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伤逝

南遇眉头皱起,但心底却有隐秘的欢喜升起,压都压不住。自己明明已经决定,与他再无任何瓜葛,但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定都开始慢慢瓦解。哪怕不能与他在一起,但只要能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和他共一片呼吸,她也压抑不住地高兴。

走出美术馆的大门,南遇看着外面的街道有一瞬间的失神。

“南小姐。”

刚刚接连给她端了几杯咖啡的妹纸小跑出来。

“你,你好。”对于刚刚给自己连端四杯咖啡的人,南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给,刚刚在抽屉里翻出来的。”

妹纸递给南遇一支……烫伤膏?

大概是看出了南遇眼里的疑惑,妹纸不好意思地道:“咖啡,你烫到了。”

原来是这样。

“谢谢。”南遇接过她递过来的烫伤膏。

“说起来还得谢谢律总。其实我也没注意到,还是律总刚刚离开的时候无意提了一句,说我送进去的咖啡有些烫了,差点烫到贺小姐了。我这才注意到你烫伤了,”妹纸再次歉意地道,“实在不好意思,南小姐。”

南遇摆了摆手:“没事。”

电话铃声适时的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南遇微笑着和妹纸说了声再,然后一边下楼梯一边按下接听键。

“你好。”

“南遇。”

一个沧桑的声音自电话里传来,似是中气不足。

迈下的右脚停在半空中,两秒之后轻轻放下,南遇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外婆?”

“听小风说,你回来了。外婆一直等你来看外婆,外婆等啊等啊,我的小小遇就是一直不肯来。”

“外婆……”

“来看看外婆吧,外婆快要走了……”

拿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南遇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外婆,我来看您,我马上来看您。”

与此同时,楼下,律风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律先生,请您马上来一趟医院,律老太太……快不行了。”

律风身体晃了一下,手机掉到了地上,然后大步向前跑去。

“律风,律风!”贺卿在后面追了上去。

医院。

南遇气喘吁吁地赶到急救室外的时候,律风正站在急症室门口,他头发微乱,外套也没有穿,像冰雪寒江中的一颗孤松,笔直而又孤独地站在手术室前。贺卿站在他身旁,一脸不安。

“……外婆,外婆怎么样了?”南遇站在律风身后,急切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是南遇眼中的恐惧和悲痛太过刺眼,律风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似利刃穿心,顿时,心口一阵剧痛,律风脸色发白,用力地按住胸口,一股腥甜味涌上喉咙,却又被他生生地压了下去。

“律风!”贺卿立刻扶住他。

南遇本能地伸出手,但在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时,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又缩了回去:“你,没事吧?”

薄唇抿成一条线,律风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往后退了两步,再抬眼时,目光中已是一片清冷:“没事。”

虽是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这样的距离,未免太过刻意。可不这样又能如何,十年前,律风愤怒的话语尤自在耳:请你以后离我律家人,有多远滚多远!

南遇默默地走开,坐在了不远处的凳子上。几分钟后,贺卿坐到了长椅的另外一边……就如同这十年里,她们之间的距离。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后,终于,手术室的灯暗了下来,主治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贺卿立刻迎了上去。

南遇马上站起身,但却不敢走上前。

“如何?”不远处,律风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拿下口罩,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律风的肩道:“老太太想见你和南小姐。”

律风原本笔直的背,一下弯了下去。

南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病房的,十年前,老师去世前的情景历历在目。病床前,她拉着自己的手,细细叮嘱:“南遇,你帮我好好照南风。”、“你姨父我不担心,我只是担心这个儿子。”

后来,得知母亲和姨父在一起时,南遇才明白了姨妈那句话的含义……

白,入眼处仿佛是看不到尽头的白。

外婆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但在看到南遇的那一刻,眼中却放着光,她朝南遇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遇,你回来了。”

南遇连忙过去,握住外婆的手,忍住泪道:“是,外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外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趴在床边,终于痛哭出声。

对不起,请原谅我十八岁时的独自逃离,请原谅我没能一直一直陪在您身旁,没能承欢膝下,任您一个人孤独终老……这十年,她曾无数次梦到外婆家的小院,梦到门口那棵古老的槐花树,却唯独从没有看到过外婆的笑脸。

“傻孩子。”外婆抚上南遇的发顶,“你都已经长到这么大了,时间真是快啊。”

律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露出难得的软弱。

“小风,过来。”外婆朝律风招手。

律风沙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声。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仿佛这样,时光也会慢一点,更慢一点,慢回到那些外婆健健康康,给自己做饭,陪自己嬉笑的日子。

“外婆,我刚刚已经联系上了国外的专家,您就好好休养……”

“生老病死,一切皆有定数。”外婆摇了摇头,拍了拍律风的手背,叹了一口气,“我要走了,终于要去见你妈了……”

这么多年,律华的死一直是他们祖孙之间的隐痛。家里设有律华的的牌位,也摆放着律华的照片,可是,他们却从没有真正谈及过这个问题。

南遇抬起头,眼神惶恐不安:“外婆……”

“不用你说对不起,长辈的事,与你们小辈无关。”外婆似乎精神好了一些,示意律风将床摇起来,“外婆不是圣人,即便你妈是在小风妈过世半年后,再和振东在一起。就算他们之前发乎情,止乎礼,但外婆不得不去想,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的这份心思……所以这件事,外婆理智上虽然能理解,但是情感上也依旧没有办法原谅……小遇,你会怪外婆吗?怪外婆这十年来,迁怒于你,不许律风和你联系,对你不闻不问?”

“我知道,外婆,我都知道。”南遇拼命点头。

这十年,与其说是不得已离开,倒不如说是自我放逐,自我厌恶。如果不是她非拉着律风去邻市看画展,老师急救的那天晚上,律风会在现场,南振东也不会在那份放弃治疗的合同上签字,老师说不定就会多活一段时间。

一切都是她的错。

从始至终,她只不过,是没有办法原谅自己而已。

正巧那个时候,宴阳天为了贺卿的前途,想要和贺卿分手,于是,她便假戏真做,在律风和贺卿面前,演了一出背叛的戏码。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外婆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外婆拉过律风的手,放在南遇手背上,南遇心头一颤,欲抽出手,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她的。

“等你们到了外婆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这个世上所有的关系,哪怕血缘亲情,最终都是走向分离的,只有爱人,才会踏踏实实,陪你一生一世的。外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了,都怪外婆,都怪外婆……十年了,既然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就听外婆的话,试着在一起吧?”

可是……

“外婆……”南遇有些不安。

“外婆知道,你们心里一直都有彼此,你俩看着外婆,答应外婆会试一试。如果到最后你们还是没办法,外婆不怪你们。外婆只是希望,你们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给彼此一段时间。”

南遇的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外婆,南遇今天晚上……”

“我答应您!”南遇打断律风,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尔后轻轻握住外婆的手,“我们答应您,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相处的。”

律风看向南遇,眼神似冰。

外婆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律风。

心中的冷意融化,律风忍住鼻间的涩意,点了点头。

“好,好好好,好……一年,就以一年为期,一年婚姻期满,如果你们还是无法面对彼此,就,就分开吧……”外婆笑了,笑着笑着,手却突然垂了下去。

“外婆?外婆!”南遇痛哭出声。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律风弯腰,吐出一大口血。

站在门口的医生立刻走上前:“律总。”

律风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我没事,只是急怒攻心。”

南遇的哭声,躺在床上的外婆。还有,那穿过窗户但却没有丝毫温度的阳光。

一切,都仿佛是母亲过世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一个人在太平间,母亲的身边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南遇找到他……

“照顾好南小姐,”律风擦了擦嘴角,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刚走了两步,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浓浓的惊惧:“律风!”

律风很想回头,很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可无尽的黑暗袭来,他只能任由自己睡了过去。

作者“半夏”的其他小说

花开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