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了农历新年,山海的天气很快就暖了起来。律风想在他们“结婚”周年纪念日当天,举办婚礼,老宅当然得重新装修。
自打“苏苏”之后,“预见”又在研究新的虚拟助手,律风更是整天都忙得见不到人影,于是老宅装修的任务就落到了南风的肩上。
每天下班,或者周末有空的时候,她便去南家老宅监工——原本就是尘离介绍的熟人,也不需要费太多心思。硬件装完之后,南遇便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将老宅一寸一寸地还原成老师还在世时,家的样子。
白色的琉璃台,烟雨色的沙发罩,木色的地板,水滴似的喷头……一点一滴,都是老师在世时的样子。
好不容易赶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的前一个多月,南家的老宅终于装修完了。当时老宅一应的装修材料,律风都是用的国内,甚至是世界最环保的材料,因此敞一个多月,就已经没有问题了。
尘离当时还取笑律风心急,说他为了赶快娶老婆进门,连命都不要了。
好在,一切顺利,明天,他们就可以搬进老宅了,后天,他们的婚礼就要举办了。
南遇接到言蹊母亲电话的时候,刚刚下班,她正站在路边等律风来接自己——难得律风今天有空,新房里还有些家电没有配齐,他们今天约了去看一下。一个陌生的号码在手机上闪动,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喂?”
三分钟后,当律风过完红灯,刚刚还远远看见的人居然不见了踪影,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她去哪儿了?
咖啡馆里。
言蹊的母亲憔悴了许多,身着一袭黑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皮草,虽年华已逝,但是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美貌过人。此刻虽然面带愁色苦色,但依旧风韵犹存。
南遇曾经见过一次言母,当然气氛不怎么愉快就是了,那个时候,言母还以为她是勾引自己儿子的小太妹。
言蹊在事后向南遇道歉的时候说,他的母亲一辈子都没怎么出去工作,是一位极度胆小和非常溺爱孩子的母亲,生怕他学坏——但他却偏偏学“坏”了。言蹊从未提及过他的父亲,南遇也从来就没有问过。
咖啡很香,对面的妇人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眉目紧蹙,双手捧着杯子,迟迟未开口。
南遇的手提包里,手机屏幕再度亮了起来,十几秒钟之后,又再度暗了下去。
放下咖啡杯,南遇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阿姨,您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言母松了一口气,一脸感激的样子:“南医生,我是瞒着言蹊来找你的,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南遇差点忘记了,她确实曾经当过言蹊的心理医生,虽然那个时候,他多半只是在她的诊疗室里睡上一觉。
那个时候,言母虽然不喜欢南遇,甚至找过南遇,都是不可否认,儿子正是在她的帮助下,才恢复正常,走上正轨,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喊南遇“南医生。”
后来,言母也大约也猜到了儿子喜欢上了这个南医生,因为每次治疗前后,儿子都特别地开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迟迟未在一起。等她忍不住问及时,儿子告诉他,他们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
怎么可能只是普通朋友?儿子每次看着某个手机号码时的温情,看到某些画面时瞬间的失神,以及一个从小就不喜欢画画的人,居然从头开始学习素描,她也曾爱过,也曾恨过,这明明就是思念某个人至深时的样子。
半年前,儿子说要回国一趟,她以为儿子是想通了,但是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儿子就又病了。她一向最听儿子的话,儿子让她不要再找南遇,她便从未动过这个心思,若不是这次儿子情况实在不好,她也不会千里迢迢地回到国内来找南遇。
心底莫明地跳了一下,南遇的手不由得握紧杯身:“言蹊他……出事了吗?”
她最近这段时间忙着装修南家老宅,确实没太关注言蹊。
言母脸色苍白:“言蹊的妹妹,前段时间……去世了。”
南遇愣住了,那个会喊自己“南姐姐”,对自己超级热情的小姑娘,去世了?虽然她知道小姑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可是,不是一直都说治疗情况很好吗?
言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南医生,言蹊,言蹊又生病了。他又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我都已经不知道他几天几夜没有睡过了……我偷偷翻他的手机,发现了好几个陌生的号码,我怕又是那些人,他好不容易戒掉的……”
南遇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咖啡杯被她大力地一带,倒在了桌面上,滚热的咖啡顺着桌面迅速四散开去,大部分泼在了他的膝盖上。
言母惊慌失措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南医生!南医生!你没事吧?”
似乎还有服务生跑了过来:“客人?客人你怎么样……”
她木然地摇摇头,滚烫的咖啡一点一点地沁到她的牛仔裤里,有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她见过言蹊的,在母亲和南叔叔离开山海的那一天。律风刚送她到公司离开,言蹊的电话便打了过来,约她在楼下的咖啡馆里见面。
那是午休时间,玻璃房造型的咖啡馆里人很少,几名女员工对着某个方向窃窃私语。窗外阳光灿烂,南遇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言蹊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半张脸躲在阳光的阴影里,仿若不真实的漫画人物一般。
“南遇,我们结婚吧。”
“啊?”因为太过震惊,南遇含在嘴里的蛋糕要吞未吞,卡在了喉咙口。
“你和律风不是契约婚姻吗?解约吧。”
南遇喝了一大口水,才将喉咙口的那股甜腻味给冲掉:“为什么?”
言蹊嘴角一挑,笑得格外灿烂:“你如果和我结婚的话,我就是你的无限黑卡,你每个月只用买买买就好。你喜欢的包包、口红、化妆品、护肤品都会有人第一时间送到你的面前。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伪装,你只需要和喜欢的人交往,那些你不喜欢的人和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都可以帮你挡在门外。你喜欢上班便上班,不喜欢上班,我就陪着你做你喜欢做的事。你会是全世界的中心,你人生的主宰。”言蹊朝她眨了一下眼,“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手一抖,一口蛋糕不小心擦了一点到鼻尖,南遇睁大眼睛,呆住了,意外地显得很萌。
言蹊见状笑了,伸出手去,南遇却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言蹊微微低眼,再抬头时,手掌转向拍了南遇的脑袋一下,“哧”的一声音笑道:“你觉得,以你这种颜值当我未来孩子的妈,岂不是拉低了我的好基因。”翘起二郎腿,他拿起咖啡杯,靠近了沙发背里,眼里带着几分落寞,“怎么办南遇?我一个人好像有些累了。”
以前从来不觉得,但是今天在南家老宅对面,看到她和律风的那个拥抱时,他突然没来由地心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但是却从未走进过她的心,他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放手了,但真正看到他们在一起时,却仿佛一个溺水的水,哪怕只是一根稻草都想紧紧地抓住。可是终究,还是见不得她为难的样子……
南遇暗暗松了一口气:“言蹊,你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的。”
律风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抬手,轻轻地擦掉她鼻尖上的奶油。
不远处的前台,几个女孩子压抑的尖叫声大得南遇都听得到。
南遇的脸莫名地一红,她尴尬地笑了笑,拿起纸巾粗鲁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吃得太快了。”
言蹊不置可否,靠回椅背上,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南遇皱眉:“言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
他当时的神态、表情都在告诉南遇,他遇到什么事情了,可是,他们之间的相处默契,从来都是他不说,她便不再问。
快到上班的时间了,南遇先送言蹊离开,然后才转身去办公室。
在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南遇回身,正好撞上摇下的车窗里,言蹊的眼。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拨了拨头发,不长不短的留海掉落下来,正好挡住了他勾人的双眼,以唇语像南遇说了一声“再见”后,跑车疾驰而去。
现在想起来,言蹊从未和自己说过再见,即便半年前,自己决定回国,他也没有和自己说过“再见”。
“南医生?南医生?”言母的声音慢慢地回到现实中,“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阿姨,言蹊他……在哪儿?”
“他说他在公司,让我不要担心,可是我怎么能不担心……”
南遇赫然站了起来:“阿姨,您知道地址吧?”
南遇一路上都沉浸自责中,就连言母和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的。
“到了。”出租车司机缓缓地停住车,南遇这才抬头看向窗外。这里……这里不是她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吗?
言母付钱下车:“谢谢师傅。”
“不客气。”
南遇跟在言母的身后,还有些不相信:“阿姨,您没有走错吧?”
“不会错的,我昨天才刚来过一次,怎么会错。”
电梯门打开,南遇看着言母按下数字“8”,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她的公司,在七楼。言蹊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楼上上班的?而且自己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过?上班时,自己也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他,几次他在楼下等她,她还以为她是特地过来……
电梯门打开,言母走到走廊尽头的802房间,敲了敲门:“小蹊,是妈妈,你开开门。”
没有回音。
言母却始终没有放弃,不停地敲门:“儿子,你开开门好不好,南医生来看你了。”
房间里有椅子移动的声音,十几秒之后,房门终于被打开了,言蹊出现在了门后,胡子拉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是却异常明亮。他身着黑色衬衣和西裤,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瘦削,大约是因为瘦了的原因,脸部的线条显得更加的明晰精致,和以前的妖孽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素描纸,每一张纸上面都只画着某个人的一部分,秀气纤细的眉,小巧精致的鼻子,略略苍白的嘴唇……
南遇弯腰捡起一张,那上面画着一只眼,寂寞而倔强地看向前方。
“儿子……”
“妈,我不是让你不要去找南遇吗?”
言母嗫嚅着:“我,我……”
“是我刚好在公司楼下碰到阿姨的,”南遇看着言蹊,尽量平静地道,“言蹊,你几天没睡觉了?”
言蹊赤脚走向屋内:“我不困。”
南遇跟在他身后:“是,我知道你不困。我和阿姨都有些饿了,你能不能换身衣服,陪我们出去吃个饭?”
言蹊转身看向南遇,嘴角挑起一个笑:“南遇,你当我还是十七岁的孩子吗?”
南遇丝毫不曾理会他话里的讽刺,上前一步道:“言蹊,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陪你度过的。”
目光微闪,言蹊低头,长发挡住他的眼:“南遇,麻烦你送我母亲去酒店了。”
“儿子……”
“言蹊。”
“砰砰砰。”有人敲门。
门未关,一个长着一张网红脸,身材前凸后翘的长发女人走到言蹊身边,搂住他的腰道:“哟,言总,今天这么多人?”
言蹊队着南遇和母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言母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南遇只得扶着她先离开了。
几分钟后,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南遇和母亲都离开了。背后,女人柔软的躯体像蛇一样地缠了上来:“言总……”
言蹊头也不回地抽出一叠钱:“滚。”
女人可惜地接过钱,离开了:“言总,下次有需要再叫我哟。”
门被关上了。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个世界,也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言母的酒店离着南遇的公司不远,十几分钟便到了。南遇将言母送到房间,叮嘱了几句,正欲离时,言母问道:“南医生,听说,你头天就要举办婚礼了?”
“是。”
“恭喜了。”
南遇笑了,不由自主地抚上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谢谢。”
言母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了。
走出酒店的大门,南遇这才想起来和律风的预定,她拿出手机,赫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等她再回过去时,却没有人接电话。
回到家时,客厅里一片漆黑,仅剩主卧室里透出一点灯光。
南遇走过去敲门:“律风?”
几秒钟之后,门被打开了,律风面无表情地站在南遇的面前。
“对不起,我临时有点事,所以……”
律风打断她:“所以连手机通知我一下都忘记了吗?”
“言蹊出了点紧急情况,言阿姨过来找我……”
言蹊,又是言蹊。
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律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在他不在南遇身边的十年里,这个男人一直都在南遇身边,陪她哭,陪她笑,陪她填满这十年的空白。
“后天婚礼,明天会很忙,早点休息吧。”律风欲关门。
这已经是他生气的标志了——自从上次确定婚期之后,他们便住在了一个房间。
“等等。”南遇有些为难地推住房门。
律风挑眉看向她:“还有事?”
“那个,我们的婚礼能不能推……”南遇接下来的话,在对上律风不可思议的目光时,赫然停住了。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南遇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律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失落,最后似笑非笑的对南遇道:“为什么?又是因为言蹊?”
“抱歉律风,言蹊他,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南遇尽量能讲明白。
“在你结婚前夕,他便病得很严重,这么凑巧?”
南遇猛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律风面沉如水:“字面的意思。”
南遇呼吸加重:“你不相信我?”
“你做到对我坦诚相对了吗?”
“言蹊只是我的朋友……”
“不关言蹊的事。”
他们现在在争吵的,已经不是言蹊的问题了,而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未曾参与的十年间,她过着怎样的人生,隐藏着怎样的痛苦和不堪。比如她再也不能画画了,比如她依旧热爱着画画……这些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刻的伤疤,即便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她却依旧没有准备好和他说,但是可笑的是,另外一个男人却全程参与过。
南遇看向律风,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律风疲惫地笑道:“南遇,如你所愿,婚礼推迟吧。”
律风转身拿起外套,然后出门。擦肩而过间,他不轻不重地撞了南遇一下。
“预见未来”总经理办公室。
律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似乎刚刚躺下才没一会儿,手机铃声便在寂静的夜中响起,显得尖锐而又突兀。摸索着按下接听键,律风的声音有些迷糊:“喂?”
尘离的声音是少有的急促:“律风,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预见’出事了!你打开电脑。”
律风立刻睁开眼,然后翻身坐起,打开笔记本:“关键词?”
“不用关键词,你只用打开电脑就能看到!”
敲下确定键,立刻,一条头条滚动立刻跳了出来:“预见未来”,智能杀人!
眉心不由得一跳,杀人?这么严重的指控。
律风眼神一暗,打开视频,视频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对着镜头举起手腕,露出手腕上的表——正是遇见的虚拟助手苏苏。
他言辞激烈地道:“我不得不站出来说这些话了,预见未来的虚拟助手项目存在非常严重的问题!虚拟助手建立之初,所有的实验都是在我们这些穷学生身上做的,如果效果好,能够真正帮造福社会,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却出现了很多负面的效果——我让它监控我的心跳,我的血压,我的心率,然后根据它提供的数据来锻炼和吃药,可是今天,苏苏提醒我,我的身体存在潜在的病症,可是医生检查之后告诉我,我一切正常,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有!‘预见未来’,根本就是打着ai的旗号来欺骗大众,疯狂敛财而已……”
律风看了一下,这个视频已经被微博上的各个大v转载,但将这一切推到顶点的,是同行,严氏集团总经理严飞的一条微博:不敢置信!
仅仅四个字,却相当于肯定了“预见”的罪行,不少不明真相的网友已经跟风开始骂起了‘预见’。
尘离的电话已经着急地打了过来:“律风,新闻看完了吧,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苏’实验最初,我们确实找过一批自愿者,你带人迅速将他们当初的合同找出来。同时,想办法查出这个年轻人所有的资料和过往病史,越详细越好,然后找到爆出这个视频的平台,迅速将这个年轻人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发给我。另外,你立刻带人找到其他所有的志愿者,将他们佩戴‘苏苏’所有的数据统统统计出来。”
“好。”
尘离犹豫了两秒,“律风,且不说虚拟助手效果如何,单单是我们在人体身上做实验这一项指控,就足以毁掉‘预见’……”
“尘离,”律风的声音很平静,瞬间就稳住了尘离的心情,“医疗虚拟助手到一定程度,势必会在人身上做实验,这一点大众都清楚,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苏苏检测的数据有错,而这位举报者,根据苏苏的提醒自己吃了药。尘离,我们不想失败,但是我们也不惧怕失败。如果证明是‘苏苏’的问题,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回收所有的产品,然后向民众开诚布公地道歉,如果不是苏苏的问题,”律风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就想办法,找出背后朝‘预见’下手的人!”
“好!”
“尘离。”
尘离等着律风接下来的话,可是他却半天都没有出声。
“律风?”
“这件事情,必须在天亮之前解决掉。不然等舆论发酵……”
律风看向窗外的黑暗,话没有说完,可是尘离却听懂了。不然不仅‘苏苏’,连‘预见’都有危险了。
几分钟之后,微信提示音响起。电梯中,律风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山海市孟县,幸好,不算太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同样失眠的南遇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打开了电脑,想要和贺卿聊一下天,没想到才开电脑,一条新闻推送便跳了出来,事关“预见”,她不由自主地点了进去。
“……可是医生检查之后告诉我,我一切正常,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有!‘预见未来’,根本就是打着ai的旗号来欺骗大众,疯狂敛财而已……”
杀人!欺骗大众!疯狂敛财!这么严重的指控,而且时间卡得这么地巧,刚好就在“苏苏”引起普遍的关注之后。
律风的性格南遇清楚,他是一个绝对的完美主义者,不到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全面推广“苏苏”上市的。这一看就是别有用心的人在针对“预见”,很有可能是同行干的。律风肯定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们预备怎么应对。
不过,这个举报者的人……南遇将视频定格在举报者的脸上,这个年轻人好像有些眼熟……南遇闭上眼睛,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记忆穿越十年的时光扑面而来,他是老师曾经资助过的学生之一,也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当年,律玉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已经越来越不好了,很多事情分身乏力。所以关于资助生这一块,很多事情都是南遇帮忙打理,反倒是律风从不过问母亲这些事情。
举报“预见”的年轻人叫陈长海,s市人,虽然现在他蓬头垢面,且瘦了许多,但是南遇依旧认得出来。南遇记得,他自小父母双亡,老师从他小学时便开始资助他,直到老师过世——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在上高中吧。
因为后来发生了那一系列的事情,再加上南遇也出过了,自然地就断了对那几个学生的资助,也没有人再联系他们了。
南遇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一个是因为他就是本市人,二来是她曾经跟着老师去看过陈长海,那天,老师难得兴致高昂,还带着他们俩去了动物园和海洋。老师还说陈长海天分极高,也很刻苦,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没想到事隔十年再见,居然是隔着屏幕。
只不过,这十年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不知道他的地址变了没有。眉头微皱,不再犹豫,南遇立刻拨通了言蹊的号码,刚接通她突然想到现在打给言蹊不大合适,于是马上挂掉,打给了贺卿,也不管她现在是不是在睡美容觉:“贺卿,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十几分钟后,地址发到了南遇的手机上。
山海市孟县,他居然还在老家。手指在律风的号码上停留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南遇立刻动身出发,针对陈长海的告发,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立刻找到陈长海。不然,等舆论发酵,后果不堪设想。
驱车两个多小时后,已是凌晨五点,天空带着灰蒙蒙的青,要亮未亮。
“预见”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律风按照尘离发过来的地址,来到一个破旧的小区。因为小区太窄,走不了车,律风下车,打开手机的电筒,仔细对照着手机上的照片辨认着,这么多相似的房子,也不知道哪一家是陈长海家?
“居然是你?”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斜前方,一个破旧的平房前传来。
律风正欲上前,不料接下来的女声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是我。”
竟是……南遇的声音?律风心跳加速,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来不及细想,律风立刻熄掉了手机的灯光,然后悄悄地探出了头,从屋内射出昏黄的灯光,打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的身上,背对着他的那个纤细的身影,正是南遇,她怎么会在这儿?而且听起来,她似乎认识陈长海?
“十年未见,没想你还是一样的美丽动人。怎么,这个时间赶来看我,是有事吧?”
南遇对面的那个男人,瘦高个,长头发,一双眼似睁未睁,正是那个举报者陈长海!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诬告预见的‘苏苏’,是你做的吧?”
“是又如何?南遇,看到咱们年少相识一场,我提醒你,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年少相识?南遇和陈长海是怎么认识的?
“事关律风,我一定要插手!”
“我差点忘记了,你和律风可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律风看得分明,南遇的右手悄悄地放到背后,她的手心里,似乎是一支笔……那是录音笔!
“你在干什么?”陈长海发现她手上的动作,上前一步,恶狠狠地道,“你也想害我!”
“我没有。”南遇后退一步。
“拿出来!我让你拿出来!”陈长海上前,右手狠狠地朝南遇的背后抓去,不想,在差点碰到南遇时,一只更有力的手臂重重地钳制住了他的右手。
在看到律风的脸时,陈长海一愣,虽然笑了:“你终于来了。”
律风放开他的手,扶上南遇的肩,带着她后腿一步,与陈长海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他刚刚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律风。”南遇惊魂未定。
“你不要命了!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找人!没事吧?”律风一脸怒容中夹杂着几分担心。
南遇摇了摇头,手腕上,律风的温热依旧,她动了动手,律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但是他这次却没有放开。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南遇小声问道。
“尘离查到了他的地址。”律风简明扼要地回答,可是现在看来,来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现在想要别说带他到医院,用‘苏苏’重新测量他的身体数据,恐怕连劝说他给网友们解释,关于虚拟助手“杀人”的说法,只是个玩笑,也很难成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南遇轻声问道。
“我的车停在村口,呆会儿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马上跑。”
“等等,律……”
律风却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陈长海,我妈如果看到你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非常痛心。”
在陈长海认出南遇的那一刻,律风便想到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应该就是母亲。
果然。
“痛心?”陈长海笑了,“十年前,我在我们高中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可是突然,你的母亲却突然停止了对我的资助!没有办法,我只能在暑期的时候去打工挣学费,但是却意外摔断了腿!”
南遇这才发现,他的右腿已经瘸了,她忍不住解释道:“老师是一直在帮你,只不过后来,她自顾不暇……”
“我宁愿她从来没有帮过我!”陈长海愤怒道,面容扭曲,“我以前住着破房子,走着泥巴路,从来只求温饱,其他的想都不敢想。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带我看大海蓝天,她让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我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结果呢,我却又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所以,你要报复她,报复她的家人对吗?”
“对!”陈长海笑得面容扭曲而恶毒。
“诬告‘苏苏’只是一个局?”律风拉着南遇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着。
“不诬告你最心爱的作品,你又怎么会出现?”陈长海弯腰,他身旁的花盆里竟藏着一把水果刀!
天空的青已慢慢褪成蒙眬的亮光,陈长海手中的刀亦发着冷冷的光。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的确是十年前第一批的自愿者,自愿试戴苏苏,为‘预见’提供实验数据,可是这十年来,苏苏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已更迭无数次,需要的自愿者也越来越少。而新品发布会上的那一款虚拟助手,我根本就没有在自愿者身上试验,你是怎么拿到的?恕我直言,以你的经济状况,根本买不起它。”天色微明,律风的眼眸在薄薄的光线中,明亮逼迫人,“或者,我换一个问题,是谁收买你,让你给‘预见’泼脏水?”
陈长海讥笑:“律总,看来你树敌颇多,连这种问题都要来问我。”
“陈长海,跟我们去医院吧,当着全中国所有网友的面,再戴上苏苏,做一次检查,还苏苏一个清白。”南遇哀求道。
“对不起了,小师妹。”陈长海丢下手中的刀,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瓶药,飞快地倒进了自己的口里。
“喂!”律风飞扑上前,一脚踢掉了陈长海手中的药瓶,可那药已经被陈长海喝进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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