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2页,共2页

马仁礼说自己没做准备,一再推辞。大伙儿加油鼓掌。马仁礼无奈地走上台说:“真的没准备。我就着万春书记刚才说的现场发挥吧。”他沉思片刻后朗诵:“麦香岭的天空上,两只麻雀在飞翔,看着大地滚滚的麦浪,小两口儿在商量。丈夫说,多么好的麦子啊,我们飞下去品尝。妻子说,农民都不容易,再说他们布置了天罗地网。丈夫问我们吃什么?妻子说,草原有虫子,那儿是我们的天堂。丈夫说,其实人们误会了我们,我们的主食是虫子……”

张副县长忽然对王万春说:“怎么搞的?这不是替四害之一的麻雀翻案吗?他是个什么人?现场批判!”

王万春的脸色变了。牛有草紧张地看着马仁礼,挥手示意他下台。马仁礼知道坏事儿了,想要下台。王万春站起来说:“不用下来了!你用诗歌替四害之一的麻雀翻案,大家也用诗歌回击你,谁打头一炮?”

牛有草赶紧把自己大队的社员叫到一起安排着。大伙儿点头。

吃不饱站出来朗诵:“马仁礼,不讲理,歪着脖子说歪理。麻雀不吃粮,肚子饿得慌,草原那么远,怎么飞到头?饿了怎么办?还得去偷粮,你不是真正的庄稼汉,别在这儿说瞎话,下去吧!”

马小转朗诵:“马仁礼,耍赖皮,胡说八道一贯的。谁说麻雀会说话?欺骗社员是有罪的,广大社员眼睛亮,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杨灯儿朗诵:“马仁礼,怪脾气,书都念到腿肚子里。你说麻雀吃虫子,那是它们打牙祭,没有虫子怎么办?偷点粮食可能的。别在这儿装能人,滚下台子凉快去!”

三猴儿、老干棒、牛金花、瞎老尹等纷纷跳上台要朗诵,现场乱了。张副县长指示王万春,马仁礼思想不行,典型的右倾,应该给他戴上帽子,撤了他的职。这种革命的绊脚石,不踢开是不行的。王万春表示尊重上级意见。

张副县长坐吉普车走了。人们纷纷散去。王万春对台子上呆若木鸡的马仁礼说:“你还戳在那儿干什么?等着鼓掌啊?”

牛有草琢磨,现在这形势不得了,又是大炼钢铁,又是吹牛放卫星,又是诗歌大赛,这哪是庄稼人干的正经事!将来打不下粮食,倒霉的还是咱老农民!上头的事咱管不了,想要吃饱饭,那就得实打实种出高产粮食!现在地也深翻了,肥也施了,水也供上了,咋样才能多收点粮食呢?那就得买好种子,种好苗才壮。他听说河北有个地方有高产麦种,就想买点试验一下。

说干就干,牛有草带着买麦种的钱上路了。还没有出村,一直关心他的杨灯儿跑过来,递给牛有草一兜煎饼让他拿着路上吃。

牛有草推辞:“现在粮食这么金贵,你留着和孩子吃吧,我带着干粮呢。”杨灯儿硬是把煎饼给牛有草:“你带那几个菜饼子好干啥?不掂饥困,你这是给集体办事儿,拿着!”

牛有草坚持不要,两个人撕扯着。杨灯儿要把煎饼扔掉,牛有草只好拿着。这些让远处的赵有田看到了。

杨灯儿回到家里,赵有田故意说饿了,让杨灯儿拿煎饼来吃。灯儿说煎饼给爹送了几张,剩下的让狗儿都吃完了。

赵有田斜着眼看灯儿:“真的给你爹我没话说,怕是给了比亲爹还亲的人吧?”杨灯儿不依:“别胡说八道,谁比我亲爹还亲?你说清楚!”

赵有田干脆挑明:“别把我当聋子瞎子,牛有草走,你给了他一包啥东西?”杨灯儿不承认:“你看走眼了,没给他啥。”

赵有田发火:“我亲眼看见的你都不认账,说不定你俩还有我没看见的呢!”

杨灯儿不愿意了:“赵有田,我和牛有草是咋回事儿,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你要说我对他挺好,我承认;要是说我和他不清不浑,我可不能让你!”

赵有田瞪眼:“我就说了,咋着?你做的事儿就是让人起疑心。眼下粮食这么金贵,为啥不给孩子吃,白送给他了?这里边没有道道儿?鬼才相信!”杨灯儿只好解释着:“不错,我是把煎饼给了他一些,可我为啥给他不给别人?眼下家家户户都不够吃的,人家是当队长的,把自己的口粮压了又压,口攒肚挪帮了困难户,自己一天三顿喝稀的,吃菜团子,眼下又要为队里出去买麦种,他带的是菜饼子!咱忍心吗?”

赵有田泛着酸说:“你就忍心我了?我成天病病恹恹的,你咋不管?”杨灯儿辩解着:“没管你吗?你说句良心话,咱家做点好饭菜,到驴肚子里了?”

赵有田说不过杨灯儿,就脱下鞋撕扯着要打杨灯儿,不料反被灯儿制伏。灯儿把赵有田的鞋扔出院墙。

不一会儿,马小转提着赵有田的鞋进院子喊:“这是谁呀,把鞋砸我头上了?多丧气!”赵有田一头拱回屋里不吭气。

杨灯儿呱呱笑着:“我的亲娘,我们那口子闲着没事儿,脱了鞋往天上扔,想套蝙蝠呢,没想到套了个俊俏媳妇。有田你出来,看看把谁套来家了!”

牛有草刚到县城就下雨了,他猫在屋檐下避雨。路边,热气腾腾的驴肉火烧出炉了,牛有草望着,从包里掏出煎饼咬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拿出一个菜饼子啃着,又张着嘴喝从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水。

天黑了,火车站候车室地上躺满了人。牛有草披着麻袋片子跑进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找了个位置刚要躺下,旁边的人忽地坐起来,甩掉身上的麻袋片子笑着:“牛有草,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韩美丽。”

原来韩美丽也是去买麦种的。她给牛有草挪出地儿让牛有草坐下,又拿出个玉米面饼子递给他。牛有草狼吞虎咽地吃着。二人都没有睡意了,韩美丽拉着牛有草走出候车室,站在廊檐下说话。外面小细雨正下得紧,微风吹着,颇有凉意。

韩美丽摆弄着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说:“早就说要去买优良麦种,忙着忙着就耽误了。”牛有草抱着膀子看天:“可不是嘛,这几年,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正经事儿都耽误了。你的辫子又粗又长,干活不碍事儿?咋不剪了?”

“人家还是大闺女呢,等嫁了人再说吧。”韩美丽说着扑哧笑了,“我想起第一次到你家,也是赶上下雨,把你弄得挺狼狈。”牛有草也笑:“可不是嘛,就是那天晚上,乔月让我打跑了,后来离了婚。”

韩美丽看一眼牛有草:“哎,这事你不怨我吧?我的铺盖卷还在你家放着哩!我这人做事就是萝卜地瓜,嘁里咔嚓,急脾气,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拉倒,这就叫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牛队长,我早就盯上你了,我不是说过嘛,我看上的人,早晚会抓挠到手里。”牛有草一笑,岔开说:“这雨下的,有半夜了吧?”

韩美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啊,一点多了。这表是我那个牺牲的未婚夫在朝鲜战场缴获的战利品,上级奖励给他的,他牺牲后,作为烈士遗物到了我的手里。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平常不舍得用,这是出远门,有它就能掌握乘车时间。有人出一百块钱,我没舍得卖。”“挺珍贵的,好好保存着。”牛有草打了一个喷嚏,“不早了,回候车室睡会儿。”

牛有草和韩美丽结伴来到河北一个县城的种子站买种子。韩美丽的钱够了,牛有草的钱差得多,买不成。牛有草急了,想赊账。人家说这是公家的买卖,不能赊账。牛有草身上除了补丁就是补丁,没有啥值钱的东西。

韩美丽掏出怀表:“同志,我这儿有块怀表,瑞士货,把它抵押在你这儿,我们回去就把钱送来,行不行?”

种子站长接过表仔细看了一会儿,同意把表做抵押,随后就发货。韩美丽连连感谢,急忙拉着牛有草走了。

两人来到街上,韩美丽和牛有草都没坐车的钱了。韩美丽提议俩人一起步行。牛有草说:“也只能这样了,你要是走累了,我背你。”二人顶着烈日开始步行。牛有草被雨淋感冒了,没走多久就蔫头耷脑地落后了。韩美丽摸着牛有草的前额喊:“我的娘哎,烧成这样,地瓜都能烤熟!来,我背着你走。”牛有草哪能让一个

大姑娘背着。韩美丽只好搀扶着牛有草往前走。

天越来越热,牛有草实在走不动了。正好路边有个瓜棚。二人走进瓜棚想歇息一会儿再走。坐在瓜棚里,牛有草嘴里干渴,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韩美丽走出瓜棚,竟然不见看瓜的人。她想摘个西瓜,又没有钱买,不给钱吃瓜那不是偷吗?韩美丽可不干!她想了一会儿,捡起一个瓶子打碎,割下自己的两条辫子放到瓜地里,然后才摘了一个瓜,抱着走进瓜棚。

牛有草昏睡着,一块西瓜递到他的嘴边。他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韩美丽。

韩美丽笑着告诉牛有草,瓜园里不见看瓜人,她两条大辫子换一个西瓜,种瓜的一点不亏。知道吗?妇女的碎头发都能卖钱,那两条辫子,十个瓜都不换。

牛有草被感动了:“你的两条辫子多好看,剪了可惜!”韩美丽笑着:“那东西剪了还能长,要是你喜欢,我再留起来。”

牛有草心想,这女人多能体贴人,比乔月强多了。他望着韩美丽说:“美丽,我岁数不小了。”韩美丽大眼传情:“大点好,稳重,会体贴老婆。”

牛有草苦笑:“我哪会体贴啊,媳妇都让我打跑了。”韩美丽毫不在意:“那是她自己找的,活该!”

牛有草又说:“我这脾气改不了。”韩美丽一拍牛有草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性子,有男人味儿。赶紧吃西瓜,回去咱俩就领证!”

牛有草回来,把煎饼还给杨灯儿:“路上遇到好多好心人给我吃的,有人还请我吃了顿驴肉火烧呢。跟你说个事儿,我要和韩美丽成家了。”杨灯儿看着消瘦的牛有草沉默一会儿才说:“成家好啊,成家就不缺人疼了……”

牛有草和韩美丽结婚了。闹房的人散去,两口子说话。韩美丽提出,她在娘家的大队当妇女主任,嫁过来可不能围着锅台猪圈转,让牛有草给她安排工作。

可是,大队干部没位置了,空缺只有治保主任。韩美丽很愿意当治保主任。

赵有田让杨灯儿去参加牛有草的婚礼,灯儿不去,就在家里喝闷酒。明月当空,银光铺地。杨灯儿喝醉了,她摇摇晃晃走到三棵老枣树前,望着枣树下牛三鞭的坟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都站不稳了,就背靠坟头坐下。杨灯儿喊着,牛大叔,还认得我吗?我是差点进您家门的灯儿啊!一晃十来年了,您在这儿过得舒坦吗?大枣树护着您,日头晒不着,雨淋不着,您保准过得挺舒坦!灯儿我也过得挺舒坦,找了个男人,那男人比不上您儿子壮实,可他对我好,把我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我是张嘴有饭吃,伸手有衣穿,抬脚就能蹬上鞋,过的那日子,是真舒坦……

灯儿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她扭过身,拍着牛三鞭的坟头叫,牛大叔,要不您出来吧,隔着棺材板子,我怕您听不真亮……啥,您不出来?不想看见我?不出来也成,那我就大点声……对了,您儿子今儿个又娶媳妇了,您都看见了吧?您儿媳妇漂亮啊,那小脸长的皮儿薄肉厚,细腰大腚,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您大孙子就出来了。牛大叔,您满意了吧!您满意了吧!!

杨灯儿使劲拍着坟头,泪水流淌着。地里仙拄着拐杖走过来,望着灯儿说:“孩子,哭吧,痛痛快快哭一场,哭透就舒坦了。把眼泪擦干,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杨灯儿抹了一把眼泪:“二爷爷,这日子过得有意思吗?”

地里仙说:“有意思没意思都得过,这就是命啊……”杨灯儿望着地里仙说:“我的命真就该这样吗?”她哈哈大笑,摇晃着走了。

这天,马仁礼在村街上走着,三猴儿让他赶紧回家,家里来了几个穿军装的等他。马仁礼一听,心想抓他蹲黑屋的人来了,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三猴儿等几个人硬是把他架着回了家。他家院子里站满了人,乔月显得惊慌失措。家门口站着四个军人,院子里站着四个军人。脸色苍白的马仁礼被大伙儿架到屋里,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站在那里。

将军一看到马仁礼,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恩人,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不认识我了?”马仁礼愣住了,只是摇头。将军说:“北京的大学我找遍了,你踪影皆无。踏破铁鞋无觅处,谁想到你跑乡下来了,终于找到你了。我当年在北平搞地下工作,由于叛徒出卖,被敌人追捕,是你把我藏到图书馆,救了我一命。后来我听说,你还因为救我坐了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马仁礼这才从惊吓中缓过气来嗫嚅着:“哦,我想起来了,您是常大哥?”

常将军笑着:“认出来了?好,请接受我革命的敬礼!”

马仁礼赶紧阻拦:“千万别这样,我是地主的子孙……”常将军正色道:“地主的子孙也有英雄好汉,我就是地主的儿子,革命不分出身!”

马仁礼泪流满面:“常将军,这么些年来,我是头一回听到这么暖心窝子的话!”常将军紧握着马仁礼的手说:“看来这几年你受委屈了。”马仁礼这才释然道:“受点委屈没什么,只要领导能理解我的心就好。”

常将军赠送给马仁礼一枚解放勋章留做纪念,他说:“共和国的成立,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做出过贡献,你受之无愧。这是咱们北平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今天就到这儿,以后有困难找我,我尽力而为!”

将军走了。乔月捧着解放勋章号啕大哭:“仁礼,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有今天,我们俩何必分手一回啊!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你终于能挺起腰杆子做人了!”马仁礼感慨道:“当时我哪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觉得他勤奋好学,经常饿着肚子到图书馆看书,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有了麻烦,我能不出手相助吗?”

牛有草把马仁礼拖家来,摁到凳子上坐下,让韩美丽把一瓶酒、半斤酱驴肉拿出来,请马仁礼喝酒,恭喜他官复原职,还要看将军给的勋章。马仁礼说勋章乔月给锁到箱子里了,以后再看。

牛有草拍着马仁礼的肩膀:“没想到你还为革命事业做出过贡献。”马仁礼倒是谦虚起来:“牛队长,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是地主的儿子,不敢乱说乱动,对了,今天我还没跟你请示汇报呢。”

牛有草不让请示汇报了。马仁礼还是说请示汇报习惯了,没监督怕再犯错误。

牛有草笑着:“大实话,你诗歌大赛上犯错误,不是我赶着大伙儿上台,你还真不好下台。你现在不一样了,以后能有发展。”马仁礼喝下一口酒:“在你面前,我一辈子也就是老鼠尾巴,发不粗长不大。”

“你记住,有人捧你,你是个玻璃杯子,松了手,你就是一堆玻璃碴子。从今以后,咱兄弟俩搂着膀子,干出大成绩!喝酒!”牛有草猛灌一口酒说。

马仁礼哼着小曲回家,乔月摆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说马仁礼翻身了,是个喜儿,该庆贺,她陪着喝。她给马仁礼敬酒:“仁礼啊,从今往后,我的腰杆子也挺直了,谢谢你!”马仁礼喝一口酒,眼泪掉了下来。

1960年春天,树上的嫩叶子还没有展开,就被人们捋下来吃掉了。只剩下光枝的大树上的广播喇叭响着:“粮食少了怎么办?这难不倒中国人民,计划用粮、低标准都是可行的办法,农忙多吃,农闲少吃,闲时吃稀,忙时吃干,不忙不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红苕蔬菜之类,这比红军过雪山草地吃草根树皮好得多。瓜菜代也是个好办法,瓜菜不够怎么办?据专家研究,橡子仁、玉米芯,泡泡磨磨就能吃;玉米根、小麦根,洗净、磨碎,也可食用,这些东西都含有大量的淀粉和维生素……”

牛有草和韩美丽站在门口喝菜汤。韩美丽说:“现在闹饥荒,大家饿得眼睛都绿了,咱这儿的秩序还很好,真不容易!不过现在虽然风平浪静,可树欲静风不止,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牛有草皱眉:“这些日子,你阶级斗争总是不离嘴,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人都快饿死了,斗个屁呀!”

天黑了,牛有草在地里转悠着,他挖田鼠洞挖出几把麦子。回到家里,韩美丽帮牛有草分析,田鼠从集体的地里盗粮食,你又从田鼠洞里掘出来,这可是间接占公家的便宜。怎么办?赶上灾年,饿得实在扛不住,顾不了那么多,再多找几个田鼠洞掏掏,多掏点粮食回来,等遇到好年景,咱再把粮食还给集体。

忽然有人敲门,牛有草赶紧把麦子藏了起来。韩美丽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女人。老女人就是牛有草的亲娘,中年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原来有草娘到东北又找了个老头,没几年老头死了,一直自己过,如今在那边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回来找大儿子。

韩美丽熬了一锅面汤端到桌子上,有草娘和弟弟大口喝着面汤,喝完了面汤,有草娘躺在炕上哼哼。她在东北那边就有病,可一直抗着,一路上没少遭罪,寻思找到儿子就好了,儿子会养活。到家一看,撒气了,敢情这儿和东北那儿差不多,也在挨饿。

第二天一早,牛有草就背着娘去卫生院。老干棒迎面走来,说他揭不开锅,要饿死人了,当队长的不能不管。牛有草让他自己想办法。老干棒知道队里仓库还有点玉米和几麻袋荞麦,要分着吃了。牛有草说那都是种子,绝对不能吃。老干棒说:“你就死抠吧,大伙儿都打仓库的主意呢,不如早点分了,活命要紧啊!”老干棒说完走了。

牛有草背娘来到公社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没病,就是饿的,回去吃几顿饱饭就好了。娘俩刚回到家,马小转就喊着跑来:“大队长,不好了,开抢啦!”

牛有草急忙跑出去,看见几百个社员朝粮仓拥去。社员们砸开门锁,冲进仓库,扑到麻袋上,撕着,扯着,咬着。有的掏出玉米粒就往嘴里塞,有的边吃边往兜里装。牛有草赶来,大喊着让社员们手下留情,留的种子不能抢。可哪有人听?大伙儿继续哄抢。牛有草实在无奈,大喊民兵站出来!十几个民兵从人群中冒出来,挡在众社员面前。

牛有草喊:“哄抢粮库是犯国法,谁再抢就抓谁!”众社员望着民兵,对峙好久,终于慢慢散去。

夜里,牛有草背冲仓库门坐在青石上,怀里抱着大铡刀。韩美丽跑来,牛有草厉声高喊着让她站住,离一丈外说话。韩美丽大声说:“娘饿得不行,昏过去了,抓把粮食给娘做碗粥吧!”牛有草决绝地告诉她,天王老子也不行!为集体六亲不认了!他流着泪让韩美丽把马仁礼叫来。

马仁礼跑到牛有草面前,牛有草站起身,掏出裤兜和衣兜展了展,又把衣服裤子脱了抖了抖,最后把两只鞋脱下来一拍:“都看到了吧?没藏一粒粮食。”马仁礼点头。牛有草把大铡刀交给马仁礼,跟着韩美丽回家。

牛有草一头拱进屋里,看到娘躺在炕上奄奄一息,他拉着娘的手呼喊。有草娘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饺子,吃了饺子我就去见你爹……”

牛有草来仓库接马仁礼的班。下半夜,马仁礼来换班。牛有草又按上次那样,掏出裤兜和衣兜展了展,抖了衣服和裤子,把大铡刀交给马仁礼,一声不吭跑了。

牛有草冲进家,跑到灶台前端起碗,张嘴吐出一口荞麦,又从鞋壳里倒出一些荞麦,急忙给荞麦粒去壳,擀碎和面。韩美丽剁野菜,两口子包了六个饺子。一个黑乎乎的荞麦皮饺子递到有草娘嘴边,老太太吃了一个饺子说真香啊,好几年没吃过饺子了。牛有草又喂了一个饺子给娘吃了。有草娘说:“剩下那四个你们留着吃吧,娘知足了。”说完闭上了眼睛。

让娘入土为安以后,牛有草含着泪,通过广播向社员做检讨,承认他偷了队里的两把荞麦种子给娘包了六个饺子,送老人家上了路……

公社书记王万春给大队干部开会。他说:“眼下大家都喊粮食不够吃的,县里的工作组最近在集贤村大队搞了个试点检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在社员家里翻出了粮食。各大队差不多都有这种情况吧?”牛有草说:“王书记,大队和大队不一样,有的大队家底儿厚,有的大队家底儿薄。我们大队,老百姓手里确实没有藏粮食。”

集贤村大队长老于说:“牛队长,你们大队亩产一万斤,家底儿薄什么?”牛有草叫苦:“我们吃了吹牛的亏,谁知道吹牛也要上税啊!上边按照谎报的产量征公粮、统购粮,我们就没剩多少。”

王万春不管这些:“工作组要来检查是挡不住的,喊困难上级也不会调拨粮食来,我们不能被动。各大队回去搞个粮食展览,说粮食很充裕,应付过去就是。”牛有草问:“没粮食咋展览?”王万春不耐烦:“就你事多!我告诉你,这回的工作组是县委周老虎书记带队,第一站就到你们大队,回去做准备吧,随时把准备的情况向我汇报!”

牛有草闷闷不乐地回来,不知道该咋办,只好到地里仙那儿讨主意。地里仙又给牛有草出了个主意。事情重大,牛有草不敢擅自决定,就老老实实把这个办法讲给王万春听。王万春一拍桌子:“好得很!你鬼点子是真多,就这么办!”

周老虎带着县领导来麦香村大队仓库检查,王万春陪同。检查开始,麻袋、布袋、缸,连成一片,上面铺满了粮食。县里一些领导看着这么多粮食,个个喜笑颜开。周老虎满脸的疑惑。牛有草对身旁的吃不饱递眼色。

吃不饱突然呼喊:“不好,箩筐下钻进了老鼠!”他突然掀起箩筐,箩筐表面是粮食,下面全是糠。

领导们愣住了。周老虎没说话,掀起所有箩筐的表层,箩筐里都是麦糠、树叶子、茅草。周老虎转身走出粮仓,大家默默跟出来。

张德福副县长生气了:“牛有草同志,你们这不是欺骗领导吗?”周老虎摆摆手:“别说了,社员们给我上了一课,回去吧。”

回到县里,周老虎给县领导开会,与会的人紧张地看着周老虎。周老虎表情严肃:“同志们,我跟工作组下乡实地检查了一回,老百姓给我这个当书记的上了生动的一课。社员们手里确实没有粮食,可他们叫苦了吗?没有,相反,他们还在粉饰现状。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愿意给人民公社的脸上抹黑,往大处说,不愿意给社会主义抹黑!”

张副县长不耐烦地用铅笔敲打桌子。周老虎不满地看了张副县长一眼,张副县长有些收敛。

周老虎继续说:“麦香村大队的牛有草大伙儿都知道,这个同志大胆出名,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就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娘要饿死了,硬是不动大队仓库的种子。他娘临死想吃个饺子去见他爹,牛有草同志犯了错误,从队里用口含了一点荞麦,包了几个饺子送娘上路。事后他通过广播向社员认罪,又请求组织处分。”周老虎流泪了,“万春,你们处分他了吗?”王万春摇头。

周老虎说:“我们能处分他吗?该受处分的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造成目前的困难局面是谁的责任?主要的责任在我们当领导的!这些年来,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啊?我们成天站在上边对农民指手画脚,可请问一下,在座的有几个是农民出身?你们懂得怎么种地吗?所以说,不要这么搞下去了,再搞下去,把人心都搞丢了,粮食丢了可以来年补,人心丢了是很难收回来的……”

张副县长说:“周书记,您的有些说法我不敢苟同,我觉得您的观点有些右倾,和中央的调调不一致,我认为……”

周老虎听着,气得嘴唇直哆嗦,突然晕厥过去,瘫倒在椅子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