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饱说:“穿得再好是给旁人看的,吃进自己肚子最实惠。我要有了钱还是包肉蛋儿饺子,油水大一点,咬一口拉拉汤儿,落到桌子上凝成大油,那才过瘾!”
马仁礼说:“我想给儿子买一套《十万个为什么》,让他多长知识。大胆,你呢?”
牛有草沉默着,好久才说:“我当队长就要领大家奔富日子,如今偷偷摸摸领着几个人干,多数人没捞到好处,心里难受。我的钱给二爷爷,他这个五保户没保好,这几年受苦了。”
马仁礼说:“我总感觉这事不稳妥,见好就收吧,一早就回去。”牛有草说:“不行,还有大半车没卖呢。我有个长远打算,想今年叫大家过个好年。你想撤我不拦着,我是坚决不撤!”
旭日东升。牛有草几个人整理车上的烟叶。一伙儿民兵跑来包围了马车,四个人被带到了民兵指挥部。民兵队长拍着桌子:“你们这是犯投机倒把罪,知不知道?”牛有草问:“啥叫投机倒把?能不能给解释一下?”民兵队长说:“低价收,高价卖,就是投机倒把!”牛有草笑了:“这么说,我们还真没投机倒把,烟叶是自己地里种的。”
民兵队长板着脸:“没空跟你们掰扯,你们的烟叶没收了!说,谁带的队?”几个人都不说话,望着马仁礼。马仁礼一使眼色,大家会意,一起昂起头,用眼睛盯着民兵队长。民兵队长很奇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解其意。
民兵队长走到马仁礼跟前,久久看着马仁礼。马仁礼大义凛然,目不转睛。民兵队长说:“看来,我要请你到小黑屋单独谈一谈了!走吧!”马仁礼赶紧一指牛有草:“慢,我说,他是我们的队长。”
牛有草回到家里,坐在炕头生闷气。韩美丽在镜子前收拾着头发说:“我治不了你,有人治得了,这回你服不服?没有我在电话里给你们讲好话,你们一个都回不来!你以为就我割尾巴啊?全国都在割!”牛有草满不在乎:“我长的是蝎虎子尾巴,今天割了,明天还会长出来,你就紧盯着吧。”“我两只眼睛一直睁着呢,公社开会去喽!”韩美丽说着朝外走。
牛有草靠在被垛上琢磨着,已经十一岁的狗儿跑进来。牛有草高兴地说:“孩子,赶紧上炕,咱爷俩拉拉呱。”狗儿朝窗外望了望,从裤腰里掏出一瓶酒低声说:“我娘让我给你的,她还说谢谢你。”
牛有草接过酒瓶笑了:“你小子这机灵劲儿随我啊!”狗儿要走,牛有草拉住他,“急啥,明年你该考中学了吧?能考上?”狗儿底气十足:“我要是考不上,咱们村就没有人能念中学了。”
牛有草把狗儿拉到身边:“好孩子,来,庆贺你学习好,喝口酒。”狗儿说他不会喝酒。牛有草哄着:“不会学嘛,老爷们儿不会喝酒叫人家笑话,喝点儿。”
狗儿喝了一小口,喊着:“辣!”牛有草开心地笑:“开始喝都辣。我小的时候,刚满月,你爷爷就用筷子蘸着酒让我舔,我会说话了,就和你爷爷经常来一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经常把他灌醉耍酒疯。”
狗儿声明:“你爹不是我爷爷。”牛有草说:“哦,按辈分算,应该也是你爷爷。你爹对你挺好的?”狗儿老实说:“赶不上对小娥子好。”
牛有草硬给狗儿灌了一口酒。狗儿杀猪似的号叫,牛有草乐得哈哈大笑。
狗儿步履蹒跚地回来了。赵有田闻到狗儿满嘴的酒味儿,就问怎么了?狗儿说:“大胆叔硬让我喝酒……”赵有田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脱了鞋要打狗儿。五岁的小娥子护着狗儿不让打。
杨灯儿跑出屋子,一把将狗儿拉进怀里喊:“他爹,打孩子干什么?”赵有田涨红着脸说:“你问他是咋回事吧!”说着,气哼哼地走出院子。
黄河两岸的树叶黄了,又到了秋天。马小转给小东子找衣服,发现箱子里放的一张纸,她看着那纸对吃不饱说:“这是你娶我的时候摁了手印的字据,你说娶了我让我逢年过节吃上肉蛋儿饺子,现在连饭都吃不饱,你还算个男人吗?”吃不饱讪笑着:“现在不是都吃不上肉蛋儿饺子吗?你放心,早晚我能让你吃够。”
马小转撇嘴:“又吹牛,我看我到死那天也吃不上!你看人家都小开荒,你就不能开点荒地,种点金贵的东西?”吃不饱赔笑脸:“这容易,不过多出点力,我明天就去开荒。”
吃不饱赶着牛耕地。牛有草喊着收工了,都回去吃饭,过晌还干这块地。大家都走了,吃不饱还在那儿耕地。牛有草说:“还干啊?走吧。听好了,不给你加工分啊!”吃不饱笑着:“咱是啥觉悟?能为了工分干活吗?”人走光了,吃不饱四下看看,赶着耕牛走了。
瞎老尹敲响上工的钟声。社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地里,就是不见吃不饱。其实,吃不饱中午就没有回去吃饭,他正赶着队里的牛给自己开荒,累得满头大汗。韩美丽走来,站在吃不饱身后喊:“吃不饱,你这是给谁耕地啊?”吃不饱慌了:“我,我耕……”
韩美丽冷笑:“你个吃不饱,和牛有草一起投机倒把的事儿还没处分你,现在你又用集体的耕牛小开荒!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能上天!”
吃不饱腿都吓软了:“韩主任,我错了,我做深刻检讨,愿意接受批评,扣我的工分吧!”韩美丽厉声道:“对你这号人,检讨、批评全当吃碟小菜,批评管用吗?扣工分是你们小队的事儿,我不管。你今天占了集体耕牛的便宜,吃了的要拉出来,让耕牛歇着,你拉套当牲口,耕集体的地!”
吃不饱拉犁耕集体的地,韩美丽鞭打吃不饱当牛使唤。上工的社员们走来围观。牛金花愤愤地说:“把人当牲口使唤,太不像话!这哪是个女人啊,简直是母老虎!”瞎老尹说:“别糟蹋母老虎了,是母夜叉!”三猴儿问:“牛队长,你老婆真厉害,驯牲口有一套,她在家也这么驯你吗?”
牛有草走到韩美丽面前,一把抓住她手里的犁把吼道:“韩美丽,你真要找死吗?”韩美丽显出大义凛然的样子:“为革命而死,死得光荣!”
牛有草抬起胳膊给韩美丽一个响亮的耳光。韩美丽被打倒在地,大喊着:“牛有草,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她爬起来,发疯似的和牛有草撕扯起来。
马仁礼过来分开两人:“牛队长,你这就不对了,有理讲理,韩副主任就是有缺点,也不能这么对待。”牛有草怒气冲冲:“这个疯婆娘,再不打就要上天了,别拉我,今天我要叫她知道啥是妇道!”
马仁礼继续“劝架”:“谁也不反对你调教老婆,可你犯了大忌,俗话说,当面教子,背后劝妻。你摊了这么个革命的好老婆,应该知足,我要能有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天天进步。你太大男子主义了,这叫封建家长意识。”
杨灯儿走过来说:“马仁礼,有你这么劝人的吗?你不能光说牛队长,牛队长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一门心思带领大伙儿奔好日子,够辛苦的,谁心里没有一本账?大胆屋里的,我看你做得就是不对,你把社员当牲口使唤,能不惹起民愤吗?吃不饱就是犯了错误,有国法管,你算干啥的?你
想一手遮天啊?社员们能答应吗?你说你还有女人的样子吗?”
韩美丽趁机把气出到杨灯儿身上:“你给我闭嘴,杨灯儿!有别人说的没有你说的,你凭什么护着牛有草?他是你什么人?别忘了我是他老婆,你算干什么的!你还有脸说我,你的屁股擦干净了吗?你成天不种革命的田,得空就去走资本主义道路,谁给你的胆儿?心里没数吗?”
杨灯儿毫不示弱:“我爹我娘给我的胆儿,我是有娘养有爹教的,不像你,少教到家了!也就是牛有草能惯你,要是落到我手里,一天打你三遍是少的!”
韩美丽一下蹦过去:“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呀?今天我就和你过过手,来吧!”杨灯儿一步上前:“好,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你姑奶奶的本事!”
两个女人谁都不服谁,往一起凑着。牛有草一把拽着韩美丽,扯得她踉踉跄跄地走了。
回到家里,吃不饱躺在炕上痛苦地呻吟着。马小转抹着眼泪:“他爹,都怨我,不该鼓动你去小开荒,后悔死了!”吃不饱说:“东子他娘,不怨你,怨我没章程,只要能让你吃上肉蛋儿饺子,就是给韩美丽做驴做马都行。”马小转抱着吃不饱号啕大哭:“他爹,啥都别说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提肉蛋儿饺子了……”
一进家门,牛有草指着韩美丽训斥:“韩美丽,你闻闻自己身上还有点人味吗?你不如个畜生!”韩美丽反驳:“你才不叫人!人家男人都是护着自己的老婆,你不但不护着,还打老婆。”
牛有草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灯儿说对了,你就是该打!”韩美丽来劲了:“提起她我更有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偷偷摸摸干了些什么啊?咱家枣树的枣子呢?你是不是都给灯儿卖钱了?怪不得你有酒喝,你们俩长了一模一样的尾巴,我早晚要给你们俩齐根剁了去!”
牛有草坦然道:“我是把枣子给了她,她爹病得要死要活,没钱治病,我当队长的能不管吗?乡亲们没吃没穿,还挺着腰杆子干革命,你就没替乡亲们想想吗?我是拖着条尾巴东一头西一头的,就是想让乡亲们过得舒坦点,让你、让咱家麦花过得舒坦点。可你放着好人不当,让吃不饱当牲口,你还不如牲口呢!我不能和牲口一起过日子,这回谁说也不行,坚决离婚!”
“好,我跟你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个婚是离定了!”韩美丽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牛有草,你走的是一条危险的路,再不回头,后果不堪设想,别埋怨我没警告你!”
冬天到了,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牛有草走进吃不饱家的院子,在里屋门口站住了。里面,吃不饱一家三口在吃饭。吃不饱叹气:“唉,今年年景不好,分的粮食不够吃的,和那三年饥荒年差不多。都说生产队今年不分红,今年的这个年不好过,过年又吃不上肉蛋儿饺子了。”马小转说:“别提那个,提起来我心里像猫爪子挠的一样难受。”
吃不饱说:“不提更难受,一年三大节,大人孩子盼的啥?不就是吃顿饺子吗?”马小转对东子说:“儿子,爹娘没本事,亏待你了。”
牛有草听到这里,鼻子一酸赶快走了。
牛有草站在黄河边上,默默地看雪花漫天飘舞。雪落黄河静无声,牛有草心里的话只能对着黄河诉说!黄河啊!你都看到了吧?解放多少年了,咱老农民经过了土改,组织过互助组,成立过初级社高级社,接着就是成立了共产主义桥梁的人民公社。这一步步走来,咱老农民总是老老实实听政府的,可咋就是填不饱肚子呢?我真的不明白,难道说是咱老农民没有出力干吗?天地良心,老黄河啊!你可以为咱做证,咱老农民哪一天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出大力流大汗地在土里刨食啊!可咋就过个年连肉蛋儿饺子都吃不上呢?我刚听了吃不饱两口子的话,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啊!我牛有草不怨天,不怨地,只能怨我这个队长没有本事,对不起社员们!行了,今年过年,不管再困难,我也要让社员们吃上肉蛋儿饺子!
大年三十了,牛有草把本队的社员集合起来,他拿出工分册子说:“乡亲们,今天大年三十,干了一年,我牛有草今天光着屁股推磨,也不怕丢人,会计把账列出来了。每人工分挣得倒是不少,可劳日值少得可怜,队里的现金收入,刚够买一箱火柴,一家分一包吧,好赖这也是火种啊!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当队长的对不起大家,在这里给大家请罪了!”牛有草给大伙儿鞠躬后说,“队里有点小体己,过年一家分一块豆腐,我早就准备好了,这叫年年有福,是好兆头。另外记住,今天晚上十点,每户来一个人,拿盆到小队仓库集合,千万不准走漏风声!”马仁礼补充:“别多问,让你拿就拿,亏不了。”
天还没有黑,三猴儿就擎着酒瓶喝开酒了。牛金花说:“还没到晚上呢,咋就喝上了?”三猴儿眯缝着眼:“一块豆腐过大年,早喝晚喝都一样!”
牛金花问:“对了,晚上咱俩谁去队里仓库?”三猴儿拿着酒瓶指了指牛金花。牛金花说,“我去就我去,看看牛有草能弄出个啥光景来。”
天终于黑下来了,整个麦香村难寻麦香味,本来该红红火火的除夕之夜,显得冷冷清清。这时候,一个黑影接着一个黑影朝队仓库走来,社员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各式各样的盆子。
马仁礼点了点人头说到齐了。牛有草让关门。仓库里一片漆黑。牛有草说:“点灯!吃不饱,赶紧出去看门!”牛有草拿出花名册念过名字,然后巡视四周,突然宣布:“众位乡亲,今年过年我早准备好了,吃顿肉蛋儿饺子!”众人愣住了,屋里鸦雀无声。牛有草接着说:“吃完以后,每户再按人头拿饺子,大人二十个,小孩十五个,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算是过年了。”
众人轻声地欢呼。牛有草摆手:“都小点声,我提前说好,这事儿谁也不能传出去,明儿初一拜年走亲戚,千万不能带饺子出村,被外人知道我就完了。”
瞎老尹奇怪:“大胆,你真神,哪儿来的面粉和猪肉?”牛有草狡狯地笑着:“交公粮的时候,我不让你们往仓库里倒麻袋里的粮食,都是我扛进去倒的,记得吧?这里自有门道,我抓住麻袋的两只角,一麻袋小麦最少留下半斤。”他有些得意地挥着手,“至于猪肉嘛,年前好多部队杀猪,我悄悄带几个胆子大、嘴巴牢靠的社员去帮忙,人家没有杀猪这笔费用,都是给猪肉,我们全拿回来了。”
马仁礼领着几个人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来,大家都低着头铆劲儿吃。吃不饱忽然跑进来低声喊:“平安无事哦!”众人赶快把饺子藏起来。
门开了,王万春走进来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说你们在这儿会餐,给大家拜个年。”大伙儿都说,书记过年好!“大家一块儿走社会主义道路,我们的明天会更美好!”王万春说着坐下了,他抽着鼻子,“味儿不错啊,会餐吃什么?”
大家吓得面面相觑。牛有草赶紧说:“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煮了一锅面汤。”王万春笑着:“不对吧?我怎么闻着是肉蛋儿饺子味啊?”
牛有草极力掩饰:“哪儿来的面啊?哪儿来的肉啊?书记,你也馋饺子了?”“过年谁不馋饺子啊!”王万春说着站起来背着手挨屋转了转。地上有一个饺子露出头,有人拿脚往里踢。王万春斜了一眼笑道:“不打扰了,祝大家明年更好!”
王万春刚走,吃不饱赶紧捡起地上的那个饺子擦了擦塞进嘴里。
马仁礼给吃完的人分饺子。牛有草说:“老马,我的那份儿给灯儿。”杨灯儿说:“一人一份儿,我咋能要你的?不要!”牛有草说:“有田身体不好,你带俩孩子,拿上。”灯儿接了饺子,眼睛湿润了。
乔月和孩子都睡着了。马仁礼回来把盆放到桌子上,盖上笼屉布,叫醒乔月。乔月皱眉问:“大年三十的,你跑哪儿去了?”马仁礼一脸神秘:“先别问我到哪儿去了,我问你,一边是跟着韩美丽跑,一边是咬一口拉拉油的肉蛋儿饺子,你选哪一边?”乔月寻思了一会儿:“还是肉蛋儿饺子吧。”
马仁礼掀开笼屉布:“看,这是什么?”乔月惊喜地喊:“饺子!哪儿来的?”马仁礼说:“快把孩子叫起来吃饺子,慢慢跟你说。”
牛金花把一小盆饺子放在炕沿上。三猴儿盯着饺子,以为是在做梦,又以为看花了眼。牛金花说:“我让你留点酒晚上喝,你就是不听,下酒的饺子来了,看啥啊,吃吧,肉馅的。你不吃我可吃了,我还没吃够呢!”
三猴儿一把抱住饺子盆狼吞虎咽起来,他咽下最后一个饺子,咂吧着嘴喊:“过年喽!”
大年初一天刚亮,牛有草早已经布置几个女青年把守路口。一个女社员背着包走到村口被拦住。女青年问:“大婶儿,去哪儿啊?”女社员说:“给青杨村的老娘拜年。”女青年说:“牛队长有吩咐,今天凡是出村的,都要搜身。不是不让走亲戚,是怕有人把没舍得吃的饺子带出去。”
女社员求着:“我娘八十多了,说今年过年吃不上饺子了,我全家没舍得吃,寻思把饺子带给老人家,高抬贵手,放了我吧。”女青年坚持:“不行,这事要传出去,那不把咱队长毁了吗?理解一下,回去吧。”女社员哭了:“娘啊,大年初一您吃不上饺子了……”
早晨,韩美丽来到大队革委会广播室,拿凉饼子就咸菜吃着。她吃完就打开喇叭开始广播:“广大社员们,过年好!红旗招展舞东风,革命浪潮向前涌。眼下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经过一年的团结奋斗,咱们大队获得了革命生产双丰收,大家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我代表大队领导给大家拜年了!下面请听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
民兵连长推门进来给韩美丽拜年。韩美丽斥责道:“怎么才来?过年也得把眼睛瞪大,耳朵竖直,时刻警惕阶级敌人的咬牙切齿声!听到什么新动静了?”民兵连长迟疑了一下,说出了他发现的怪事儿。
韩美丽惊讶地说:“真的?这事得查,你说查谁好?”民兵连长说:“我也不知道查谁好,韩主任,大过年的,查谁都不好。您说查谁就查谁,我照着办。”韩美丽决定就查吃不饱,他胆儿最小,软柿子好捏。
事情也凑巧。吃不饱昨夜回来晚了,小转儿和小东子已经睡着,他就没有叫醒娘俩,想大年初一给他们一个惊喜。早上,一家人正欢天喜地吃着饺子,民兵连长推门而入,喊着:“吃不饱啊,韩主任叫你去咱们大队革委会一趟。”
马小转说:“大过年的,啥事啊?”“不知道,我就负责传达韩主任的指示。晌午饭前去,别晚了。”民兵连长说完走了。
马小转吓坏了:“他们保准知道了,要拿你开刀,要不你就招了吧。”
吃不饱说:“招了容易,可我不能让大胆遭罪啊!”
两口子坐在炕头上发呆,不知道该咋办。快到晌午,马小转说:“当家的,到点了,你不去该抓你了。”吃不饱哭丧着脸:“去了我就得说啊,我这嘴不行,大胆让咱们吃上肉蛋儿饺子,我不能害了大胆啊!”
马小转掉眼泪:“他爹,肉蛋儿饺子吃着香,可往下咽的难受啊,堵得慌!”
吃不饱掐着手指头算:“媳妇,你跟我这么多年了,我算算,你吃了几顿肉蛋儿饺子啊?一个巴掌够数了,媳妇,我亏着你了!”
马小转抓着吃不饱的手:“别说了,吃上也好,吃不上也好,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要是吃得这么堵心,咱们宁可不吃。”吃不饱感动地说:“转儿,要是有下辈子,我还娶你,我一定让你天天吃上肉蛋儿饺子!”
敲门声传来,马小转哆嗦着打开门,韩美丽和民兵连长走进院子。马小转挤出一副笑脸:“韩主任,大年初一,该给您拜年,没想到您来了。”韩美丽没说话,径直朝屋里走去。小转儿拦住韩美丽:“韩主任,您大人大量,就饶我家男人一回吧!”韩美丽一把推开小转儿,继续往屋里走。小转儿拉扯着韩美丽。
门被推开,横梁上,吃不饱上吊了!韩美丽一看大惊,她一把抱住吃不饱,把吃不饱放躺在地上,用手探了探吃不饱的鼻孔,脸都吓黄了。马小转跑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屁股坐到地上号啕大哭:“我的天啊,这个家要塌了……”
韩美丽赶紧拉起马小转:“别哭了,快搞人工呼吸,人还有救!”马小转瞪眼:“啥人啥吸?”
韩美丽着急道:“就是你嘴对嘴往他嘴里吹气!”马小转问:“你咋不吹?”“你是他媳妇,你不吹我吹什么?”韩美丽说着,强按小转儿的头。小转儿给吃不饱做人工呼吸。韩美丽挤压吃不饱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吃不饱一口气喘了上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小转儿:“媳妇,你也跟着来了?败家娘们儿,你来了,咱儿子仰仗谁啊?”他转头看见韩美丽,又看看四周,这才说:“原来我没死啊!”说着哭了。
牛有草听说吃不饱的事,赶快过来看望。吃不饱看着牛有草说:“我上吊,就是怕嘴不严漏了风,害了你啊!”牛有草感动地说:“有粮好兄弟,你这片心我领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一家仰仗谁?这个担子我背不动啊,好兄弟,你可得留着命,等来能吃饱的日子!”吃不饱叹气:“唉!啥时候能吃饱啊?我们卖力气了啊,咋就是过不上好日子呢?”
牛有草被叫到公社革委会站着。王万春坐着训斥:“牛有草,你胆子可真大啊!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县里也知道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市里省里全国都知道了,没有不透风的墙,交代吧!”
牛有草说:“既然您说到这儿了,我就说实话吧。社员们太苦,大伙儿干了一年,一家分了一包火柴,这日子咋过?”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讲了麦子和猪肉的来历。至于磨豆腐的豆子,那是农闲的时候,派人给粮库干活,算账时没有要钱,要了几麻袋豆子。
王万春指点着牛有草:“好个牛有草,你真是神通广大啊!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你都敢干!交公粮做手脚,你这叫盗窃国库罪!给部队杀猪要肉,你这叫侵吞集体财产罪!给粮库干活换豆子,你这叫不干社会主义、不务种田罪!更为严重的是,你们还差一点死了人,这事要传到县上,连我也脱不了干系。牛有草啊!等候处置吧!”
牛有草毫无表情:“要抓要判我一个人的事,反正乡亲们乐和,他们过上年了,我这一百多斤,全豁上了,你们看着办吧。”王万春摇头:“牛有草啊,听我一句,你就不能胆小一点吗?”牛有草说:“爹妈给的胆儿,小不了。”
王万春缓和了语气:“你真好意思,昨晚我去视察,你就不能端一盘饺子给我吃吗?”牛有草说:“王主任,要不我再给您包点饺子送来?”
王万春摆手:“你拉倒吧,别叫我犯错误。我刚才是吓唬你,这事县里不知道,一反映到公社我就给压下来,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
牛有草这才面带笑容:“王主任,我谢谢您,我代表乡亲们谢谢您的大恩大德!”王万春很严肃地说:“你别高兴,事情得公事公办。你们的事韩美丽都知道了,包也包不住,我不处理也不行。我看你这队长别当了,歇歇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