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离心

尘离连忙指向律风:“事先声明,不关我的事,是他坚持要出院的。”

“你……”

“律先生,针已经抽完了,祝您早日康复。”护士一张脸绯红。

“好的,谢谢。”

“律……”贺卿转过身,却见律风拿西装外套,已经拉开病房的门了,她连忙跟上,“律风,律风!”

……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车走得非常慢。橘色的夕阳透过浓密的树荫,碎金似的在车窗上不停地跳跃着。律风坐在后座上,满脸疲惫,似是睡着了,尘离和贺卿见状也没有说话。

再拐个弯,就上主路了,尘离无意间看了一下右后视镜,那是……尘离赶紧看向贺卿,用下巴指了指后视镜,贺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视镜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慢慢变小,变得更小。

“停停,停车!”贺卿急急地喊道,“我看见一个熟人。”

尘离手一滑,车身轻微地一歪,随即速度回归正常。

后座上,律风睫毛轻颤,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用力,平滑的衣裤立刻被扯出细细的褶皱。车停了下来,贺卿开门下车。律风略略抬眼,右前方的后视镜里,只有一片浓密的绿荫。

贺卿折回到住院部时,南遇犹自站在门口的大榕树下。树木苍翠,印得她的脸格外苍白。

从贺卿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南遇流光溢彩的侧面,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子,还有薄而小巧嘴唇。不得不承认,尽管时光荏苒,南遇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停留在十七岁的时光里,一如当年一般,简单纯净。

似是感受到了贺卿的目光,南遇侧身,微微的怔愣之后,笑了:“贺卿。”

“律风出院了。”贺卿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未动。

“我知道,我刚刚看到你们离开的。”

贺卿拿下墨镜,从上到下扫了南遇一眼,精致如新月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南遇,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一样地让人讨厌。”

“谢谢夸奖。”

两个人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不时有病人或者病人家属从两人之间穿过。等南遇再欲开口时,贺卿却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提高手中拎着的盒子:“这是我刚刚买的,怎么样,喝一杯?”

南遇这才注意到贺卿手中提着的袋子,她差点忘记了,贺卿似乎对喝酒有天赋,当年在s中便号称千杯不醉名声在外,曾经更是以一人之力,放倒了四名心怀不轨的学长,于是在s中一战成名。

“这儿吗?”

“当然不是这儿。”贺卿笑了,颜色倾城,“好酒自然要好地方。”

没想到贺卿竟将自己载到了s中。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到s中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习的时间了,不知道贺卿用了什么办法,看门的老大爷竟将她们二人放了进去。

校园里,橘黄色的路灯一路向前。

不远处的教学楼里,透出点点灯光,高年级的学弟学妹们正在自习,不时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传来,南遇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落花青春,年华肆意,律风和宴阳天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贺卿依旧是享誉山海的校花,他们因为一场英雄救美而相识,从此江湖路远,相约前行。

“我一直在想,我们再次坐在一起是什么场景?没想到竟能这样坐在一起。”高高的看台上,贺卿拿出酒杯,给南遇倒了一杯酒,清脆的高脚杯碰到一起,“干杯。”

南遇拿起酒杯,轻抿一口,顿时一股又辣又涩的味道从喉间升,她皱眉道:“好苦。”

“抱歉,我差点忘了,你酒精过敏,所以从前,律风只许你喝鸡尾酒——甚至就连鸡尾酒都不许你多喝。”

贺卿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全然一副嘲讽的表情,她晃了晃酒杯,然后抬手,一饮而尽。南遇犹豫了两秒,闭着眼也是一仰头。“咳咳咳……”一股火辣的味道从胸口烧到胃里,再到全身。

不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隐隐还有某位大嗓门老师的声音传来,听起来,似乎某个班的晚自习被物理老师占用了。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晚上。”

贺卿一愣,随后笑了:“果然是你苏遇的风格,和十年前一样,丝豪不拖泥带水。”

“贺卿……”

“打住,”贺卿做了个手势,“你如果有理由,就痛痛快快给我一个理由,不要欲言又止,我不是律风,不喜欢,也擅长猜你的心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会不会回来?”

南遇沉默了。

“好,好,我算是明白了。”贺卿站起身,风吹起她的发,“南遇,这十年来,虽然律风从未对人说过,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一直都想着你,就算他嘴上说着恨你,恨他的父亲和你的母亲,但是实际上,他什么报复性的动作都没有做。有多恨一个人便有多爱一个人,这话你懂吧?”

南遇忍不住笑了:“贺卿,上次发布会之前,阳光和你说了一样的话,你俩不愧是一对。”

“南遇!”贺卿蹲在南遇的面前,一字一顿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们大家一起面对。”

南遇看向不远处教学楼的灯光:“贺卿,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连外婆都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哪里还有什么苦衷。”

“你……好,南遇,你好!”贺卿猛然起身,一不小心碰倒了放在台阶上的玻璃杯。白色的高脚杯滚了几个台阶,终是碎了一地。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掉头就走。

“贺卿!”

贺卿停住脚步,却并未转身。

“贺卿,当年阳光坚持要和我在一起的原因,你问过他吗?”

贺卿握紧双手,不答。

“你一定没有问过他,因为害怕听到让自己承受不了的回答吗?”南遇站起身,“贺卿,不要害怕,去问一下阳光,为什么他当年选择放弃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听你这意思,你知道原因?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贺卿面上笑着,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全身已在微微发抖。她不是不知道宴阳天那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是她也害怕面对那个原因。所以这些年,他从未说,她也从不问。

“对不起。”

“你无须说对不起。南遇,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贺卿歪着头看向南遇,明亮的眼神似夜空中的明星,闪闪发光:“你最大的问题是想太多,把一堆有的没的都背在自己身上。如果你求一个心安,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宴阳天很好。我们几个人当中,不好的是律风,从来都只有律风。”

说完,也不能南遇回答,她便离开了。

南遇蹲在地上,将刚刚摔碎的酒杯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一不小心,尖锐的玻璃割破了她的无名指,有鲜血渗出。

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低着头,双手抱住膝盖。不好的,又岂止是律风,她又有哪一天好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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