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桑静躺了足足两周,出院的那天,顾超然去接她,她如梦游般只是安静地坐在他的车上,随他飞快地开着车。回到顾超然的别墅,开始理自己的东西。他双手搂住她,温柔地求她:“静,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不能。”
桑静看着顾超然,心里不胜悲凉。我们用十年翻过阻隔的崇山峻岭,却用短短的半年时间走完了全部的缘分。看见他抱自己的手上还绑着的红线,心头突然一痛,原来,爱还活着,原来她还是不舍,原来,我不是不恨,只是不舍。
“让我回去吧,我好好想想。你也好好想想。也许会有答案。”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星星,雀跃得如同孩子:“我送你。”桑静默默地点头。
一路看着向后倒退的风景,她知道自己不是就此一笔勾销,她只是想给自己的爱和不舍一个出口。可是,桑静,你有没有想过,猜忌怀疑,轻视恐惧难道可以借着今天的软弱就迎刃而解吗?是啊,多可惜,我们为什么不能只爱一个人的一部分呢?他俊美的外表,他翩翩的风度,他温柔的体贴,他对你一心地付出。可这只是一部分,月亮还有背面,他还有敏感、脆弱、多疑、猜忌、阴冷、残酷无情的那一面呢?你口口声声说着爱他,却自知那些品质是你无法接受的,是你无法容忍的。人如果可以分就好了,她就可以全心全意只爱那个为爱痴狂的顾超然。可惜,人不能分,可惜爱不能分。他有皓月的光华也有暗黑的空洞,他有光彩照人的正面,也有狰狞可怖的背面。桑静,你因为一时的软弱就无视了他的另一面了吗?你永远不能忍也不想忍的另一面。人是多么矛盾,爱与不爱可以这样共生共存在一个人身上。
桑静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下进了父母的家门。
“好的,就来。”桑静刚踏进家门,张妍刚巧挂上电话,“桑静,你林舅舅,他不行了。”
手里拿起的一只茶杯落在地上。一路疾行,谁也没有说话,顾超然拉起速度,桑静的心随着飞奔的车轮早去了医院。
她下了车,疯了似的跑到抢救室门口,白帆带着呼吸器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谁是家属?”医生问。
“我。医生怎么样?”
桑静的发凌乱散了一头,医生看看她:“这次算是抢救回来了,不过肺功能已经衰竭了,你们做好准备。”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准备后事吧,还有几次,救不回来就走了,现在就靠呼吸器维持。”
这几天闷在胸口的一股痛终于被释放了出来,桑静狠狠地哭了出来。来到病床边,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一具骷髅,那还是自己的白帆吗,我的白帆去哪儿了?
“桑静,林舅舅已经油尽灯枯了,你不要太难过。”宋琰红着眼圈对桑静说,“他上午醒过,叫了几声你的名字就昏迷了。医生说应该没有意识了,桑静,你来了,就和你林舅舅告个别吧。”
“怎么可能?你们胡说,白帆让我等他,他说他要陪我,陪白羽学会飞的。”
她抓起他干瘦的只剩下一张皮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监视器上心脏有规律地跳着,只是那跳起一次比一次落了下去。桑静用嘴唇吻着他手背,轻轻唤他:“白帆,白帆。白羽来了,你的小白羽来了。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的,你说好要看我飞,我都没有飞起来,你不能走,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白帆,你醒醒,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看看我。”
监视器突然嘟嘟响起,他那颗滚烫的心醒了,白帆缓缓张开了眼睛,刹那间时间静止,一切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和他,他用毫无生气的眼睛凝望着她,许久许久,手举起又落下,举起又落下,示意把呼吸器取下,桑静不顾别人的阻拦移开了呼吸器,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高,高君宇,答案在诗里。”
她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到“不要走”,合上他的手。
他闭上眼,泪水从他眼里滚出,声音细若游丝:“活,活下去,为了我。”
桑静拼命点头。白帆似是放心地仰天淡淡一笑,监视器嘟嘟响起。
“让开。快,呼吸器。”“心脏停止跳动。快用电击。”“没用了,心脏停止跳动。”
全部过程不过几分钟,医生都没来得及赶他们出病房。
“谁是家属,来签字。”
“我。”宋琰去签字。
“你们干什么?走开,走开。不许碰他。”有人上前要推走尸体,桑静双手紧紧握着护栏,不让他们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几分钟前,眼前的男子还在对自己说活下去,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
顾超然上前把桑静抱起。“放开我,放开我!”桑静歇斯底里地尖叫。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给白帆裹上一身的白布推进了无尽的虚无和遥远,桑静颓然地倒在顾超然怀里喃喃地说着:“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突然眼前一黑,就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看见一只熟悉的手将另一只手上的红色丝线轻轻地取了下来。顾超然,你我今生尘缘已尽。
落雪惊繁花,盛景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