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2页,共2页

牛有草听领导的话,来到小学校,要和乔月再谈谈。乔月不让牛有草再费口舌,她决心下定不回头。牛有草最后求乔月晚上回去吃顿散伙饭。乔月很干脆地答应了。牛有草走出来,正碰上邮递员骑自行车过来,说有他一封信。牛有草接过信塞进口袋里就往家走。晚上,乔月果然回来了,还亲手做了饭菜。牛有草拿出一瓶酒,二人喝酒吃饭。

牛有草倒满两杯酒说:“乔月啊,就要分手了,我想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当初你追我的时候,我不是没动心,哪个男的不想搂着好看的媳妇睡觉?可过日子不是光睡觉,还有油盐酱醋,家里家外,也免不了放屁打牙。你说咱俩这几年过的还叫日子吗?你心里憋屈,我心里也焦得慌,我想就对付着过下去,可脾气不由人,咱俩都遭罪,还是分开好。”乔月和牛有草碰杯:“对你这个人,我起先真的很佩服,也知道你有些不得意我的地方。那时候我想,结了婚我慢慢改造你,可是我错了,生就的脾气长就的肉,我改造不了你。”

牛有草干杯:“我也想改造你,可是不成。有人劝我,打服的老婆揉到的面,天天大耳刮子伺候,不信打不好老婆。可我能那么做吗?我就打了你一回,鸡蛋打散黄儿,收拾不起来了。”乔月也干杯:“你就是不打我这一回,我也不想和你过了。不说了,写个离婚申请吧,你不会写我写。”

乔月拿出纸笔。牛有草忽然想起还有一封信,就从兜里掏出信交给乔月。乔月打开信,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牛有草拿过照片,看到上面是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年轻人。乔月很快看完信告诉牛有草,信是他娘写来的,说她在鞍山农村挺好,还向牛有草的爹问好,让爷俩别惦念她。照片上的年轻人是他同母异父弟弟。

牛有草愣愣地望着照片,好久叹了一口气才说:“这事可咋跟我爹讲啊!”乔月催着:“怎么讲你慢慢琢磨。咱们快办正事,写离婚申请。”

牛有草开始说了:“农民牛有草,媳妇叫乔月。成亲这些年,吵闹度日月。小吵二四六,从来不断溜;大闹三六九,神仙躲着走。日子这么过,简直没法活。天上下雨地上流,媳妇要走没法留……”

牛有草一边说,乔月一边写。两人话聊透了,都觉得离婚是一种解脱。

第二天,牛有草和乔月就到区里办了离婚手续。乔月和村长马仁廉说好,调到村西社去。地里仙主持乔月和牛有草分家,衣服各归各的,粮食一家一半儿,锅碗瓢盆对等分配,各样家具互相商量,各种农具各取所需。可是,两口子只有一床被子,俩人互不相让。地里仙为难了,不知该咋分。乔月倒是干脆,她拿起被子,拖来铡刀,用铡刀把被子铡开。大伙儿都笑了。

牛有草重新过上光棍的生活,自己做饭洗衣。韩美丽听说,扛着行李来了:“听说你和那口子离婚了,我来和你结婚啊!”牛有草笑了:“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离婚了不假,没说和你结婚啊!”

韩美丽干脆利落:“拉倒吧!我上回到你家,你媳妇又哭又闹的,还不是为了我?我知道你对我的印象不错,正好补这个缺,我把结婚介绍信都开好了。”

牛有草哭笑不得:“你这人咋这么浑啊,我现在不考虑个人问题,你赶紧走!”

韩美丽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你就是不愿意,也不能赶我走啊!我大老远来了,总该留下吃顿饭吧?我的嘴泼,有口吃的就行。”

牛有草和韩美丽吃饭,韩美丽饼子就大葱,吃得很欢实。

牛有草毫不客气:“你这人真冒失,也不打声招呼,就要和人家结婚,跟假小子似的。”韩美丽拍着牛有草的肩膀:“你说的咋这么对,我们村里的人都叫我假小子。我要跟你结婚,我就冲着你肯上进,将来能干一番大事业。”

牛有草无话可说,只是摇头。韩美丽打饱嗝打得很响:“吃饱了,白跑一趟,走人!不用你送,这回道儿熟了,以后说来就来。牛有草同志你听着,我盯上你了,你早晚是我的人,除非你一辈子不结婚!”韩美丽走了。

牛有草喊她扛着她的行李走,韩美丽头也不回:“不用,早晚都得铺在你的炕上,就不麻烦了。”

乔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跟牛有草这一场婚姻让她清醒了,还是文化人马仁礼对她的胃口。乔月着篮子来找马仁礼,拿出热热的韭菜包子让他尝尝。马仁礼说不能无功受禄。乔月自有理由:“现在我是你们社的社员了,慰劳劳苦功高的社长还不应该!”马仁礼还是让乔月拿回去。

乔月脸色阴沉下来:“不吃我就喂狗。”马仁礼忙说:“别,我吃还不行嘛!”

乔月妩媚地笑了,很亲热地让马仁礼把手擦干净进屋吃。马仁礼吃着包子说:“牛社长跟我说过,当初你追他的时候也是用包子。”乔月脸红了:“仁礼,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是不原谅我?”

马仁礼只顾吃包子:“你没做错,我原谅你什么?”乔月发自内心地说:“当年我伤害了你,不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揭发你,现在想来很难受。”

马仁礼重复乔月当年的话:“那时候你没有必要飞蛾扑火啊!”乔月追问:“咱俩真不能走到一起了吗?”马仁礼推脱说:“乔月啊,我‘地主羔子’的皮永远脱不掉,所以的确配不上你。”

乔月心里酸溜溜地回去,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到自留地里整地。她干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皱眉头看自己的手掌磨没磨破。牛有草扛着镢头过来,没吭气就帮乔月整地。乔月问是不是可怜她?牛有草告诉乔月,原来这块自留地是他俩人的,现在散伙了,地就不分了,交给他侍弄,乔月不用沾手,收的东西平分。乔月扑哧笑了。牛有草劝乔月赶快嫁人,马仁礼就合适。

乔月奇怪:“你俩不是不对劲儿吗?怎么想起他了?”牛有草实话实说:“我和他是不对劲儿,可这人过日子可靠,为人厚道。再说你俩本来应该是两口子,成个家吧。咱俩是一场误会,在一个槽子里吃食别扭。”

马仁礼在家做饭,乔月又着篮子来了,这回送的是芸豆馅儿的包子。马仁礼还是让乔月走。乔月站在那儿不动,泪水流出了眼眶,接着号啕大哭:“我太无能了,除了唱戏,就会包包子。唱戏你不愿意听,包包子你不吃,叫我怎么办啊!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你难道非要我跪着给你认错吗?”

乔月的话说到了马仁礼的心坎上,这么多年来,他的心里确实有乔月啊!心里的疙瘩是该解开了。沉默良久,他终于说:“把行李卷搬来吧。”乔月破涕为笑。

乔月和马仁礼到区政府领了结婚证出来,乔月想找个饭馆吃顿饭庆贺一下。马仁礼觉得还是不要张扬,婚礼不办了,晚上搬到一块儿就行。俩人回到家里一看,见桌子上摆满了乡亲们的贺礼,还有一桌好饭菜。马仁礼十分感动,觉得乡亲们没抛弃他,冲这一点,他也要混出个样儿来!

夫妻二人准备睡觉,乔月突然呕吐起来。马仁礼怀疑她和牛有草离婚不到两个月,是不是和他有了?乔月说她一直不想要孩子,总是算着日子行房,只临分手那天晚上在一块儿了。马仁礼如五雷轰顶,呆坐在那儿。

乔月哭道:“仁礼,怪我疏忽大意了,我对不起你。你说句话啊!”马仁礼突然冷笑起来,咬牙切齿地说:“牛有草啊,牛有草,这辈子我记你三笔账,元宝、老婆、孩子!”乔月满脸懊悔地说:“仁礼,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孩子可以不要,我以后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就是了。”

新婚之夜,马仁礼没有丝毫的欢乐,辗转反侧,一夜难眠。早晨天刚亮,他就来找牛有草。牛有草笑着:“马社长,听说你和乔月悄悄把喜事办了?咋有点不高兴?”马仁礼阴沉着脸,阴阳怪气地说:“能高兴吗?你剩的饼子我吃了,你剩的粥我喝了,你放的屁我闻了,你拉过的屎我擦了!乔月怀了你的种!”

牛有草大笑:“真是大白天说梦话!我们俩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告诉你吧,乔月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马仁礼撇嘴:“你懂个屁!乔月是不想要孩子,她有她的办法,你的种子都撒到沙子地里白忙活了!我问你,你们分手前一天是不是在一起了?”

牛有草瞪眼:“是啊,那时候还没办手续,合理合法!”马仁礼咬着牙:“这个臭娘们儿,就是那天昏了头,怀了你的孩子!牛有草,你这是害了我啊

!”

牛有草摇头:“这真是黄泥巴掉进裤筒里,不是屎也是屎。”马仁礼暴怒:“你别装糊涂,你这是拉了屎往我脸上抹,你不是人揍的!我恨不得杀了你!”说罢,抄起身边的头要砍牛有草。

牛有草夺下头说:“马仁礼,乔月跟我离婚是自愿的,你娶乔月也是自愿的,出了这事,你跑我这儿咋呼啥?咋说你也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你这是在我们贫下中农头上动刀枪,这事儿我要是捅到乡里,你非得蹲几年大牢不可!识数的赶紧给我滚!”

马仁礼咬牙切齿地走了,到天黑才回来。乔月觍着脸迎上来,给马仁礼掸身上的泥土:“仁礼,把脸洗了吃饭,我今天烙了葱花饼。”马仁礼不看乔月,只说不饿,走进里屋在炕上躺下。

乔月跟进屋子,伸手试马仁礼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马仁礼拨拉开乔月的手:“别烦我!”

乔月悻悻地坐在马仁礼身边:“仁礼,你就是不肯原谅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惩罚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我害怕,别不要我,求求你了!你要是不要我,我真没有活路了!”她说到这儿哭泣起来。马仁礼看着乔月哭心软了:“你不用哭,我这是自找的。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冬天到了,天上飘着小雪。马仁礼一个人在麦地里拉碌碡压冬小麦,他疯狂地跑着,跑得浑身大汗。牛有草过来看着马仁礼说:“马社长,我拉一会儿吧。”马仁礼没好气儿:“我们社的地,凭什么要你拉?一边待着去!”

牛有草赔笑:“看你累的,我帮你也是好心,咋还不领情呢?”马仁礼连挖苦带讽刺地发泄怨气:“你的好心?你把老婆肚子睡大了送给人家,是不是啊?你这是无私奉献啊,应该登报表扬!你等着,闲下来我给你写篇稿子投到报社,你还能火一回。”

牛有草说着好话:“仁礼,别这么说,我要是知道乔月有身孕了,打死我也不能让她走,我们老牛家眼下还没有下一辈。你不知道,因为乔月不生育,二爷爷背地里早就给我过话了,说乔月再不生孩子,让我休了她。来吧,咱俩一起拉,说说话儿。”二人一起拉碌碡。牛有草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谁能想到出了这么个事啊!咱俩商量一下,这样吧,孩子生下来我养着,我不怕村里人搬弄舌头。”

马仁礼摇头:“呸!亏你放得出这么个屁来,生了孩子你养着,那全村人不都知道我戴了绿帽子吗?”牛有草笑了:“这咋叫绿帽子?我也没偷你老婆啊!那你说咋办?你养着?你能咽下这口气呀?”

马仁礼长出一口气:“我当然咽不下!孩子要是落地了,成天瞅着老婆抱着别人的孩子吃奶,我心里能不冒火吗!我恨不得……算了,不说了。”牛有草警告道:“老马,咱大人的事归大人的事,孩子在你那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扒了你的马皮不可!”

马仁礼提出孩子他养,只是有一条件,就是两家把房子换一下。他想的当然还是那十个金元宝。但是,牛有草说房子是土改的胜利果实,说啥也不能丢了!

没有事的冬天夜长,几个社员坐在吃不饱家的炕头上,盖着棉被,讲马仁礼和牛有草的事。讲来讲去,说到乔月结婚才几个月,肚子就这么大了,不能不叫人起疑,说不定孩子是牛社长的。

地里仙也听说了大家的议论,就把牛有草叫到家里,问乔月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牛有草承认可能是他的。

地里仙举起拐杖要打牛有草:“我打死你这个畜生!你这不是把我的重孙子送人了吗?你想让老牛家绝后啊!”牛有草招架着叫屈:“二爷爷您别发火,离婚以前我不知道她怀孕了,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离婚!”

地里仙问:“我就奇了怪了,你和乔月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要离婚了就有了孩子,这是咋回事儿?”牛有草告诉地里仙,他也是才知道,原来乔月和他结婚后,根本就没打算和他过到底,不想要孩子,跟他同房都是掐着日子。

地里仙还是关心孩子,这个孩子是牛家的种,想办法一定要留下来!

乔月不想要这孩子,就找马婆子给想办法打胎。马婆子说她打胎的偏方用的都是虎狼药,有危险!乔月为了不让马仁礼为难,豁出去用了打胎的偏方。想不到那偏方真毒,乔月用了不久,肚子痛得在炕上打滚儿。马仁礼惊慌失措,不知道咋回事。乔月这才说她吃了打胎药,可能要出人命,得赶快去医院!马仁礼赶快套马车把乔月送到县城医院。还好,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

回到家里,乔月躺在炕上流泪。马仁礼埋怨乔月这么大的事儿应该和他商量。

乔月说她这辈子真的对不住马仁礼,为了他,就是死了也不后悔!马仁礼安慰乔月,这事不怨她,恨就恨牛有草!“孩子生下来了,这笔账咱和他慢慢算!”

牛有草听说乔月打胎差点送了命,赶紧找到马仁礼说:“老马,我求求你还不行吗?你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养活,你要是心里不解气,打呀骂呀,怎么都成,我全受着。”马仁礼冷笑:“孩子生下来我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管不着!”

乔月生了个胖小子,浑身无力地躺在炕上。马仁礼注视着婴儿:“这熊玩意儿,怎么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乔月小心翼翼地看着马仁礼的脸色:“仁礼,孩子既然扑咱家门儿来了,你看……”马仁礼叹气:“我看干什么?还能立马扔了?先当个小狗养活着吧。”

乔月让给孩子起个名字,马仁礼不起名字,坚决不让他姓马。

牛有草听说乔月生了个小子,就到地里仙家讨主意。地里仙也没有啥办法,只说先看看情况。马仁礼要是待孩子好,也就罢了,反正是牛家的种,早晚会认祖归宗;要是待孩子不好,老牛家的人一起上,夺回来!

夜里,乔月抱着孩子,孩子在啼哭,马仁礼很不耐烦地出去了。乔月想了一会儿,觉得要赶紧把这孩子送出去,不然往后的日子没法过。于是,她找到杨灯儿,泪流满面地说:“灯儿姐姐,我实在没办法了,你救救我儿子吧!”杨灯儿奇怪说:“你儿子咋了?”

乔月把真实情况讲了。杨灯儿琢磨了半天说:“我有个办法,只能你我知道,打死也不能对第三个人说。”她对乔月悄悄耳语。乔月听罢,哭着点头。

第二天上午,乔月抱着孩子,走出院子,人们都上工去了,只看到地里仙坐在树荫下打盹儿,街上没人,她迅疾拐进胡同,来到马婆子家。这时杨灯儿也在,灯儿接过孩子说,只要三个人的嘴都紧一点,能瞒得住。

乔月告诉杨灯儿,这孩子大名就让收留的人给起,小名就叫狗儿。然后哭着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杨灯儿告诉爹娘,她想小外甥了,要到姑姑家住几天。她到马婆子家抱着孩子匆匆走着,地里仙突然出现,迎面拦住杨灯儿问:“你怀里抱的谁的孩子啊?”杨灯儿只好说是马仁礼的。地里仙说:“应该说是牛有草的吧?村里啥事能瞒得过我的眼睛?说吧,你要干啥?”杨灯儿就把她的想法讲了。

地里仙高兴了:“果然是灯儿!真亮堂!你做得对,赶快走。把孩子的小衣裳留下一件儿,我自有用处。”灯儿把一件小衣裳给地里仙,然后急忙走了。

乔月回到家,趴着窗户见马仁礼回来了,就放声大哭,她告诉马仁礼,刚才看孩子睡了,她出了趟门儿,回来孩子就没有了!

牛有草和社员们扛着锄头收工回来走到马仁礼家门口,听到乔月的哭声,以为两口子打架了,大家就进去看。原来是乔月哭着说孩子丢了。牛有草让人分头到村子里每家每户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孩子找回来!

马仁礼和牛有草四处寻找孩子,牛有草发现草丛里有一摊血迹。马仁礼发现还有一件小衣裳上也有血!

牛有草一屁股坐到地上:“完了,孩子叫狼叼去了!”他突然蹦起来,“马仁礼!你把孩子看成眼中钉,肉中刺,这回你高兴了吧?你这个杀人犯,我和你没完!”“你放屁!你下的种儿不假,可苗儿在我家地里出的,虽说长得歪瓜裂枣,毕竟是我的庄稼,孩子没了我就不心疼?我心里比你难受!”马仁礼说着流泪了。

乔月躺在炕上,头上盖着毛巾。她见马仁礼回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马仁礼让她躺着,还在月子里,好好休息,他告诉乔月,孩子看来是叫狼叼了去,发现孩子的小衣裳,有血迹。乔月抹着眼泪,偷着瞅马仁礼。

马仁礼说:“细想起来,这些日子我真不够爷们儿,不该那么对你和孩子,孩子这一走,我心里有种犯罪的感觉。别难过了,以后再生一个吧。”

杨灯儿在姑姑家每天带着狗儿,待了二十来天,她抱着狗儿回来了。马小转等人看到了,都过来搭讪,问这是谁的孩子?

杨灯儿很详细地告诉大家:“别提了,我在火车站等车,一个女的抱着孩子说想去茅房,让我抱一会儿,我也没多寻思,就接过来了。谁知道这个女人一走就没有影了,火车就要开了,我也不能把孩子扔了,就抱着上了火车。我想,肯定是私生子,人家不要了。火车上,我打开小被子一看,里边有一封信。我也不识字啊,找了个戴眼镜的给念了念,果然就是那么回事儿。孩子还能扔了?先养活着吧。你们看,信在这儿呢!”杨灯儿拿出一张纸条晃着。

马小转问:“你一个大姑娘,还没结婚呢,拖拉个孩子算咋回事儿?”杨灯儿笑着:“我是没结婚,不是有爹娘吗?我爹早就说想要个小子养活,正好!”

老杨头正给铁树浇水,灯儿正大光明地抱着狗儿回来了,她一进家不等问,就把她在火车站捡孩子的事讲了一遍。灯儿娘看这孩子虎头虎脑的,稀罕得很。老杨头眉开眼笑:“老天爷开眼了,给我送个儿子来,老杨家有后人了!”

灯儿喊:“爹,你说啥!孩子这么小,给你当孙子才对。”老杨头问:“我没儿子哪儿来的孙子?他娘呢?”

灯儿一笑:“我给他当娘啊!”老杨头不同意:“你没成亲,哪儿来的孩子?”

灯儿不管不顾:“权当他爹死了,我守寡。”灯儿娘也不同意:“你就随口胡说八道吧!那你以后就不嫁人了?”

灯儿说出她的打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孩子小名我都起好了,就叫狗儿,好养活。狗儿姓杨,以后我出门子,孩子随娘出嫁,他还是姓杨。”

老驴子拍着大腿满脸开花:“好,就这么办!狗儿大名叫杨春来。她娘,掂弄几个菜,今天喝一壶!”

牛有草听说杨灯儿捡了个孩子,还是带把的,就找到杨灯儿询问。杨灯儿笑着说是的。牛有草不信,他要亲眼看看孩子。

老杨头在家里抱着狗儿逗弄着,狗儿一个劲儿地哭。灯儿说孩子是饿了。没娘的奶吃,能不哭吗?

灯儿娘想起来乔月的孩子没了,估摸还没回奶,求求她喂孩子不好吗?就让灯儿去求求乔月。灯儿故意说人家不一定答应,不过为了孩子,舍着脸也要去试一试。

杨灯儿刚走,牛有草来了,说想看看孩子。老杨头挺牛气:“我的孙子,你想看就看啊?”牛有草直通通地说:“狗儿就是我和乔月的孩子。”“胡说八道,谁都知道,乔月的孩子叫狼吃了,我看你是想儿子想红了眼,来打我们的主意。做梦去吧!”老杨头说着,抱着孩子回屋了。

乔月在家发呆。马仁礼说:“想孩子了吧?听说灯儿捡的孩子没奶吃,成天哭,挺可怜的。”乔月马上说,她现在还有奶,想帮着杨灯儿喂喂孩子,不知道行不行?马仁礼觉得这是好事,应该帮帮。正好杨灯儿来了,把请乔月帮着喂奶的事一说,马仁礼满口答应。乔月心里高兴,她看着马仁礼,也就答应下来。

牛有草心里不平,总想把那孩子要回来,他来到地里仙家讨主意。地里仙告诉他,没有证据不能乱说,要这么折腾下去,马仁礼两口子和老驴子家都不得安生。当社长的不能只顾自己,把事儿埋到心里。再说,他一个大男人也难把狗儿养好,这件事儿就不要再提了。

马婆子又要给杨灯儿说亲,男方就是赵有田。老杨头不同意,他觉得赵有田人不错,岁数也合适,就是身子板儿太弱,黄瓜秧子似的,瘦得狼见愁,怕过不住日子。

马婆子说:“有田没啥大毛病,就是胃口不太好,要是有个媳妇,一天三顿好好给滋润着,不出半年,胖得能把炕压塌!”

灯儿娘觉得马婆子说得在理儿,再好的主儿也不好找了。老杨头害怕灯儿不同意。马婆子让他来个牛不喝水强按头,不信治不了一个丫头片子。

杨灯儿回家,老杨头把马婆子提亲赵有田的事讲了,灯儿死活不答应。老杨头喊着:“闺女,你这是往死里逼你爹呀!”灯儿赌气道:“是你把我往死里逼!”

“好,我没脸给你当爹了,今后这个家你做主吧。”老杨头说罢走出家门,来到井边,他看到马小转正过来挑水,就赶紧跳进井里。马小转看到老驴子跳井,就大喊起来。

很多人来到井边,牛有草、马仁礼急忙营救老驴子。可笑的是那井水不深,才到老杨头的胸脯。老杨头抱着膀子发抖。

牛有草对着井口喊:“叔儿,天热也不能泡在井里啊!太凉,抓住绳子上来吧。再说,你这么干,井里的水大伙儿还能吃吗?又得掏一回井,这人工咋算?”

老驴子在井里瓮声瓮气地说:“不要救我,我活得没脸没皮,闺女都不拿我当人待,我活够了。我死了,掏井的人工我家还掏得起!”

牛有草劝着:“叔儿,乡亲们眼里你还是个人物,你不光是好庄稼把式,还说话算话,谁不佩服您啊!上来吧,我还打算聘请您给我们社当军师呢,到那时候,您啥活都不用干,摇着羽毛扇给我出主意就行了。”

杨灯儿忽然哭着跑来,她分开众人,对着井口喊:“爹,你上来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回到家里杨灯儿告诉马婆子,她是答应了,得有个条件,要抱着狗儿嫁过去。狗儿这么小,留在家里俩老人能养活得了吗?老杨头不干,狗儿是他孙子,姓杨!马婆子告诉老驴子,狗儿就让灯儿抱过去,不用担心孙子没了,狗儿还姓杨。她早就跟赵有田商量过了,人家不计较。老驴子决定六月初六就过门。

灯儿和母亲做针线活,娘交代闺女,明儿个你就是赵家的人了,你虽说是女儿身,可那年牛有草放了个臭屁,把你好一顿糟践,后来他当着乡亲的面认了错儿,可还是有人怀疑,你嫁过去,头一宿一定让赵有田看清楚了,你是个清白身子。

灯儿娘把做好的大红嫁衣让灯儿穿上试试。灯儿穿上嫁衣,要找乔月商量以后狗儿吃奶怎么办,衣服就不脱了,也让乔月看看。

其实,杨灯儿是找牛有草去了,她要让牛有草最后说句真心话。家里没人,杨灯儿就在牛有草家门口坐着等。

这会儿,牛有草正在爹的坟前喝着酒和爹说话呢,他告诉爹,这些年他一直把爹的话记在心上,可他心里不畅快,因为杨灯儿一直站在他的心尖上,搬不走,拿不掉,睁眼睛是她,闭眼睛也是她,身前身后都是她,真折磨人啊……

牛有草拿着酒瓶醉醺醺地回来看见杨灯儿,他就转身要走,杨灯儿拦住他笑道:“原来你心里还有我!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牛有草憋气不吭进了屋,灯儿跟着走进去。牛有草靠在炕上,举起酒瓶要喝酒。灯儿抢过酒瓶,把酒都喝了。牛有草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不说话。

杨灯儿含泪道:“大胆哥,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话,这辈子你到底能不能娶我?”牛有草低声咕哝:“我爹不让,我听我爹的。”

杨灯儿流着泪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