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都很好!”心理怀着些侥幸,我试探地回答。
“那就好!”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接着戏谑地看着我道:“回头见了老爷,记得也这么说。”
我手一抖,刚拿起的杯子又落回桌面,还差点翻倒。我就知道!这么大的事情赵琢不可能没告诉他。调整了情绪,我仰起头看向赵怀仁,任笑容爬满嘴角。喜欢玩是吧?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跟沈让互玩,如何解释樊楼行刺的既成事实!
“大哥若无其他事,我想休息了。”
听到我的逐客令,赵怀仁脸色发青,眼神就像两片刀子,恨不得将眼前人活刮。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与赵琢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像卡着生锈的零件般嗡嗡作响,理不出头绪,竟昏昏睡去。恍惚间,胳膊被什么东西捅了下,睁眼一看,是赵琢端了个碗坐在床边。
“什么东西?”我望着一勺送到嘴边黑乎乎的汤水,缩着脖子躲开了。我知道那是药,不过还是习惯地问出口,因为那味道实在很难闻。
“喝,药。”怕我看不清楚,赵琢特意慢慢比划,还把那勺已经放冷的药倒回碗里,又重新舀了勺新的。
“……我还是自己喝吧!”我坐起来抢过他手里的碗,用勺子把药搅凉,闷头一口喝下。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喝干净了,末了我还舔了舔留在勺子上的药汁。
太难喝了!
我撇嘴把碗推给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也经常喝中药,可是这么难喝的药还是头回尝。不光苦,还混着一股腥味,害我浑身哆嗦,甚至连口水也变成那股苦味。
赵琢看了我半天,直到我再次提醒似地把碗推过去,他才收起眼底的新奇,接了过来。然后,他伸手到自己怀里摸了摸,不会儿功夫便掏出一小包东西塞到我手里。
“赵琢!”我喊住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喊他,但是我确实做了,还拉住了他的袖子。看着他转身坐回床沿,温和的眼神略带探究,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沈让恐怕要陷害你们……”
也许很多年以后,再回想今天时,我会明白自己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神经吧?
听过我讲述过樊楼当天的经过,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僵硬地微笑,接着迅速离开。空荡荡的房间令我忍不住再次叹气,将那包东西放到膝盖上打开,是一小堆糖霜。晶莹雪白,入口即化,甘甜的味道顿时填补了我心中那块豁开的空洞。
后来见过太师,我才明白这些天一直是赵怀仁在帮我扯谎。太师按照老旧的套路与我寒暄着,好像并不在乎我不辞而别。
曾经听过一句话:一个谎言,必须要由三十个谎言来圆谎。可另外那三十个谎言呢?
我从容地编着一个又一个谎话,煞有其事地讲述这些天在“娘家”的见闻,无丝毫愧疚感。说谎者首先要相信自己的谎言,才能令其他听众信服。有一瞬间,连我自己都以为父母和弟弟正在乡下过着异常美满又幸福的日子。
回到太师府,有一个人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遇见的,果真应了那句“同性相斥”的说法。可老天爱作弄人,偏偏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这不!我跟刘氏又在廊子里撞见了。
“见过大嫂子!”我施以小礼。
她虚扶一把道:“瞧妹妹这话说的!几天不见,身体可安好?”
出乎意料地,刘氏好像换了人一般对我客气起来。从来没想过能跟她和和气气地说话,虽然我知道她的关怀并非出自真心,但也听不出语气里任何嘲讽。时间果真能冲淡一切吗?还是说我离府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很多东西都变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释然。也许,能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
前行几步,抬眼又瞥见那座亭子。失去了阳光和树木的补色,令此景略显苍凉。零星的落叶轻点入池,浮游在浑浊的池水中,一个纤瘦的背影静坐于亭,对面桌上摆着棋盘。只见那青葱玉指拾起黑子,悬腕不落。
不忍心打扰,我便绕了远路回房。晚膳时,赵宁宁依旧不言不语,整个人瘦了一圈。她面色蜡黄,眼圈发黑,脸颊也有些凹陷。虽举着筷子,碗里的饭却不见少,只是用两只无神的眼睛盯着离自己最近的菜。
“不想吃别吃!”赵太师一摔碗,拍案而起,“你这是摆脸子给我看呢!?”
赵宁宁好像被惊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应声而落,一双大眼盈满泪水。
“不是的,爹……”赵怀仁刚想打圆场,却无辜被老爷子数落一顿。
“你给我闭嘴!”太师本向下生长的眉毛如今都立了起来,从鼻孔里喷出的粗气,引得他嘴上胡须也跟着颤动,“她这还不都是你惯的!少了个男人就成天要死要活,没个出息!爹不是早跟你说要和他保持距离吗……”
太师在屋里头大骂,再没有人敢出来阻止。赵琢盯着自己搭在腿上的手,嘴唇时而紧抿时而张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应该很痛苦吧?既不能“眼不见心不烦”,也无法“耳不听心不乱”,将一切看在眼里听进耳里,心中烦乱,却做不到顺畅及时地表达出来与人交流。
“老爷,都怪宁宁这孩子不懂事,您可别气坏身体!”屋内霎时间安静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我站起身,招呼宁宁过来,“我先带她下去,免得扫了大家的兴!”然后不给人反应的机会,拉起她直接出了饭厅。
一路上无话,我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忍不住转过身来翻了个白眼,“丫头,你还真是水做的啊!今天喝了多少水啊?够哭的吗?”我掏出帕子给她抹了抹脸,“哭吧!倒省得去茅厕了!”
“扑哧”赵宁宁一张小脸微红,终于浮上些笑意。
“你呀!为了他值得么?”我把手帕塞进她手里,开始宣传大道理:“你这连哭带绝食的,瘦得像个猴子。人家说不定正逛窑子找老情人叙旧,别提多滋润了!(这是真的--b)就算你将来嫁过去,依他那个花花肠子,三天娶个小妾,五天收个填房,改天心情好再包个二奶……呃,不是,是金屋藏娇。回头你就算想跟他上床还得挂号排队呢!”
伸出食指轻戳着她的脑门,我继续说道:“你这里面都是糨糊吗?比他更玉树临风,‘不’风流‘却’潇洒的男人多得是!你堂堂太师之女,犯的着非找他那颗烂桃花树吊死嘛?多给自己点选择,痛快踹了他,嫂子再给你找个新的!啊!”
我不知道这席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毕竟有些人一辈子可能都遇不见自己的另一半,或者是在遇见的时候便错过了。我只知道今天说的即便是谎言,也是出自善意,希望她将来能够明白。
赵宁宁满脸茫然,好像一时吸收不了我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张着小嘴倒是忘记了哭。
“行了!你回房慢慢想,如果想到肚饿,别忘了叫人拿点吃的填填。”语罢,我拍拍她瘦弱的肩膀,在目送这瘦弱的身影离去。
忽然后背吹过一阵冷风,我猛地回头却撞上一堵肉墙,不禁惊叫出声。待看清来人,我才抚着胸口顺了口气,责备道:“你走路总是只带风,不带声吗?”
赵琢背手看定我,眼里透着几分笑意,廊间的阴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如一株桧柏苍劲有力。失神片刻,我忙绕过他,避开那两只略带深意的眼眸,一路小跑回屋。
人总是说出话又后悔,我想那就算是善意的谎言,在古代也是大逆不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