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长王万春召集全区村干部、各合作社的社长开紧急会议,他郑重宣布,县里做出决议,明天要成立人民公社,区的建制撤销,改成人民公社,麦香岭区今后就叫麦香岭人民公社。人民公社比高级社大,优越性也多。今天开会不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就是布置如何宣传造势。
会后,王万春让马仁礼领几个人写宣传标语,写得越多越好。县里已拟定好标语口号,照抄就行。写完各村领回去,挨家挨户给贴,一户不漏。马仁礼和几个人熬了大半夜,标语才算写好。牛有草摸黑回村,带着人挨家挨户贴标语。
早晨,火红的太阳照得村庄一片红彤彤的。三疯子尖叫着,跑着:“过年啦!上天堂啦!”各家各户的人探出头,看到自家的门上都贴上了标语。社员们念着:“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人民公社好,工农商学兵!”“人民公社万岁!”“人民公社就是好,成立就能吃得饱!”吃不饱念了标语笑着说,“只要能吃得饱,啥社都好。”
喇叭里传来广播:“社员同志们,今天是1958年8月1日,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值得庆祝的日子,是我们麦香岭人民公社成立的日子,一个新生的农村社会组织呱呱落地了……”
公社成立,麦香村的两个高级社合一个大队,牛有草是大队长,马仁礼是副大队长。大伙儿在大队场院里干活,有的编席子,有的编筐子,有的搓绳子。
瞎老尹叹气:“唉,这几年从互助组到初级社,又到高级社,现在又变成人民公社,变来变去,自打有高级社以来,地里的粮食打得越来越少了。”三猴儿说:“都是庄稼人,谁心里都清楚,出工不出力呗。”
马小转告诉大家,前几天她到她姥爷家那个公社走亲戚,人家公社都成立大食堂了,各家不用做饭,吃饭不要钱。吃不饱说:“咱这里啥都落后,快成立大食堂吧,那咱也能不花钱混个肚儿圆!”瞎老尹摇头:“从来没听说过吃饭不要钱的好事。不花钱就有饭吃,谁还干活?天上能掉下来葱花饼吗?张嘴等着接天上掉下来的老鸹屎吧!”
马小转还告诉大家,她姥爷家那个公社把各家各户的鸡鸭鹅全都收起来送到大食堂里吃掉了。三猴儿不信:“谁敢收我家的鸡?我又不是地主,抢啊?得讲理呀!”马小转对大家说:“人家当然讲理,那叫大辩论!”老干棒笑了:“变嫩?好啊,把我变嫩十岁,我就能娶上个年轻媳妇。”
马小转笑着:“做梦去吧!你知道咋辩论?就是十几个年轻人站成圈儿,把你围在当中,这个人问你为啥反对大食堂?然后使劲推你一把;那个人接着问你为啥吃水忘了打井人?又可劲搡你一把。就这样来回推搡你,推倒了把你拉起来再搡,直到把你推搡得爬不起来,弄得你掉毛秃噜皮,那可是真把你‘变嫩’了!人家说,这叫‘撞蒜瓣儿’!”
大伙儿正在议论,牛有草来了,他宣布一个好消息,说公社书记王万春讲了,为了提高生产力,把妇女们从锅台边解放出来,公社要求每个大队大办食堂,从今往后,吃饭不要钱。三天以后,咱们大队也要办大食堂!人民公社好,公社是桥梁,共产主义是天堂,大伙儿等着过好日子吧。吃不饱高兴地跳起来鼓掌。其他人看着牛有草不吭气。收工了,大伙儿都像火烧屁股似的急忙往家里跑。
从第二天早晨开始,麦香村再也听不到鸡鸭鹅的叫声。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全公社给社员发“工资”,男劳力每人三元,女劳力每人两元,老人小孩每人一元。按人头,一人一块四两重的月饼。劳力一人发一条白羊肚子毛巾,干活时一律像延安老区的人那样勒在头上。全村的人喜气洋洋,简直比过大年还高兴。
正好,麦香村大队的公共食堂也开伙了。杨灯儿领着几个年轻妇女忙活做饭。牛有草进来告诉大家,今天是食堂第一天开伙,公社王书记要来吃饭,大家一定要做出水平来。
马仁礼在大队部对要出征到麦香河水库工地的整壮男劳力做战前动员,他让大家到公共食堂去会餐,吃饱了就出发。
大队食堂的院子里摆了不少桌子,村里的老老少少坐满了院子。王万春等公社干部坐了一席。杨灯儿指挥炊事员上菜上饭。
王万春看着满桌的菜肴说:“牛队长,虽说没有鸡鸭,能有肉蛋儿,不错啊!”
说着他站起来对社员同志们讲话,说马仁礼副大队长给县里水利局提出建议要修麦香河水库,还拿出初步设计方案。修这个水库意义很大,修好以后,麦香河下游几万亩土地都能浇上水,旱田改水田种大米,那时候,就能天天吃大米干饭肉浇头,再有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实现共产主义了!
这顿会餐结束,马仁礼满脸忧虑地小声说:“牛队长,这么吃能行吗?”牛有草也小声说:“行个屁啊,用不了仨月,咱的家底就吃空了!不怕,车到山前必有路,孩子哭了抱给他娘,先吃着再说吧。”
上午,公社书记王万春领着各大队的队长在玉米地边开现场会,韩美丽也在场。王万春说:“牛队长,你们这片玉米地,亩产达到五百斤没问题吧?看来要跨黄河了,不过还得过长江,明年要达到八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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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有草挠着头:“五百斤都拿出了吃奶的劲儿,八百斤想都不敢想。”
王万春皱眉说:“思想保守了!不要像小脚女人走路,要敢想敢干,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你不是大胆吗?胆哪里去了?十五年超英国赶美国,一天等于二十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韩美丽上前说:“牛队长,你们不敢想,我们敢,我们大队向你们挑战,敢不敢应战啊?”牛有草一笑:“和你们队比?嗨,有啥不敢的!”
下午,村口老槐树上的大钟响了。麦香村大队的社员们拎着农具,懒懒散散地走到地头坐下来。吃不饱坐在地头抽烟。几个妇女纳鞋底。
牛金花笑着说:“上工慢似牛,收工一溜风,地头一坐一个坑,说的就是你吃不饱吧?”吃不饱也笑:“你说的还不够,这叫村头等,地头站,队长不来我不干。敲钟上工,敲钟下工,干不干活,就那几个工分儿,一分儿工能值几个钱?费那么多力气干啥?”
牛金花站起来:“走,到那边去,你媳妇又讲新鲜事了。”“你去吧,我晚上回去猫被窝里听就行。”吃不饱说着躺在地头抽烟。
牛有草走过来喊:“嘿,吃不饱你行啊,还躺下了!别磨洋工,起来干活!”
吃不饱躺着不挪窝:“我抽袋‘地头烟’咋啦?这是咱老辈子的规矩!你爹过去给马大头扛长工还抽‘地头烟’呢,我现在翻身做主人,‘地头烟’倒抽不得了?你就会欺负老实人,你看那边。”
牛有草转脸看去,只见社员们三三两两坐在地头上,抽着烟拉呱。
马小转又传播新消息了,说昨天她三姨奶奶家的表哥来告诉她,人家公社“钢铁元帅升帐”,公社社员也要大炼钢铁。树也砍了,锅也砸了。
老干棒不信:“小转儿你是吃荆条屙箩筐,肚子里编吧?咱老农民人老八辈都是种地,谁会炼钢铁?这不是赶着老牛上树吗?”瞎老尹摇头:“再说了,打铁放羊,各干一行。农民去大炼钢铁,地谁来种?没人种地哪来的粮食?老百姓吃啥?这不是瞎胡闹吗?”
马小转喷着唾沫星子说:“你们爱信不信,现在是‘大腰劲’,啥奇事都能干出来。你听说过深翻土地吗?人家公社喊了,地翻八尺深,黄土变成金,把生姜瓣土都翻出来了。你见过五条腿的耩地耧吗?人家的耧三条腿都改成五条腿了,播种搞密植,竖着播了再横播,光种子就播下去二百斤!咱队长到公社领任务去了,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咱这也会呼隆起来!”
正在这时候,牛有草过来说:“还聊呢?都啥时候了,快干活吧!”
大伙儿懒洋洋地起来了。马小转问:“牛队长,咱这里炼不炼钢铁啊?”牛有草说:“全国一盘棋,人家都炼,咱能不炼吗?上级已经布置了,马上就炼。”
要炼钢铁了,牛有草在大队部看着土高炉的图纸,满脸愁容。马仁礼从水库工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牛有草告诉马仁礼,上级要求整壮劳力全部去炼钢铁,土高炉的图纸都发下来了,要求按样子来。马仁礼看着图纸摇头。牛有草问咋办?能顶着不干吗?马仁礼认为,眼下这形势顶不是办法。
牛有草挠头:“不顶麻烦更大,地里的庄稼还没收,烂地里去啊?”“顶也不行,不顶也不行,你是队长又是党员,自己拿主意吧。我得回家换衣服,摸黑还得赶回工地。”马仁礼说完转身走了。
马仁礼回到家里,找好换洗的衣服,提着包裹摸黑走出院门,被一柄锄头绊倒。他爬起来正要发火,牛有草从黑影里走出来:“我这绊马索管用吧?我要你给我赶快拿主意,要不然你就别想走!我属狗皮膏药,贴到身上想拔下来不容易。”
马仁礼只好对着牛有草的耳朵嘀咕半天。牛有草听了,捣了马仁礼一拳头,高兴地说:“你真有些鬼点子,这个办法好。你可以走了。”
远处,水库工地在搞夜战。电灯泡吊了一长串,像条火龙。小伙子和姑娘们高声喊着打夯歌。马仁礼走着望着,他突然停下脚步想,眼下这大跃进的形势谁能挡得住?我给老牛出的主意,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套枷锁吗?他赶紧返回牛有草家,叫醒已经睡觉的牛有草,说他仔细想了,领导要咱们政治挂帅,政治挂帅就是要听上边的话,上边不管要咱干什么,都是革命工作。为了大跃进,为了咱们群众能早点踩着人民公社的金桥,跨进共产主义的天堂,过幸福日子,还是按上边布置的干吧。他那是馊主意,不能用!
牛有草笑了:“老马啊,我知道你怕了。你怕我不怕,你不要担心,出了问题,我一个顶锅,砍了脑袋也不会连累你。我牛有草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说话算数!”马仁礼这才放心走了。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社员在野地里建起好多一脚能踹倒的小高炉,大伙儿在小高炉前忙活着。
牛有草领着瞎老尹、老干棒等弱劳力要到各家砸锅炼铁。先从牛有草家开始。牛有草抡起铁锤自己把院子里煮猪食的大铁锅砸了,以后只能队里集体养猪,自家不用煮猪食了。队里有公共食堂,各家不用自己做饭,可以留一口烧水的铁锅。
这时候院子里聚满了人。牛有草大声说:“社员同志们,要是咱不这么做,就得炼铁矿石,要把铁矿石炼出铁来,得毁多少林子烧木炭啊!锅砸了可以再买,可林子毁了那得多少年才能长起来?咱们不能断了子孙的后路。”
牛有草领着人来到吃不饱家。马小转迎出门来笑着说大炼钢铁她一百个支持,可家没有啥铁器。牛有草让大伙儿找找看。大伙儿在屋里屋外找了一遍,还真没啥铁器。大家刚出门,牛有草一回头,看到门上的门鼻儿和搭扣,笑道:“这不是铁的吗?起下来!”
马小转喊着:“起了门鼻儿和搭扣,我家咋锁门啊!”瞎老尹笑道:“你家一颗粮食也没有,有啥可偷的?”老干棒牛有道眨巴着眼:“可以偷人啊!”马小转笑骂:“偷你娘的腿呀!”大家哄笑着走出院门。
田野里小高炉冒着烟。公社书记王万春带领一行人来检查大炼钢铁,看着小高炉说:“牛队长,你们的小高炉尺寸太小了吧?为什么不按照统一的图纸建造?你们这叫小高炉?一脚能踹倒两个,这不是糊弄上级吗?”
牛有草信心十足:“是我们把尺寸搞错了,可我们的土高炉争脸啊,炼出的铁一点也不少。马上就要开炉出铁,你们看吧!”他立即指挥开炉。小高炉流出了通红的铁水。王万春很高兴,让牛有草在公社给各大队干部介绍了经验。
大跃进走过了火红的一年,又是一个初夏。两位公社书记骑着马,披红挂绿地来到学校操场上。路两旁的大红条幅上面写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土地潜力无穷尽,亩产多少在人为;十五年超英,二十年赶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前方不远处,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两公社书记下马走进人群。
两张八仙桌在空地上搭起一个台子,台前坐着张德福副县长、王万春等人。
两公社书记也坐在台前的椅子上。锣声响了,张副县长站起来宣布,全县粮食产量比武大会开始,先请青田公社的常书记上台报产量!
常书记上台意气风发地高喊:“同志们,红旗飘飘战鼓响,英雄好汉上战场。青田公社大丰收,亩产两千没说谎!”
台下一片掌声。先锋公社的徐书记蹦上台子,斗志昂扬地叫着:“大地滚滚响春雷,朱仙镇上锤对锤,先锋亩产三千斤,这个成绩谁能追!”台下又是掌声。
常书记说:“我说的是平均亩产,最高的我们亩产五千斤。”徐书记把衣服领口一扒喊:“大跃进,拼命干。你有五千斤,我们是八千斤!你敢坐飞机,我们坐火箭,只要有胆量,卫星能上天!”台下掌声雷动。
张副县长转过脸问:“万春书记,你们麦香岭公社亩产多少啊?”王万春嗫嚅着:“张副县长,我们不行……”张副县长阴沉着脸:“万春同志,自从我上来,你一直对我的工作不太配合啊,我主抓农业,产量上不去我怎么向上边交代?你看着办吧!”
王万春急忙上台,把凳子也拎到台上,然后站在凳子上,望着台下,突然摘掉帽子,甩着帽子大吼一声:“我们麦香岭公社五千斤打底儿,八千斤不瞧,一万斤微微一笑!”张副县长站起来鼓掌:“好!麦香岭公社的王书记今天放了一颗大卫星,咱们要向麦香岭公社学习!”
王万春放了卫星回来,心里惴惴不安。他想到了牛有草,马上让人叫他来公社办公室。牛有草一进来,王万春一把拉住他,热情得不得了,专门泡好一壶西湖龙井招待。王万春告诉牛有草,县里听说麦香岭公社今年麦子大丰收,要求各公社都派人来拉练,就是检查,开个生动的估产现场会。麦香村大队是公社的带头队,到时候让牛有草站出来带头大胆估报产量。
牛有草为了给王书记争光,表示就报亩产一千斤!王万春摇头,认为现在人们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大,不到一万说不过去。
牛有草瞪眼:“天哪,亩产一万斤,那还是麦子吗?就是草也长不出一万斤!这不是胡扯吗?你还是找别人吧。”王万春拉住牛有草:“大胆啊,只有你最可靠,我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拆我的台啊!”
牛有草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他走后,王万春安排公社团委书记小崔,这些日子什么也别干,盯紧牛队长,协助他唱好这台戏。
牛有草心焦毛乱,一回到大队部就急三火四地打发人把马仁礼从水库工地叫回来。马仁礼满脸大汗地走进屋子,牛有草赶紧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接着就把王万春交代给他的任务讲了。
牛有草求着:“老马你得救救我!你读的书多,心眼灵活,大炼钢铁你出的主意就不错,再给我支一着儿吧!”马仁礼连连摆手:“你就饶了我吧!大炼钢铁那回跟你说过后,我后悔好几天,我再不感乱惹事了。”
牛有草瞪眼:“你能眼瞅着阶级弟兄扔在热锅里煮吗?你是想看我的笑话吧?别找不自在,说!”马仁礼这才说:“眼下这形势,哪个不张大了嘴在吹牛?你见过吹牛的挨批判了吗?你把产量往高了说,人家就算不信,可领导高兴;要是往低了说,人家信了
,可领导脸上没光。就势论事,你看着办吧。”
牛有草点头:“我明白了,你走吧。现场会那天,你一定要回来给我壮壮胆子。你要是不回来,我派人把你绑来!”
牛有草还是不放心,就到地里仙家讨主意。地里仙告诉牛有草,没听说过吹牛掉脑袋的,背后有人托着你的屁股,不怕掉下来,掉下来有人接着,没事儿。
吹就要吹出水平来,不把人吹晕,那还叫吹牛吗?他给牛有草出了个主意……
牛有草依计而行,第二天他就让社员挑着连根拔起的麦子来到一块长得最好的麦地,把拔来的麦子埋进地里,和原有的麦子混在一起,这就是“样板田”。
一切准备好,王万春领着县里各公社的领导来了。一位社长问王万春一亩地最多能打多少麦子?王万春说:“这得让我们的牛有草队长回答,他创造了麦香岭亩产的奇迹,他的话最有说服力。”
牛有草壮着胆说:“也不太多,一亩也就打个一万来斤吧。”另一位社长有疑问:“啊!会打这么多吗?不是吹……”
张副县长不悦道:“同志啊,不要低估了人家的创造性啊!”牛队长一本正经地说:“你对我们麦香岭的革命群众有怀疑吗?一万斤就是一万斤,不信到我们的‘样板田’去看看。”
牛有草领着大家到那块经过特别处理的麦地看过,回到大队部说:“各位领导,麦地大家都看了,还可以吧?”大伙儿都说不错,开眼了。
张副县长高兴地说:“长得这么好的麦子,我是头一次看到,不愧是‘样板田’。群众中的确隐藏着巨大的创造力啊!”
为了消除大家的怀疑,牛有草说:“现在社员们在收割,我们一会儿到场院,现脱粒现过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大家来到场院里,社员们正给小麦脱粒,脱好粒就装麻袋,过了秤就扛走。一个人报数,一个外大队的人记账,这边刚称完,被称完的麦子转一圈又被倒回来继续过秤。最后一袋麦子过秤完毕,记账的人噼里啪啦一通算后宣布:“总共一万零六百一十二斤!”
大伙儿鼓掌。牛有草笑了。张副县长更是高兴地让牛有草队长给大家介绍经验。
牛队长头只好硬着头皮介绍,达到这个产量不难,只要掌握窍门就行了。第一步是先翻土,然后让伏天的太阳晒,晒好后深掘八尺,把地底下的红土黄土都翻上来,和黑土混合,然后下种。浇灌的水最好是雨水和河水混合着用,雨水是天上的,河水是地上的,这叫天地合一,上下贯通。种地不懂太极阴阳不行。还有要密植,多下种,种子越多越好。
一位社长问麦子株距是多少?牛有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好说:“这个问题我们大队副队长马仁礼同志回答,他是专管技术的。”
马仁礼给大伙儿鞠躬:“建议大家不要问株距问题,要问就问我们播了多少种子。一粒种子一棵苗,一株麦子打多少粒麦子,那都是有数的,乘法会不会?回去算算就知道了,然后把产量换算成麦粒数,用总数除以单株麦粒数就得知下了多少斤种子,再把种子由重量换算成数量,最后再用土地面积除以种子数,就会得知每平方米下了多少种子,这样,株距就出来了。”
有个人提出,产一万多斤粮食,这麦子的密度是问题。牛有草说:“你说的意思我懂了,就是这麦子密到什么程度。那我告诉你,我经常躺在上面睡觉,躺在麦穗上睡觉可舒服了,软软的,给皇帝老子的龙床都不换!大家如果还不信,那就请我们最基层的社员同志站出来说两句。”
帮着牛有草演戏的小崔说:“下面请麦香岭的革命群众念几首诗。”
马小转站过来喊:“我打头一炮,说一首吧。”她朗诵,“麦田滚滚起波浪,天当被子麦当床。睁开眼睛看星星,嫦娥后悔去天堂!”吃不饱说:“我也献献丑。有的人可能不认识我,我叫牛有粮,外号吃不饱,那是在旧社会,现在我天天吃得饱,给大伙儿献诗一首。天上有个老玉皇,地上有个麦香庄。队里粮仓高万丈,顶翻玉皇紫金床!”
来参观的人都走了。借调到公社搞妇女工作的韩美丽来到牛有草家兴奋地说:“祝贺你牛队长!这才叫大跃进,你真给麦香岭公社长脸长到天上去了!你白话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抻脖子瞪眼张嘴听,有人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牛有草问:“亩产一万斤,没看出来是咋回事?你也就是半拉人吧。”韩美丽拍着牛有草的肩膀咯咯笑着:“能咋回事?都佩服你呗,县里领导都表扬你了。你说的咋那么对,我就是个半拉革命人儿,还要努力。告诉你吧,我在公社屁股都坐大了,我决定回生产队,和乡亲们一起战天斗地夺高产!”
晚上,牛有草闷闷不乐地对地里仙说:“戏总算演完了,差点秃噜我一层皮。还得谢谢您,只是心里憋屈难受。”地里仙摇头:“别谢我,我这是帮你做对不起祖宗的事!以后没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你记住,咱土里刨食的人,不能干对不起土地的事儿!”
赤日炎炎,大地火热。公社广播员广播:“麦香村大队的奇迹告诉我们,群众想移山,山走;群众想移地,地动!正是,只要革了思想的命,无雨大增产,大旱大丰收。铁锹驾火箭,驾起青龙上云端。三山五岳听我令,玉帝下马我上鞍!”
大队的家底眼看快吃空了,牛有草咬牙解散了公共食堂。他来到那片收割了麦子的“样板田”,低头耷拉脑,静静地听着广播。马仁礼扛着行李走来,他给水库心胸狭窄的总指挥提了几条施工建议,被“拔白旗”打发回来了。
牛有草笑道:“你这回品出味来了吧?不和我请示汇报,就要犯错误。回来了正好,我有了帮手,咱把自家的事儿弄好就是。”
大跃进不光是产量放卫星,还有百花齐放的跃进诗歌满天飞。县里要求各公社搞诗歌大赛,歌颂三面红旗,歌颂除四害的成果。麦香岭公社诗歌大赛开始了,戏台子下面站满了社员。张副县长亲临指导。
王万春讲话:“社员同志们,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是我们搞社会主义建设的行动纲领,是引导我国社会主义建设走向胜利的法宝。可有的人反对它,我们贫下中农能容忍这些谬论泛滥吗?”会场上没人吭气。吃不饱捅了捅牛有草,牛有草喊:“不能!”
王万春讲:“我们要用人民群众的诗歌反击这股歪风,歌颂三面红旗!我们这个诗歌大赛,希望大家发挥出水平,让反对者看看,我们社员多么拥护三面红旗。我们除四害成绩很大,经过日夜奋战,麦香岭已经不见麻雀的踪迹,我们还扛回了流动红旗。一天,两只麻雀飞进麦香岭上空,一只从东南奔西北而去,久久不敢落地;一只从西北奔东北而去,两只麻雀盘旋了五秒钟,惨叫一声,口吐鲜血而逃,那是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下面请我们舞台的主角儿亮相。”
一个社员登台朗诵:“三面红旗就是好,社会主义离不了。总路线,指方向,心明眼亮往前跑。大跃进,得人心,亩产过万真热闹!”
一个妇女上台朗诵:“大跃进,真叫好,黑土穿上金外套。麦秆长得指头粗,麦穗笑得弯了腰。大人进去刚露头,小孩进去找不着。”
王万春站起来说:“怎么没有人歌颂除四害啊?这方面我们的成绩很大,都登了省报,谁来歌颂啊?马仁礼同志,你肚子里的墨水多,来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