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1页,共2页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1957年。这一年的麦子长得特别好,一望无际的麦田随风翻起金黄的麦浪,麦穗压弯了腰。社员们都说今年一定大丰收。

有钱难买五月旱。可是,老天不作美,气象台预报,麦香岭地区麦收季节局部地区将有特大暴雨。区长王万春召集各村干部开会,要求各村提前收割小麦,这是关系到夏收的大事,一定要抓好,耽误这件大事的要问罪!

村干部们反映,今年的小麦长势太好了,提前收割会减产很多。王万春声色俱厉地要求:“减产也比让雨水泡到地里强,上级的命令必须执行!”

牛有草回来立即召集社员开会,传达区里的指示。可是大伙儿思想上都通不过,在会上乱嚷嚷。牛有草也不会做什么思想工作,干脆让大伙儿赶快回去做收麦准备。

实际上,牛有草对提前收麦更是想不通,散了会他就去问地里仙,是不是真会有特大暴雨。地里仙说,以往麦收季节会有雨,不过连阴雨不多,可这特大暴雨不好说。谁能比气象台还有准儿!到底咋办,让牛有草自己拿主意。

牛有草刚回到家里,马仁礼就来给他汇报思想。汇报完了,牛有草看着马仁礼说:“哎,你整天弄个百叶箱天天研究气象,研究出啥来了?”“瞎研究,没有什么成果。”马仁礼就要走。

牛有草一把拉住他:“你说这几天真的能有特大暴雨?”马仁礼眨眨眼:“气象台不都说了吗?应该有吧。”说完抽身走了。

马仁礼当然也不想让麦子提前收割减产。他把百叶箱搬到麦地头上,蹲在地上,看着风速计,琢磨着。

杨灯儿过来问:“老马,研究出啥来了?”马仁礼不想瞒杨灯儿:“要我看,可能有雨,但是特大暴雨,怎么觉得不能有呢?”

杨灯儿怀疑:“你比气象台厉害啊?”马仁礼对灯儿说实话:“气象台说的是局部地区有特大暴雨,也没肯定麦香岭就会有。”

杨灯儿追问:“那你的意思是说,局部地区不在咱们这儿?”马仁礼点头:“我说有可能。”

天已经黑透了,马仁礼还在地里蹲着,直愣愣地盯着百叶箱。杨灯儿给马仁礼拿来两个饽饽。马仁礼接过饽饽,大口吃着。

杨灯儿盯着马仁礼:“看把你饿的,慢点咽,别噎着。你到底看出啥门道了?”马仁礼把杨灯儿当成知心人:“灯儿,按我的推算,最近天,也可能打雷,可不一定会有大雨。保票我不敢打,气象台还经常预报不准呢,顶多是个差不多。”

杨灯儿皱眉:“差不多不行,提前收麦虽说损失不少,也比被大雨浇了强。”

马仁礼扛着百叶箱往家走,迎面碰到地里仙。地里仙跟着他进屋说:“仁礼啊,这场雨连着咱今年的小麦收成,一定要弄准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交给马仁礼,“咱们老农民,每年到麦收季节,就像坐在烙铁上,就怕大雨来,大家烧香拜佛,祈求老天爷保丰收。我年轻时就想,要是能预报天气就好了,打那时候起,就坚持记每年这个时候的天气,想琢磨出点啥,终究没成气候。你看看吧,也许对你有帮助。”

马仁礼惊喜地翻看本子:“太好了,有您这些资料,我心里就有底了。”

牛有草给社员开会,分配割麦任务,要求男女老少都要参加麦收,拼死也要把麦子抢收回家,谁也不许偷懒。吃不饱表示不偷懒,加油干!夏忙夏忙,绣女下床。懒出了名的马小转要成立个抢收队,大家选她当队长。可是,乔月说她来例假了,不能参加收麦。

回到家里,牛有草和乔月吵架:“你脸皮真厚,咋能当众撒谎?就是为了不参加麦收?”乔月噘嘴:“我就是不想参加麦收,每年的麦收,我就像过鬼门关,死的心都有了!”

牛有草训斥着:“麦收谁不累?再累也得咬牙挺着。你哪年的麦收出过力?人家割十垄,你一垄也割不完,还说把腰累断了,干一天休三天,还有脸说!”乔月哭了:“人家的男人都知道疼老婆、护老婆,哪有你这样的,拿老婆不当人!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跟了你!”

牛有草揭乔月的短:“你瞎了眼,我也没睁开。哪有像你这样的娘们儿,成天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活也不干,除了领孩子们唱唱歌,写俩字,就东家串门子,西家弄舌头。”

乔月一句也不让:“你胡说!我没做饭吗?做了你说不好吃,衣服洗了你说不干净。我串门子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你创个好人缘儿!你成天瞪着眼珠子,训这个,呲那个,人都叫你得罪光了,不是我给你护拉着,你早就成了孤家寡人,别心里没数儿!”

正在这个时候,杨灯儿一步跨进门来说:“两口子这是咋了?”乔月一反常态,冲杨灯儿发火:“我两口子咋了,关你屁事儿,你来干什么?”

杨灯儿不和她计较:“你不是社长,跟你说不着。”乔月斜眼看着灯儿:“你和他不是一个社的,能有啥破事儿?除了那点事儿,还有什么?”

灯儿不愿意了:“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们有啥事儿?”乔月双手叉腰说:“有啥事儿你心里清楚,别把我当傻子!你俩勾勾搭搭,谁不知道!”

灯儿气疯了,扑上前去拧乔月的嘴,二人厮打到一起。

乔月急喊:“牛有草,你的胆子哪儿去了?老婆叫人家打了,还在一旁看光景,给我上啊!”牛有草抱着膀子站在一旁说:“你就该挨打,看你敢不敢再胡说!”

乔月打不过杨灯儿,挣脱灯儿的扭打,跑到院子里喊:“乡亲们都来看啊,奸夫淫妇拉起手来打正房老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牛有草气上心头,追到院子里撕扯乔月:“你这败家的娘们儿,给我回去!”乔月跑了。

牛有草摇头:“这娘们儿没治,日子没法过了!”杨灯儿看着牛有草:“我真服你,咋和她过了这么多年?都是自找的!”

牛有草无奈道:“摊上了,没办法。不说她了,你来有啥事儿?”杨灯儿这才说正事:“我就是来告诉你,马仁礼说没雨。”

牛有草一听,急忙来找马仁礼,见面笑着:“老马啊,忙活啥呢?今天早上咋没去我那儿请示啊?”马仁礼慌了:“对不起,疏忽了,这就请示。”

牛有草正经说:“免了吧,别给我来虚里冒套的。我就问你,咱这儿有没有特大暴雨?”马仁礼装糊涂:“气象台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上级也下了命令,怎么还问我?你下的什么套?”

牛有草这才实心实意地说,他实在不想让就要丰收的麦子提前收割减产,他知道马仁礼也和他有一样的想法。马仁礼经常摆弄那百叶箱,研究天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好钢要使在刀刃上,把研究的玩意儿亮出来,也算为大伙儿出力了。

马仁礼看着牛有草,心里好一阵翻腾,他觉得牛有草说得对,这才打开地里仙的记录说,根据他这几年观察,特别是参考了地里仙四十多年的记录,他认为,麦香岭的小气候和全省不一样,特大暴雨会有,但是,麦香岭不会有,要说有,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雷阵雨。气象台说的是局部地区有雨,不是全部地区。

牛有草连连点头:“有道理,继续说。”马仁礼说:“再看咱这里的具体情况。俗话说,烟筒不出烟,必定要阴天。水缸出汗大雨到。咱这里的烟筒都出烟,水缸外面干干的。能有大雨吗?还有,燕子高飞晴天报。晚起红云晒破土。日头落地火烧云,明天必定晒死人。你抬头看,那些燕子飞得多高!再往西看看,那火烧云都红了半边天!”

牛有草高兴地搡了马仁礼一把:“你小子还留一手啊!为啥不早对我说?”马仁礼摇头:“就我这身份,哪敢胡乱说,找死啊!”

牛有草问:“你们社是咋打算的?”马仁礼说:“这么大的事情,当然是赵社长决定,一切都听他的。”

牛有草还是不放心,就到地里仙家讨主意。地里仙告诉牛有草,马仁礼这个人委实有能耐,千万别小瞧了,他说咱这里没有大雨,估摸不会说错了,他念了这么多书,没有白念的。

牛有草皱眉:“可这回是气象台说的,咱敢信他的吗?”地里仙瞅着牛有草:“大胆啊,你的胆子哪儿去了?”牛有草一跺脚:“豁上了,就信他一回!”他决定,自己社里先不抢收麦子!

区长王万春听说牛有草敢违抗上级命令,不抢收麦子,立即赶到麦香村,拍着桌子训斥牛有草:“你想干什么?你比气象台还准吗?你是老天爷吗?”牛有草梗着脖子:“我就是个老农民,想的是麦子能丰收。”

王万春说:“我看你是二百五!麦子提前收的损失大,还是被雨水泡了损失大,你掰扯不清吗?”牛有草坚持着:“我也不是胡来,这么干我有把握让麦子不受损失。我和老天爷打了招呼,暴雨来不到咱们这儿。”

王万春吼着:“胡说八道,别跟我扯别的!”牛有草挺硬:“土地是我们农民自己的,我们应该说了算!”“你敢抗命吗?”“今天我就抗命了!”

王万春又拍桌子:“你疯了?知道抗命的后果是什么吗?我不能眼看着你胡来!”牛有草缓和地说:“要不这样吧,我负责的村东社不提前收麦子,要是出了问题你撤我的职,就是判我的刑,我也认了!”

赵有田、马仁礼带领众社员抢收割麦子,牛有草跑来,拉住马仁礼:“你不是说没雨吗?”马仁礼捶着累酸了的腰说:“我是那么说了。”牛有草喊:“那你们咋还抢收麦子?”马仁礼笑着:“执行上级的命令,不对吗?”

牛有草追问:“你没跟赵有田说不会下雨?”马仁礼凄然一笑:“我是什么身份?我敢说吗?我找死啊!”

麦香村的麦地,除了牛有草村东社的地里还长着麦子,其他的全割完了。牛有草站在麦田边,仰头望着天,心神不定,回到家里也是坐卧不安。

马仁礼在家吃面条,杨灯儿过来焦急地问:“别光寻思吃,到底能不能下雨?”马仁礼无奈道:“我是老天爷啊?我说可能不下雨,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愿意信就信。”

杨灯儿皱眉:“你这不是给牛有草挖个坑让他跳吗?万一下雨了,他得背多大的责任啊?”马仁礼摇头:“那是他愿意背,我可不敢逼他!”“马仁礼,这从头到尾都是你下的圈套,我算看透你了!”杨灯儿一跺脚走了。

天空突然飘来一大块乌云,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炸雷。牛有草从炕上蹦下来,鞋子没穿就跑到院里抬头看天。马仁礼也跑出来。大伙儿跑到麦地边,看着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被风吹得摇来摆去。每个人的心都绷紧了。然而,乌云很快被一阵风吹散,只留下一些漂亮的马尾云,老日头在头顶上高兴地笑着。

牛有草这一把赌赢了。别的社麦子减产不少,他的社实打实获得了丰收。区长王万春在全区麦收总结会上特别表扬了牛有草社长。当然牛有草同志也没有贪功,会后他把马仁礼说没有雨的事全盘告诉了王万春。王万春让他回去就叫马仁礼到区里来一趟。

牛有草回到家里,看到猪圈里的猪都瘦得放屁打晃儿,埋怨乔月是败家的娘们儿,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能干。乔月赌气地说:“你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气儿没有顺溜的时候,我就这样,不想过了就说话!”

这时候,马仁礼和杨灯儿来了。马仁礼满脸喜气地告诉牛有草,他刚从区上回来,王区长表扬他了。杨灯儿也高兴地说,区长说了,马仁礼社长是乡村能人,知识分子改造的典型。

马仁礼客套着:“全凭着牛社长的教诲,感谢您啊。”牛有草笑道:“本来就是你的功劳,你就别跟我客套了。我还得感谢你,是你让我们社的麦子丰收了。”

杨灯儿看着牛有草:“牛社长,我还寻思你把功劳都揽了过去呢,原来你跟区长推举了我们马社长,我错怪了你。”乔月问:“我们大胆推举了仁礼?怎么回事儿?”

杨灯儿看着牛有草:“牛社长跟区长推举,让马仁礼接了有田社长的职位,把那个副字去掉了。”乔月笑望马仁礼:“仁礼,恭喜你啊!”

大雨哗哗下着,牛有草披着蓑衣赶马车过来。路上,一个头戴大草帽的女人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地跑着。那女人是韩美丽,她是专程来找牛有草学习的,没想遇到大雨。牛有草让韩美丽上车,还把蓑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乔月在家看闲书,牛有草和韩美丽浑身精湿地跑进来。乔月上下打量着韩美丽,让介绍一下。牛有草抹一把脸上的水说:“这就是先前认识的韩美丽。家里的,找件衣服给她换上,别凉着。”

乔月推说:“真不巧,我的衣服都洗了,没干呢。”韩美丽脱下蓑衣说:“没事儿,牛社长,把你的衣服给我换上也行。”乔月乜斜着眼说:“嗨,又不巧,老牛的衣服都没洗呢。”

韩美丽说她不嫌弃。乔月只好找出牛有草的衣服给韩美丽换上了。

牛有草让乔月赶快做饭,别慢待了客人。乔月推说她头疼,不能做饭。韩美丽很爽快:“嫂子身体不舒服,我来做吧,都是熟人,不用不好意思。”

外屋,牛有草拉风箱,韩美丽摊大饼,俩人不停地说着话。乔月在里屋警惕地听着。韩美丽说上级推广双轮双铧犁,他们社花不少钱置办了一套,老大的铁家伙,没有四五头牛根本拉不动,扔那儿没人管了。牛有草笑着告诉韩美丽,有时候上边的话不能全听,得拿脑子过一过,对的就听,没道理的就哼儿哈儿地应付过去就是了。韩美丽认为对上级不能阳奉阴违。牛有草说这叫灵活处理。韩美丽夸牛有草的媳妇长得挺好看。牛有草说光好看没用,过日子不行。乔月在里屋听到,气得故意不停地咳嗽。

韩美丽被雨水淋感冒了,发烧,浑身发冷,躺在厢房的炕上瑟瑟发抖。牛有草赶快给烧姜汤。天黑了,牛有草让韩美丽在家住一宿。韩美丽想了想,实在没有力气走路,就住下了。

牛有草走进里屋,乔月瞅着他不高兴地问:“怎么?这人还黏上咱家了?”牛有草解释说:“外边一直下着大雨,她还病着,你叫她到哪儿去啊?”

乔月冷笑:“看你俩的热乎劲儿,就是没病不下雨,你也能留她十天半个月的。我看出来了,你对她有意思!”牛有草瞪着眼说:“胡说八道!别没事找事!”

“找事怎么了?我就看不惯你那副热乎嘴脸!”乔月说着把手里的书摔到炕上。“你摔打谁呢?还翻天了!”牛有草说着上了炕,“我揍你!”

乔月一头拱进牛有草怀里,杀猪似的号叫:“救命啊,牛有草要杀人了!”

韩美丽走出厢房,听着屋里牛有草夫妻的吵闹,知道是因为自己引起的,她干脆来个不辞而别。不一会儿,屋里传出打人的声音和乔月的哭喊声,乔月披头散发地跑出屋子,冲进雨夜,跑到小学的仓房里再也不回家。

黄昏时分,牛有草坐在炕上生闷气,杨灯儿抱着柴火走进来,生火拉风箱做饭。她拿着抹布擦桌子擦柜子,拿着笤帚扫地,她不停地在牛有草面前晃动着。忙乎了一阵子,杨灯儿拉把椅子坐在牛有草面前,用深情的大眼睛看着他说:“打开窗户说亮话,她走了,我该来了。”

牛有草望着杨灯儿憋气不吭,好一阵子才说:“我爹临走的时候,我把话都说绝了,收不回来,要是收回来,那不是辱没祖宗吗?我听我爹的,不想折腾了。”

灯儿问:“那咱俩的事就没盼头了?”牛有草低着头:“你别逼我了,就算我这儿行,你爹那儿也行不了。”“行不行我让你看看,你等着。”杨灯儿站起身走了。

杨灯儿回到家告诉老爹:“这回我不能听你们的了,我要和牛有草过日子,除非让我死。”老杨头听闺女

忽然说得这么绝,也来了驴脾气:“闺女,你不能死!可咱俩得有一个死,爹成全你!”

老杨头说罢走出屋子,灯儿娘急忙跟着走出去。灯儿怔怔地坐在那儿流泪。

牛有草听说老驴子喝土信子了,赶紧套上马车,把灯儿和昏迷的老驴子送到卫生院。牛有草要背昏迷的老驴子走进去。灯儿拦住:“我来背,你躲得远远的,别再惹他了。”

老杨头躺在急救室床上,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杨灯儿,老泪纵横道:“还救我干啥?我活够了……”杨灯儿跪在床前流着泪:“爹,你这是何苦呢?你为啥死活要拦着你闺女的道啊!你不知道你闺女心里有多苦吗?”

老杨头吭吭哧哧地说:“闺女,你光知道你心里苦,你知道你爹的心里有多苦吗?我的苦处跟谁说啊!你要是不收回那句话,我还要喝,不信你试试看!”

杨灯儿不甘心:“爹,就因为当年的过节儿吗?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老杨头驴性依旧:“就算我不记得,牛有草能不记得吗?咱两家是杀父之仇,你跟了他,还有好日子过吗?我不能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啊!啥也别说了,你要是不答应断了那个念想,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周年!”

杨灯儿流着泪说:“爹,我答应你,这辈子不想了!”

乔月自从搬进学校的那个破仓房,除了给孩子们上课,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人的日子很不好过。夜里忽然下起大雨,破仓房漏雨了,乔月摆了满地瓶瓶罐罐接雨水,她躲在角落里,抱着肩膀瑟瑟发抖。房顶传来声响,乔月望着房顶,忽然走出仓房,朝房顶望去。马仁礼穿着蓑衣,正苫房顶。草不够了,马仁礼脱下蓑衣盖到了房顶上。乔月望着马仁礼,眼泪夺眶而出。

马仁礼从房顶下来,浑身精湿,瑟瑟发抖。乔月把马仁礼拉进屋里,赶紧给他擦脸,流着眼泪说:“仁礼,还是你对我好啊!我对不住你,我打算和牛有草离了,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复婚吧。”

马仁礼苦笑着:“这话从哪儿讲起?咱俩根本就没结婚,何谈复婚?”乔月一脸凄惶:“就算我说错了,你能不能接受我?”“这怎么可能?不是我嫌弃你结过婚,是我配不上你。”马仁礼摇了摇头,说完转身走了。

乔月看着马仁礼的背影,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就在马仁礼给乔月苫房的时候,吃不饱牛有粮也给马小转苫好了房,下来敲门。马小转开门一看是吃不饱,就问:“大半夜的,你来干啥?”吃不饱笑嘻嘻地说:“给你苫了半天房,你不知道啊?”

马小转心想,下着大雨,三更半夜的,别人没想到,吃不饱倒是想到了我,这个男人不错啊!不过她还是故意说:“雨水滴进碗盆里叮当响,挺好听的,让你给弄没了。”“那我再去给你捅个窟窿出来。”吃不饱说着,一个劲儿地打喷嚏。

马小转关心着:“凉着了吧?这可是你自找的。”吃不饱装着挺可怜的样子说:“转儿,你这话说得多伤人心,人家好心好意帮你都病了,连句好话都没赚上。”

马小转笑着:“死样儿吧,还挑起礼来了,好了,谢谢了,你回去吧。”吃不饱耍赖皮:“外边雨这么大,你好意思撵我走啊?”

马小转装着发愁的样子:“你不走咋办?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啊!”吃不饱嬉笑着:“那我就在你家小厦子里待半宿吧。”马小转瞟了吃不饱一眼:“不嫌委屈,那就随你便吧!”

雨停了,早上,老日头干干净净地出来。吃不饱在马小转家扫院子、喂鸡。

老干棒挑着水路过院门口,放下担子,探头看见院子里吃不饱在忙活,感到很奇怪。吃不饱笑嘻嘻地告诉老干棒,夜晚下雨打雷,他怕小转儿害怕,就搬来了。

老干棒笑问:“过一起了?”吃不饱得意着:“还用问吗!”老干棒一拍大腿:“就这么地了?”吃不饱大嘴咧到耳门:“跟你学的,找个日子请大家喝喜酒!”

老干棒走了。马小转跑出门来,举着擀面杖要打吃不饱:“你这个不要脸的,我叫你胡说,谁跟你过一起了?你迎风放屁,想臭死人啊!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无赖。”吃不饱跳来蹦去躲闪着喊:“转儿,转儿,你听我说,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你打死我也没用了,就答应我吧。”

马小转哭了:“叫我跟你过日子?你又馋又懒,自己的那个窟窿还填不满呢!”吃不饱哄着:“那是从前,现在我学好了,你要是嫁给我,我保证你隔三差五吃上肉蛋儿。”

小转儿放下手里的擀面杖问:“吹牛吧,你咋让我吃上肉蛋儿?”吃不饱急忙哄着:“我现在表现得可好了,经常受社长的表扬。你等着,我以后天天进步,当上副社长当社长,当上社长当区长,我就吃公家粮,你就是区长娘子了,咱们就猪羊成群粮满仓,到那时候咱雇上丫鬟婆子……”

马小转一下笑起来:“呸!那是旧社会,新社会不兴这个。你是做梦去吧!”吃不饱一拍脑袋:“忘这茬了。总之有人伺候,给你端尿盆、捶背……”

马小转脸上阴转晴:“要是这么说,嫁给你也行,你得给我写个字据!你不会写字找个会写的。成亲那天,规矩我说了算。”吃不饱指天发誓:“行,你让我做牛做马都可以!”

吃不饱牛有粮和马小转办喜事了。老干棒赶着马车,车上坐着吃不饱和马小转。吹鼓手跟行。吃不饱和围观的人打着招呼。马车停在马小转家门前。鞭炮响了。该新人下车,新郎背新娘了,吃不饱要背马小转。

马小转正经说:“别急呀,你说只要我嫁给你,给我当牛做马都行,今天你给我当马。不按说好的来,我今天就不下车!”

吃不饱无奈跪在地上学马,马小转下车骑在吃不饱牛有粮身上。大伙儿都乐了。地里仙很生气,认为这是给老牛家丢脸,他转身走了。吃不饱驮着马小转进屋。

老干棒笑着:“吃不饱你真行,没出啥力就把媳妇驮回家了。”吃不饱也逗乐:“谁说没出力?没看见老婆把我当马骑吗?”老干棒大声说:“要是有姑娘能嫁给我,我给她当磨刀石都行!”他这是说给谁听呢?

牛金花和三猴儿马仁义的好事早已经有九成熟了,问题是寡妇牛金花和她的婆婆要求三猴儿必须要“倒插门”,而三猴儿不想“倒插门”。这会儿,牛金花看着吃不饱背马小转的热乎场景,就很是羡慕,对三猴儿说:“你看看人家,为了讨媳妇,啥事都能做出来,你就拉不下脸来?”三猴儿看着牛金花的圆盘大脸问:“非倒插门不可?”牛金花说:“没的商量!”

三猴儿挠头:“等我再琢磨琢磨。”牛金花一扭身:“慢慢琢磨去吧,等别的人倒插门进来,你想插也插不上了!”

三猴儿看着大奶细腰肥屁股的牛金花,真怕别人抢了去,那时候可没有卖后悔药的!他突然高声喊道:“大伙儿都听着,我马仁义和牛金花过两天也要成亲,大家都去喝喜酒啊!”吃不饱问:“你答应倒插门了?”三猴儿乜斜着眼笑:“你都能给媳妇当马骑,我倒插门也不算丢人!”

牛有草要和乔月离婚,王万春知道后找牛有草谈话,劝他回去找乔月好好谈谈,能不离就不离,凑合着过。在组织的人不能说离就离,当社长的更得起表率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