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你给的世界里,画地为牢

背后传来一声:“桑小姐!”桑静含着泪,将手中的出院小结囫囵塞进资料袋里。转过身,借着黑暗用身体挡住自己不停颤抖的手,把杂志塞进了一个空隙。

“桑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桑静拼命抑制就要流出的泪水,嘶哑地说了句:“我,我有些想念超然哥哥,在这里想想他。”泪水已滑了下来,桑静用手背一把抹去泪水,吸了吸鼻子,慌慌张张走出这个如同深渊的书房。

打开手机正要打给白帆,桑静心头一悸,顾超然替自己换手机,莫不是手机也有问题?找出原来的手机,还好联系人都在,桑静看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关机,桑静知道,即使不关机,他也不会再接自己的电话了,自从上次他从琉璃堂出来就抱定了一个人面对绝症的主意,他不想也不愿来麻烦自己,那个时候如果他如实相告,一定不是现在的结果,一定不是。

手抖得厉害,根本停不下来。桑静播宋琰的号码,“嘟……嘟……喂,桑静!”

“阿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帆他,是……真的……”

“桑小姐,桑小姐!热水放好了,可以洗澡了。”

“好,我就去。”

阿姨直勾勾地看看桑静,看看她的电话。“水要凉了。”她很坚持。

“好,五分钟,我就来,现在请你出去。”

阿姨一步一回头地出了桑静的房间,门只是略略带了带,实则是虚掩的。

“宋阿姨,我现在不方便,明天四点半在那天碰到的母婴店里,我和你面谈。”匆匆挂了电话,桑静推门看见阿姨站在楼梯口等自己。原来,她是顾超然的岗哨。她和顾超然什么时候需要彼此设防了?超然哥哥,或许你从来没有卸下过伪装。

躺在浴缸里,思绪缥缈,桑静回想起许多人许多事,往事日益清晰,突然各个支离破碎的线索连在了一起。胡总被突然平调岗位,姜总被逼走,洪总上任,监管检查,分支行处罚,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熟悉的人;李敏急疯了似的电话,老曹的提醒,顾超然的丈人死亡,他和梁欢离婚;顾超然给她出主意去找基金公司逼他们卖份额,他英雄救美,又得了便宜,还让洪总欠他人情,自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父母见他时,父亲喝多少酒,他和父亲相谈甚欢的每句话每个眼神;他在白帆面前表现出对自己的占有……一切如同一串潘多拉的黑项链,如今每一颗暗黑的珠子都被串了起来,串出的是怎样一个丑陋的真相。

顾超然,你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你引我去通往天堂的路还是堕入地狱的门?事到如今,她竟连愤怒的心情都没有。桑静的心跳着,久久地跳着,连痛都没有了,只有长久的麻木。她累了,在一个没有未来的出口迷了路。顾超然,你要我怎样面对你?白帆,我是不是连关心都不配了?桑静痛苦地呻吟着,一遍又一遍。

“白帆,真不明白,现在的女孩怎么会醉心这些明星,还发誓非他们不嫁。真是不懂,她们的爱情观是怎么了?”

“哦,我的白羽君,你的爱情观是怎样的?”

“如果我来选,我要选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不必有多华丽的外表,他要有仰不愧天,俯不怍地的气魄。他要有一颗如大海般宽广的心,他要胸怀天下,做个有鸿鹄之志的大丈夫。”

“浪漫主义!现实哪里有这样的人?”

“不知道,可我想我只要等着他,他一定会穿着玄衣、跨着黑色的骏马来救我于危难的。对,就是这样!”

初二暑假一次讲座回来,栀子花开了一路,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一边哼着歌,一边旋转着裙摆,一头浓密的乌发飘在七月的徐徐夏风中。

桑静的思绪绵延久远,回到现实又想起顾超然。超然哥哥,你可知,那日你穿着玄衣开着宝马来帮穷途末路的我,我曾坚定不移地以为你就是我要找寻的人。

第二天,好不容易挨到日头西斜,桑静对阿姨说:“阿姨,我去倒个垃圾,你帮我弄个水泼蛋!”

“桑小姐,我陪你。”

“没事,下去趟就来,你做好我上来吃,正好。”她和她心照不宣,又无比坚定,半天,阿姨败下阵来。

带了钱包、钥匙、垃圾,桑静如同往常一样出门。打了车,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下了车,站在沿街的马路上,透过对面落地的玻璃,桑静看见宋琰看着自己,眼神复杂痛苦,她心下一沉。终于等到绿灯,宋琰已从店里出来站在对面的街上。桑静急切地向前走,白帆,我离真相只差一步,你等我!

宋琰看桑静的眼神从哀怨转为惊讶旋即惊恐。桑静只觉得手臂被生生一拽,整个人在往后倒退,一回头,顾超然如鬼魅般站在自己身后。在桑静愣住的刹那,顾超然一把夹住她,她没有站稳,直直栽在他怀里,被他拖着进了车里。他粗暴地把桑静扔进了后座。不容她站起,自己探身进来。她转身去开另一扇门,他一把抱住她,关了身边的门,淡淡说了句:“小沈,回家!”

车门被锁了,她才被他放开。他坐好,理了理皱了的衬衫,没有看她一眼。整段路,车厢里没有任何声音,桑静看着顾超然平静如水的面色,没有任何情绪,那是她最害怕的神色。她见过他拿来对别人,这是第一次,他用在了她身上。一到家,他一把拉她下车,一路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手如同鹰爪,锐利有劲,桑静被顾超然硬生生地一路往楼上拖。她顺势抓住了扶梯,用力一挣,甩开了他的手。他高高地站在楼上,冰冷地俯视着站在半截台阶下的她,“你想怎样?”

桑静腾地火了,心里愤怒地咆哮着,你想怎样?你这样问我,这样俯视着我,好像今天是我做错了事!可笑!“李敏给我打过电话了。”她只说了一个事实。

顾超然眉毛一挑,突然讥讽地笑了:“哦,她说什么了?”

“你到底对她、对老曹、对欧阳行长做了什么?”

“做什么,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他冷冷地笑着,前所未有的冷漠,“欧阳行长年龄大了,总要退休吧。老曹,我说过了,他自己好大喜功,怨不得我。李敏,她要去理财公司,还要带走我们的客户,行业容不得她。”他一转头,桑静分明看到了一双带着寒星的眸子,闪着狼一样幽冥的光,“我告诉过你,离他们远些。”

“他们都是我曾经的同事,都是在工作上帮助过我的人……”

“帮过你?”顾超然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桑静,那份审计材料放在李敏那里足足一个月才送到总行的。为什么?如果李敏及时交的话,另外一份材料本可以不用交给你,不需要你作诱饵掩护梁欢送材料了。那一夜的苦,你也不必吃。”

他说的话,她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有懂,“那胡总呢,他把我从支行调上来……”

“应该早半年调的,在那件事之前,他答应我了,他有其他私心,所以……”

“所以你就害他?”

“我害他?还不是他自己不干净。”

“洪总免了的那些人和这些事有关?”

“对,他们都罪有应得。”

“那,那你的丈人,梁欢姐姐的爸爸……是你检举的?”

“他还需要检举?他只要知道自己的女儿恨他恨得要命,宁可跟三流的画家私奔,也不要他选的女婿,就够他受得了。”

“为什么?他是你的恩师!”

“恩师?哈哈……”他合上眼睛,再睁开,桑静看见泪水在他眼眶里打着圈,“是,他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尊敬的人,他给我的东西比我父亲给的多得多。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让我又敬又爱的人,亲手推我入局,要置我于死地!他一直是个阴晴不定的人,很难琢磨,这点梁欢比他好多了。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边,生怕行差踏错。可是,在得知梁欢和我的婚姻就是一个谎言后,我内心十分痛苦,做了最愚蠢的事,日日买醉,夜夜笙箫。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从那时起他就觉得我已经失控了。啊,桑静,他是个多么爱控制人的人。他怎么容得下我啊!亲手送我入局,毁了他最得意的学生。”他颓然地往后一退,眼神迷离,失焦,终于在他惨淡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情感。那是怎样的情感啊?痛苦悔恨绝望,渐渐他的表情又凝固了,再见不到人的味道。“桑静,他们都该死,该下地狱。李敏是想通过你打击我!你越这样,越正中他们下怀!”

“那我呢,我是什么?你棋局里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吗?一个任你玩弄在掌心的玩具吗?你派人跟踪我,派人查我、我的家庭,还有白帆!顾超然,我到底算什么,一个透明愚蠢的玩偶吗?”泪水不听话地流下,桑静仰着头,目光直视那座俯视自己的雕像。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桑静,你到底有没有心肝?我对你怎样,你没有感受吗?倒是你,林卓一个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到底有什么好?你对他念念不忘,当着我的面还和他搂搂抱抱。”

她拼命挣扎着:“你放开我,他是君子,我连替他擦鞋都不配。”

顾超然听见桑静的话先是一怔,接着恨恨地说道:“桑静,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他盛怒之下狠狠拉紧了她,他们面对面,靠得那么近,彼此感觉到中烧的火焰。渐渐地,他收了火焰,手不知不觉就放开了。桑静还在拼命挣扎,突然没了向前牵引的力量,顺势向后倒去,一脚踏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倾倒下来,天翻地覆,耳边听见顾超然疯了似的叫自己,桑静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听不见。

黑暗中,她觉得好冷,远处一个光源恍恍惚惚,她睁不开眼,却看得见光。只听到一阵脚步声,是个孩子在自己身前飞快地跑着,他一声一声地叫着“妈妈。”

“小超然,是你吗?你在哪儿?妈妈在这里!”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小小的光亮没有了,桑静再一次被黑暗吞噬了。一只小手拉拉她后面的衣角,她转过身去摸那只小手。突然,眼前一道强光,一双大手迎面一推,她没站稳,跌落了下去,向下看是万丈深渊,抬头看,是顾超然面无表情的脸。

“孩子,我的孩子!”猛地从梦中醒来,一只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桑静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顾超然满是泪痕的脸。他的手是冰凉的,却没有她的心寒冷。她用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把脸转向另一面,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小静,别再怨超然了,他已经很自责了。他不是故意的。孩子还会有的。”

桑静看了一眼关切的母亲,转过头看了一眼顾超然,心里冷冷地笑,你什么时候把母亲拿下了?闭上了眼,坚定地说:“出去。”张妍没有再说什么,和从文出去了。顾超然没有动,坐在床头看着她。她侧过身,把背留给了他。

“静,如果你恨我,你就骂吧!我宁可你恨我,也不要你这样。静!”

他的呼唤一声响过一声。可是,桑静听不见了,再也听不见了。孩子没有了,可以再要,可是爱呢?如果自己对他的敬重坍塌了,对他的信任瓦解了,对他的爱消失了,还能再重来吗?此时此刻,桑静不是没有恨,只是这恨根本不及心里的痛,而这痛根本不及心里的荒凉,她仿若一个独自走在空旷沙漠里的迷途者,看不到人烟,没有希望。顾超然,我以为你是家,原来也只是一场虚空,你不是家,你是沙暴,你要卷着所有爱你的、你爱的、恨你的、你恨的人一起堕入地狱。我曾说过愿与你共赴这红尘一堕,今生我不欠你了,我用我的骨我的血结结实实陪你走了这一遭。

“既已不爱,何必纠葛。”顾超然猛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桑静。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声音漠然地说,“既已不爱,何必纠葛。然,我们还是分开吧。”

顾超然怒不可遏地攥紧了手,咬咬牙:“我是不会同意离婚的。桑静,我告诉你,我顾超然就算再也得不到你的爱,也要困你一辈子!要纠缠一辈子!”

听罢他的话,桑静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朔风狂莽,四顾苍茫,伸出的手在空中凝固。虚空,捕捉者不知猎物为何的空虚。胸中有千般的火苗在灼烧,却不知这团火由何生为何灭,何时能得超脱?寒冷算什么,有谁能寒冷过希望的灰烬?风雪算什么,泪痕早就斑驳交织在鲜血里。爱恨算什么,求之不得的苦失之交臂的悔。委顿的花草啊,是因为心已经死了。不过一场死亡的舞蹈,为来年新生的淘汰。谁也逃不过生死轮回,却在这绝望的夜,一遍遍凄厉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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