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风终于病了。
这十年来,他从不敢生病,也没有时间生病,他有年迈的外婆要赡养,他还要挣取自己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他必须很忙很忙,才能忙到没有时间去想母亲,去恨父亲和姨妈……
病房里。
“医生,他真的没事吗?”
“南小姐,请您放心。”
律风缓缓地睁开眼,入眼处是一片白,他呻吟了一声,立刻有人跑到他身旁,关切地道:“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张藏在心里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眉眼清丽,但眉头却轻皱着。
“苏遇?”律风伸出手,想要去抚平她的眉。南遇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律风的手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秒,目光瞬间清明。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南遇连忙上前想要去扶起他,他却避开她的手,头隐隐有些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那个,你晕倒了。”南遇脸上写满了担忧。
律风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声音沙哑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南遇反应过来,微微退后一步,“贺卿他们去处理外婆的后事了……让我在这里照顾你。”
外婆,对了,外婆!
胸口顿时一阵剧痛,律风弯腰,剧烈地咳嗽着。他居然忘记了!忘记外婆刚刚过世,忘记这个世界上,他从此只是孤身一人了。
只不过因为……她在自己面前。
律风,你到底要卑微到什么程度?因为她,你居然连外婆的死都忘记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紧握成拳,连指杰都泛着隐隐的白色。
“律风,你喝点水吧……”
“不用。”律风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得休息一会儿,医生说……”南遇有些着急。
“南遇,”律风低下眼眉,等再抬头时,眼里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他打断南遇的话,笔直地看向她的眼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在s中的体育馆外,你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
“我……”
“至于你答应外婆的一年婚约,我明白,那也只不过为了让她老人家安心而已,并非你本意。”
“不是的……”南遇嗫嚅道,随后像下定什么决定似的,她抬起头,“如果说,我是自愿的……”
律风又气又痛:“南遇,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吗?在我将一整颗心捧到你面前的时候,你看都不看!怎么,因为外婆的遗愿,你现在跑来施舍你的‘大爱’了?”
“我……”
他笑了,笑得寂寞而了然:“自愿?那在那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怎么不见你‘自愿’上台?那晚零点,你又怎么‘自愿’说会离开?南遇,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同情。外婆希望我们的‘婚约’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可是很明显,你我都并非自愿,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
“我……”
“你什么?”律风眼神微闪。
南遇张了张嘴,却又低下了头。
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和厌倦和烦躁,律风闭上眼睛,心灰意冷地道:“你走吧。”
沉默。
“……我能参加完外婆的葬礼再走吗?”
“随你。”律风闭上眼睛。
空气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律风听到“咔擦”一声门响,南遇离开了。
“哗——”的一声,床头柜上的东西都被摔到地上。
几分钟后,律风慢慢地起身,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貌似无意地挪到窗边,高高的楼下,已成一小点的南遇正好到了门口,她抬起头,正往律风所在的病房的方向看来。虽然知道她看不到,律风还是后退一步,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背上,钻心地疼。
承认吧,律风,你想念她,想念到五脏六腑都疼了!握住茶杯的手暗暗用力,可是,你没有办法让自己接受,她不是主动地走到自己面前;你没有办法承认,她只是因为外婆的遗愿,而不是因为爱才想和你在一起。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仅有南振东一家和几个至亲朋友参加。遵循外婆的遗愿,律风将她老人家和母亲合葬。
医院。
“为什么要让她来参加外婆的葬礼?”贺卿对律玉红的行为一向不耻,“爱情和亲情本不矛盾,但她既然有本事让这两者矛盾,她就得有本事承担得起后果。”
输液仅仅剩下一点,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律风觉得身体似乎回暖了一点:“外婆在意识不清时……曾经喊过她的小名。”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让贺卿无话可说。
窗外夕阳似碎金,就仿佛律风初见律玉红的那一年,她蹲在他的面前,伸出右手握住他的,笑得很温柔:“你好,初次见面,你要叫我姨妈哦。”
彼时南遇站在她身后,显得遥远而又模糊。
呵呵,姨妈,真是讽刺。
“律风,你和南遇,你们……”贺卿难得欲言又止。
今天在外婆的葬礼上,律风和南遇仿佛两个陌生人,连基本的眼神交流都没有,就连最后走的时候,律风都没有和南遇打招呼。
有风吹了进来,白色的窗帘轻动。律风回过头,嘴角挑起,眼里是苍白的凉意:“‘我们’?哪里来的‘我们’。”
“可……”贺卿上前一步。
“贺卿,我累了。”律风闭上眼。
贺卿黯然,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律风说“累”了。
“齐活,出院手续已经办妥了。”尘离推门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谢谢。”律风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了。
“出院?”贺卿看向尘离,一脸讶异,“不是还得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吗?他还在打针呢,怎么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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