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熊天宝又把局财务老股长叫来问了问每年的正常经费。老股长说每年除了人员工资外，上级多拨款25万元。熊天宝笑了笑说，不少。老股长阴沉下脸说，不够花。熊天宝说，为啥？老股长说，有多少钱能经得住血盆大口狼吞虎咽？熊天宝就不往下问了。他知道，再问就会问出矛盾来。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多了解单位和领导干部职工的优点，缺点了解了不去制止，就显得自己没原则。

13市乡镇企业管理局的办公楼是幢五层高的单面楼，坐北朝南，有个半亩大的小院。正门是通过一个过道朝南走，一出门是条大路。熊天宝上任的当天没留神，整个办公楼的格局也没有上下看看。只知道一楼是局长们的办公室，局办公室、会议室及局财务室。翌日，他早早地起来，从二楼一直到五楼，仔细地看了看，心里很沉重。二楼的房门外用黑毛笔字写着几个股室的名称，三楼、四楼全都扯着铁丝，晒着被子、衣裳，半边楼道都放着煤球，至少有四个门口都放着火炉。不用问，肯定有人在这里住着起火烧饭，五楼空荡荡的，楼道口都是尘土，铁栏杆全断了，不小心还能坠到楼下。

院子的北墙根儿一溜儿全是小山似的垃圾堆。无须多说，这是个脏乱差的单位。

一上任就先数落前任领导无能，查找单位的问题，这是做行政工作的大忌。哪个领导还没有仨亲俩厚的。你要说前任不好，肯定就会跟他们形成对立，使自己陷于被动。但反过来说，任何领导都有对立面，这是常理之中的事。因为每个单位都有好中差的人，好中差的人一齐赞扬一个领导，说明这个领导没有是非，不分黑白。

熊天宝又思忖了一下，到一个落后的单位任职，随便干点事情，政绩就显现出来。反之，到一个各方面都先进的单位任职，成绩再大也不容易突破。再说自己也不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只不过是一个主持工作的副职而已。别慌别忙，只要气力长，慢慢来吧。单位的端倪迟早会清楚的。等把情况吃透了，再对症下药就会有收效的。现在的年代，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随心所欲的年代了。发展是铁道理，而稳定更是金道理。考虑到此，熊天宝就不找人问长问短了，而是守株待兔般以静制动，渐渐观察每个人的言行了。

果然不出所料，一星期之后，先是小任主任主动找熊天宝反映三四层占办公室不腾的因由。接着老股长主动找熊天宝汇报财务混乱的症结。再接着就是二位副局长也很虔诚的样子和熊天宝交换下一步工作的意见。熊天宝装着很认真的样子。每个人来他办公室说情况，他都记在笔记本上，但始终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清楚，在官场头三脚不要轻易踢，要踢就要踢准，踢准了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现在他基本了解得有了眉目。原局长和局党组书记占着公房不腾，导致其他五六个一般干部也占着公房不腾。前任局长前几年补房子时曾有一个决定。全局在职干部职工凡无家属房的，每人补3万元（包括夫妇双方）。有家属房的一概不补。占公房不腾的人正是有家属房的户。仔细想想，人家的决定并无不妥之处，夫妇双方不管谁有了家属房都算一家的，再说都是共产党给你分的房，你总不能再得双份吧。可有家属房的户不那么考虑，他们始终认为既然乡镇企业局给大家谋好处，就应该人人有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时候也不能去下谁是谁非的定论。熊天宝心里就有了解决矛盾的底数。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他决计晚上先会会二位老领导，和他们交交心。

吃了晚饭，熊天宝让小任买了点香蕉和橘子，二人便一同先到老局长的屋里。老局长正在看新闻联播，赶忙站起来让座。两间屋子摆设太简单了，几把木椅，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木桌，一张小餐桌。电视机也是黑白的。老局长说老伴去闺女家了。有什么事朝他一个人说。熊天宝心里说，老伴不在，谈话少了一个插嘴的。熊天宝说，是来看望您老的。老局长哈哈一笑说，看望我是客套话，我这个人是个直肠子，不会拐弯抹角，你肯定有事找我说。熊天宝想，既然你老局长这样坦白，那我遮着盖着也不见得就好。小任见熊天宝要给老局长说事，自己在场不便，便起身告辞出去了。熊天宝就绷着脸单刀直入问为什么老局长占着公房不腾，老领导应该当模范，不应该当麻烦。要开化不要僵化，要做财富不当包袱。老局长表示赞成熊天宝的话，但辩解道，人心里不平衡了，会有三种结果。一是自杀，二是病倒，三是闹事。你说我这样的人，也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了。说实话，他们补3万元，哪怕给我补5000元，也叫我有个面子。熊天宝心里乐了，你才想5000元。这事就该我把你摆平。便说，老局长，我要是给了你这5000元呢？老局长一拍胸脯，现在给我，我现在就腾清。熊天宝“扑哧”一笑，口气缓和下来，说，老领导，我现在也不会叫您腾的。等我觉得对得住您老了，您基本上满意了，咱再说腾房子的事。老局长也喜笑颜开说，看来你也是个善良之人。你不叫我失望，我就给你希望。

第二天晚上，熊天宝用同样的方法去看望老书记。没想到老书记比老局长还慷慨。谈起房子的事，用坚决的口气表态，只要老局长腾了公房，他狗屁不放，立即就腾清。

熊天宝心里琢磨着，看起来，二位老领导通着气的，只要给点好处，就会顺顺利利地挪走。

接下来，熊天宝开始在市乡镇企业局踢起了第一脚：清房。明面上，他亲自制订清房方案，自任清房领导小组组长，公开宣布清房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一星期时间。第一个阶段为宣传阶段。凡主动腾出公房，每间奖励1000元；第二个阶段为敦促阶段，这个阶段腾房不奖不罚；第三个阶段为强制阶段，这个阶段被强制腾了房，每间罚款500元。暗地里，熊天宝亲自上场，悄悄地让老局长和老书记分别打了白条，每人补5000元，并吩咐他俩任何时候都不能向外吐露自己得了补助。这1万元的款项，没从乡镇企业局的账上出，自然而然也没有任何波浪。自从动了清房的念头时，补款的来源熊天宝就胸有成竹了。他在林河县任副县长时，在辛庄乡扶贫时别人送给他的钱还有5万元在一个酒店老板处放着，分文未动。他和酒店老板是铁哥儿们，一个电话酒店老板给他送来1万元。老局长和老书记拿到5000元的当天，随即便把东西搬走，把公房的钥匙交到局办公室。在清房的宣传阶段，二位元老一腾房，没到敦促阶段，其他一般干部职工也嘁里喀喳把公房腾清了。

如此，没有半点阻挡，一个星期内熊天宝便把清房任务完成了。为此，市日报、市电视台还以市乡镇企业局从整顿机关公房和乱占滥用公共财物现象入手，以改变机关形象和工作作风为题给予了表扬报道。

14第一脚踢响了踢亮了踢顺了，自然熊天宝便有权威了。他便开始踢第二脚，名副其实地整顿起机关工作作风。市乡镇企业管理局共有干部职工48名，其中离退休的18名，离休的当中还有两名“三八”式老干部，属地市级别，且年龄都在80岁以上。熊天宝想，30名在职干部职工足够了，现在是市场经济，乡镇企业绝大多数是民营企业。行政干预越少，民营企业发展越快，这已经是各级领导干部的共识。熊天宝想，“管理”二字也用不上。管理乡镇企业，谁懂管理之道，真懂管理的人也不在这小机关待着了。与其说管理，不如说服务二字更贴切。下一步，他的工作思路应该围绕“服务”二字做文章。办企业需要各种手续，一个有开拓精神的人要办成事，最大的拦路虎就是有关部门的“红头文件”。今后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乡镇企业局了，属于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叫人家感觉得都跟弹杏核、吹糖人一样容易，不属于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也要像亲兄弟亲姊妹一样热情帮着办。上报市编办批准，市乡镇企业局正式更名为“中小型企业服务局”。接着他又报请主管市长同意，让市人大、市政府主要领导协调，从工商、税务、土地、环保、计划五个部门抽人到中小型企业服务局上班，实行“一窗制”办公。凡来申请中小型企业项目的，一个地方就可以给予批复。全局实行工作人员服务告知牌制度，每个在职人员把每天正在办公、开会、下乡、外出、事假等几种情况悬挂在办公室门口，既方便群众，又接受群众监督。从学校教书到乡里任乡长、党委书记，再到三个县任副县长，现在又当市企业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熊天宝悟出了一个任副职的人的心理：人人都有当正职的欲望，之所以想当正职，是因为正职在人财物方面有支配权。有水平的人当了一把手并不认为自己是一把手，只不过偶然的机会捷足先登当上了一把手，并不比别人高明多少。领导班子走到一块儿是一种缘分，若干年不在其位了，再见面应该像弟兄们一样亲切。办事处理问题应该集思广益、充分发扬民主。涉及人财物方面的事，先征求副职的意见，总让副职当家。越这样，副职越不敢当家，还真是大小事汇报；没水平的人当了一把手，就认为自己就是一把手，单位就是自己的家。在人财物方面独断专行，做事处理问题总是一言堂，副职就是个摆设，不给副职半点权力，久而久之，副职们就开始跟一把手分心了，一把手的地位就该动摇了。这其中的奥妙很简单，一把手尊重副职，副职尊敬正职，结果形成的是合力。一把手藐视副职，副职远离正职，结果造成的是分裂。现在两个副局长都想当正局长，结果都没如愿，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好，我熊天宝叫你们工作得有滋有味。一把手的权力就是人财物全管，现在我全放给你们。一个抓内务，陈副局长管吃喝拉撒睡，整个局内的后勤全管，吃喝招待没有陈副局长签字批条不得报销；一个抓外勤，卫副局长大小工作外事全权处理。任何工作人员没有你卫副局长的批准，下乡外出，开支一律不予报销，车辆不派。全局除了办公室一部直拨电话，其他办公室包括局长们的办公室都是内部电话。直拨买来ic卡由办公室主任控制。在单位工作全应该是公事，公事需要打长途电话的，见两位副局长的批条，工作人员才能插ic卡打电话。这一招，也叫厉行节约。原来局内十部直拨电话，仅电话费每月就有好几千元的开支。打电话的内容百分之八十都是私事。刚来那阵子，熊天宝路过一个股室的门口，看见一个男同志正拿着电话与妻子高一声低一声商量中饭是吃面条还是吃大米，令人啼笑皆非。这个男同志放下电话，另一个女同志又拿起电话和对方通话足有五分钟的时间，说安利的产品质量如何好如何好，看起来是为安利产品做宣传的。全局只设一部直拨电话，一个月后，熊天宝让局财务查了查，竟比上个月节约了3000元。

两个副局长有了权力，和熊天宝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小事都与熊天宝沟通。陈副局长甚至买两本稿纸也向熊天宝打招呼，卫副局长率队下乡到一个企业检查。企业给了大家每人一箱子桂圆，也向熊天宝汇报，让熊天宝表态如何处理。熊天宝笑了笑说，卫副局长当家。卫副局长说，不行，得熊局长作指示。熊天宝跟他开玩笑，那就交到办公室让大家品尝了吧。卫副局长信以为真，还真把几箱子桂圆交到局办公室让大家分了。人心思变，人心思美，人心思利。熊天宝看准了火候，该踢第三脚了。

第三脚熊天宝早已谋划好思路了。争创省级文明单位,以此凝聚人心，催人奋进，彻底改变脏乱差现象。争创成了，既美化了单位面貌，又能鼓舞干部职工的士气，还能每月给大家涨100元的工资。争创省级文明单位，无非是得投点资，在硬件上下下工夫。但软件更重要，人心所向比什么都关键。熊天宝决计从软件上入手，和办公室主任、财务股长一道制订了车辆管理、卫生、纪律等26项规章制度，几乎对机关每个工作人员的一举一动都有制约。熊天宝对大家讲，这叫内抓管理。软件齐全了，硬件就该上了。熊天宝美其名曰叫外树形象，硬件就是改造办公楼和办公大院的现状。墙全部抹成雪白的“888”涂料，钢窗全部换成铝合金，门全部包装，跟星级宾馆的门一样，所有办公室一律摆放鲜花，安装空调，取代冬天又脏又乱的蜂窝煤火炉。办公大院全部水泥硬化，中间是假山，两边建上花坛。上硬件，熊天宝让陈副局长和卫副局长各管一道，一个管涂墙，一个管换铝合金窗。剩下的买花和空调及美化院子，由局财务股长和办公室主任管。四个人都有点甜头可尝，谁都乐得一蹦三尺高。

为造势扩大影响，熊天宝专门把市人大常务副主任耿金龙和市政协副主席王前请来作指示。自然市电视台和市报社也派记者随同采访报道。一时间，市中小型企业服务局引人注目，令人向往。

熊天宝工作做得也真到位，连厕所也改造得仿佛星级宾馆的厕所一样，摆上鲜花，洒上香水，甚至所有办公室里抹桌布都统一叠放，屋里办公桌柜椅统一油漆成紫红色。卫生有责任区，一星期两检查，各个股室基本上都是一尘不染。令前来视察的耿金龙、王前叹为观止，更叫记者们大开眼界。也该熊天宝露脸，这个时候，市委决策争创省级卫生园林城市。顺理成章，市中小型企业服务局便成了全市所有单位学习的榜样。先是市四大班子领导来，接着各局委领导来，一时间忙得熊天宝团团转。

15熊天宝有了政绩，罗振宇想把他扶正，组织部也派人考核过了。他的民意测验是满票，书记办公会也定过了，只等召开常委会通过。偏巧这个时候，省委组织全省市委书记出国考察需20天，也偏巧在市委书记出国的期间，熊天宝做了一件有口难辩的事，影响了他的扶正机遇。

原因是熊天宝人太善良了，做任何事情都不朝坏处想，叫市纪检委抓住了他的一个小把柄。

企业服务局楼下酒店有个女大堂经理，相貌极佳，平时熊天宝请客人，她都到场，服务得很到位。熊天宝对她印象很好。她在农村刚离了婚，一个小女孩13岁，判给了她。她想让女儿进城读书，接受好一点的教育。可酒店附近的一所中学定的入学条件近乎苛刻，不是本市辖区户口的小孩要入学必须拿5万元助学费，还得写自愿捐款书。此外，一个放宽的条件，其父母一方是县处级领导的。女大堂经理不愿意拿5万元，便想了一个绝招，求熊天宝做小女孩的临时父亲。那一日中饭，熊天宝请的客人一散，女大堂经理“扑通”一声跪到熊天宝面前说了此事。熊天宝也没细想，不就是做一个“临时父亲”，在一张表格写有直系亲属栏目上签一下自己的名字吗？三个字就能让女大堂经理少拿5万元，还能让她的女儿尽快入学，何乐而不为呢？这又不是啥实质事，就掏出钢笔刷刷刷龙飞凤舞般的在一张表格上写上了自己的大名。正当熊天宝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办了件好事时，却节外生枝出了岔子。中学校长照以往惯例，找掌权的学生家长拉赞助费，最低得2万元。那天上午，也该出差错的，中学校长是女同志，熊天宝正巧下乡。两个副局长在单位，一听熊天宝有个女儿在中学读书便火冒三丈，当场指责中学校长诬陷熊天宝的清白。他们知道熊天宝只有一个不到一岁的小男孩，而且亲眼见过他的妻子黄鹂抱着来的。

女中学校长急了，学生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上明明写着其父是市企业服务局局长熊天宝。你们两个副局长不给钱便罢了，还出口伤人，熊天宝手下的都不讲理。便一怒之下把熊天宝举报到市纪检委，说熊天宝包二奶不认账。

女中学校长亲自来告，不同于一般的匿名信。市纪检委就迅速组织了一个联合调查组。虽然最后也没有做出结论处理熊天宝，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给熊天宝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市纪委书记亲自给熊天宝谈话，叮咛熊天宝今后做任何事情都要慎而又慎，细而又细，思而又思，不能一时冲动。

罗振宇也把熊天宝叫到办公室，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责怪又鼓励地说，哎，你当你这是学雷锋呀，你这是相当于三更半夜老公公给儿媳妇掖被窝，好心办错事。你太年轻了，吃一堑长一智，工作干得还不错，继续努力，再创造条件吧。你呀，真是前途光明，道路曲折啊。

熊天宝额头上沁满了汗珠，他心里扑扑通通，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只有点头以示悔过自新了。他想有了这一桩事，他还怎么好意思在企业局干呢。不过，现在罗振宇正在气头上，提调换单位的要求他会不会答应呢？熊天宝心里尽管知道大王寨此时犹如一座火山，不是轻易能上去的。但张华说这是党组织交给的任务，他也不好讲什么条件了，也只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便站起来说，完不成任务，我绝不回来见你。第四章冒险0第四章冒险0暗香浮动16没费吹灰之力，熊天宝如愿以偿，又回到了林河县任职。虽然还是副职，但比上次的副职含金量大，上次是副县长，这次是县委副书记，而且是管公检法司的副书记，同时还兼着县政法委书记呢。尽管时下老百姓对公检法的评价不高，说公检法地国税，坐台小姐黑社会。但熊天宝还是美滋滋的，毕竟公检法司部门掌握着一个地方的安宁，多数干警还是好的，主流还是清的。这也正像老百姓说官场腐败，但多数当官的还是清官，要不共产党员早就易名了。少数坏人坏了多数好人的名声也不是啥坏事，至少可让人警钟长鸣，不去办坏事。熊天宝重回林河县任职，虽然有点胡汉三又回来的感觉，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在部下面前摆谱，还跟原来当副县长时一样，不张扬。

熊天宝乐意重回林河县任职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妻子黄鹂还在林河县党史办工作，原来准备调到市中小型企业服务局跟他在一起的，不巧他没提拔成正职，又出了点小事，调妻子来市里的事就搁浅了。所以他向罗振宇提出来还回林河县工作的要求，没想到市委书记答应得很爽利，说一星期后就可以到任。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还任了县委副书记，在市中小型企业服务局里当副局长才半年有余。县委副书记和县政府副县长的待遇可就大不一样了。副书记在县城有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副县长就是住在三室一厅的集体大楼。连办公室也不一样，书记有专门办公院，每人三大间，副县长办公室才两间。小车，副书记坐的是现代，副县长坐的是桑塔纳。黄鹂也跟着沾了光，尽管在县党史办才是个普通工作人员，但党史办隶属于县委办管。县委办公室主任特地给她挤了间办公室，和党史办主任平起平坐了。熊天宝嫌这样安排太显眼了，怕引起非议，没到三天，又让黄鹂回到原来三个人一个大办公室里办公。

熊天宝在兴奋之余，又认真地琢磨了一下罗振宇之所以这样看重他，除了因为他是罗振宇发现的人才外，过去从乡党委直接点名提拔了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他每到一地工作都干得很出色，且又无经济腐败问题。改革开放的年代，官场最容易出事的就是经济腐败问题，再能干的领导干部只要经济腐败上的问题捂不住了，多硬的后台也得进班房。前不久，他老家的一个管组织的副书记就是在这方面出了事。老岳父是市财政局局长，也没有保住女婿。检察部门光从副书记的卧室就搜出现金50万元，存折70万元。检察部门让他自己解释，他勉强说出了38万元的合理收入。他妻子倒说清了，其他的收入是她孩子的压岁钱，谁给的，她后来也说不清了，最后检察部门仅以灰色收入、资金来源不明罪就判了他10年。所以熊天宝很注重过金钱关。上任时正接近春节，自然送钱送物的接踵而来。一过春节正式上班，熊天宝把收到的12万元现金交给黄鹂，让她找到县文化局局长和县妇联主任，说有个大款亲戚要做善事，6万元建个庙，6万元扶持全县特困中小学生。余下烟酒就好办了。熊天宝不吸烟，把烟送给老龄委的几位老领导。一般的酒，送给老家亲戚。上档次的酒，没等公检法司部门的主要领导宴请他，他便分别主动地宴请了他们。他清楚县检察院检察长、县法院院长、县公安局局长都是上级委派的，和他平级，关系处理好了，有利于他发号施令。就像当初他在县重点高中任副校长时一样，和县教育局副局长是平级，教育局领导对他好了，他就格外地尊敬他们。结果也正像他预料的那样，宴请公检法司领导时，这些人都给他拍着胸脯子表态，说他指到哪里他们就冲到哪里。这个时候，熊天宝也谦逊地说，我给你们搞好服务，尤其是个人的事儿，只要我能说上话的，我在所不辞。他心里很清楚，年前公检法司几个领导仿佛商量着似的，每个单位都给送了2000元现金，当时他没在家，黄鹂收着了。就是他在家，当面拒绝也显得自己清高，反而让人家尴尬，只有他当副县长时包过的辛庄乡党委书记袁红军和乡长华挺秀送来的2万元现金他当面拒绝了，还让他们二人不高兴。不过，他又不能在这种场合把自己收的钱已办了善事的情况告诉他们，那样更显得他们龌龊，自己纯洁了。举世皆浊你独清，举世皆醉你独醒，只有学古代的屈原跳江了。所以，现在在酒场上，既不能布置工作又不能故作高雅深沉，只能在表面上随波逐流，表现得很大众化。

黄鹂说他不像个当官的。熊天宝笑着问，你说当官的该是个啥样子？黄鹂说，你把钱变相交了出去。人家其他领导未必就这样做。熊天宝一副郑重样，说，这年代，能管住自己就是好人。黄鹂说，你还管住我了呢！熊天宝又笑着说，那谁让你跟我上过床呢。黄鹂就打了他一把，扑到他怀里。

熊天宝很清醒，在官场谁想打倒谁不容易，倒是自己能把自己打倒，尤其是自己的妻儿老小能把自己打倒。前不久，他买了一本《大牢里的市长们》，说的是一百个市长吃了牢狱之苦，大多数都是妻子儿女收了不义之钱，市长替人家办不义之事。官场的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其次是妻子儿女，再其次是身边的人及亲朋好友，防线最容易从这方面的人突破。找一个不贪钱财的妻子等于事业上成功了一半。

从过春节他一个多月就收了12万元的现实来看，熊天宝思忖，怪不得现在不少人千方百计不择手段跑官、要官、买官呢，原来当了官是大有好处的，尤其是做了大权在握的官。

但当官的也有难处，否则，多数不当官的人就会心理永久不平衡。这不，正月十六一过，熊天宝便体会到了。

县委书记张华亲自到他办公室谈工作。几年的从政经验，谈工作一般的情况都是职位高的用电话把职位低的叫到办公室，或者让秘书把职位低的叫到办公室进行安排，要是上级亲自到下级办公室来谈工作，多是难办的事情要交给下级去处理。

17这回熊天宝还真猜对了，果真有难事需要他上。原来，林河县东部大王寨乡的大王寨村有3000口人，去年因两委换届，支书和村委主任选举都未过半数票，便成了“无王”村。计划生育没人抓，孩子乱生，宅基地乱占，各项公益事业没人办。年底乡里组织了50个人的工作队，由一个副书记挂帅，采取了强硬措施，把超生户、乱占宅基地户、没交农业税户所欠罚款60万元收缴起来，对村民承诺60万元要给村里盖幢教学楼。结果，乡里食言，60万元除了乡党委书记、乡长各换了一辆新桑塔纳轿车外，其余的钱全部给乡干部发了奖金。上千村民一怒之下，把乡党委、乡政府的机关大门堵了。乡党委书记、乡长把乡里200多名正式干部和临时工集合起来，手持棍棒和村民对垒。最后发生了冲突，乡干部30人受伤，其中3人重伤，村民50人受伤，其中5人重伤。这一干部群众冲突流血事件，惊动了省委和市委。省委和市委领导批示，限期妥善处理，避免更大的流血事件发生。县委迅速成立了由县委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公检法司领导参与的稳定工作组。如果工作组要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法儿处理，双方要追究的都追究，包括书记、乡长。要不追究的都不追究，医疗费谁花得多，超出部分由对方补，村民也能接受。结果，县里工作组驻村，对村里严厉，只追究大王寨村带头闹事者和组织者；对乡里宽容，对乡干部的过激行为不管不问。这种“一边倒”的做法，引起更多人的公愤，两千多村民不但把工作组的被子扔出村，还堵了市委、市政府的大门。市里主要领导当众表态，过了春节重派工作组进村，一定要还父老乡亲一个公道。然后先把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免职，随即点名林河县委书记张华过节后要亲自挂帅驻村，用一个月的时间组建大王寨村两委班子，同时化解矛盾，不能出现越级上访。否则一票否决，县委书记免掉。

张华压力很大。更让张华雪上加霜的是，省里一个退居二线的检察长爱打抱不平，通过一个大王寨村亲戚了解到“流血事件”的详情后，写了一篇调查报告上了新华社内参，最后把“流血事件”的原因归结到林河县委的两级干部作风粗暴、工作方法简单上。中央有关领导也作了重要批示，明令要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正在张华一筹莫展之时，熊天宝来了。他知道熊天宝既仗义又能干，要不市委怎么会重用他呢？

张华低下头坐在熊天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好比一个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一样。张华这样低声下气，自有他的“小九九”。中央、省、市领导都有指示，万一这事处理不好，再出现纰漏，他的政治命运就该结束了。他想让熊天宝带队去，投石问路。大王寨平稳了，成绩自然有他的份儿；弄不平稳，有推脱之辞不说，他再上也不迟。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他知道熊天宝是市委书记的红人，真有个闪失，至少能减少市委书记的责怪。他的运筹，熊天宝这厢不清楚，还受宠若惊，连座都不坐，起身绕过桌子转到张华面前。张华笑着连说了好几个你坐、你坐，熊天宝才退回到原位坐下。

张华说了大王寨“流血事件”的始末后，鼓励说，谁敢横刀立马，唯我熊大书记。解决大王寨的复杂问题，非你莫属了。天宝呀，你不仅在林河县领导层学历最高，而且能力最强。我坚信你一定能圆满完成党组织交给你的光荣任务。

熊天宝心里尽管知道大王寨此时犹如一座火山，不是轻易能上去的。但张华说这是党组织交给的任务，他也不好讲什么条件了，也只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便站起来说，完不成任务，我绝不回来见你。

张华就等熊天宝这句话了。他生怕熊天宝说初来乍到，让其他县领导带队，我当副手的话。于是，张华赶紧说，你当工作组正组长，其余的人，全县除了我别挑外，你挑谁我都批准。

熊天宝说，还有县长也不能挑吧。张华顿了顿，明白自己说话不周全。心里说，真是知识分子出身，会抠字眼。但嘴上还说，你要愿意带也可以，我和他说。

熊天宝说，开玩笑的，不可以。

张华说，我替县长感谢你了，中午饭别回家，不行把弟妹一块儿带上，我请客。熊天宝说，那你也把嫂子带上。

张华说，你嫂子不喝酒。

熊天宝说，你弟妹也是那种人。

中饭在林河县城最豪华的君再来酒店。张华、熊天宝和县长杨风花三个人要了一个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雅间。桌子大如席，幸亏桌面是旋转的，要不摆上几个菜想吃还得站起来伸长胳膊夹。

酒是15年窖藏的茅台，烟是软包装中华牌，是张华从家拿的。熊天宝虽然过去没喝过这样的高档酒，但知道价格每瓶在千元以上，烟每条在700元以上，因为在一家商店转悠时，无意间浏览过标价。不过，熊天宝心里也清楚，这昂贵的精品烟酒也不是张华自己掏钱买的，年前自己也有人给送茅台，只不过是普通的茅台酒而已，这也是正职和副职的区别。

张华笑着说，今儿个中午，咱三个人两瓶，菜咱吃鲍鱼翅吧，风花你算账。杨风花点点头说，没问题，只要天宝能和我们喝到底。张华说，风花呀，你是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熊书记在市里当过局长，经过的场儿比咱们多。

杨县长喊他名字，张书记喊他职务，熊天宝立即就明白过来，张书记的压力比杨县长的大。在林河县，所谓党组织就是张华，其次才是其他常委。要不张书记对自己如此客气干什么。熊天宝心里默默说，没事，为了张书记的一番诚意，自己也得和杨风花比着喝，不能让杨风花小瞧自己。但还是文绉绉地说，饮酒无量不及乱，酒量大小要因人而异，喝酒只要不出现越轨行为就无妨。今儿个宁伤身体不伤感情，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我坚持到底。杨风花知道刚才说话太直了，便用谦逊的口气说，能喝多少喝多少，咱们这些人为了应酬，党风没喝坏，胃倒喝坏了。我这人喝酒要超过半斤，至少得两天难受。

张华一本正经地说，今儿个咱们不是应酬，今生今世能在一块儿工作是一种缘分，情义比什么都重要。风花，就是你再难受，也得超过半斤酒。我这是上等的酒，至少得喝两瓶，每人不超过半斤能行？

杨风花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咱就放开量喝吧。刚才我的话有点不妥，我先喝三杯。话一落音，就主动端酒喝。

张华习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用手指点着杨风花大声说，别慌，服务员，拿高脚玻璃杯倒酒，增加透明度，平均喝，把小杯撤下。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就笑微微地走过来，在每人面前放了只高脚玻璃杯并斟满了酒。服务员斟罢了酒高举着酒瓶摇了摇，意思是告诉他们三人，瓶里已经酒不多了。

张华先站起来说，我先饮。一仰脸，“咕咚”一声就喝了大半杯。

杨风花、熊天宝也不怠慢，端起杯“咕咚咕咚”各自喝了一大口，明显地没超过张华。

张华指指他二人说，再下点。

二人就又端起来酒杯喝了一小口，基本上和张华持平。

这时候，熊天宝感觉有点头大，一直这样喝酒，半个时辰就会醉倒，得想个法儿拖延时间。便主动抿了一小口，笑着说，我讲个故事吧。

张华说，咱仨人数你的文凭高，研究生毕业，我和风花都是党校函授本科。

杨风花也不想快速度喝酒，也附和说，对，让天宝讲个故事。

熊天宝就打开话匣子，说，古代有个县太爷，刚死了媳妇，想再续个弦。他相中了县衙对面一个富户的漂亮大姑娘，大姑娘已有了相好，她爹同意，她死活不从。她爹就把她关在家，不让她出门。县太爷想大姑娘想疯了，就对手下衙役们承诺，谁能劝说大姑娘跟他尽快成了亲，他把大印交给谁五天。有个瘦脸衙役蹦出来愿担此重任。瘦脸衙役去了一个时辰，第二天县太爷便把对门的大姑娘娶了过来。县太爷说话算数，就把大印交给了瘦脸衙役执掌了五天。五天内，瘦脸衙役给自己老家盖了一大串院子，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弄到县城进行了妥善安置，然后自己主动交了大印，解甲归田。

张华和杨风花瞪大眼睛异口同声说，衙役用啥法说服了大姑娘啊？

熊天宝故弄玄虚说，你们喝一口酒，我再说。

二人便各自喝了一大口。

然后熊天宝不紧不慢地说，瘦脸衙役找到富户的大姑娘，很诚恳地告诉她，县太爷是阳痿病，娶个媳妇只是做样子。得阳痿病的人都惧内。嫁给县太爷，等于有了自由，愿意跟相好的约会就约会。时候久了，县太爷有钱，可以拿一部分去和相好的长相厮守。到时候，他可以帮她。不嫁给县太爷就出不了自家大门，失去了人身自由，等于笼中鸟。大姑娘爽快地答应要做笼外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华端起杯，“咕咚”一声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喊服务员倒酒。杨风花见张书记喝干了，他也端起杯喝干。熊天宝也端起杯喝干。张华话中有话说，来喝酒前，我与风花商量好了，先把你的妻子黄鹂提个党史办副主任，后半年再找个合适的地方弄个正科。大王寨乡里的班子，你一个人说了算，说免谁就免谁。不过大王寨村的工作做好了，你可千万别往外地高升走了。

熊天宝立刻明白过来，刚才自己讲故事无意间说漏了，是跟张书记、杨县长要权。其实，他压根儿只是想借此消磨时间少喝酒。现在，歪打正着，也只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了，便喝了一大口酒说，今儿个咱喝三瓶，多喝一瓶算我的。

杨风花说，喝四瓶也不能让你掏钱。今儿个，我们为你壮行。

熊天宝又喝了一口说，我不是壮士，不算壮行，工作我尽力而为，做不好，您二位再上。

杨风花心里清楚，如果熊天宝不来林河县任管政法的副书记，那么，解决大王寨村的矛盾，就该轮着他杨风花上了。所以，喝酒前，张华向他议了提熊天宝妻子副科的事儿，也好给熊天宝点激励，他举双手赞成。于是杨风花便说，你要干不好了，我们更无可奈何了。

张华说，天宝，不要谦虚了，你定会成功的。熊天宝也忙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化解不了大王寨的矛盾，我就不来见您。

张华掏出手机，给在大厅里吃饭的司机打了一个电话，司机便又送上来一瓶茅台。随即说，今儿个咱不换样，还是15年的陈酿茅台。服务员，倒！

服务员熟练地打开酒瓶盖，然后又熟练地给每人面前的高脚杯斟满，先来到张华面前端起酒杯，满面春风地劝道，你面阔体胖，定有酒量，你精神抖擞，不是领导就是领袖。

杨风花、熊天宝齐道，说得好，张书记是林河县的领袖。张华便喝了一大口酒。接着，服务员来到杨风花面前，递给他酒杯，见他手脖子上戴着手表，便说，手表一戴，数你最帅。杨风花也喝了一大口酒。最后，女服务员来到熊天宝面前，端给他酒杯说，西装一穿，风度翩翩；领带一系，最有福气。

张华、杨风花帮衬说，说得好，喝酒。熊天宝只得也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