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你给的世界里,画地为牢

二十九

桑静虚脱地回到家,没人来应门。她推了门进去,隐约听见阿姨在厨房里掩门说话。她打算去厨房讨个猕猴桃尝尝,于是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

“没有,她没有主动打给谁,都是接的。出去一下午了,没电话回来。走前叫的是‘爸爸’。对。顾先生,我看桑小姐对你很好啊,每次和我说话都提起你……”

桑静靠在门框,没有进一步往里走。

又是一个周一,忙碌压抑。洪总下班前把桑静请到办公室,又是赐座又是客套。

“桑静,你来总行几年了?”

“七年了。”

“现在是副主管?”

“是。”

“桑静啊,我们银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专业型干部。你呢,把个人问题先解决了,然后安安心心干。部门正需要你们,将来有的是你们的机会。”他说完搓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并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洪总,还有事吗?”

“没事,没事。啊,对了,桑静!这个,最近有碰到超然兄吗?”

桑静脸一红,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回北京了。您找他?”

“不,不,不。啊,其实是有点事想请他帮忙。”

“我告诉他,您找他。”

“没事,不必特地,你方便的话可以提醒他一声,我们还有个约定。”

“没关系,我一定转告他。”桑静心想你不就这个目的吗!

回到家,阿姨问长问短,桑静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阿姨,我有点累。”阿姨很识趣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桑静回到家连晚饭都没吃,就昏昏沉沉地睡了。恍惚间听见孩子的笑声,抬头看见床头站着个小不点,两三岁的模样,一头自然卷,顾超然的头发有些自然卷,还带些栗色,但不是特别浓密。这小家伙就明显得多,一头栗色的卷发,眼睛狭长,笑起来像一轮月牙,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超人t恤,挺着个青蛙肚皮,下面裹着纸尿布,朝着她笑,嘴里快速但清晰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桑静惊讶地看着这个孩子,他边笑边向远处跑去,自己挺着肚子追不上他。突然他被黑暗吞噬了,她怎么也找不到他,低头一看,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桑静惊呼,一头的冷汗,从床上惊起。阿姨赶了进来,桑静感觉下面有些潮湿,惊叫:“阿姨,打120!”

桑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告知只是见红,暂无大碍,终于累得合上了眼睛。她好累啊,这几天经历的如同一个人的一生。睡梦中,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摸着她的手,她没有睁开眼:“是你吗,超然哥哥?”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嘘!睡吧,睡醒了,我带你回家。”

桑静安心地睡了,不记得睡了多久,只记得只要眼睛睁开,就觉得困,眼皮沉重得如同两座山丘。手里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离开。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迎接她的是顾超然关切的眼神,“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总让我担心,怎么办?”他宠溺地望着她,“医生说你太累了,最近又遇到太多的事,受了惊吓。”

“超然哥哥。”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很老很老时,你发现我们在一起是一个错误,你会和我分开吗?”

“傻瓜,你脑子里怎么满是这些古怪思想。你是我选的,这是我这辈子最清楚的事!”

“我爸爸……”

“我知道了,我和你妈妈谈了谈。”

“你和妈妈?”

“你和你妈妈之间因为我产生的误会,总要消除。其实,你妈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当初也怪我不好,那天捉弄你,玩过了。对了,给你带了个苹果手机,号码小沈帮你办了个和我捆绑的。原来的手机连同号码都扔了吧。”

“那个,我有好多号码……”

“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理理。半年以上不联系的不必联系了。我就是一个行走的资源库,以后业务需要,我帮你牵线。或者干脆别去上班了,在家带小桑静。”

桑静低下头轻声说:“我不想失去自我。”

“懂了。”顾超然点点头。

“洪总让我提醒你……”

“以后,我的事你别掺和进来。这个洪冀东,真是越来越胡来,主意打到我夫人身上。”他看了她一眼,收起冷冽的锋芒,又变回了那个桑静认识的顾超然,“手机过两天就到,你学着自己弄弄,提高提高自己的能力。”

“明白,领导。”

他伸手勾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子。“不能陪你,我还得赶回去。”

“我不想你走。”

“我是溜出来的。二季度都快结束了,我可不能靠天吃饭。阿姨会照顾你,多和阿姨商量,少接电话,多休息。多开几天病假单,不行让阿姨多跑两趟。我们的孩子,你可得多上上心。”

顾超然匆匆走了,桑静在医院躺了几天便回去了。本来她也想过回父母那里,好有个照应,母亲又是过来人。后来想想爸爸才好,还需静养,这么多年,他们彼此懂得的时间并不多,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何况阿姨也是有经验的。阿姨的工作就是照顾自己,看着自己,随时向顾超然汇报。自己若回父母家,不就害她丢了差事。于是,桑静就在家安安心心安胎。医生开了一周的病假,桑静打了个电话告假。想到自己的消息估计又在那里炸开锅了,奉子成婚已坐实,心里又是惆怅,不过深想也就释然了。现在,顾超然该得意了,桑静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了。

起初是真的乏,桑静睡了一觉又一觉。后来,靠着阿姨各种汤滋补得都往外滋油,一周下来她就重了几斤,都快没脸见人了。医生居然又给开了一周病假,说是可以下床动动。

第一件事是弄手机,全英语,她的超然哥哥倒是好,提前布置功课,让自己给小超然做胎教吗?用原来的手机群发消息,告诉大家自己换手机号了。桑静觉得顾超然没说错,三百多个号码,好多是以前客户,关系近的常有联系,不联系的那是真不联系了,是该清理清理了。就通过这条短信来测试一下关系的远近吧!

突然,新手机上跃入一个陌生号码。桑静一看老手机的通讯录,是李敏!

“桑静,你们夫妻这唱的哪一出啊?警告我们不许靠近你的是你们,主动联系我们的也是你们。”

来者不善,可是桑静一头雾水:“不许你们靠近我?李老师,你们怎么了?”

“怎么了?”李敏冷冷地反问道,“你自己问问顾超然,他到底想怎么样?他要对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旧部怎么样?”

“我……不大明白。”

“你不明白对吧。那我告诉你,我辛辛苦苦跟随他换新环境去北京。起初,没有根基,从头打拼,我没少找资源,没少托关系,这就罢了。他顾超然副行长的位置刚坐稳就开始打击我们这些出生入死为他打江山的功臣。欧阳行长被他逼退休了。老曹被他弄得催债去了。我,他就处处给我小鞋穿,找了个机会把我一脚踢开。我想着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家理财公司,他倒好,全行业散布我挖他客户。害得我现在连银行体系都回不去。顾超然真是好狠!”

“李老师,你别激动。这里面恐有什么误会吧。等超然他……”

“误会?桑静,恐怕你是被他一副正人君子的伪装骗了吧。他顾超然什么干不出来?他连他的老师丈人都不放过。还有你们部门原来的那个什么总,据说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也适时地捅了人家一刀。你看着他仁义道德挂在嘴上,背地里的手段阴诡得很!雇私家侦探打听人的隐私,匿名举报,排挤异己,落井下石。”

“李老师,够了。我觉得还是我比较了解我的丈夫。”

“好吧,那你就好自为之。祝你们天长地久!”李敏愤怒地挂了电话。

李敏四个月前急急打电话给自己时,还口口声声唤着顾行长,如今张口闭口便是顾超然,桑静是恼的,他虽有许多让自己不安的地方,可她那样说他,她是不忍不许不答应的。

顾超然在桑静心里从来不是太阳,自打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温润如玉的华光下,不过是皓月寒凉的温暖,他的背后是冷却的环形山和裂隙。那些沟沟坎坎的阴影里究竟是什么?是深潭,还是湖泊?她讲不清楚。他从来都不是白帆,亮得容不下任何影子。又是白帆,说好不想他的。

每次打扫顾超然的书房,桑静都是很快扫完,把门带上离开。那天走得急,撞到了他的书架,几本图册撒了一地。桑静一眼就看到了几个衣着怪异、摆出各种撩人姿态的男男女女,上面还有很多日语,大致知道是什么类型的读物。她脸一红,欲捡拾起,他突然从屋外冲了进来,先她一步捡起图册和一堆照片,一合书随手摆在书桌上。

桑静看了一眼,红了脸退了出去。桑静对那些照片有个奇怪的印象,当时只觉得自己多心,如今细细回想起来,越发肯定照片里有自己。不行,她得求证一下。

找个借口支走阿姨,桑静做贼似的进了黑灰色的书房,不敢开大灯,摸到那排无意撞到的书橱,摸到了册子,里面夹着一个文件袋。摸出文件袋,放在书桌上,开了一盏台灯,放眼望去,里面都是自己的照片,她和同事出门吃饭,和同学会面,和父母见面。还有一份自己的档案,桑静打开细细看,如同在看别人的人生。

自己的职业,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履历,她的档案单薄得如同一张白纸。倒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照片,刺眼得很,她的社交,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如同透明地展现在她的面前,原来自己是这样被顾超然俯视着。后面是她父亲母亲的,职业,婚史,过往的履历,难得顾超然还了解了一下她父母的爱好,难怪自己从未听说过他会拉京胡,那天见面却聊得如同行家。本以为见底了,不想,还有一张。居然有白帆!

林卓,男,63岁,市委宣传部出版集团,副局级,退休,婚史一处写着:宋琰,离异。这份履历甚是详细,许多桑静不曾知道的经历都在里面,这样一张薄薄的纸,正反两面居然书写着一个人的一生,可叹人生不过如同这张纸,举重若轻,又举轻若重。里面夹着一张出院小结复印件。灯甚是昏黄,她凑到灯旁细细看,病理一栏的结论是:“肺癌晚期,建议保守治疗。”肺癌晚期,保守治疗。眼前一片模糊,纸很快被打湿,桑静手不停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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