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证券营销的就是这样,电话离开身边一分钟也不行。而且经常在谈话进行到最最重点时,那电话就像恶作剧似的响起。
就像现在这样。
打电话过来的是一个声音很陌生的女人:“您好,是苏小姐吗?”
“是的,您哪位?”她用手势对定睿说“等一下”。
“我是黎世轩先生的秘书,鄙姓周,昨天我们见过面的,您还记得吗?”
“哦哦,是周小姐啊,”重要电话来了,苏易赶紧走到落地窗前,“当然记得,周小姐,找我是关于合约的事吗?”
“是的,黎先生刚刚要我打电话给您,说昨天的那份文件他看了,不过他再三考虑后还是决定不投资了,不好意思了苏小姐。”
什么?!苏易一怔——简直是晴天霹雳,亏得刚刚老何还在那里千叮咛万嘱咐。
见鬼的!
“周秘书,请问黎先生为什么决定不投资了?”
“是这样的,”对面的秘书略有犹豫,但立即又训练有素地接口,“这几天大市跌得太可怕了,让黎先生心里很没底。
从现在的大市情况来看,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决定先观察一阵再说。”
“是吗?”苏易的嘴角冷冷地扬起——恐怕,原因不是这么单纯吧?
昨天下午黎老先生那张脸,还有眼里某阵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又在她脑海里浮现。
因为大市跌得太可怕?
不好意思,刚好她是“东宇证券”的营销副总,不是行外人。
既然已经答应了老何尽力而为,那么她就该努力再努力,即使已经下了班,即使已经回到家躺到了床上,但是,itisstillworktime.
苏易拿着黎老先生的资料,把自己抛在床上,苦思冥想着要如何在这个敏感时期面对这种敏感关系将这个大单子搞定。
突然,外头的门铃声响起。
她吓了一跳,从资料里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已过了该睡觉的时间。
会在这么晚还恬不知耻地跑来敲别人家大门的,除了一贯潇洒秉承艺术家风范的于大少之外,苏易实在想不出别人。
不出所料,当她下床到大厅打开门,于浚伟就出现在眼前。
只见他双手抱着胸立在门前,还摆了个优美的pose,见门一打开,心情大好地冲她抛了个媚眼:“怎么,听说你病了?
头痛胃痛心痛还是肚子痛?”
那一脸的优哉游哉,全然不见探病的紧张劲。
苏易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去死!我头痛胃痛心痛很让你开心吗?”
“没啊,我开心是因为看见你还没死嘛。来,抱抱。”他顽皮地扯出一抹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张开双臂上前就是一个熊抱,“还好我们亲爱的苏醋桶没有痛死,不然我后半生真是会无聊死了。”
说着,粗鲁的熊掌还在她背后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一副安慰的样子。
“滚一边啦,肉麻死了。你没事跑到我家来干吗?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咦,那是什么?”突然,真的是很无意,她突然就瞥到于浚伟身后的塑料袋子——市中心那家味道超赞的粥店的袋子,隐隐发出皮蛋瘦肉粥的味道……于浚伟帅气一笑:“真的不欢迎我?那我走咯!”
说着作势要提起那袋香喷喷的东西走。
“喂喂,都辛苦拿来了干吗要再拿走,多麻烦啊。”
“不麻烦不麻烦,就放在副驾座上,开个车就到了。现在还早呢,娜娜应该还没睡觉,我拿去感动下她。然后……呵呵呵,又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于先生露出一脸下三滥的陶醉。
这下三滥的陶醉可把她给彻底恶心到了,也不管娜娜是谁——不过据经验,应该是于公子最新交到的女朋友。
“吓死人了你,滚滚滚,人出去,东西留下。”苏易很鄙视地白他一眼,顺便抢过于浚伟手上的东西,拿到餐桌上打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立即弥漫在空气里。
嗬,下三滥归下三滥,可于先生送来的东西还是美味的呀,不吃白不吃。
“你要献殷勤麻烦再到市中心走一趟哈,反正开个车就到了。我多可怜啊,这么晚还要加班,所以这份夜宵归我了。”
苏易很不客气地拿起勺子。当然,这是在于浚伟面前。要换了别人,她都会不屑自己的大言不惭。可他是于浚伟嘛,有什么关系?
她三下两下就解决完一份粥,抬起头冲着于善人一笑:
“我饱了,还剩下一份,要不你把这份送去给娜娜?”
于浚伟瞪她一眼,哼了一声:“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餐桌旁坐下,就在她旁边打开另一盒粥。
“看今天股市跌了一两百点就知道你肯定得加班,要不我干吗买夜宵过来?现在石油涨价你不知道吗,还叫我开车来开车去,活得不耐烦了你?!”
说着又瞪她一眼,才拿起勺子吃剩下的那一份。
经他这一说苏易才想起自己还有工作要做。
要命!
她连忙跑进房,把刚才在看的资料拿出来,坐在餐桌前一边和于先生侃一边做功课。
一大堆的文件简直像座小山,被随意扔到餐桌上。
于浚伟拿起其中一份资料看了眼:“黎氏?”
“怎么?”
“你这次的客户是黎世轩啊?怎么也不说一声?”他仿佛来了兴致,愉快地把粥搁到一边,指着资料上的人名,一副和黎老先生很熟的样子,“他和我们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啊。怎么,加班到这么晚,这个客户肯定不好搞吧?”
于浚伟一笑,那表情有内容极了,就像想向她传递些什么。
苏易冷哼:“怎么?你要帮我搞定他吗?”
“搞定不敢说,不过有我出马总好过你在这做一晚上功课吧?我和他熟着呢。”
多熟?姑娘我和他还有血缘关系呢。
苏易心里这样想着,而且肯定也在无意中把同等心思写到脸上,所以于先生一脸不爽。
“怎么?你不信?”
她不以为意地努努嘴:“两千万的case啊,于先生。”
也许在别人看来,她的表情语气动作都没什么,毕竟是两千万的大case。
可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谁啊?于浚伟,那位号称于家最伟大的未来接班人,当其他大富之家兄弟相残就为夺得企业领导权而他却在自家企业上不花心思还硬被求着去继承企业的大人物!
所以,某人的表情语气动作很“不小心”地——让他火了。
于是第二天,当苏易还在积极研究黎世轩的资料,被她不经意惹毛的于浚伟就打电话过来了:“下午和我去一趟黎氏吧,把你那小case解决掉。”
“你说什么?”她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办公桌上。
车子在公路上四平八稳地行驶着,苏易一颗心却七上八下没规律地跳个不停。
该死,她不过就一个小小的神情,可这个于白痴竟当真了,甚至跑去做这件事。而且,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黎世轩竟然也点头同意让他带她去黎氏!
他不怕这一折腾就让于浚伟知道了他们的关系,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全世界都知道当年那些破事?
苏易满脑混乱,一路上都沉默着。
“你不至于感动成这样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浚伟边开车边调侃她。
虽然说实话,他也觉得自己挺伟大的。
虽然向来自称是“未来型大画家”的他一直排斥父母之命,觉得老爹老娘整天叫他放弃画画去继承那份见鬼的祖业简直迂腐到愚蠢,可这下于浚伟认为,迂腐和愚蠢原来也是此一时彼一时。社会主义经典哲学说,世间万物是变动的,物质是与时俱进的。没错没错,的确是这样的。否则,他怎么能适时地帮到苏醋桶这个大忙呢?
于浚伟很愉快地笑着,见苏易还是一句话不说,腾出一只手敲了下她的头:“你高兴傻了,怎么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这下,苏易才回过神来:“没,我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和黎先生说合同的事。”
“这么紧张干吗?”他却像没事人般地笑着,“放松啦,黎总总的来说还是蛮和气的。只要你不犯着他的利益,凡事都好商量。”
“那如果犯着他的利益了呢?”
“就凭你?”于浚伟不可思议地挑眉,从车镜里瞥她一眼,那一脸的不可思议为的不是其他,就为苏某人的不知彼不知己,“得了吧你,就你还能犯着他的利益?真是,小小做股票的还做白日梦呢。”
苏易瞪他一眼,又快又准又狠。
正在这时,车子在黎氏大厦前停住了。
“到了。”于浚伟泊好车,两人走进黎氏公司里。
有一定历史的黎氏贸易大楼从外观上看,的确是有点陈旧了,可里面装修得十分精致。于浚伟就像已经来过多次般,熟悉地带路,熟悉地和前台小姐打招呼:“hi,我们和黎总有约了,麻烦你通报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不忘扬起一抹电力很足的微笑。
前台小姐马上轻声细语:“不用了于先生,黎总已经有通知,请随我来。”然后脸红红地领着他们搭电梯。
苏易是很鄙视于浚伟这种行为。
不过当然,这不是她现在应该关注的问题。
前台小姐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声响,富有节奏,一如她此刻的心跳。
黎世轩在他的总裁办公室里等他们。一见到两人进来,马上扬起职业的笑容:“于世侄,你来啦?”
说着热情地走过来和于浚伟握手,另一只手很长辈化地搭着他的肩,一副和善得不行的模样。
当然于浚伟也很热情地说:“uncle听说你最近生病了,还好吗?uncle我爸爸很想你呢,一直念着要来看看您,但他那人您也知道,今天飞北京明天飞巴黎。”
在一旁的苏易直听得头皮发麻。
等他们寒暄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于浚伟突然拉着苏易对黎世轩说:“uncle,这是我女朋友,听说你们有一笔合同在谈?她这人对工作很负责任的,uncle可要多多关照哪。”
说着还故意重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在黎世轩面前秀甜蜜。
苏易头上的三条黑线差点没直接飙下来。
黎世轩也一阵错愕,但立即又恢复了。
“那当然,那当然。”
说着两人走到一旁的沙发上,于浚伟拿出文件,和黎世轩谈论起他们的交易来。
苏易在于浚伟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他们讲的东西她听不懂,她听得懂的东西他们又不讲。最后实在无聊了,她只好从包包里拿出文件看。
“uncle,我就和你说她很认真的吧,刚刚在车上还在想要怎么和您谈合同的事呢。”不知过了多久,于浚伟突然把话题扯到苏易身上,“我们的事就先这样决定了吧,等我爸回国我会找机会和他说。现在就轮到我们家小易打扰您了。”
于浚伟很谦虚地说,一副大好青年加乖乖晚辈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一时间,她和黎世轩之间没有了阻隔。
她被推到黎世轩身边,苏易清楚地看到黎世轩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就和上次一样。
不过于浚伟显然没有注意到。
“我先把文件拿给秘书copy一份,是在外面吧?我去就行了,不用叫秘书进来,你们好好谈合同。”
说着他就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苏易找不到任何想说的话。
倒是黎世轩先开口了:“小易……”
她不语,看着他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是因为见到她吗?即使她也没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刻,即使她也没指望黎世轩能多欢迎她的到来,但他这副和面见于浚伟时相差一百八十度的样子,还是让苏易一阵心寒。
一股凉意从她脚底蹿起。
“你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苏易一愣:“什么?”
“你今天来到这里,到底是想怎么样?”
这句话把她结结实实地蒙住了——什么叫她到底想怎么样?
“你和于世侄不是男女关系吧?我知道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一个平面模特。”黎世轩说,双眉皱得几乎形成一个“川”
字,言语间有着隐隐的不屑,“你让于世侄出面是想威胁我吗?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交易对黎氏而言很重要,所以你故意叫他出面?”
言语中深刻的含义让她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很清楚。”黎世轩没有理会她的诧异,或许,他精明的大脑已自动把这种诧异理解为惺惺作态,所以自顾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你明知道你的出现会给黎家造成什么局面。那天也看到了,你走后玉珊和乔云几乎没有说话。你也知道玉珊的脾气,要真的签了合约你觉得家里会怎么样?天天处在愤愤不平的状态,天天鸡犬不宁……”
黎世轩的指责一句一句,清清楚楚,让她终于也明白这些话里的意思——不,她刚刚不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是以为自己反应错。
但是,她并没有反应错,一个字都没有。这么些年不见,他以为她会卑鄙地拿于浚伟出来威胁,这么多年不见,他竟将她的本性曲解得完完全全?抑或,他根本就从未正解过?
“你完全无视这些问题,自私地只想让自己积累业绩,甚至拿出于世侄来做威胁……”
“不好意思黎先生,”苏易打断他的话,“黎先生,请问你是什么意思?我拿于浚伟来威胁你?我为了业绩不择手段地威胁你?我够卑鄙够无耻不顾你们家的和睦去威胁你?”
“不是吗?”
“呵呵……”她怒极反笑,声音轻柔极了,“黎先生,如果我要威胁你,何必麻烦地等到现在?七年前我就会问你‘黎总裁,姜氏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你买回来了吗’。”
“你说什么?!”黎世轩大大一震,突然间,整个人倒退一步,几乎摔倒,“你……”
他指着她,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仿佛过往一切本已遗忘的丑陋记忆突然间全攻上心头。
“你……你……”
苏易却冷静而和平,因为这些丑陋的记忆从来都在她心里:“黎先生,这句话,是不是比你的于世侄更有冲击力?”
“你……”黎世轩的手越发颤抖,甚至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着,“你知道?”
“我不该知道吗?”苏易冷静地看着他,就像刚才那样轻柔而冷静,“被人扫地出门已经够可悲了,要是连自己为什么会被扫出去都不知道,那不是可以直接去死了?”
黎世轩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比前天甫会面时更不可思议一百倍地瞪着她:“你……你打算用这件事……”
“没错!”苏易上前一步,像是毫无畏惧地靠近他,“我现在,正式用这件事威胁你。你听好了,黎世轩。”
“小易……”
她冷冷地扯出一抹笑。
黎世轩还要说什么,不过苏易完全不给他机会。
还有什么好说呢?这个丑陋的男人,这一刻,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苏易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黎先生,这才是我对你真正的‘警告’。”
说完,她匆匆地收拾一旁的文件,打开门离开这个地方。
她做得真好,好得从总裁室里走出来,看到于浚伟正趴在秘书办公桌前调笑,她还能走过去,对那个见过一次面的古典美女点头微笑。
“谈完了,我们回去吧。”
“就谈好啦?这么快?”于浚伟尽管前一秒还在讲笑话,但一听到苏易的声音,还是马上反应过来,“才二十分钟。”
“够了,您这么英明神武,不早打通关系了吗?二十分钟够用了。”
这句话就像最诚心的赞美,美得于公子二话不说地接受了:“行,那我们走吧。”
当然,在走之前他还不忘回过头,对向来最钟爱的古典型美女微笑:“有空一起吃饭,打电话给我。”
然后才春风得意地带着苏易离去。
3.半路杀出的诺诺小姐
几天后那位很古典的秘书小姐打电话过来,告诉苏易合约的事已有新的决定:“苏经理,有关和‘东宇’的那些合约,黎总再三考虑后还是决定签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拿合约好吗?”
秘书小姐的声音很温柔,不过言下之意也很明显——黎世轩决定签约了,只是他再也不想见到她。
这样也好,反正她也不想再见到他,上次那种场面她可没兴趣再演第二遍。
苏易对着电话说:“好的,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都可以。”
“要不这样吧,今天晚上好吗?”
“今晚?”她奇怪她怎么不在工作时间过来。
“是的,晚上我和浚伟约了一起吃饭,你也来吧,顺道拿合约给我行吗?”
“啊?”这头的苏易怔了一下,几乎呆足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浚伟”,原来就是我们的于大帅于浚伟。
有没有搞错?这小子不过就请人家copy了一份文件,就不顾自己的模特女朋友,和人家相约吃饭?
她在心里超级不耻地鄙视着某人的水性杨花,黎总裁的秘书小姐又开口了:“苏经理晚上有空吗?”
“呃……那就晚上吧。”她应承下来。
两人把晚饭的地点选在vivian的咖啡厅里,刚好苏易答应了要过去拿门店钥匙。
于浚伟和秘书小姐早她一步到达venus。等苏易下了班赶到时,他们已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窃窃私语,一边说还一边时不时地咯咯笑着,突然间,苏易同情起于浚伟那位所谓的新女友。
可怜的小女孩,怎么会搭上这么匹到处放电水性杨花的种马?
她忍不住摇头,刚好被于浚伟看到了。
于大帅立即扬了扬手,招呼她过去:“醋桶醋桶,这儿!”
随即,苏易扬起一抹职业式的微笑,朝秘书小姐点头:
“周秘书你好,我把合同带来了。”
坐到他们旁边的坐椅上,她把合约从包包里拿出来,公事公办地交给秘书小姐。
于浚伟在一旁笑起来:“我说苏易,你这脑袋是怎么了?
连老同学都不记得了。”
“什么?”
“周诺啊!”他朝秘书小姐努努嘴,那眼神似乎在责备某人的健忘,“刚刚诺诺还在说呢,本来早就想和你打招呼了,结果你好像完全没认出人家似的。你都忘了我们大学迎新晚会上那个很有古典美的女主持人了吗?”
他这一说苏易才忽地想起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立即转过脸看向那位秘书小姐。她也正看着她,富有古典美感的鼻子和嘴巴隐隐约约和记忆中的某张脸叠合。
这下苏易突然想起那日在黎家大宅,第一眼见到她时,似乎也有那么点熟悉的感觉掠过。不过因为当时的心情,她也没太注意。
“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了吧?”秘书小姐眨眨眼,“我是周诺呀,迎新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本来前几次就想和你打招呼了,不过你好像都没把我给认出来,我就不好意思自讨没趣了。”
周诺的笑容很诚恳,声音很热情,相比之下苏易的健忘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于是她立即点头赔礼,不管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旧识”到底重叠了几分:“是是,我记起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咱们也四五年没见面了,一时半刻没认出人来很正常啦。”周诺一脸毫不介意的坦然样,朝她摆摆手,“不过你那天骂黎千金真是骂得很好呢,害我在旁边都想鼓掌了。”
她就像看了一场劲道很够的戏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平时也受不了她那千金架子,那天看她嘴歪成那样,真是让人痛快。”
周诺边说边笑,惹得于浚伟很好奇:“什么黎千金?”
“秘密。”她朝他眨眨眼。
苏易在一旁笑了,也附和周诺对于浚伟说:“是啊,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秘密。”
“神经兮兮。”于浚伟不满地扫她们一眼,随后招来旁边的服务员,“算了不要再扯了,诺诺一定饿了吧。”
他自服务员手上接过menu,亲密的称呼“雷”得苏易几乎鸡皮疙瘩掉满地。
诺诺?见鬼的,和他认识这么久相亲相爱这么久,苏易也不见他叫过她一声“易易”。果然交情不是论年数的。
“你们聊吧,我就不掺和了。”她努力压制住对某人的不齿,笑着面对周诺,“朋友在那边,我过去和她聊聊,就不打扰你们了。”
“不一起吃饭吗?”
“没关系,我到朋友那桌吃也一样。”
反正合约也送到了,再待在这听他们“诺诺”来“伟伟”
去有什么意思?她可不想当一颗不发光的电灯泡。更何况于浚伟根本就没开口挽留,明显有了异性就没了人性。
venus最角落的某个靠窗座位上,vivian坐着,红唇在今日的灯光下略显苍白。
从苏易的角度看过去,vivian无论从座位还是坐姿甚至是抽烟的样子微笑的弧度,看上去都给人一种感觉——她坐在这里,而且也将一直在这里,等某个人到来。
只是当若有所思的vivian看到她,立即就摁熄了燃到一半的香烟,姣美的唇瓣扬起:“这感觉真是奇怪呢,我怎么感觉这是两女争一男的戏码?”
说着,凤眼还很顺便地扫了眼那边的于浚伟。
“神经病!”苏易忍不住对她翻白眼,“那种没有贞操观的男人,你可别把我的幸福和他扯到一起。”
诺诺?天,想想她都鸡皮疙瘩掉满地。
“我好像闻到一股酸味。”vivian吸了吸鼻子。
“神经啊你?”
她哈哈地笑了,似乎逗苏易逗得很开心。
“我说姐姐,你今天脸色看上去这么不好,心情却这么好,怎么,受到什么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了?”
“哪能有什么刺激啊?成天坐在这咖啡厅里。”vivian说,表情淡淡的,不过语气里丝毫听不出她对她的宝贝咖啡厅有什么意见。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对这家咖啡厅完全没意见,否则vivian不会甫毕业什么都不干就直接开这么一家咖啡厅。一千多个日子以来,她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待在这里,坐在落地窗前的那个角落,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头。
于浚伟经常说:“你看vivian那个样子,她像不像是在等某个人?”
其实以vivian的自身条件,她根本无需要等待任何人。可事实就像刚才走过来时想的一样,苏易也经常觉得她像是在等着某个人,某个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男子。
有时候吧,苏易想她一定也有故事,就像米兰·昆德拉说的那样,如果我们相遇得早,彼时彼此的生命乐章都才刚开始,那么我们可以共谱未来许多许多的路程。
只是苏易和vivian在大学时期才相识,同悲同喜再多也不过七年。所以她曾经发生过什么,vivian从未主动提起,她也就无从得知。
就像于浚伟从来不会逼问她的过去,苏易想人人都有秘密。人与人之间像这样保持适可而止的距离是好的,既可以产生美,又不妨碍交际。
也许这样的宽容就是一个人逐渐成熟的开始。
venus的小妹很乖巧地送上一杯摩卡,这是苏易每次来的必喝饮品。她心满意足地拿起杯子啜了口,又叫小妹送上一块提拉米苏。
而对面的vivian喝的不是咖啡,保养得极好的英国瓷杯里,袅袅白烟伴着红茶的香气升起。
“要试一下这杯吗?新产品,推出第一天就卖了一百多杯。”
“真的?”苏易感兴趣地拿过杯子喝了口,阿萨姆红茶超级赞的味道立即布满整个口腔。
说真的,虽然这个女人置自己的一切优良条件于不顾,无视聪明的脑袋、艳丽的面孔、高挑有致的身材以及足以摆平一切男人女人的情商,整天把自己扔到这些饮品的研调里,惹得苏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她调出来的饮品真是一等一的。
“如果你肯把放在这咖啡厅的心思拿到商场上,我保证你早就比我有出息。”好喝归好喝,苏易还是把自己一向的看法说出来。
vivian笑了笑:“人各有志嘛。还说我呢,如果你肯把放在工作上的心思拿出一点放到于大帅哥身上,我保证你随时都能荣登于氏老板娘的宝座。”
苏易很无语地横vivian一眼,而刚好在这时,不远处那桌就传来周诺的笑声。
这位长得很古典的美女笑起来可真够现代化的,苏易转过脸去,就见于浚伟在和她说着什么,惹得周美人笑个不停。
“真够骚包的,你说都有女朋友的人了,怎么还能看到美女就放电?”她不屑地对vivian说。
“骚包也得有条件呀,要不是于公子长得人模人样的,那些看上去一点也不骚包的美女哪能净往他怀里钻?”
“长得帅就要这样?”
“要不然你以为呢?天物岂能暴殄?”
“我可不这么认为。”苏易冷哼一声。
vivian不以为意地笑了:“得了,酸葡萄心理。”
如果要再继续谈下去,那些侃过一百遍的老掉牙台词又得搬出来,所以她懒得再和苏易继续这个话题,撇撇手,重新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然而不出一分钟,vivian这副懒散的表情在看向大门时就停止了,神秘兮兮地对苏易扬起一抹笑,径自继续起方才那话题:“不过嘛,长得帅的人也未必就要骚包,还是有从一而终的。”
“谁?”苏易转过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的大门处走进一对男女,男子身材颀长五官突兀,女子穿戴时髦,只不过仔细一看——咦,那不是黎玉珊吗?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
苏易没好气地瞪了眼笑得灿烂的vivian:“笑什么?怎么,想迎上去热烈欢迎?”
“没有啊,”vivian笑眯眯地收回目光,“只是突然发现世界上还有不骚包的帅哥,内心欣慰而已。”
“而那帅哥刚好就被黎千金那极品女给逮着了。”
“可不是?你看几次见到那男的都是陪着黎玉珊,从不见他身边有其他女人出现。”
“哼。”苏易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见那一男一女往这边走过来,稍稍把脸转往墙壁那面。
现在是在vivian安静又有情调的咖啡厅里,她可不想再一次乱没气质地和某人表演泼妇骂街。
而显然“某人”并不是这么想的。即使苏易已经把脸侧过去了,但以黎千金对自家“姐姐”化成灰也认得的厌恶程度,还是很快认出了苏易,她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她身边:“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年轻有为的苏经理呀。”
你看,这世上总是有这种人,一开口就让人想扬起手甩过去。
苏易不耐烦地转过脸,想用最轻最少的语言教育她公众场合切勿喧哗,谁知旁边已有一道声音先传来——“我的时间很紧。”
正是黎玉珊身边的男士。就听他在黎千金开金口后这样说。语气很淡,但眉宇间已有不耐烦。
难得呀,真难得。这一次,这位爷终于难得地开口制止了。当然,效果那是相当的好。
只见黎玉珊连忙听话地挽过他的手臂:“那我们快吃快走吧。”
什么也不多说,什么也不多做,就这样匆匆地让这场风波胎死腹中。
苏易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vivian。
“我没看错吧,那是黎玉珊吗?”
vivian很认真很严肃地点头——“我们只能说,生物界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伟大的黎千金降服所有人,当然有更伟大的男人来降服她。”
vivian充满调侃口吻地说着,朝她眨眨眼:“你呢,不是放狠话要拿那帅哥来试菜吗?姐姐支持你。”
说着她拍拍苏易的肩膀,纤纤玉指在咖啡桌上画了一条食物链:“搞定他后,你就是强大无敌的食肉主义者了,可以活到二十二世纪呢。放手去干吧,亲爱的。”
当然,苏易是很想活到二十二世纪啦,听说到时候这个世界应有尽有,做人真正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甚至女人们不必每天在镜子前浪费她最心痛的晨间半小时去化妆,因为有一种机器,你只需把脸凑进去,浓妆淡抹总相宜。
但苏易还是不想到那条食物链里当龙头。
怎么说呢,也不是因为她怕斗不过黎玉珊,吃不到羊肉最后还惹来一身骚。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她本身有严重的洁癖,一想到这位英俊的先生大概全身上下从脑袋到脚指头都被黎千金用透了,她心里就有一种下意识的抗拒。
苏易对vivian说:“我可不想和那小样儿吻同一张嘴,我怕口蹄疫。”
“那于浚伟怎么办?和他上床的女人岂不得事一办完就去看妇科?”
哦,多么可怜的小伙子。你别说她虚伪,有时候苏易还真为他的身体状况担心呢。vivian总说她这是酸葡萄心理,可是苏易真觉得年纪轻轻就纵欲过度,难保哪次不会出事呀。
vivian听了她的言论后很勉强地笑着,当然,并不是因为心疼于公子,而是这笑话太冷了。
只是冷归冷,她的思绪还不至于被冻着,迅速地又回到原话题:“不过我觉得黎玉珊那男人的确不错,配她有点可惜了,你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没。”苏易白她一眼,看着这个女人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你不信?”
“没,只是,未来的事谁清楚呢?”
她在vivian的咖啡厅里白吃了一块提拉米苏又白喝了一杯摩卡,vivian到前台给顾客买单时,苏易上了一趟洗手间。
v-cafe的情调很好,连洗手间外男女合用的洗手台都飘荡着vivian精挑细选的苏格兰风笛曲。苏易一边洗手一边享受着怡人的轻音乐,一边研究洗手台上的材质到底是花岗岩还是大理石,大半晌头一抬起,突然在镜中瞧见了一个人。
是黎玉珊的男人。
也是方才vivian口中那个条件不错的男人。
他刚好自男用洗手间走出来,在镜子里看到她抬起来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地走到旁边的洗手台。
“凡事看开一些会比较好过。”一个声音蓦地从近处发出,传入苏易耳朵里。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男人转过脸:“苏小姐,这是我对你的建议。还有,抱歉,玉珊的态度一向比较不友善。”
哦,原来他真的是在对她说话。
既然人家都主动说话了,苏易当然也回以一笑:“抱歉就不必了,我也没让她占便宜过,不是吗?至于你的建议,我建议你去建议你女朋友。”
他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挂着一抹奇怪的深思。
“你不觉得我们俩站在洗手间外大眼瞪小眼很奇怪吗?”
苏易有点不习惯地笑了笑,“正牌的黎小姐大概非常介意我和你独处呢,所以我还是不奉陪了,先走一步。”
说着,她朝他颔首致意,向前走了两步后,突然间又停下来:“对了,谢谢你刚才的解围。不管你是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但总而言之,还是还了我一个清静。”
语毕,纤细的身影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留下男人站在原地,脸上仍是刚才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