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1页,共2页

外面下着小雪,韩美丽在督战社员修梯田。牛有草想着买黄烟种子的事,就向韩美丽请假,说肚子疼,想回去歇歇。

韩美丽公事公办:“小病请什么假?地主小姐啊?眼下轰轰烈烈学大寨,你当队长的应该带头,地头坐着歇一会儿吧。”马仁礼故意说:“牛队长,韩副主任说得对啊,不能小病大养,轻伤不下火线,肚子疼也得坚持。董存瑞炸碉堡疼不疼?黄继光堵枪眼疼不疼?人家退缩了吗?坚持一下,回家韩副主任给你拿擀面杖擀一擀就好了。”

牛有草不理马仁礼,对韩美丽发火:“你个臭娘们儿,男人肚子疼,你没有暖和话,还说了些放屁辣臊的,要你这么个媳妇有啥用!”

韩美丽训斥道:“牛有草,你说话要分地点场合!现在是领导和下级说话,什么媳妇汉子的,别给我耍死狗!在麦香村大队,我是腚坐锅台手把勺,给你一勺是一勺。不给假,干活去!”牛有草不依:“姓韩的,你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是盼着我死啊?就冲你这个态度,我还不干了呢!”他摔了镐头扭头就走。

马仁礼扯着牛有草的袖子演双簧:“牛队长,别这样,韩副主任是为你好,在家里听老婆的,出门更得听,人家是领导嘛。”“狗屁领导,也就是个跟屁虫!韩美丽你等着,看我回家咋收拾你!”牛有草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下午牛有草就把黄烟种子买回来了,他让马仁礼通知大伙儿晚上到场院屋开会,商量育苗的事儿。马仁礼说场院已经引起乔月的怀疑,不能在那儿开会了。杨灯儿家的地瓜窖子最大,还僻静,是个好地方,再说韩美丽挺打怵灯儿。

牛有草摇头:“不行,赵有田和我不对付,让他知道了不给捅出去才怪,不能让灯儿担风险。”马仁礼撇嘴:“你胳膊肘往外拐,调炮往里揍!怎么就不怕我担风险?”

牛有草笑:“你是我的狗头军师,你不担风险谁担风险?”马仁礼一推六二五:“可不能乱说,我什么都听你的,主意都是你拿的,别到时候出了事儿往我身上推。你腚后拖着的是又粗又长的尾巴,我拖着一条又细又短的玻璃管尾巴。关门了,你把尾巴扭摆几下就脱身了;我呢?门一关,咔嚓一声尾巴断了!”

牛有草点头:“嗯,打的比方还挺有道理。这几年,上边的门开了关,关了开,有几个来回,我这条尾巴,虽然撸了几层皮,好在骨头还没断,只要夹不断我就折腾。”

傍晚,马仁礼摇辘轳打水,杨灯儿挑着水桶来了。马仁礼悄悄告诉她,牛有草领几个人准备在老秋沟偷着种黄烟弄钱,没地方育苗,看好她家的地瓜窖子了。牛有草怕赵有田反对,更怕她担风险,就没让她知道。

杨灯儿怪牛有草瞒着她,气哼哼地挑着担子要找牛有草算账。路上恰好碰到牛有草,灯儿放下担子说:“你不怕的事儿我也不怕,你敢干我就敢干。不是看好了我家的地瓜窖子了吗?我可以帮你们育苗。”牛有草说:“这事太危险,一旦败露,说不定戴个什么帽子,你这脑瓜壳儿顶不动。我和你不一样,王万春说我是滚刀肉,多挨一刀也没事儿。”

杨灯儿大气地说:“你是滚刀肉,我就是砧板,让他们随便剁!出事我帮你担着。跟你干事儿,我不怕!老赵那边你就不用管了。”牛有草挺高兴:“那好,你回去把地瓜窖子整理一下,过了年就动手。”

河水激荡,滚滚流淌。老槐树冒出新芽,转眼就到了春天。三月三,倭瓜葫芦地下钻。烟籽儿该下种了。赵有田家的地瓜窖子像一孔小窑洞,牛有草和大伙儿忙活着育苗。赵有田在不远处悄悄望着。大伙儿忙活完走了,赵有田走进地瓜窖子,看着一片整好的畦子,不知道牛有草要干啥。

吃晚饭时赵有田问杨灯儿:“孩儿他娘,头晌你在地瓜窖子里忙活啥?也不叫着我,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吧?”灯儿说:“又犯嘀咕了不是?你的心眼儿就不能拿粪叉子扩扩?告诉你吧,想用窖子干点赚钱的事,别问,等赚了钱,咱们过好日子!”

可是,赵有田心里还是犯嘀咕,第二天一早,他就到大队革委会,把他的疑虑告诉了韩美丽。

牛有草、马仁礼和杨灯儿在地瓜窖子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畦子,烟籽儿已经下种好几天,一点动静没有。杨灯儿说想找个明白人问问。仨人走出窖子,韩美丽快步走来。牛有草和马仁礼赶紧拐弯躲开。

杨灯儿朝前走拦住韩美丽:“韩副主任,啥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韩美丽笑着:“是歪风啊!哟,你家的地瓜窖子真大,收拾收拾能住人。我进去看看。”

杨灯儿阻拦:“我家的地瓜窖子,你凭啥进去?”韩美丽底气很足:“就凭我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这个身份不行吗?”

杨灯儿撇嘴:“你这身份,在我眼里狗屁不是!”“算了,知道你是泼妇,不和你一般见识,我今天非进去不可!”韩美丽说着往门里挤。

杨灯儿拦着不让进。韩美丽推开灯儿冲进去,她看着空荡荡的地瓜窖,整齐的畦子,来回走着,查看着,脚踩在松软的土上,感到奇怪。这儿种东西了吗?把这里整得这么松软干什么?韩美丽闹不明白,只好出去。

杨灯儿喊:“这就走啊?再待一会儿呗,不收你房钱。”韩美丽黑丧着脸:“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的,别让我揪着尾巴,揪着了咱老账新账一块儿算,我整不出你屎尿来跟你姓!”杨灯儿嬉笑着:“求求你了,千万别跟我姓,你这闺女不好调教,气死人不偿命!”

韩美丽走后,牛有草和马仁礼走出隐蔽处,跑进地瓜窖。牛有草觉得这个地方暴露了,得转移。马仁礼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提议就在牛有草家最安全,韩美丽怎么也想不到,资本主义尾巴在自己家摇晃,就算她发现了,也不敢把这事全抖出去。他对牛有草眨巴眨巴眼说:“你忘了,你家厢房,找到那个的地方……就在那儿干。”牛有草笑着:“对了,就按你说的办!”

马仁礼汇报:“乔月疑心越来越大,一个劲儿逼问我,你搞什么名堂,我再说不知道她不信,就撒了个谎,说你忙着清明节拜祖宗。我这是被逼的,总比说种黄烟强。还有,你那口子已经盯上咱们,她肯定不能放过。牛队长,在下有一妙计,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对着牛有草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子。牛有草笑着用指头一戳马仁礼的脑门:“鬼东西,有你的!好,就这么干!”

杨灯儿知道一定是赵有田向韩美丽透露了消息,她回到家里,对赵有田旁敲侧击:“他爹,你没做啥对不起我的事吧?没事最好。我把话讲前头,这个家是咱俩撑着,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可就撑不住了,别一不小心砸到孩子身上!”赵有田闷着头憋气不吭。

杨灯儿找到菜包子马仁廉说:“老村长,我们穷怕了,想抓挠几个钱,偷着在老秋沟种黄烟。可眼下烟苗就是不出土,想请您看看。”菜包子吃惊道:“这可是顶风上的事,你们胆子真大,是牛有草带的头吧?黄烟这东西我不在行。我有个亲戚种过黄烟,给你打听一下再说。”

马仁廉真热心,第二天他就告诉杨灯儿,那亲戚说,问题是温度不稳定,烟种子比草种子都细小,很难伺候,可以把烟种子用绒布包好,泡温水,焐在热炕头的棉被下;或者绑到小肚子上,生芽温度正好,不会忽冷忽热,水分蒸干了还能及时发现,是生烟种子最好的法子。

牛有草听了杨灯儿的转述,立刻照此办理。于是,村街上就出现了少有的景致。吃不饱、三猴儿、马小转、牛金花等人坐在墙根晒太阳,每个人的小肚子上都暗藏着烟种子,他们在若无其事地拉呱。麦花、小娥子、小东子、小肉包、马公社等孩子们在附近玩耍。

瞎老尹笑眯眯地走来悄声说:“都带上崽子了?”三猴儿笑:“我有动静了,觉得一拱一拱的,有点痒痒缕缕的。”

牛金花接茬:“那你的月份不小了。”马小转说:“金花嫂,你当家的比你强,你生不出孩子来,你男人急了。”

吃不饱挺得劲:“灯儿的这个办法真好,就是睡觉碍事儿。”三猴儿笑嘻嘻地说:“碍啥事儿,仰脸躺着就是了。”

马小转咯咯笑着:“我家那口子有个习惯,睡觉喜欢趴着。”瞎老尹一拍屁股:“那好办,解下来绑到腚上。”大伙儿那个乐啊!

晚上,乔月可劲儿给马仁礼灌酒:“公社他爹,今天的菜不错,再喝点酒。”马仁礼喝着酒:“跟你说多少回了,以后就叫我孩儿他爹,千万别叫公社他爹,让公社的领导听见了我还能活吗?!”

乔月忙点头:“对,听你的。怎么样?牛有草他们最近没动静?”马仁礼装醉:“这就要行动了。明天一大早在地里仙家呗。”马仁礼说完倒在炕上。

乔月看马仁礼睡着了,赶紧跑到大队革委会,把这个重要情报告诉韩美丽。

韩美丽回到家,看到牛有草把十个菜团子放在灶台大圆盘里,然后去睡觉了。韩美丽听到牛有草的呼噜声,就偷偷爬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大圆盘上的布看,就剩四个菜团子了,怎么少六个啊?她盖上圆盘上的布,发现橱柜底层放着六个菜团子。韩美丽笑了。

早晨,牛有草走到厨房,拿出橱柜底层的六个菜团子,用布包起来转身出门。韩美丽悄悄集合民兵,远远跟在牛有草后面,看着牛有草拎布包走进地里仙家。韩美丽和民兵连长悄悄望着。不断有人走进地里仙家。过了一会儿,地里仙探出头四下看看,然后把门关了。

韩美丽一挥手:“时机已到,把牛窝给我端了!”几个民兵冒出来拥向地里仙家,韩美丽带民兵破门而入,威严地大喊:“把香案上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把人全部带走!”牛有草高声说:“你们为啥抓人?”民兵连长说:“对不起牛队长,这是韩主任的命令。”

地里仙装出败兴的样子:“有草啊,做事不周密啊,认了吧。韩主任,不关大家的事儿,要抓就抓我吧。”韩美丽下令:“把主犯牛有草和地里仙带走,其他的人回去等候处分!”

地里仙和牛有草被带到公社革委会。

韩美丽对王万春说:“王主任,您看看,这就是四旧的典型,集众拜祖宗,搞迷信,闹宗派。这种风不刹,还说什么破四旧、立四新!地里仙,牛有草,你们说,破旧立新的事儿广播里都说清楚了,宣传材料人手一份,你们为什么还顶着风上?”牛有草争辩:“我们求求好日子还不行吗?有地不让种,天天练样板戏,能当饭吃吗?”

韩美丽严肃地说:“牛有草!不要信口雌黄,你的思想完全被资本主义腐蚀了!王主任,你看这事怎么办?”

王万春说:“韩副主任,说他们闹宗派得有证据,证据呢?”民兵连长把六个菜团子和包裹拿上来。

韩美丽很得意:“他们的供品菜团子就是证据。”王万春摇头:“唉,拿菜团子当供品,闻所未闻,看来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不滋润啊!还有吗?”

韩美丽说:“有啊,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她说着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毛主席半身石膏像。韩美丽慌了,一失手毛主席石膏像掉在地上,差点摔碎。她赶紧把石膏像捡起来用袖子擦着,脸吓得苍白,额头冒出冷汗。

王万春训斥道:“韩副主任,你搞了些什么!这是搞迷信吗?是闹宗派吗?主席像要是出了问题,你就成了现行反革命!把人放了,你的问题以后处理!”

牛有草不愿意了:“王主任,说抓就抓,说放就放,这样合适吗?总得对乡亲们有个交代吧?再说了,韩副主任这问题很严重吧?你能不能帮我们分析分析?”王万春说:“韩副主任,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看怎么办吧!”

韩美丽低着头默不出声,冷汗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地里仙和牛有草凯旋而归。马仁礼到地里仙家打探消息,地里仙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我没看错你。你面上善模堆儿的,肚子里长牙,这才叫咬人的狗不露齿,人被你卖了还帮着你数钱,说的就是你。”牛有草高兴地说:“老马啊,这招亏你想得出来!这下好了,韩美丽跌了个大跟头,从今往后,估计她不会盯着咱们种黄烟了,一箭双雕啊!”

马仁礼微笑着:“错了,是一箭四雕。乔月也老实了,是不?从今往后,你们再拜什么没人敢管了,是不?”牛有草拍手:“对呀,一箭四雕,这药下的真狠啊!”

马仁礼很吃亏的样子:“你舒服,我可惨了,我家那口子脸都绿了,恨不得要把我吃了。”牛有草逗乐:“你是马脸,那么长,她吃不了。”

牛有草带着几个人在老秋沟栽黄烟苗,吃不饱坐树杈上放哨。牛有草叮嘱大伙儿:“都别说话,别抽烟,落锄轻点。”“平安无事哦”的声音传来。牛有草带领大伙儿逃进附近的土沟里。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牛有草冒出头看着拖拉机走远,又带大伙儿回来栽烟苗。大伙儿像做贼似的总算把烟苗栽好了。烟苗很争气,全部成活,而且长势喜人,一天一个样。牛有草派吃不饱专门看着烟地,有情况随时报告。

乔月被叫到公社政工组。小崔说:“要大规模清理阶级队伍了,你必须跟组织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个舅舅?”乔月紧张地回答:“我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舅舅被国民党抓壮丁,修工事,后来组织人逃跑,被打死扔到一个大坑里埋了,找不到尸首。”

小崔说:“我们还要内查外调。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你的家庭出身就算搞清楚了,但不等于没有问题。你出身可以划为城市贫民,但你脱离不了生身父亲是大财主的关系。清白必须是出身好,家庭没有问题。尤其是你又嫁给了地主子弟,你得和马仁礼划清阶级阵线。”

乔月回到家里,坐在炕上垂泪。马仁礼关心地问怎么了?乔月嘟囔着:“跟着你倒霉了,忙活这么多年,清理阶级队伍才混了个历史清楚。不是因为你,我也能落个清白。我要和你划清阶级阵线。”

马仁礼摇着头:“怎么划清?打离婚?行,我不拖累你,只要你把公社给我留下就行。”乔月抹着眼泪:“眼下还没那个打算。分居吧,咱俩东西屋住着,各过各的。孩子当然跟我。”

韩美丽有县里的张主任撑腰,又神气了。她去外地参观,踌躇满志地回来,她见面就问牛有草:“你最近忙什么呢?没有搞什么歪门邪道吧?”牛有草笑着:“瞧你说的,我除了干革命工作还能忙个啥?”

韩美丽情绪很好:“这回去外地参观,收获太大了……”牛有草不想听韩美丽唠叨,他担心那片黄烟,怕韩美丽一回来又要找麻烦,于是说了声“出去转转”,就赶快出去了。

牛有草来到老秋沟的烟地,看着茂盛的黄烟喜不自禁。吃不饱冒了出来。牛有草嘱咐着:“我那口子回来了,最近风声又要紧起来,要有个风吹草动,你就赶紧跑,千万别被抓到,要是被抓到,我怕你受不过大刑,李玉和变成王连举,全抖出来了。”吃不饱笑着:“瞧你说的,我就那么草包吗?”

牛有草在烟地转了几圈,觉得黄烟长得差不多了,夜长梦多,为了稳妥,决定赶紧收了。他早就计划好,烟叶收了,就地建炉烤烟。他请来烤烟的师傅,领着大伙儿建烤烟炉。师傅示范着,把从地里掰回来的新鲜绿

烟叶绑到烟杆上,然后把杆子架到横梁上,师傅指导着点火开始烤烟。接着,白天黑夜都不能断人,守夜不能睡觉,按时打开密封门,查看温度和湿度。一切安排妥当,师傅走了。

夏夜,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微风轻拂,甚是惬意。牛有草和马仁礼在烟炉前守夜拉呱。马仁礼说:“哎,你出来守夜,你那口子不怀疑?”牛有草笑着:“我撒谎说小队的仓库老鼠成灾,要半夜去灭老鼠。你呢?乔月不怀疑?”马仁礼叹气:“清理阶级队伍,她和我划清界限,我们分开睡了。”他岔开话头,“唉,这些年过来了,想想咱老农民过得真不容易,政策变来变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人心都散了,想过好日子,还得偷偷摸摸的,当农民难啊!”

牛有草说:“是啊,我看像周老虎这样的干部也着急,可也没办法。上边到底想干啥,咱农民摸不透,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拱,不知道能不能拱出个头来?”

烟炉前摆着一垛烤好的黄烟,下一步就是怎么卖出去的事。卖黄烟是违法的,能到城里悄悄卖吗?再说了,做买卖得有秤,哪儿找那么多秤?牛有草让马仁礼这个有文化见过大世面的人说说该咋办。

马仁礼出点子,事先把烟在家里称好,半斤一包,统一定好最低价钱,有能耐你就卖高价,多得的归自己。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马仁礼说当年他在北平为了救革命者,就是后来的那位将军,坐过国民党的大牢,对付审讯他有经验,最好办法就是,你要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就算你害怕,你的眼睛里也不能显露出来,就是一双眼睛,空洞而无辜地死死盯着。

吃不饱说:“这不是狗儿瞅见骨头了吗?”大伙儿忍不住都笑了。

晚饭后,乔月来到牛有草家找韩美丽,她见韩美丽不在家,就对牛有草汇报情况:“我们家老马今天挺反常的,在家什么活都不干,还唱《翻身农奴把歌唱》,唱起来没完,一边唱一边笑,是不是什么精神下来,他要翻身了?”

牛有草笑着:“孙猴子被如来佛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就等唐僧搭救他。唐僧总也不来,压迫那么久了,让他活动活动肩膀吧。”

韩美丽回来了。乔月又把刚才跟牛有草说的,对韩美丽重复汇报一遍。韩美丽一听来了精神:“嗯,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定要坚决打压!”

老驴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躺在炕上大口喘气,赤脚医生给了几片麻黄碱吃下不管用,说得住医院。可哪儿来的钱?杨灯儿发愁了。她找到牛有草说:“我爹的哮喘病越来越厉害,没钱治病,我想去城里做点买卖,挣钱给爹看病。”牛有草说:“你别忙活了,等咱们把黄烟卖了,不差你的钱。”灯儿等不及卖黄烟的钱,她要自己卖点瓜果梨枣啥的挣钱去。牛有草只好同意灯儿先去闯闯,要是遇到难事吭一声。

杨灯儿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她就背着包进城去。她正急忙忙走着,牛有草拎着包,挑着一杆秤从后面赶上来。牛有草说:“你进城捣鼓那些东西都是要论斤称的,拿着这杆秤。这包里的枣先拿去卖,要是好卖,我家三棵树上的枣子都给你卖吧,能卖多少卖多少。”灯儿拿了秤和枣,心里热乎乎地走了。

杨灯儿来到县城,她的枣子和梨子都新鲜,到半下午就卖掉一大半。她怕药店关门,赶紧去药店给爹买药。她从药店出来,一个戴袖箍的中年妇女领着几个民兵来了。中年妇女指着杨灯儿:“她投机倒把,我盯她半天了!”

民兵们一拥而上,把杨灯儿送到民兵指挥部。民兵队长说:“你卖的都是经济作物,自己吃可以,拿出来卖就是投机倒把。”杨灯儿说:“我爹得了哮喘病,没钱抓药,拿自己家的东西换钱抓药有啥错?你也有爹娘,你爹娘要是有病了,能不想办法吗?”

民兵队长觉得杨灯儿说话挺实在,只要她答应以后不卖了,就放了她。灯儿只好当面保证不再来卖。

上头怎么折腾都有道理,老百姓倒腾点儿东西谋生就是投机倒把,跟谁说理去?杨灯儿满腹委屈地回了家。

东方刚泛鱼肚白,牛有草就和三猴儿、吃不饱把黄烟叶子堆到马车上,在上面苫了秫秸秆,赶着马车出发了。

修大寨田的社员正在忙着,韩美丽过来。瞎老尹故意说:“今天领导下基层,难得呀!听说你以前是劳模,抡锤打钎不歇气儿,不知道是真是假?”“泰山不是堆的,罗锅不是煨的,可以让你们开开眼。”韩美丽很豪气地拿起大铁锤打钢钎,小转儿报数,韩美丽一口气打了一百二十锤。她撂下铁锤说:“这算什么?再打一百二十锤也不在话下!今天没工夫。”

韩美丽放眼四顾:“牛队长不在工地,黑五类也不在,都干什么去了?”马小转说:“你们睡一个被窝,问谁呀?干脆,回去给队长坐老虎凳,不怕他不招供。”乔月跑过来对韩美丽耳语。韩美丽急匆匆走了。

牛有草赶着马车前行。一台拖拉机驶来,牛有草甩动马鞭,马车加速前进。

拖拉机追上了牛有草的马车。牛有草停住马车。拖拉机停住,韩美丽跳下拖拉机问:“牛队长,你们这是去哪儿?车上拉的什么?”她说着走到马车跟前,刚要伸手摸车上的秫秸秆子,有人大叫着韩主任跑过来。

韩美丽循声音望去,马仁礼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韩主任,我追你追得好苦啊!”韩美丽皱眉:“腿儿还真够快的,有事一会儿说!”

马仁礼急忙摆手:“不能等了,再等一会儿就怕忘了!韩主任,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着,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我得跟您汇报一下。牛队长的思想水平不行,他听不懂,必须跟您汇报。”韩美丽高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感觉出来了吧?什么道理?说说看。”

马仁礼口若悬河地开始汇报:“关于割尾巴的道理,以前我虽然也被割了尾巴,说实话心里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呢?以前我认为人是猴子变的,老祖宗是有尾巴的,老祖宗为什么有尾巴?用处大啊,您想啊,猴子是在树上生活的,有了尾巴,跳来跳去可以保持平衡,还可以把自己挂在树上,猴子就是这么捞月亮的。我就琢磨,割了尾巴怎么求生啊?昨晚我想啊想啊,扑哧一声笑了,您猜为什么?我忽儿巴地想起来了,那是猴子啊,咱们现在是人,站立行走,还生活在平地上,留着尾巴干什么?”牛有草趁这个机会偷偷把拖拉机弄坏了。

韩美丽听得心花怒放,她拍着马仁礼的肩膀说:“老马啊,你说的怎么那么对……咦,牛有草呢?”牛有草的马车已经跑远了。韩美丽让开拖拉机的小伙子赶快追,糟糕,机器趴窝了!

牛有草赶着马车来到县城,他们仨人把烟叶子捆在腰上,分散开卖烟叶。牛有草兜售烟叶如同地下党接头,他拦住一个中年人小声说:“兄弟,要烟叶吗?”说着摸出一根卷好了的烟卷儿让对方尝尝。那人点火吸了几口,点点头问多少钱一斤。牛有草说:“乡下人不会做买卖,包好了,一块钱一捆。”二人走到胡同里,牛有草敞开怀,拿出一捆烟叶说:“抽好了给宣传一下,我就在这一块转悠。”

马仁礼过来问:“好卖吗?我教的办法好吧?”牛有草挺高兴:“不错。对了,老韩追我们的时候,你咋冒出来了?”

马仁礼得意地表功:“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怕你们出事啊!为这事昨晚一宿没睡着,天没亮我就出来在前面等你们,谁想正赶到节骨眼上。卖得差不多就赶快回去,家里那头也得应付。”牛有草说:“跑出来一趟不容易,再想出来就更难了。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芦洒了油,不全部出手不回去。你要是害怕就走吧。”马仁礼挺胸道:“你们不回去我也不走,天塌下来有大胆子顶着,我怕什么?”

夜幕降临,暑气渐消。牛有草和马仁礼、吃不饱、三猴儿围坐在马车旁,吃着玉米面饼子。牛有草从怀里掏出钱点着。大伙儿的眼睛都盯着钱。

吃不饱说:“这么好的赚钱道,可惜不让明着干!”三猴儿向往着:“有了钱我给媳妇买个棉猴,媳妇想棉猴都快想疯了,金花跟了我这么多年,没穿几件新衣服,对不起贤惠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