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一次交锋,完胜
苏易在写字楼里加班查看黎氏的资料,上司老何说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拼命了。
“怎么,这笔case志在必得?”
“那当然。”苏易朝他笑一笑,接着看手头上关于黎氏的资料。
上面说黎老先生的外贸事业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撞击下溃不成军,百分之八十发往美国的产品都被退回来了,公司需要暂时转移经营重点。而在今年实体企业都欣荣不起来的市场条件下,金融无疑是最好的投资方向。
所以他找上了“东宇”,也撞上了苏易。
有时候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诙谐,你能说不是吗?
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黎先生当时指着大门对她吼“滚出去”的场景。即使当时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生气,可她就是知道其实他是那么害怕。某种丑陋的阴谋在他大脑里斗争,最后阴谋胜了,她败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满屋子的人诚惶诚恐,包括那个怀胎十月生下她的女人。他们只说她犯了错,让人羞耻的错。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到这一刻仍不清楚,世界上那些关系够亲密的人,是否只要错误够巨大就可以割舍?
一个尖叫声打破了苏易遥远的记忆:“天哪,苏经理,你不是整晚都没回去吧?”
助理mary刚好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跨进来就看到她。
苏易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公司里坐了一个晚上。
但她还没有说话,紧接着,尖叫声再次从mary口中迸出来:“天哪!”
“怎么了?”
“经理你快看!”就像看到巨型恐龙,mary突然奔出去拿进一台笔记本,“苏经理,完了,完了,大市狂泻!”
2009年原本走得顺风顺水的股市在八月突然急刹车,在全世界的环保倡导下,股市也一片绿油油,严重打击了大片投资者看好股市的坚定。
不久后,写字楼的电话开始响起来,这儿响那儿响,大堆大堆的客户纷纷来电,或请教行情或寻求慰藉。
上司老何一到公司就直奔她的办公室,一脸愁容地告诉她不好了,好几个原本有意的投资者临时反悔,包括黎世轩。
“我和他们联系了,下午就过去找对方详谈,不然个个都这样反悔我们要怎么办?”老何一脸严峻,一边说着一边递给苏易一个绿色文件夹,“这是黎氏的资料,你下午就去,我要飞一趟温州找其他投资者。”
“什么?不是说下个月吗?”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下个月?!”
“可是……”
“别可是了,马上就去。”
说着,绿色文件夹就这样躺到她手里,带着黎先生的联系电话。
有时候这世界的变化就是这样,七年后当她重新站到这个地方,曾经不快乐的记忆在这幢重新装修过的别墅前,找不到太多相似的痕迹。可是她的脑海里却不断浮现着当时的情景,那个男人就在别墅门前,就在那里,就是那里,把她的行李扔出来,说:“滚出去,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女儿!”
从那时起,她,现在的苏易,一度的黎景希,和这栋房子这一家姓黎的人没了任何关系。
自嘲地对自己笑了一下,苏易重新调整心情,走上前按门铃。
来应门的管家透过大门栏杆看她:“是‘东宇证券’
吗?”
“是的,劳烦您,我找黎先生。”苏易微笑着对她说。
管家打开大门:“麻烦你了小姐,黎先生因为身体不适,这阵子都在家办公,有劳你特地赶到郊区。”
“没事。”她维持着微笑,但这笑,达不到眼里。
这里的一切比起当年发生了一些变化。大门换了,玄关处也重新装修,她走进大厅里,触及眼的色调全部换成金黄色。
可是苏易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浮现着当年的场景。
如今她来到这里,竟是为了极其现实的金钱交易。
变数,这就是变数。
“周小姐,这位小姐就是‘东宇证券’的,来找先生。”
管家的声音打断了苏易的沉思。
她立即回过神来,看到一个高挑的女子正站在客厅中央,看上去很有古典美的脸上,嘴角扬起,朝她点头微笑。
“你好,我是黎总的秘书,黎总现在正和黎太太在阳台喝下午茶,您介意稍等一下吗?我马上通知他。”说着女人用手势请苏易坐到沙发上,立即往阳台走去。
金黄色的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为详谈而备的资料在旁边躺着。
很多很多年前,谁又会想到今天他们会以这样的形式再见面?毕竟,她也曾以为此生此世再不会踏足这栋别墅。
“小姐,麻烦你走这趟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一时间,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
苏易的手竟然不争气地发起抖来,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转过脸,就见眼前的男女纷纷一震——“是你?”
“小易?”
不到一秒,不,不到半秒,前面的两人脸上风起云涌,全部换上巨大的惊异。黎太太甚至一抖,放开原本扶着黎先生的手。
“小易?真的是你吗小易?”她完全不确定到底自己看到了谁——几年不见了?有七年了吧!她一时间激动地向前迈出一步,“小易,你是不是小易?”
苏易没有回应,苏乔云激动得有点控制不住脚步,直直地向她奔过来:“小易,让妈妈看看小易!”
她伸出双手颤抖地握住她的,眼里一时间充满泪水。
苏易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弧度。是感动?错,是讽刺!
“黎太太,抱歉,我是来谈合同的。”蓦地,她淡淡地开口,对着眼前的女人扯出一抹礼貌而生疏的笑。
苏乔云一时愣住,原想抚上她脸颊的手就这样定在空气中。
“小易……”她喃喃地看着苏易。
“我姓苏,是‘东宇证券’的营销经理,今天代表公司来和黎先生讨论投资事宜。黎太太,麻烦您松手,我想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大厅里一时陷入一阵沉默。
她成主角了?对,就和当年一模一样,她成为另一个剧本的主角。
不着痕迹地松开黎太太的手,苏易看向黎世轩。他的脸上还是震惊的表情——是的,震惊,震惊的同时带着尴尬,还有一抹稍纵即逝的……狼狈。
她心里不禁闪过一丝讽刺。
“黎先生,我们可以开始谈合约了吗?”
苏易随着黎世轩走进书房里,秘书跟在后面,还有一脸尚未平静的黎太太。
气氛很压抑,黎世轩一直没有说话,苏易也就不再开口。
几个人一个跟一个地上楼。到了书房,苏易随着黎世轩走进去,苏乔云却在门前停住了,进了不是退也不是。
“我想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合约上,不是吗?”许久没有人说话,苏易看了眼黎世轩,打开文件夹把资料递到他面前,“我们‘东宇’非常有诚意想和黎先生合作,不过黎先生您这边似乎有点疑问,是因为这个月的大盘走势吗?”
资料被递到他面前,强迫黎世轩撇开私人恩怨。
她想速战速决,因为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是的,她的小拇指微微地颤抖着,尽管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微笑,可是她心里,她心里强烈地想跑出去。
黎世轩拿起资料,脸上依旧是五味杂陈的表情:“小……呃,苏小姐。”
苏易在心里冷哼——苏小姐?
哼!
“这个月的股市看上去不太稳定,我不想贸然投资。”看得出他正在压抑心里的某种情绪。
也对,从父女转变成合作者的确是一件比较不寻常的事。
尤其还经历过那种不寻常的充满阴谋的“决裂”。
“其实您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苏易拿出专业的一面——即使厌恶这个地方,但她一定得对得起自己的业绩对得起公司,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年终分红,“大市下挫从另一方面看,是为投资者提供一个建仓的机会,现在大盘还在三千三百多点,谁知道它会跌到哪里?但黎先生,以我们专业的分析来看,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一轮的调整不会少于八百点。”
“什么?”黎世轩睁大眼,在巨大的数字变动面前,他一时忘记了方才不自然的气氛。
果然呀,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利”字面前,还有什么算得上重要呢?
“您不必紧张,这对您来说绝对值是个好消息,毕竟您的钱还没进去不是吗?”她控制着内心的讽刺,不让它光明正大地流露出来,打开资料翻到数据图上,递到他面前,“三千多点的行情从前半年的涨速来看的确是高了点。不过一旦调整下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买入机会。”
苏易指示着文件止的图表,密密麻麻的图表上显示着大盘这一年来的走势:“两千多点在历史上不算高位,您应该知道上一轮的调整是从六千多点开始的,历史上有过这么高的记录,说明未来的大市不可测量。我们如果能把握这个机会进入,您觉得您的资金在不远的将来会怎么扩大呢?只要有心等待,不远的将来大盘完全可以走出两千多的低点,如果这个机会您没有把握住,就真是可惜了。黎先生您想想,这是非常浅显的道理。许多投资者往往会被下跌吓到,把钱揣在手里不敢投资,却在这样的担心下错过最好的买机。”
黎世轩皱起眉头,牢牢地盯着资料上的图表。半晌,他的手指指到图表上:“但现在我们并不确定它会跌到哪个位置,也不确定会跌多久,如果我现在把钱交给你们,大盘却一直下挫,我的资金不是得不到最好的利用?要知道两千万的资金即使不用来周转,存到银行里一个月的利息也不是个小数目。”
“不不,黎先生,您可能还不太清楚现在各银行的利率调到什么程度了吧?通货膨胀越来越严重,银行就那点利率,恕我直言,您的钱如果不投资,放在银行里只能贬值,而且外贸行业今年也不是那么好做,不是吗?”
黎世轩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就像被提出到痛处,他的担忧一下子写到脸上。
2008年的金融危机呀,真是害惨了这一行外贸商。尤其是和美国合作的那一列。
“美国虽然宣称开始走出金融危机,但次贷问题是积储了大半个世纪的,要走出这种低迷,绝对不是奥巴马就能轻易解决的事。相信这一点,黎总裁应该比我更有体会吧?”
苏易含笑看着他,彬彬有礼。黎世轩的目光在资料上逡巡,好半晌抬起头来,目光和她一接触,立即又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嗬,这个老男人。
他在挣扎吧?也许他很想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文件上,很想把对面这个小丫头当成纯粹的合作者。但他在这种毫无预备的情况下和这个该死的丫头见面,七年前的一切突然全部涌到脑海里。
怎么,怎么,难道他还想像当年那样,明明是那么害怕,却硬是装得那么生气?
哼,真是笑话。
现在的她,早就不是七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女孩。
苏易站起身来,不待黎世轩开口:“黎先生,我今天来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您尽快签约,我只是想向您解释风险和机会的并存性。这是合约的样本。”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袋,“您可以先过目。如果不想进行这项投资,当然大可直接把它扔进垃圾篓里。不过如果您决定信赖我们,随时联系我,我会让秘书带正本过来。”
言下之意很明显,这个地方,她不会再踏进来。
说着苏易朝他点头示意,把牛皮袋放到黎世轩跟前,转身向房门走去。
苏乔云仍然立在那里,带着尚未平静的表情。
“小易……”她欲言又止,就像存积了一世纪的话想对她说。可是话一出口,又哑然无言,只是站在那儿,带着希冀的神色看她。
苏易礼貌地向她颔首,快速走出房间。
“小易!”黎太太急急呼喊,在她经过门口时抓住她的手,“小易……”
苏易在她的拉扯下顿住脚步。
场面一时间沉默。黎太太似有无数话要说。可是说什么?
当年,是她先放开了手。
所有人对她怒目以待的那一刻,她,苏易一直相依为命的母亲,没有站到她身边。
“黎太太,时间不早了,司机已经在外面久候。”苏易没有看她,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试图挣开她的手。
可是她抓得更紧了,像在脑中努力构思要说的话,却始终拼不出来。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七年前,如果黎太太在她被扫出黎家大门时这样抓住她,也许苏易会泪流满面感激涕零。可是它迟了。
有些事一转身就是一辈子,错过之后,从此苏黎成陌路。
她的嘴角轻轻扬起一抹自己都想喟叹的笑。这一次,真的挣开了这双手。
管家领着苏易走下楼,这一个在之前排练过无数多次、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商务谈判终于还是结束了。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苏易提了提神,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然而,一个预告不幸的声音还是传入她耳里——“哟,苏经理,难得光临呀。”
苏易转过脸去,看到的正是她在本月已见识过两次的黎千金,正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有够狗屎,这个月她到底是走了什么运,不但接了个这种破案子,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这个破女人?
不过,她这下也没心思再陪这只火鸡了。
稍稍顿了下脚步,苏易就决定当成没听到,继续往大门走去。
“站住!”仿佛被她无礼的态度惹恼,黎玉珊倏地站起来,“怎么,有脸进这个家门却没脸见我?”
没脸见她?
嗬,这下,就算她股票苏再疲惫再不想说话再懒得看她,可还是忍不住笑了,而且是那种真的真的觉得很搞笑才发出的会心的笑容。
“黎千金,才几天不见,怎么您的脸皮又厚了?哪家医院做的整形?”
“你!”
“行啦,婆婆妈妈的,本小姐今天是来工作的,没时间陪你话家常。”她懒懒地说,顺势拨了下刘海儿。
天气还真热。
黎玉珊这下才恍然大悟:“哦——我就奇怪呢,原本听说这次的谈判对象是个年轻的小姐,我就说谁那么厉害,年纪轻轻就能爬上‘东宇’营销副总的位置,原来又是苏小姐你呀。
这下我就不好奇了。看来苏小姐一定又用了当年的老招数了吧?可否透露一下,是哪位高层的床那么好跳,让你苏小姐一跃三级跳,跳到我家耀武扬威呢?”
“玉珊!”黎玉珊话音甫落,苏易也还没想到要怎么回复,身边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已先她一步响起,“你给我闭嘴!”
黎世轩不知何时也来到大厅,对着黎玉珊瞪眼。
“玉珊你在胡说什么?”黎太太也一脸愤然。
可是她那点气势,向来骄纵的黎玉珊哪会放在眼里?
越多观众在场,她的戏就演得越有劲。尖锐的大小姐声音嚷得整个大厅像个菜市场:“怎么?我说错了吗?我这可是在肯定她的求生技能呢。要知道一个年轻女人在外面,除了身体外一无所有,这种日子是多么艰难哪。你说对不,苏小姐?”
说罢,她甚至还转过脸来,一脸好问地询求苏易的意见。
戏演得这么好,她怎能不配合?
“是啊,黎小姐,这年头怎么做都难,要不黎总裁怎么会找上我们呢?不过黎小姐您也别急着查哪位高层的床好跳,就您旁边这位先生,以小姐您的尊容,想维持长久关系我看还真是得下点工夫呢。这年头外面的女人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不漂亮二不温柔的女人怎么跟人家论持久战呢?我看你先别急着琵琶别抱,稳得住身边这位再说吧。”
“你——”黎玉珊被她一堵,顿时接不了口,双目圆睁地瞪向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咯。”苏易淡淡地看她一眼,顺带瞥过仍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始终没有出声,就和上次在餐厅时一样冷淡,冷眼旁观着他那有个性的未婚妻在一旁大演仙人跳。
表面看上去这么黏,次次碰面都贴到一起秀亲密。可是这男人无一次例外的态度冷淡,无一次例外的冷眼旁观,真让人怀疑其感情的坚固性。
“你的男人不错嘛,”苏易轻笑,稍稍走近黎玉珊,压低嗓音,“做人厚道点,要不然哪天惹毛了我,姑娘我可难保会一时兴起,抓您那位英俊的未婚夫起来试菜呢。您不也一直想看看我到底多有魅力吗?”
“就凭你?”
“就凭我,怎么着?于利集团的少东都能被我收服,更何况是您身边这位……怎么说呢,看上去对您这么——‘冷感’
的绅士?”
“你……”黎玉珊的脸刷地白了,就像被人踩到最薄弱的地方,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即使苏易刻意压低了嗓音,但相信以大厅的安静程度,就算是最角落的管家也听到了这句威胁。
“你敢?”
“为什么不敢?”苏易看着她,笑容甜蜜。
说句良心话吧,其实她也就中等美貌,化下妆打扮一下也不过就文学系某班二号班花的水平。所幸的是,黎玉珊连二号都不如。
苏易微笑着,黎玉珊怒气冲冲,无疑眼前的笑容更加刺激了她神经的冲动,让她开始口不择言:“贱人就是贱人,你除了勾引男人还会干什么?别忘了当初我们家就差点毁在你手上……”
“够了!”黎世轩怒吼,怒气冲冲地打断她的谩骂,“你给我住嘴!”
“爸爸……”
“住嘴!”
整个黎家陷入一阵压抑的气氛。
哦哦,看来是要内讧了。不过,又关她何事?
此刻她最大的任务就是离开这里,回公司或者回家,继续准备明天见下一位客户的资料。
所以,苏易提起包包,不再说任何的话,转身走向大门。
身后某道注视目光始终无奈而悠长,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声音:“小易……”
可是太晚了。
大家都知道的,一切都太迟了。
司机把车开出郊区,静寂的车厢里飘着苏打绿的那首《无与伦比的美丽》,妖娆的男声此刻是甜蜜的幸福的,就像在讽刺方才的那一切。
从车窗看出去,城市的灯红酒绿纷纷向后倒退,那一些看起来像烟花般脆弱的灯火,这样肆无忌惮地照到心头。
司机说:“苏经理,刚刚我开车的时候,在车镜上看到黎夫人在外面站了很久。”
“是吗?”苏易仍看着窗外,直到司机将车开到公司楼下,她下了车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不想跟司机讲故事,就像一直以来不想对任何人讲这个似乎是颇值得同情的故事,告诉他们在很多很多年前,曾经某一刻她也有爸爸妈妈,有很温馨的家。可是某一天她犯了错,全世界突然间站到同一战线顽固地对抗她。包括她那从小相依为命的妈妈。
她一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千夫所指的那一刻那个女人没有站到她身边告诉她不要怕。究竟是她犯的错误太过分太罪无可恕太不值得原谅,还是她太爱黎先生,抑或太爱黎太太的殊荣。她不知道,到现在仍不清楚。她唯一确定的是从那时起,这个女人便成为“黎太太”而不是“妈妈”,然后时光流逝,她十遍百遍千遍地说服自己,对这个女人已无爱恨。
就像时光总是要过去的,没有爱恨了断关系的两个人仍然是活着的。
二十二岁的那一年她大学毕业,她努力工作省吃俭用。她比“东宇”的任何员工都勤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对着镜子练习口才,以最流利最完美的语言把业务介绍给客户。终于她的月薪和职位一样快速地向上发展,终于她的银行卡里有了一小片积蓄。然后,她把银行卡连同向于浚伟暂借的另一张卡寄给黎太太。
苏易告诉她,黎太太,这里面是我大学四年四万块的学费加四万块的生活费。2001年至今六年的时间,银行利率因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一调再调,我折中算了五分。六年共计两万四千元。
她把本息共计的十万零四千元人民币存在卡里寄给她,即使这样做太详细,详细得有点不近人情。可是她告诉她:“黎太太,我是学经济的,做的都是和钱有关的工作,麻烦您原谅我的专业。”
她在银行卡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她甚至在外面的信封上写下自己的住址。她那时候二十四岁,以为有些事在这封有地址的信之后会有所不同。
可是没有。
她太天真了,到二十四岁还那么天真。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来敲苏易公寓的门告诉她:“苏小姐,黎太太想见你一面。”
没有。
那封信,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头,没有任何回音。
她沿着街道一直走,走了许久,突然间,就像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全部被抽离,颓然地坐到一旁的梧桐树下,把脸埋进膝间。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切都是那么冷漠,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就像那个冬天一样瑟瑟发抖。
没有人过问,应该过问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就算很久很久之后,耳边终于传来了声音:
“喂,你在哭吗?”
可那个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稚气,即使再模糊也知道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一定,不是她要的。
,这是我的女朋友第二天vivian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苏易正窝在床上喝奶茶。
大半夜的失眠让她头痛欲裂,股市一片惨绿的疯狂下跌也让她懒得回公司面对天南地北的电话,干脆叫助理请假,然后窝在床上关上手机什么也不做。
vivian在近中午的时候打她的座机:“怎么样,听说你昨天去了黎家?”
“你怎么知道?”苏易把茶杯搁到床头柜上,有点漫不经心地应着。
“你的助理中午来venus吃饭,我问她的呗。怎么了,今天怎么没上班?”
“头痛。”
“怎么了?昨天不顺利?”
“也没有啦,该说的都说了,要不要签合同就看他们了。”她懒洋洋地回应,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
这一头的vivian突然沉默,就像猜到了什么。半晌后,一口气轻轻叹了出来:“算了,那样的父母……苏易?”
“嗯?”
“你已经不姓黎了,六七年也这样熬过来了,咱不是都过得好好的?”vivian像是想安慰她,可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话,只能这样老掉牙地说着。
苏易忍不住被她的老掉牙逗笑:“知道啦,又没怎么着,就是头痛而已。哦,对了,前两天于浚伟说你要回老家一趟,怎么回事?”
突然,她想起前两天于浚伟约她吃饭时说到的话。
顿了一下:“没怎么啊,就是很久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我妈。”
“要去多久?”
“十来天吧,venus那边你和浚伟帮我看着哈。”
“行。”
“那好,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拿下店门钥匙。”说完,vivian挂上电话。
vivian的电话挂上没多久,苏易死赖在床上的时光也基本上结束了。
当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准备把杯子拿厨房清洗,座机又响起,这一回是顶头上司老何的声音。
“苏易!”何老大的声音完全迥异于vivian的轻柔,犹如霹雳狮子吼,迅速响遍整条电话线传过来,“你搞什么鬼?知不知道大市狂泻两百多点?你竟然给我窝在家睡觉,有没有搞错?!你说你对得起我吗?你说得过去吗?”
她的大脑经方才vivian的一个电话已经完全清醒,迅速接受完老何传递来的信息后,整个人从床上跳起。
“你说什么?!”大市狂泄两百点?
“苏……经……理,你没来上班在家也关注下大市吧?”
老何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苏易完全可以想象他在那边双手撑着太阳穴的紧张劲,“限你半小时内到,内部要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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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不等她说出任何反驳的话,便急急地挂了线。
苏易在这头愣了半秒。半秒后,就像突然触到电一般,她急匆匆地穿衣穿鞋拿包,用五分钟的时间画眉毛涂口红,然后,匆匆赶往公司开会。
大市情况不妙,比他们之前预测的还要糟糕。虽然他们一早便预测到短短半年从一千六百多点扶摇直上三千多点,大市必会有所调整,但这两天下跌的速度和幅度还是让他们着着实实跌破了眼镜。
古人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看,多么妙。
大会气氛紧张而沉静,所有部门经理纷纷眉头紧皱。老何气势汹汹地横扫全场,最后,眼一瞪,目光朝苏易直直射过来。
“苏易,昨天黎世轩那合同办得怎么样了?”
她额上的冷汗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滴下来。
说真的,这内部每次开会都紧张得像要打仗,真是让人吃不消。
苏易用手背擦去那滴冷汗,看向老何,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流畅沉稳:“我昨天去黎先生那边了,各方面的利害关系也同他讲明白,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复。”
老何皱起眉头:“意思就是说还没有搞定?”
“呃……是的。”她语气虚软,深深吸了口气,同时感觉身边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有没有搞错,她也就请假半天,好死不死也就刚好碰着股市下跌百分之五的那一段,有必要这样针对她吗?两千万的合同啊,她是神哪,随便去叨一个下午就能拿回来?
苏易几乎要用尽全力了,才勉强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
“何总,这是两千万的合同啊,总得给对方点时间消化吧。”
老何瞪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还想不想升职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说这样的话?你不知道现在很多有意合作的人都退堂鼓了吗?真是不知轻重!
然后顺势再带上个“哼”字。
苏易心有戚戚焉,那些托她的福而免遭这场口水战炮轰的同僚在一旁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苏易一抬起眼,他们便纷纷收回目光,唯有老何还瞪着她,瞪得她头皮乃至全身都发麻。
苏易轻叹了口气:“是,何总,我会再和他们积极联系的。”
“不是积极,是‘非常积极’!”
她的麻意立即窜至脚指头:“呃……是……是。”
“争取这礼拜之内搞定!”何老同志一副坚定的口吻,“苏易,别让我失望。”
全体同志一致行来注目礼,让苏易感觉手上的文件突然有千斤重。
下了最后通牒后老何不再针对苏易,转而对她旁边的业务经理开炮:“林经理,你们组这个月的业务水平还没达标……”
然后会议再度陷入一阵紧张的气氛。
谁说生活每一天都是新的?他们的生活每一天都以这样的打仗状态持续着。本身就是性质紧张的工作,再加上他们的上司老何又是一个喜欢把小震荡无限扩大成为大地震的人。当然,他的出发点的是好的,做法也是对的,否则员工们年底的分红从何而来?
于是基于员工的年底福利,散会的时候,老何再一次对苏易怒目以待,耳提面命黎先生那两千万的紧迫性。
苏易全身的力气在这场内部会中被抽光光,半虚脱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包包和文件放下,到茶水间煮了杯咖啡。
浓浓的曼特宁香味迷漫在整个办公室里,用最快的迅速让她的精神归位。刚才在会议中被杀掉大半的元气重新回来。
苏易吸了口气,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落地窗外的街道一边啜饮咖啡。
突然,一个眼熟的小身影跃入她眼里。
“昨天谢谢你的餐巾纸。”从办公室里带出一包巧克力,苏易把它递到坐下梧桐树下的小朋友面前,随即扫了扫他身边的位置,不顾街头的人来人往,直接坐下。
小男孩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哭了吗?”
是的,这就是昨天晚上在这个地方对她伸出援手的小绅士。宽阔的街道人来人往,原以为不可能有人会好心来过问,所以苏易肆无忌惮地坐到树下,缩起脑袋。谁知,这一个稚嫩的声音还是传入她耳里。
“不哭了,不能天天哭呀。”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发笑地看着这个小朋友一脸严肃地问这个问题。
这时是下午三点多,股市刚结束不久,而附近的那所小学,照理说应该还在上课。
“你怎么没去上学?逃课了?”帮他拆开巧克力的包装纸,苏易奇怪地问。
小朋友闻言,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去:“我不想上学。”
“为什么?”
“就是不想上学。”
她笑了:“昨天该不会也是不想上学,才在这条大街上晃到那么晚的吧?”
男孩不回答,只是低下小小的头颅。
苏易知道自己猜中了:“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不会。”他闷闷地说。
“怎么可能?一定是家里人都担心疯了,你不知道而已。”
“他才不会!”小朋友的眼里闪过一阵不该在小朋友身上出现的落寞,像是和谁赌气一般,说,“他只会担心他女朋友。”
“女朋友?”苏易奇怪地看着他,“他的女朋友不就是你妈吗?”
“他们早就离婚了。”
啊!
她一定说到他的痛处了,这么小的孩子,在别人面前吼出父母离婚的事情,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苏易有点尴尬地反省着自己的话,老半晌,才讷讷地开口:“对不起。”
小朋友却奇怪地看她:“对不起什么?”
“谈到你的伤心事了。”
“哼,我才不伤心!”他倔犟地否认,语速又快又肯定。
可眼睛是不会说谎的,那双不说谎的眼睛出卖了他。
苏易摸了摸他发丝,轻叹口气,决定转移话题:“巧克力好吃吗?”
“嗯。”小朋友点头。
“还要吗?”
“可以吗?”他的耳朵竟然红了。
苏易笑了:“那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然后我带你去我办公室里拿巧克力怎么样?放心吧,我不是坏人,我在那边……”
“我叫定睿。”还没等苏易解释完为什么自己不是坏蛋,小朋友的声音已经响起,“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经常逃课来这边玩,都看到你从那栋楼里走进来走出去。”
苏易牵着定睿走进写字楼,一路上惹来无数好奇的目光。
她的办公室里有一大堆零食,全是于浚伟送的。那厮说什么她一工作起来就跟工作狂似的,一会儿忘了下班一会儿忘了吃饭,所以什么泡面啊饮料啊零食啊就一堆一堆地往她办公室里堆。
这下,刚好成全了这个逃课的小朋友。
“你爸爸没教你不可以随便相信陌生人吗?”
“没有,他只叫我不能逃课。”吃得很认真的定睿小朋友据实回答。
“那你还逃?”
“反正他又不关心!”
“定睿……”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落寞样再现,苏易就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可话语还没组织出来,电话在这时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