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紧闭的眼赫然睁开,眼里一丝睡意都没有,律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台灯,翻身坐起,翻开了床头柜上的书。最近几年,他的睡眠时间虽然变少了,但是质量很高,基本上是只要闭眼就能睡着,但是今晚不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接近两个小时了,依旧没有睡着。
明天,从明天开始,南遇就将搬进来了,就像十年前一样,他们又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互道晚安。她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必锥心刺骨,不必患得患失。
从此以后,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有人等候,就像自己小时候一样。
第二天下班。
南遇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拖着箱子站在律风的公寓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家里自然没有人。
整个房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烟火气,似乎除了简单的必需品,什么多余的物件都没有。
她的东西并不多,全部放到次卧都没有放满。收拾清楚之后,南遇轻轻地推开主卧的门,深色的床单被套,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敞开的书,衣柜里,左边是清一色的白色衬衣,右边是同款同色的深色西装。
南遇拿起一件衬衣的袖子,轻轻的闻了闻,一股律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们终于,真真正正地在一起了。
预见未来。
员工们都已经下班了,就剩下律风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律风再次看向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南遇应该已经搬进去了。不知道现在她在干什么?她终于……站到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日日看见,不用时时思念。
在尘离第三次借口工作,却又什么都不说地站在自己对面,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后,律风终于放下笔:“你还没走?有事?”
“奇怪啊奇怪。”尘离摸着下巴,似乎要在律风的面上盯出个洞来。
律风继续低头工作:“门在那边,走好不送。”
“别啊。”尘离一脸八卦地坐在律风对面,“今天整个公司可是传遍了,说律总今天心情很好。”
“是吗?”律风头也未抬。
“是。”八卦妇男点了点头,“你最近,不对,你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看见谁都仿佛人家欠你几百万,今天居然主动和员工打招呼了,有没有?”
好像……是有。
“还有,你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说请大家吃饭。”
“什么叫破天荒?以前大家加班或者项目结束时,我也经常请大家吃饭。”
“呐呐呐,你自己也说了,‘大家加班或者项目结束’,可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什么日子也不是啊。”尘离往前靠了靠,“你一向将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好事了?”尘离猛地一排桌子,“难道是红鸾星动了?快说,是不是你和南遇确定在一起了?”
他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叩叩叩。”小艾敲门进来,“律总,尘总,中为的张总到了。”
“请他到会客室,我们马上就到。”
“好。”
律风理了理外套起身出门,尘离还在他身边道:“哎哎,见完张总告诉我啊。”
南遇搬到律风的公寓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南遇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律风的忙碌程度,经常是她睡着了他还未到家,而她醒来时,他已经去上班了,就算难得碰到律风在家,他也多是在书房,且电话和视频会议不断。
可想而知,这十年,他是怎样一步一步,才能走到今天这样一个位置。
律风和南遇的相处模式倒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互不干扰,相敬如宾。
凌晨两点,预见办公室。
律风刚开完视频会议,满脸疲惫,他闭上眼睛,靠进了椅背里。
尘离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道:“律风,今晚就在公司对付一宿吧?”
两秒钟之后,律风站起身,拿着外套道:“不了,我回家。”
尘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是律风第三次拒绝在公司过夜了。自己和律风公事多年,这些年来,只要加班,律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公司过夜,他那个家,说好听一点是个家,说不好听一点,顶多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反常,很反常,不行,他一定得找个机会去他家一趟。
律风刚拿出钥匙,门却自里面打开了,身着一袭家常服的南遇站在门边:“你回来了。”
昏黄的灯光下,披散着头发的南遇仿佛是十六岁那年,他贪玩晚回家,偷偷给他开门的她,那个时候她看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也是:你回来了。
律风微微皱眉,越过南遇,脱下西装靠在沙发上,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很明显,她在等他。
一只玻璃杯放在律风的面前,律风睁开眼,微微皱眉:“我从小就不喝牛奶,你应该……”律风突然停住了,玻璃杯口,有隐隐的热气冒出,他抬起头,笔直地看进南遇的眼里。
对视。
“还是,你把别人的习惯,记到了我的身上。”律风眼里有浅浅的寒意溢出。分开的这十年时光,她身边,总会出现过某个特别的人吧,比如,言蹊。上次因为言蹊吵架之后,他们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是,我……”南遇想要解释,律风却已站起身打断她:“这么晚了,有事?”
“啊?”南遇这才想起今天等他的本意,“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律风喝了一口牛奶,一股腥味在喉间残留,还是一如既往,他不喜欢的味道。
“我们公司聚餐,大家都带上自己的……”南遇咬了咬嘴唇,“自己的另一半。”
另一半?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紧,另一半啊,他差点忘记了,她已经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了。
错误理解了律风的沉默,南遇又接着道:“不过你放心,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有男朋友,并没有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明的不快,但这不快很快便沉了下去,又变成了浑身尖锐的刺:“一起聚餐?南小姐,我们只不过是‘假’结婚一年,你便想昭告天下,耽误大家以后再婚再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律风和以前的律风很不一样,似乎一不小心,某一件事,甚至某一句话,都会惹得他不开心。
公司有个男同事频频对南遇示好,即便她一再表明自己不是单身也没有用,所以这次大家组织情侣聚餐时,她才没有拒绝。
南遇脸上的表情提醒着律风,他多么地不可理喻。律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颓然道:“对不起。”
他是在道歉吗?
“明天晚上我有一个商务聚餐。”
“哦。”刚刚缓过来的脸色又变成了失望。
“如果结束得早的话,我就赶过去。”律风似随意地道。
南遇立刻抬起头,一脸明媚:“好。”
“你把聚餐地址发给我。”律风避开她的目光。
“我明天问一下同事地址,山海我现在不太熟。”
律风看了她一眼,神色莫明,不太熟,她居然说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地方,不太熟。
“山海现在到处都在城建和修地铁,所以……”南遇低下头,纳纳地解释道。
律风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整个客厅静得只能够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
“你先休息吧……”气氛太压抑了,南遇转身想要逃走。
“南遇。”律风的声音似带着一丝疲惫,“你为什么不再画画了?”
他无意间进过她的房间,以前年少时,她从不离身的画笔画板,都消失不见了。
右手猛然一颤,南遇用力地用左手抓住它。
律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目光晦涩不明:“你以前那么喜欢画画,为什么,突然就不画了?”
喜欢?她哪里是喜欢,画画就是她的阳光她的命,她以前以为,如果不能拿画笔,那还不如让她去死,可是后来,她失去律风了,她失去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却依旧活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南遇缓缓地转身,目光清明,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我想忘记一些事情,却怎么都忘不掉,所以我想,也许换一种生活方式便可以不再记起了。”
南遇清晰地看见,律风的眼神里瞬间闪过的仓皇和悲凉。
绝对的真话和绝对的假话,都很容易判断,唯有真假参半的话才能迷惑人。
律风闭上眼,半晌才道:“随你。”
南遇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着头,慢慢地回到客房。
律风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他打开冰箱,想拿一瓶酒,却看到餐桌上,略带余温的食物,应该是南遇听到他回来时刚热好的。
另外,桌上还有一杯椰子汁,和刚刚装牛奶的玻璃杯一模一样,南遇应该是拿错杯子了。
律风走到南遇门前,抬起手,可终究还是颓然地放下了。
“南遇,这边。”同事小鱼站在包间门口朝她招手。
居然这么巧,竟是上次和言蹊吃饭的那家餐厅。南遇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居然没有注意到。
“这个餐厅不是很好订呢,我们可是提前好久才排到的。”
“我早就想来这儿吃一顿了。”
……
“南遇,来,坐这儿。”小鱼拉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好奇地看向她身后,“你男朋友呢?他没有一起来吗?”
南遇的脸微微一红,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被外人认定的亲密感:“不好意思,他今晚正好有事。”
“是真的吗?”一个略带青涩的男生走到南遇面前,眼睛有点红。
“哎呀,人家说有事就是有事,张栋你……”
“小鱼。”南遇拉开挡在她面前的小鱼,正色对面前的小男生道,“张栋,我确实已经有爱人了,他今天也的确有事……”
“没关系,我等他来。”张栋强撑着笑了笑,坐到了隔壁桌。
“哎,你……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样?”小鱼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南遇,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看大家说好了都带上各自的另一半,就你一个人不带,那可得罚酒啊。”一旁有人起哄。
南遇一直都不大习惯这样的热闹,因此只知道一味地笑着。
“薛兵,你安的什么心?你媳妇可还坐在旁边呢。”
“开玩笑开玩笑,鱼姐,不要当真嘛。”
……
南遇现在工作的这家公司,同事都是以九零后的年轻人为主,南遇在里面已经算是年纪大的,所以聚餐的氛围也非常地轻松。
因为酒精过敏,南遇喝的是鸡尾酒,她很喜欢鸡尾酒的甜味,可是鸡尾酒喝多了也是会醉的,聚餐才过半时,南遇便觉自己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另一边,律风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看向窗外,沿湖公路上,路灯蜿蜒耀眼,一路明亮而缓慢地延伸到远方。已经九点多了,律风皱眉,南遇应该记得自己酒精过敏后的惨状吧。
一旁的尘离用肩膀碰了他一下,低声道:“晚上有事?约了南遇?”
律风挑了挑眉,喝了一口酒:“没有。”
“行了,别死鸭子嘴硬了,这一晚上你看了多少回时间了,有事你就先走吧,这正经事儿也谈完了,再说都是熟人,没事儿。”
律风沉吟了两秒,然后拿起西装:“谢了。”他站起身,“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
“哎哎,律总,哥儿几个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和你一起吃个饭,你今天不说出个子子丑寅卯,我们可不会放你走——”
“王哥,有我陪你还不够吗?律风是真有事,他得去接女朋友呢,是吧,律风?”尘离朝律风挤了挤眼睛。
“真的吗?律总,是哪位姑娘这么幸运,能打动律总的心?”
律风这次是真笑了:“她只是个普通人,抱歉,我确实得去接‘爱人’了,晚了怕是她要生气了。”
“南遇,电话。”
“嗯?”南遇双颊绯红,反应已经有些迟缓了。
算了,小鱼拿过南遇的手机,来电显示的是人名,应该是熟人。
她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南遇的同事,她喝醉了,现在不方便听电话。”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似是有些不信:“喝醉?南遇?”
“呃……是。”突然灵光一闪,小鱼兴奋道,“你是南遇的男朋友吧,我们公司今天聚餐,所有人都携伴参加,就差你了!”小鱼看了一眼此刻已经进入半呆萌状态的南遇,“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过来接一下南遇?”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鱼觉得对面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麻烦照顾她一下,我马上过来。”
……
半个小时后。
摄影部的小李碰了南遇的酒杯一下:“南姐,咱俩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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