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2页,共2页

牛有草喝下一口酒:“仁礼啊,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稳稳当当戴上你的大队长帽子,要是把乡亲们都忙活乐和了,你就是想摘这帽子都摘不掉。”马仁礼也闷下一口酒:“大胆啊,你说你这些年要是不上上下下折腾,说不定现在都当上公社书记了呢!”

牛有草摇头:“镢头翻地皮,镰刀割苞米,我是哪块料自己清楚。只要咱乡亲们能吃上鱼肉,啃上白面大馒头,过上好日子,我就是当个镢头把子天天被人家摸索都没话说。”

杨灯儿、赵有田和众社员在给苞米地除草。赵有田直起腰,拍着腰杆叹气:“你说咱狗儿,挺大个小伙子,没事就猫屋里捧书本,地里冒出的苗,不搭理地里的活儿,这是啥理儿?”杨灯儿擦一把汗:“大枣长树上,地瓜窝土里,种儿不一样,讲啥理儿不理儿的。”

已经十九岁的狗儿在家里读书。十四岁的麦花跑进来说:“狗儿哥,我有几道数学题不会做,寻思来问问你。”她看着狗儿身边的书问:“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书哪儿弄的?内容咋样?”狗儿说:“仁礼叔借给我的。内容可好了,讲一个叫保尔·柯察金的人,他在绝望的命运中坚强不屈,向命运不断地发起挑战。他有一句话,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

麦花痴迷地望着狗儿。狗儿说:“妹子,这一说就扯远了,来,哥给你讲讲这道题。这道题是个公式套公式的题……”麦花说:“哥,我知道,你念书就是为了能走出咱们麦香岭。”

狗儿有些向往,又有些迷茫:“我不想一辈子做个农民,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做梦都想走出去。我也不知道,可能一辈子哪儿也去不了……”

乔月在家里唱吕剧《王小赶脚》:“我槽头喂上了小黑驴儿,小黑驴儿,它可真爱人儿,黑眼圈儿,粉鼻子儿,滚圆的脊梁白肚皮儿,它跷跷伶俐那四条腿儿,它紧衬着四条雪里站的粉白蹄儿……”

马仁礼坐在炕头翻书。十四岁的马公社靠在马仁礼身边说:“爹,您都是大队长了,还看书啊?”马仁礼说:“活到老学到老,官长了,学问得跟着长。”

乔月笑着:“儿子,要说念书这事,你得多跟你爹学学。”

马公社讨好着:“爹,自从您当上麦香西村大队的大队长,人家看咱家的眼神都变了,说话都顺声顺气的。”马仁礼得意着:“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子,你就借光吧!”

马公社说:“爹,您就不想趁着机会找点赚钱的道儿?弄点东西卖了,赚点钱呗。”马仁礼看着儿子:“小子,你这是想往死里整你爹啊,现在什么形势还看不清楚。想当年,你大胆叔就折腾,被整得想上吊都找不到绳,你可千万别动歪歪心思。你多学学你狗儿哥,人家一门心思啃书本,那才是正道。”

马公社摇晃着爹的肩膀:“狗儿哥是念书的料,我这脑袋不行,肯定念不过他,可在赚钱上,那可说不定了。您就放手让我干吧,总不能看着儿子给您丢脸吧?”马仁礼拍着儿子的脸:“孩子,有志气是好事,可这志气得长对地方,露头挨枪子儿的事咱不能干!”

马公社还是不死心,他靠在黄河岸边小树林的树干上,看着脚下坐着的几个年轻人说:“你们都活动活动脑袋,看看什么来钱快。”几个年轻人都说马公社是头儿,大家全听他的。马公社笑道:“要不咱们去县里遛遛?”

县城街头拐角处,有一个鱼贩子在四处张望着。马公社几个人走过来。鱼贩子低声问:“小兄弟,你们要鱼吗?”马公社说:“你是卖鱼的?我要是有鱼,你收不?”

鱼贩子打量着马公社等人:“只要你们能弄来鱼,我就收。”马公社问:“万一被抓怎么办?”鱼贩子说:“你摸鱼被抓是你的事,我卖鱼被抓是我的事,俩事分清楚,出了事,谁也怨不着谁。”

从县城回来,马公社几个年轻人又来到黄河边的小树林里。几个人议论着,都觉得这卖鱼是好买卖,不用掏本钱,黄河里的鱼多了,随便捞点就能卖钱,可就是怕被抓。

马公社一拍胸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胆大吃肉,胆小喝粥,谁怕被抓就别干。这样吧,我回去跟我爹说说,他老人家要是同意了,咱们就放手干,就算出了事,有他老人家顶着,咱们怕什么?快,给我摸条鱼,先让老人家尝尝鲜。”

马公社做了一大碗鱼汤端上来。马仁礼问:“哪儿来的鱼?”马公社老实说:“河里摸的。爹,我想捕鱼到县里卖。我都打听好了,只要咱们有鱼,就有人收。”

马仁礼认真地说:“孩子,国家现在以粮为纲,不准随便搞副业,尤其严禁捕鱼。咱爷们儿不能顶着风上。你赶紧把心收了,出了事我兜不住你!”

马公社还是不死心,他和几个年轻人商量,决定摸几条鱼卖卖试试,先尝点甜头再说。

马公社和几个年轻人来到县城,坐在道边抱着胳膊四处张望。鱼贩子出现了,马公社带着人走到鱼贩子面前,鱼贩子装作不认识他们,转身就走。马公社带人跟着。鱼贩子走到街头僻静处站住,望望四周说:“小崽子,想找死啊?这事能在大街上说吗?有事快说!”马公社有点紧张地说:“大哥,我们弄了几条鱼。”他一使眼色,众人敞开衣服,每人的胸前都挂着两条鱼。鱼贩子立刻付钱收了。

手里有了钱,几个年轻人立刻买了冰棍吃,高兴地走在街上。马公社嘱咐:“想吃好的,回家就都把嘴堵严实了,要是漏了风,就全凉快了!”

乔月端着饭菜进屋,把饭菜放到饭桌上。马公社走进来,抓起一个饼子就吃。

乔月喊:“哪儿来的腥味?”马仁礼伸手把马公社抓进怀里闻着。马公社挣扎着喊:“娘,快救我!”马仁礼抄起鸡毛掸子,照着马公社的屁股就打。

乔月拽着马仁礼:“他爹,你打他干什么?”马仁礼边打边吼:“我让他不听话!我让他嘴馋!我让他耍心眼子!我让他不走正道!”

马公社又把几个小青年召集到河边树林里,他告诉大家,既然各家都知道了这事,再捂着也没用,干脆,都回家跟各自的爹娘说,就说马大队长要打鱼卖鱼。

晚上,好多社员来到马仁礼家里,吵嚷着要求去打鱼卖钱。马仁礼高声说:“你们这是逼我犯错误吗?”有社员喊,“你当队长的不能只忙活自己家,大伙儿的眼睛可都看着呢!”另有社员说:“你儿子去打鱼卖了,你不答应,他敢做这事吗?”还有社员说:“马大队长,咱西村大队的乡亲可都指望你呢,你要能领着大伙儿吃饱穿暖,我们年年去你家祖坟上香磕头都行!”

马仁礼掏心窝子说:“我马仁礼能当上麦香西村大队的大队长,得多谢各位成全,我何尝不想让大伙儿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啊,可见不得天的事,咱不能干哪,你们真忍心再把我推下去吗?”

一个社员高喊:“完了,

看来谁当队长都是一个味儿!看人家东村大队的队长牛有草,捅破天了都不怕!再看看咱们大队,倒霉透了!唉,散了吧。”众社员刚要离去,马仁礼忽然大喊:“都站住!谁说牛有草胆子大?我马仁礼比他的胆子更大!他能捅破天,我就能压塌地!众位乡亲,准备渔船,黄河滩上见!我把丑话说前头,谁漏了风,我找谁算账!”

大伙儿走了,马仁礼呆呆地坐在炕上。乔月提醒:“你脑瓜一热说出大话,这不是小事,你可得小心点儿!”马仁礼一拍脑门:“唉,这就叫踩着门槛碰头,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话又说回来,我这辈子夹着尾巴做人,净窝火憋气,这回我要是能带着乡亲们过两天好日子,乡亲们能给我叫几声好,那我马仁礼的名声不但能翻过来,还得盖过牛有草,弄不好乡亲们还能给我送个响亮的名头,马太大胆!”

月光笼罩着黄河滩。马仁礼和马公社来到黄河边。马公社一声呼哨,从树林里陆陆续续走出不少社员,大伙儿围住马仁礼。马仁礼又嘱咐着:“我再说一遍,咱爷们儿今儿个干的可是见不得天的买卖,要是有个风吹草动,大家千万别一个方向跑,就是打鱼的时候,也要东南西北分散开,千万不能让人家一窝端了。还有,打鱼的时候船桨下水深点,撒网轻点,尽量别搞出动静。就是打了满网的鱼,也别声张,想说眯着,想笑憋着,等回家关上门,爱说爱笑,我管不着。”

大伙儿早等不及了,各自从树林里拽出小船,推进黄河里。马仁礼让马公社带着他那几个兄弟在树林里放哨,有事就喊,喊完赶紧跑,千万别被逮住!

第二天上午,马公社领着鱼贩子来到河边树林里。马公社和几个年轻人掀开地上铺着的杂草,一地坑的鱼露了出来。

鱼贩子点头:“个头真不小,能卖上好价钱。”马仁礼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鱼贩子说钱不是事儿,但是要求帮他把鱼运到县里去。

马公社不干了:“咱们不是提前都讲好了,我们负责打鱼,你负责收吗?也没说还得运鱼啊!”鱼贩子说:“给你们加俩钱,帮忙运一趟。”

马仁礼问:“要是半道被查了怎么办?”鱼贩子坚持:“我说过,你摸鱼被抓是你的事,我卖鱼被抓是我的事。运鱼咱们一起走,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马仁礼琢磨一会儿,决定不能白忙活,先干一回再说。

虽然担心害怕,但是马仁礼他们总算安全地把鱼送到地方,第一次顺利地拿到了卖鱼的钱。马仁礼沾着唾沫当着众人的面数着钱,然后说,都别着急,钱他先保管,等过几天没动静了再分。

麦花正在家做作业,蛐蛐声传来,她朝窗户外张望着。窗台下,马公社露出头低声说:“麦花,去捉蛐蛐啊?”麦花朝身后望了一眼,摇摇头。马公社说:“那我去捉回来送给你。”

马公社走着遇到小娥子。小娥子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捉蛐蛐。小娥子在后面跟着。马公社问:“你跟着我干什么?”小娥子笑:“你来捉蛐蛐,我也来捉蛐蛐,怎么说我跟着你呢?”马公社说:“那你捉你的,我捉我的。”

夏夜的草丛中,蛐蛐的叫声不断传来。马公社蹑手蹑脚地走着,小娥子在后面跟着。马公社刚要捉蛐蛐,小娥子就高声喊蛐蛐快跑!马公社继续捉蛐蛐,小娥子不断高声喊着捣乱。马公社生气地抓住小娥子,抡起拳头要打。小娥子不怕:“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告诉你爹,你给麦花姐捉蛐蛐,我都看见你找麦花姐了。”

马公社只好哄着:“妹子,哥对你好吧?哥去找麦花的事,你不准乱说,你要不说,哥给你捉蛐蛐。”小娥子点头:“行,你给我捉蛐蛐,我就不说。”

马公社听着蛐蛐叫声,走到一处草丛前,他轻轻翻开草丛,一只田鼠蹿出来跑了。马公社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站起身说:“吓死人了,我还以为蛐蛐成精了呢!”

小娥子走过来说:“公社哥,你身上咋这么臭呢?”马公社一摸屁股,摸了一手牛粪,叫苦道:“完了,蛐蛐没捉成,回家还得挨顿板子。”小娥子笑道:“有牛粪垫底,板子打不疼。”她抓起一把草,给马公社的屁股擦牛粪。

俩人往回走着。小娥子说:“公社哥,总不能带着这身臭味儿回家吧?你脱下裤子,我给你洗洗。”马公社问:“就在这儿脱?脱了就光了。”小娥子羞臊地说:“那你去树林脱,脱完挂树杈上。”

马公社走进小树林,一眨眼,裤子已经挂在树杈上,随风摆动。小娥子摘下裤子,走到黄河边洗着。树林中,马公社望着小娥子……

又一天晚上,马公社跳进麦花家院里,走到窗下学蛐蛐叫。麦花探出头说:“一听就知道是你。”马公社轻声问:“你爹在家吗?”麦花高声说:“在家!”马公社转身就跑。麦花喊:“看给你吓的,没在家。”

“吓死我了,你爹那牛眼一瞪,我腿就哆嗦。”马公社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块纸包糖递给麦花。麦花接过糖说:“呀,真好看!”马公社讨好着:“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买。”

麦花问:“你说,到底哪儿来的钱?不说我不理你了。”马公社只好说:“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爹。我跟我爹领着社员们打鱼赚的钱。”

院门响了,牛有草走进来。马公社赶紧溜了。麦花把糖藏起来。

牛有草板着脸:“拿出来吧,你还能瞒过你爹这双老眼?哪儿来的?”麦花说:“马公社说他赚钱了,送我几块糖,这有啥?”

牛有草奇怪:“马公社赚钱了?他能赚啥钱?闺女啊,长大了是不?有背着爹的事儿了是不?”麦花不敢隐瞒:“我说了你可不能跟别人说。马公社说他和他爹领着社员们打鱼赚的钱。”

夏夜,小风掠着黄河的河面,暑气尽消。马仁礼又带领众社员打鱼,他站在船上拽着网绳,注视着水面。该收网了,他使劲拽着网绳,没拽动。一个社员帮着他拽,渔网出水,牛有草露出头高声喊:“真风凉啊!”马仁礼大叫:“快撤!”众社员纷纷摇船散去。牛有草使劲一拽网,把马仁礼拽进水里。马仁礼急忙游到岸边,上岸就跑。牛有草紧紧追赶。

马仁礼边跑边回头喊:“牛有草,你追我干什么?算了吧,牛能追上马吗?”

他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牛有草跑过来,倒在马仁礼旁边也喘着。他推着马仁礼:“来,接着跑,我看你能不能跑到天上去!”马仁礼说:“我顶着风跑,你跟着我屁股后,没风没挡的,当然不累了。要不你在前面,我追你,不把你追拉稀我今晚不回去。”

牛有草一个骨碌爬起来:“再来跑,我看你咋把我追拉稀了!”马仁礼系了系裤腰带。牛有草喊:“三,二,一,跑!”他拔腿就跑。马仁礼追牛有草,他没追几步,转身朝反方向跑去。牛有草加油跑一阵子转头一看,也转身追上来。

马仁礼跑到自家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接着,牛有草跑过来,他也扶着另一边门框喘气。马仁礼走进院子,牛有草也要进院。

马仁礼做鬼脸:“大半夜的还想进屋吗?进屋还想上炕吗?用不用我跟乔月说一声,我搬出来给你让地儿啊?”牛有草站住:“让地儿好啊,三十年前,我牛家和你马家换了房子住,今儿个你再把我的房子还给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去。”

马仁礼不理牛有草,径直朝屋门口走。牛有草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马仁礼,跑也跑了,闹也闹了,我一句话搁这儿,你要是一心想让乡亲们赚俩钱,过两天好日子,那你掉井里我都不拦着,还竖起大拇指擎着你。可你要是想着法子从乡亲们嘴里赚吆喝,要彩头,想翻俩筋斗赚个脸面,我劝你赶紧收手,要不然等你掉进井里,我还要扔石头砸你。”说完转身走了。

马仁礼进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马公社端来一杯水:“爹,您喝口水。”马仁礼质问:“小兔崽子,我让你放哨,你哪儿去了?”马公社叫屈:“爹,我眼睛瞪得比鸡蛋都大,没看见有人啊!眼下大胆叔都看见了,万一他把这事儿抖了出去,那咱家就完了。”

马仁礼摇头:“你大胆叔不是那样的人。小子,知道害怕了?你当初要是不折腾,现在能有这糟心事吗?算了,睡觉!”乔月笑着:“他爹,我倒有个主意,你去找灯儿说说,要是能把她拉过来跟你干,牛有草肯定不会把事儿捅出去。”

第二天上午,马仁礼来到杨灯儿家,趁赵有田不在,他对杨灯儿说:“我知道你是个直性子,话也就直说了。我想打鱼卖鱼,你干不?”杨灯儿寻思了一下,笑着说:“这可是干副业,上面不让干。马大队长,按往常,你哪有这个胆,咋突然胆子变大了?”

马仁礼大气地说:“我现在是麦香西村大队的大队长,得做出个大队长的样来,领着乡亲们过好日子。灯儿啊,以前我没权,想干也干不了。眼下咱有权了,就得为乡亲们多想想,你说是不?”杨灯儿点头:“倒也是个理儿,可我一个女人,上船打鱼不在行啊!”

马仁礼说:“不用你打鱼,你跑市场有经验,给我跑市场。”他看灯儿还在犹豫,就烧底火,“你别怕跑市场难,我是见识了,老黄河的鱼可好卖了,上回我们就倒腾过一次,试试水深水浅,那几筐鱼,一眨眼的工夫就卖没了。”

杨灯儿问:“那你咋不早跟我说?”马仁礼忙解释:“咱爷们儿做事得有准头,哪能轻易把你拉下水啊!干吧,高抬腿,轻落脚,长点精神头,出不了事。”

杨灯儿说:“马大队长,我就一句话,牛有草干,我就干,我这辈子就信牛有草的。”马仁礼愣愣地望着灯儿,摇头叹气起身要走。灯儿说:“马大队长,还有一句话,你要是有个马高镫短,我肯定不能抄着袖看。”马仁礼有些感动:“有你这句话,我有底了!”

武装部长拿着一封从美国寄给乔月的信递给王万春。王万春拿着信走到窗前,举起信透着阳光看,信还挺厚实。他觉得这可是牵扯着国际关系的事,也是牵扯着阶级斗争的事,他不敢做主,就立刻打电话向县里请示。县里也不敢决定,让他再等一会儿。不久,电话铃声响起,王万春接着电话点着头。

通话结束,王万春把信给武装部长说:“这事都惊动地区革委会了,说自打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来咱们中国,中美在上海签订了《联合公报》后,这几年咱们国家和美国的关系热乎了,地区革委会建议还是把信交给本人。信可以给她,不过,和美国热乎不热乎咱芝麻官儿管不着,只是阶级斗争的弦儿还不能放松。你找个空跟马仁礼说一声,就说乔月是他的人,他得看住了,要是看不住,那是他的事儿!”

武装部长办事利索,很快就把乔月的美国来信交给了马仁礼,还把王万春的警告原原本本地转告马仁礼。

晚上,马仁礼看马公社睡着了,才把美国来信交给乔月。乔月看着信,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看过信,把信递给马仁礼说:“仁礼,你看看吧……”说罢,抚摸着马公社的头,擦着眼泪……

马仁礼一目十行地看完信,半天无语,他拉过一件衣服缝补着。乔月一把抢过马仁礼手里的衣服。马仁礼又把衣服抢过来说:“我自己缝吧,正好练练,省得往后没人给缝了。”他缝着衣服说,“你舅舅被国民党拉去当兵,后来到了台湾,又去了美国,这顿折腾,不容易啊!现在人家在美国有了农场,洋房大院,牛马成群,好日子过上,比咱家强多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舅舅不是说有机会就过来探亲吗?我不能给你丢脸,你说吧,酒啊菜啊怎么个备法,八荤六素都上什么,冷热拼盘怎么摆放,这房子用不用重新盖,这院子用不用好好收拾收拾,我用不用到乡亲们家借点牛,借点猪,再弄一大窝老母鸡撑场面……”

乔月听着眼泪又哗哗流淌下来……

社员们聚集在大队仓库里,围着马仁礼等着分卖鱼的钱。马仁礼让儿子东西南北都安排人放哨,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段日子,咱们为了打鱼,三更半夜的忙活,没睡多少觉不说,还得提心吊胆过日子,不容易。眼下,钱到手了……”

马公社忽然跑进来说:“有车来了!”马仁礼赶紧让大家撤!

马仁礼往家里走,一辆车停在他身边。武装部长下车说:“马大队长,公社王书记叫你去一趟。”马仁礼说:“哦,那我换身衣服就去。”武装部长拽住马仁礼:“书记等着呢,去晚了菜该凉了。”

马仁礼蹑手蹑脚地走进书记办公室,王万春没抬头,看着报纸说:“这胆子是真大呀,什么事都敢干,这号人,非抓起来砍头不可!”马仁礼吓坏了:“王……王书记,乔月的信我看了,是她舅舅给她写的,没别的,就说了点思乡心切的话。您放心,这事包我身上,她要敢有个风吹草动,我打折她的腿!”

王万春一把推开报纸,抬起头,望着马仁礼,指着面前的椅子:“坐。”马仁礼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王书记,您还是先说吧,您不说,我坐不稳当。”

王万春板着脸:“坐不稳当就是心里有鬼。”马仁礼赶紧坐在椅子上:“这话让您说的,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是坐吧。”

王万春故意绕弯子敲打:“现在有些人哪,就是看不清形势,给点春风就冒出头来,给点雨点就急着翻跟头,给点阳光就灿烂!你看这报纸上写的,投机倒把,占国家的便宜,多气人哪!”马仁礼松了一口气:“原来您说报纸上的事啊,我还以为说咱麦香岭的事呢。”

王万春目光直视马仁礼:“咱麦香岭有这样的事吗?有敢干这样事的人吗?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你能当上麦香西村大队的大队长不容易,可千万得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把社员看好了,像乱搞副业、投机倒把、违反政策的事,可千万不能发生!我现在是书记主任一肩挑,担子重啊,你们可别给我添乱子,这要是被逮到了,别说是你,就是我这位子也不稳当啊!”

马仁礼知道王万春是在敲打他,忙表示决心:“王书记,您就放心吧,谁要是敢动这心思,我马仁礼肯定第一个站出来挡着!”王万春点头:“这我就放心了,仁礼啊,时候不早了,在社里吃点饭?”马仁礼急忙起身告辞。

武装部长走进来,建议再去调查马仁礼他们打鱼卖鱼的事。王万春摇头:“这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弄得鸡飞狗跳,都不好过。不如来个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难而退,悄悄收手,大家相安无事。”

马仁礼回到家里对儿子说:“小子,你听着,这事不能再干了!”马公社不甘心:“爹,甜头刚到舌尖上,口水都流出来了,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马仁礼认真地说:“说不干就不干,小子,你别坑你爹了,真出了事我可担不起!”乔月劝着:“儿子,娘知道你心高,总想做出点带动静的事来,可这事咱家担不起,你爹担不起,娘也担不起,你把心收回来,好好念书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