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之后,律风和南遇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联系了,南遇都怀疑上次和律风见面,是不是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好在工作很忙。
南遇每天白天都分身乏术,晚上又积极地申请跟夜展——她是负责策划的,既不会打光又不会摄影,纯粹就是帮小鱼打打下手跑跑腿。但是,即便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塞得满满当当,夜深人静时,律风的脸依旧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甚至怀疑,那天自己到底有没有“威胁”成功。
再次联系是在一个月之后,彼时正好有一个新人画家在江都最热闹的街道上举办画展,南遇正帮忙布置的时候,手机响起了,她将手机夹在肩膀上,还以为是小鱼:“小鱼,稍安勿躁,我这边还得……”
“南遇。”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而来,仿佛夏日里的一股凉风,南遇一愣,突然就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嗯。”
“在忙吗?”
“还好。”
她应该很忙,电话里,她正小声地和别人道歉,说离开一下。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南遇抓紧手机,似有隐隐的气息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律风,你在哪儿?”南遇打破沉默。
律风的声音仿佛在月光里浸淫过,朦胧不真切般:“我在老家。”他顿了一下,“外婆的家。”
于是刚刚停驻在鼻尖上的酸意转到了心底。
外婆的家,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当年母亲为了所谓的爱情,十几岁时未婚生子,将年幼的她丢给外婆抚养,后来,老师生病了,律风也被送到了外婆家,他们,就是这样才真正熟悉起来的。
车停在巷口。
律风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外婆的家,感觉仿佛是从二十八岁,一点一点地走回到十七岁以前,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他无数次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站在巷口等待着母亲回家,也曾无数次躲在暗处,偷偷地跟在南遇的身后,然后假装偶遇,和她一起回家……
后来,母亲过世,再后来,外婆也被他接到了疗养院,于是这栋旧宅,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房子很干净,他一直都有请人按时打扫,推开门时,旧时的记忆扑面而来。外婆做的饭,母亲画的画,南遇的笑和泪……客厅,厨房,卧室……一切都仿佛往日的样子,就连客厅的墙壁上,还留有母亲画的生长树,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量一下,看自己长高了多少,那个时候,他迫不急待地想要长大,但是没想到,那些等待长大的日子却是自己最好的时光。
再往后走,便是南遇的房间了,自从南遇走后,这个房间除了定时通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了。
钥匙插进门锁里,发出陈旧的声音,律风轻轻推开门,空气中有一股薄薄的沉味。当年南遇走得匆忙,房间基本上没怎么收拾,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白色印花的窗帘,木色条纹的地板,草绿色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本敞开着的阿加莎,书页已经半干了,轻轻一碰,便像要碎了似的。
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去过的地方,有天高云阔的郊外,有鲜花怒放的公园,还有孤高寂寞的魔天轮……但每张照片上都没有人,很明显都是后来补拍的。
“我回来过好多次,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律风一张张的照片看过去,嘴角带着一抹恍惚的温柔,“我拍了很多照片,我们第一次拥抱的地方;我们每天一起回家的那条小路;我们陪宴阳天打架的地方,还有你为我头破血流的地方……”
……
电话里,律风每说一句话,南遇便相应地记起了当时的画面,当时青春年少的他们,第一次脸红,第一次牵手回家,第一次陪他打架,第一次挡在他的身前,甚至第一次kiss……
有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一缕缕地射了进来,打到律风的眼脸上,他微微地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薄薄的阴影。
南遇抬起眼,今天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
“南遇,我想知道……”
纤细的五指猛然握紧手机。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两秒,仿佛穿越经年的时光:“你为什么,一走十年,杳无音讯?”
心脏仿佛被人用力地捏了一下,随后又重重地放开。照实说?不可能。既然什么都不能说,那么,就只有沉默了。
空气都似乎安静了。
对面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看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么换一个问题好了——如果不是因为外婆过世,如果不是因为她老人家的遗愿,你会回来吗?南遇,”律风的声音又干又涩,“我要听实话。”
律风屏住呼吸。
两秒之后,电话里一个声音轻轻地道:“不会,”随后又急切地解释,“可是……”
“够了。”律风粗暴地打断她,拿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发白,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恨意,“够了南遇,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只不过仗着我喜欢你,即便母亲……母亲……我还是他妈地忍不住地喜欢你!”
电话被挂断了。
心下一窒,南遇疼得蹲在了地上。
不远处,有新人在拍婚纱照,阳光下,英俊的新郎正偷吻着新娘,他们脸上的笑,她和他什么时候才会有。
半个小时后,短信声音响起:带上户口本身份证,我在s广场等你。
“去哪儿?”
就连文字都透着疲惫和嘲讽:去把三百六十五天变成三百六十四天。外婆的遗愿,越快完成,你我才能越早解脱不是吗?
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去领结婚证,没有化妆,就连衣服也是早上匆匆忙忙出门,随便套的一件。
到了民政局,问了前台工作人员,被告知办理结婚证是在二楼。
律风冷着一张脸,南遇缓缓地跟在他身后,刚到楼梯口,律风的脚步停住了,南遇看过去,台阶竟是大红色的,每一层上都有一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迈上去。
第一个阶梯,结婚一周年,纸婚;
第二个阶梯,结婚两周年:布婚;
第三个阶梯,结婚三周年:皮婚;
第四个阶梯,结婚四周年:丝婚;
第五个阶梯,结婚五周年:木婚;
……
第二十三个台阶,结婚六十周年:钻石婚。
如果,跨过这二十三个台阶,便是一生一世该多好。
南遇微微抬头,律风走在她的右前方,笔挺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扯出细细的褶皱,他似乎天生就是发光体,就连背影,也无比耀眼。而她,永远只能躲在黑暗里仰望他。这三百六十五天之后,他们会怎样,是想忘于江湖再也不见,还是,有可能重新开始?
也许是今天的日子不太好,民政局并没有太多人,不到半个小时,律风和南遇便已经领完了证。
“二位这边请,可以拍照录影留……”
“不需要。”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工作人员的话,对方看了一眼律风,随后又看向南遇,似是有些诧异,随后那抹诧异又变成了同情。
“不好意思,他不喜欢拍照。”南遇歉意地笑了笑。
“这样啊。恭喜恭喜!”
“谢谢。”
似是不喜欢这种氛围,律风已经率先向楼下走去了,南遇默默地跟上。
“我去取车。”
“好。”
站在了民政局门口,南遇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两个,确实刚刚已经领了结婚证了吧?她之前还签了一份婚前协议,自愿放弃律风所有的财产,可是,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她真的结婚了,真的嫁给律风了吗?
“……这么多年了,我什么都给他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年长的女人大哭,“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可以……”
差点忘记了,办理结婚证和离婚证,是在一个地方。南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彼此厌恶彼此憎恨,连听到对方的名字都只剩下恨意。坚持和律风结婚,她是不是做错了……
手机铃声响起,是律风,南遇按下接听键:“喂。”
律风看向站在斜对面的人,她正低着头,看起来似乎有些沮丧:“南遇,你过来帮我看一下车尾。”
南遇愣愣地点了点头:“哦,好。”
律风的车技很好,他前后也没什么车,根本就不需要她在旁边看着。车很快就开出来了。
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女人一脸带着悲伤的恨意,犹自说着些什么。
律风按了一下喇叭,南遇这才从那个女人身上收回目光,她抱歉地朝律风笑一笑,本能地打开了后车门,坐了上去。
律风微微侧身,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留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南小姐,副驾驶才是你现在应该坐的地方。”
“啊?”
后视镜里,律风的目光正好对上她的,南遇一时着急起身,头一下撞到了车顶,“砰”的一声。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用力,律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被打开了,南遇坐在自己旁边了,她在系安全带了,她的气息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了。
车子发动了。
后视镜里,那对抱头痛哭的女人越来越远了。南遇这才看向前方:“我们去哪儿?”
我们……
律风有一瞬间的恍惚:“回家。”随后他又道,“身为‘律太太’,总得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吧。”
回……家吗?南遇不由自主地看向律风的侧面,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性感迷人的下巴,以及,握在方向盘上,修长的五指,从今天开始,这个男人,便是自己的丈夫了。
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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