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少年时,相逢花正浓。
桑静醒来,已经是两天后。手机里都是顾超然的未接来电和微信留言。她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环视四周,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这是一套很小的公寓,两室一厅,一个卧房一个书房,堆满了书。多年前,她昏睡醒来时,走到书房里,看到的是白帆伏案而睡的样子。如今起来,拿起被子,手却滞在空中。白帆已随风而去,徒留一地白羽的思念。
都不记得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开门的。只隐约记得,那一年白帆对她说:“以后受了委屈,不方便告诉爸妈,就来我这里。无论多早多晚,我把房门钥匙藏在门垫下。一个女孩子,不要乱跑,不安全。”
女孩打趣地问男子:“你不怕小偷找到吗?”
他微微抿嘴笑笑:“不怕,钱没有,只有一屋子书。”
这次桑静在地垫下摸索了一阵,果然找到了钥匙,进了屋,倒头就睡。睡梦中,听见他在唤自己,用手摸自己的额头,给她递水,“桑静,桑静。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醒来是这空空荡荡的屋子,却泻满了一屋子的阳光,她闭上眼闻着书香,香气里仿佛都是白帆的味道。她知道,他没有走,他只是幻化成了阳光照着自己。眼光落在书桌上的《高君宇文集》上,耳边响起他临终的话“高,高君宇,答案在诗里。”桑静走上前,翻至诗的那一页,里面静默地躺着白帆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桑静: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归去。不必为我难过,我这一生无愧于心,唯一亏欠的是宋琰。但毕竟我们曾有过欢爱,分开并非不爱,只是志趣不同,无法长相厮守。这是我和你宋阿姨的共识,你不必刻薄她,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澄清。
关于你的问题,一直以来我没有正面回答过。不是不愿回答,是我自己也没有答案。白帆对白羽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你小的时候,小小的,敏感,聪慧,倔强,个性。我如一棵大树看着一棵小草。俯视着你,陪着你长大。你像是我的孩子,我生命的延展,看着你,我又把青春过了一遍。你的偏激,你的困惑,你的苦恼,我都曾经历过,我把自己的体验告诉你,希望你不必经历这些起起伏伏。渐渐地,小草长成了橡树,与我并排,她要求平等。
白羽,在精神世界里,很早,你已与我比肩。我们是平等的,早就是平等的。如果这个世界有一种心灵的默契,那么,我想,我们在精神世界是相通的,这种相通,远远超越了男女之间的情爱。感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精神陪伴,我早已没有什么可以教授你的,相反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看到理想、信念,看到希望和快乐。
你太脆弱,太敏感,你一面在我面前证明着长大,一面却在别人那里祈求安全和归属。白羽,你需要的是独立和坚强,从心灵上的孤独无依,走向自我回归。当你找到你内心的家,把心安放回自己的心,便会无比强大。你也不再需要白帆的保护了,而我,终将与腐朽和衰老一起埋葬在你的记忆里。
我亲爱的白羽,抱歉在你还没有足够坚强的时候,白帆要提早离场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我多希望老天还能给我些时间。不过,你有了爱人,希望他能用内心的力量帮助你找到回家的路!桑静,这是白帆对白羽的答复,你还满意吗?
作为林卓,对桑静只有一句话,好好活下去,无论生活给你的是盛宴还是辜负。那么,林舅舅多年来就没有白白守护你!我这一屋子的书都留给你,你曾说过喜欢我的书橱,里面好多书,都在你想看的书单里。
你忠诚的林卓
读完信,坐在他坐过的书桌前,窗外阳光如一匹华美的绸缎,一阵风轻拂过桑静的头发和衣裙,牵起裙角。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回家,桑静,回家!”
她轻轻拭去眼角淌下的泪,点点头:“好的,我带你回家,桑静,我带你回家。”
坐在顾超然的别墅里,阿姨已经回去了,桑静面前是一方信笺和一个塑料袋。她把手套进了塑料袋,然后用另一只手拼命去拔手镯,眼泪生生被疼了下来。手都瘀青了,她对自己狠了狠心,重重一拉,卡住的地方突然一松,手镯就这样退了出来,心如同空空的左手。原来,她在自己身上扎了根,成了一部分,要将她拔出来,如同将顾超然在自己心中埋下的爱连根拔出一样。同时退下的是结婚戒指和那股红色的丝线,桑静把它与顾超然放在书桌上的一根放在一起用绢帕包了,收起来。毕竟相爱一场,就让她留个念想吧。本来紫翡也要还给顾超然的,桑静看她晶莹剔透如同琉璃般光华洁净,突然想留下。
平静地写完给顾超然的信,收好放在他的床头,那间书房,她是再也不会进去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是在搬进来时买的,就留在这里吧,免得见到心里来回拉锯得生疼。桑静把钥匙放在桌上,只带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有她小说的完本,留了一个打印本给顾超然。
关上门,心中一片清明,桑静做了三件事:第一,交辞职报告,第二,把这一年的故事整理成册投了出去,第三,远走北京。去北京,只是因为她的新工作,与顾超然没有关系。也许,也有些关系。白帆说,要她独自寻找回家的路,桑静想,回家就从流浪开始吧,飞鸟倦了,自然可以回家。如果要选择流浪的地方,她选择白帆的故乡,顾超然事业腾飞的福地——北京。
然:
当你见到我的信时,我已经走了,不要来找我,就把纠葛留在过去吧。过去的事,我从不后悔,只是累了。我们用十年跨越山水,却用半年走完一世的缘分。我只是再不要同你纠缠。
你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你?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怎么能不爱你,怎么忍不爱你呢?一个人的一生,很难只有一个人经过,也很难只经过一个人。我承认,我把灵魂交给了白帆,崇拜着他的信仰,追逐着他的理想。我曾以为在这个整日与银钱往来的行当里,我能迅速地融入。可我错了,我和白帆的本质是一样的,所以,我没有办法和你厮守。
但那些镶着金边的日子是真实的,我把凡俗的爱给了你。然,我的灵与肉,我的骨与血,我用一个平凡女子的方式爱慕着你,爱你迷人的外表,爱你过人的口才,爱你磁性的声音,爱你蛮横的身体。当我第一次把自己交给你,当我如今把这个镯子从身上拔下,都是痛,钻心的痛。爱是痛,恨是痛,交缠是痛,别离是痛。你却问我,有没有爱过你!你问,我曾写过情诗给白帆,为你写什么?超然哥哥,我把整个故事的男主角给了你。如果有一天,它真能出版,我要告诉所有看过书的人,我桑静,对顾超然,一片真心,并未相负。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并签字,如果哪天你想通了,放下执念就签字,放自己放我放我们死去的孩子一条出路。在此之前,桑静仍然是你的妻子。
超然哥哥,相爱浓腻,不如相见清欢;相见清欢,不如相思泪长;相思泪长,不如相忘江湖。缘已尽,就此诀别!
桑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