分开了,你是麦香东村大队的大队长,我是麦香西村大队的大队长,咱俩可是扁担两头一样沉,今后老哥俩得搂着膀子一块儿干。”牛有草笑着:“你那小细胳膊跟面条似的,能搂得住我?我看你还是自个儿小心点,别甩了膀子。”
马仁礼扬眉:“面条怎么了?软和,能屈能伸;镢头把子硬实,可弯了就直不了!”牛有草点头:“说句老实话,仁礼啊,你算熬出头了。”
马仁礼满面春风:“乔月也这么说。公社刚把消息放出来,她就听到信儿了,一阵风就搬了回来,这两天那小曲儿唱的,一个接一个,家里终于有动静了。怎么说都在一个炕头睡了那么多年,就算感情没了还有热乎气儿呢。再说了,不能让公社没妈呀。”他叹了口气,“说老实话,我这段日子思来想去,心里就是不落底!大胆啊,你说这风向还能变不?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吹回头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