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想陪着你,过完这一生

二十六

进了四月,日子就好过了起来,旺季刚过,大家能略喘息。这几天,洪总对她态度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她加班晚了,被他遇到,他总会说:“桑静啊,这么晚还不回家啊,你男朋友该心疼你了。”说话时口吻阴阳怪气。

日子一晃就到了清明,打点衣物,桑静回家小住。回到家,她就感觉气氛不大对劲,一贯温婉隐忍的母亲性情大变,时不时爆发,挑父亲各种不是。桑从文虽笑着赔不是,却心中无奈,在女儿面前还有些没面子。家里火药味已经浓到随便抛个火星子都能烧起来的地步,而且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以前母亲不是这样的呀,桑静甚是不解。家里虽一向是张妍拿主意,可她始终秉承着求大同存小异的原则,追求家庭的和睦。桑静这才待了一个晚上,就隐隐觉得母亲处处发难,存心和父亲抬杠,只是父亲好脾气,都忍了罢了。若非父亲单方面的努力,只怕早就炸锅了。

桑静找了个独处的机会试探了一下父亲:“老爸,妈妈最近怎么了,说话跟炸弹似的,动不动就炸。你怎么惹着她了?”

“我没有啊。我怕她说我打牌,我都推了。她看我天天在家看电视听昆曲又嫌我烦她。我是有些耳背,声音响了些,兴许是吵了她。可是,她最近的举动很反常。经常一个人坐在你屋里发呆,要么就看那本日记。桑静,你拿的本子,知道里面写些什么吗?”

桑静低下头,心里隐隐地痛,她当然知道,只是不能同他说,因为他会痛。她假装一脸茫然地望着父亲:“林舅舅说让我给她,我哪知道写什么?”

“难道和你林舅舅有关?”

“怎么会?如果和林舅舅有关,要反常早反常了,自从他来找我们,我们都见过多少次面,还等我长那么大?”

“小静,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妈妈的为人,你林舅舅的为人,我都清楚。可是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好端端地就,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知道她怨我,跟着我一辈子受穷,可是她以前一直都很开心,我们穷得开心。她现在就是不开心,她心里有苦,有恨,没地方发泄,才冲着我来。小静,这些都没关系,可是你妈妈身体不好,眼睛开过刀,她动不得气、伤不得心,你是知道的。你帮我劝劝她,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是,她也不能作坏了自己的身体。”

“哦。我找个机会劝她。”

她这哪里是劝得好的,是心病作祟,如今见了当初的病因,怕是要复发!桑静心里想着,自己得提醒提醒母亲,别把自己纠缠在四十年前的过往里。

“爸爸,我妈除了你就没别的追求者吗?”桑静假装随口问了一句。

“你妈那时真的是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追你妈的人可多了。”桑从文一脸陶醉。

“我妈就没特别要好的男性朋友?”

“你妈妈很正统,我们确立关系后,就没和哪个男性走得近过,除了我。”

“唉,我是说,在你之前呢,她就没有男性朋友?”

经女儿一问他傻了眼,茫然地看着女儿,半晌说不出话。“这个,我不知道啊。没听她提起过。”

原来志鸿只在母亲心间,如果不是偷看到她的日记……她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或许,在自己困惑的时候,母亲会告诉她,亦如母亲困惑时问外婆一样。桑静想,我们娘儿仨,一个一生一心为一个;一个一心给了一个,一辈子给了另一个;我呢,前半生给了一个,后半辈子少不得和那个冤家厮磨。爱,究竟是什么,如今的自己是越来越糊涂了。可三日里,桑静居然没有逮到机会和母亲谈,这还要归功于自己那位缺根筋的表姐。

正清明,雨纷纷,欲断魂。桑静不断走神:外婆,我们把外公送来了。你为之抗争,为之委屈,为之担惊,为之放不下,为之操劳一生的男子,我们送他来了。从此,不应有恨,不应有憾。

“母亲,为什么要烧照片啊?这不是外公和外婆的照片吗,他们的合照本就不多。”回头看,张妍已泣不成声。

姨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对桑静说:“你不知,你外婆走时年轻,只见过你外公年轻的模样。你外公临走前特地关照,让带张他们的合照去那里寻你外婆,他怕他一头白发你外婆不认得。”是怎样的深情,让阴阳相隔半个世纪的老人临行还要如此细细叮嘱。

桑静不由得想起母亲对自己讲过的一段传奇往事。

“秀珠,我被日本人关在临时搭建的棚里,莫急!三五日自会出来。”

全家乱了套,秀珠急火攻心,好端端地说好去送亲戚离埠,没想到码头走错了,误入日本人的租界区,就被抓进日本人在码头旁搭的临时牢监。亏得抓进去后,人关不下就放出一批,里面就有隔壁李大夫前几天不知所踪的大儿子。

“张家姆妈,侬不要忒担心。就是饿几天,牢监满了就放了。”

秀珠却是满头的汗珠:“阿拉先生,就是个少爷,撒时光吃过这样的苦。”

她去央大伯托托关系,通通路子,得到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没有门道,爱莫能助。这三天,秀珠一头秀发白了,眼窝干涸了,她本家亲戚走了些关系,打探了下情况,说罪倒是没受,只是那里环境不大好,没得吃,也没什么睡觉的地方,少不得回来褪层皮。秀珠为了炎生能求的都求了,只是这日本人的事谁都管不了。第四天傍晚,一个一身臭气、蓬头垢面的人敲了他们家的门,景明问他:“侬寻撒人?”

那人嘴中碎碎念,也不知说的什么。

“姆妈,外头有个叫花子。”

秀珠出门一看,一把抱紧了来人:“炎生,炎生!”

来人把秀珠紧紧揽在怀里:“不是告诉你,三五天回来吗?秀珠,你头发怎么了?”

秀珠摆着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炎生心中一疼,用脏手替妻子抹着泪珠,弄得秀珠白皙的脸上一道深一道浅。秀珠却笑了,笑得如同盛夏绽放的睡莲,香气四溢,恣意圆满。

有太多这样的往事了,如今都将被埋在土里。前几天,桑静同母亲整理外公遗留下来的东西,张妍留下了一本照相簿。桑静在翻看的时候,不小心碰破了照片插入的角,露出了照片的背面,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1940年2月春秀珠在海宁上官家”“1942年7月夏与秀珠大婚小别”“1951年1月秀珠诞翠儿”,照相簿里每张照片都写着什么时间秀珠做了什么。秀珠用尽她四十多年的人生关爱着炎生,炎生用五十年的余生偿还这笔情债。谁欠谁,重要吗?谁多谁少,分得清吗?爱若能三言两语说得清缘由,也许就没有那么多不甘不舍、遗憾和遗恨吧。

各种仪式礼毕,大家各自怀着沉重的心绪坐车回家。下着纷纷细雨,桑静伸手为母亲打伞,从文扶着哭泣的张妍一路安慰。坐上车,桑静有些神思恍惚,身旁的表姐就开口了:“桑静啊,多日不见手里多个宝货。”

桑静的游魂还没从外公寻外婆的想法中回来,任由表姐无轨电车乱跑。

“乖乖!你手腕上的镯子得有六位数吧,这水头,这抹油绿。你什么时候买的,真知道疼自己。”

桑静也不知哪魂哪魄被牵走了,居然脑子都不转随口一句:“别人送的。”此言一出,就知道闯祸了。“别人送的。桑静,这么贵重的东西该不是定情信物吧?对了,是不是上次那个顾行长啊!哦,真大方啊。你不是说他有老……”桑静拼命向表姐使眼色,总算在关键时刻堵住了她的嘴。

“桑静,怎么回事?你表姐说的手镯,什么行长,怎么回事?”

桑静颇为为难,表姐啊表姐,你什么时候不能说偏偏挑这个时候,桑静心里暗暗叫苦。“啊,阿姨,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在聊八卦,对,八卦。”桑静以为就此搁下,哪知不过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她在车上睡了一觉又一觉,回到家仍然精疲力竭,没想到还要招架母亲的拷问。一到家,张妍就堵着桑静的门问镯子哪里来的。桑静其实也不是不想说,只是不好意思像顾超然似的昭告天下她恋爱了。既然母亲这么逼问就说吧。

“我有男朋友了,是打算结婚的对象,镯子的确是他送的。”

张妍的反应有点怪,说了段特别矛盾的话:“你都那么大了,交男朋友,按说我们管不了你。可是,第一,我们是你父母,既然是打算结婚的对象,总该先告诉我们,没道理还是你表姐先知道,我们多被动。你藏着掖着,到底是他拿不出手还是他见不得光。”

“妈妈!”桑静抗议道。

“小妍,你话重了。”

“让我说完,你们都别打断我。”在女王的命令下,大家都静默了,“第二,桑静,你从小到大,我和你说过什么,女孩子要自尊自爱,不要爱慕虚荣,要有骨气。你和他这还没怎么了,就拿人家的镯子。这个东西,你以为爸妈穷就不识了?你别忘了你外婆家是开金子楼的,好东西我也是见过的。这镯子怎么也要六位数,他是得了你什么便宜,要送你这个。双方父母没见,什么没定,就拿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桑静啊桑静,你糊涂啊!你老实说,他有没有占你便宜,你们,你们,有没有……”

桑静脸一红,心里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老妈你也太……“妈,你想哪里去了?没有没有。”她头摇得如筛糠,这要是让亲妈知道自己都陪顾超然去过北京了,她还不杀了自己!

“好。桑静,我告诉你,只要你没嫁人,你都是我的孩子,我不允许你为了金钱去做伤害自己自尊的事。”

“妈妈,你女儿你不了解吗!”桑静赶快做出一副无辜状宽慰她。

张妍看了看女儿手上的镯子,又看了看女儿:“我不晓得。自从你搬出去后,我觉得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是啊,桑静自己也越来越不了解自己。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褪去对顾超然功利的若即若离的?爱,究竟是爱他出众的外表、磁性的嗓音、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是爱他这个人?只是他这个人。白帆呢,从什么时候,对他早就深种的情根已移栽了?自己难道真的不是爱慕虚荣吗?她可以撇得一干二净吗?如果顾超然不是那样丰姿俊朗,不是高不可攀……桑静啊,你究竟几分真心,几分虚情?她一遍遍拷问自己。原来,她并没有自己以为得淡泊超脱。母亲不过揭穿了她为自己编织的伪善的面具,面具之下谁不是体无完肤的丑陋?

“带来见见吧。”

“什么?”

“我说,既然打算结婚,就带来见见吧。”

桑静眼前一亮,从自我拷问中跳脱出来:“好呀,好呀!我给他打电话,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你交男朋友,我生什么气?开心还来不及呢。我巴不得赶快把你嫁出去,就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

“妈,你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总算糊弄过去了,虚惊一场。待母亲一走,桑静就给顾超然打电话。他摁掉了,马上回了条微信:“有些事,不方便,等我电话。爱你!”

关上灯,把自己浸在黑暗中,循环播放在他车里听到的《琵琶引》,手机抓在手里。桑静实在太累了,一整天里外忙碌和心绪起伏。

朦胧间,桑静看见自己低着头走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前面是一个人影、,后面是一个人影,她和影子排着队在通过一座长得仿佛永远到不了头的桥,桥下是湍急的河水,一只只手从河底挣扎着向桥伸出,如同一只由千万只手集成的妖怪。她有些害怕,想呼叫,叫不出来。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秀珠!秀珠!”

突然,桑静发现自己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两耳的珍珠发出幽暗的光。声音愈来愈近,前面的人被撞倒了,一个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男子一起倒下。未及桑静看清来人,就被推了一把,她只得迈着步子路过跌倒的男子,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双眼锐利可怖,一头白发,修长的手指,口里声声唤的明明是秀珠,却长着一张苍老的顾超然的脸。他抬头望向她的方向,却如同没有看见她,凄然一叹:“秀珠!你去哪里了?我是炎生啊!”她不顾一切地跑过去,突然河里千万只手向自己涌来,将她束手束脚绑住。她无助地惊呼着:“超然哥哥!是我,桑静!”地上的男子却撕心裂肺地哭着:“秀珠,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炎生,是炎生啊!五十年了,你终究还是不记得我了。”他颓然地倒在地上。桑静感到被万千只手拉下河底,耳边一个声音在说:“如今他老成朽木,你依然爱他吗?”

眼前虚无一片,黑暗中,听见一个声音在唱“有多爱恋今生无处安放,冥冥中什么已改变。”桑静猛地醒来,手机响了许久,顾超然!

“怎么那么久才接我电话?”

“我……我睡着了。”

“今天很累吧,刚刚找我吗?”

“嗯。我想你。”

“为什么呢?你从来都不主动想我。我巴不得你黏着我。”

“爸爸妈妈知道了。他们想见你。”

“好啊!几时,你安排。地点我定。”

“他们想尽早。”

“我明天以及这周的工作日不行,开会,周六晚上吧。我周五连夜飞,周六陪你一整天。”

“太辛苦,也没那么急。”

“我急。”

“……既已许诺,不会负你。”

“我要你完完整整都是我的,人是我的,心是我的。”

“早就是你的了。”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看不懂你有时流露出的忧伤,那种忧伤仿佛你是从天边来的九天玄女,随时都要离开。桑静,我有时一个人,会怕,怕一觉醒来,自己还在过去的梦里,在一个没有出路的局里。”

“然,你不是一个人,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如果你在噩梦里,我就陪你在噩梦里。如果你在困境里,我就陪你在困境里。不黏你,是我不想一恋爱就变成一个什么都需要帮助的废人。我是一只自由的飞鸟,不要作缠绕你的藤蔓。我母亲为人清高低调,不讲究排场,地点别太夸张。”

“那我会很紧张。”

“你算了吧,都年纪一把了,阅历丰富,你紧张什么!”桑静自知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你造反了,敢说我年纪一把,你等着周末怎么收拾你!”

“饶命,饶命。你是领导,对群众应该有颗仁爱的心。”

“教育是必需的,否则以后怎么进步?”

“超然哥哥。”

“怎么了?”

“今天外公落葬。外婆当年下嫁外公,照顾外公二十余年。外公为外婆守节,鳏居半个世纪。若将来我死了,你会永远思念我吗?”

“不许胡说。静,我要守着你一辈子,好好地活着。不早了,真该睡了。”

“睡不着。你陪我。你声音那么好听,不如唱首歌给我听。”

“好,那我唱《alliaskofyou》。”

“你还记得。”

“傻姑娘,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很久,久得连我都不记得了。”

“你就诓我年少无知吧。”

“也许就是你甜甜地叫我师兄时。”

桑静心里微微一抽。顾超然在电话那头唱了起来,嗓音明亮高亢,她在他的歌声里昏昏沉沉,渐渐垂下了眼帘,眼角一滴泪滑过。超然哥哥,我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也不知道,也许已是许久的往事。

他们筹划着见面的事,张妍表面没说什么,可桑静感觉得出母亲对于要见的这位女婿,是不大满意的。她只得赔笑脸,替顾超然打圆场,好在有父亲在。桑从文是女儿彻头彻尾的支持者,他说:“我们家小静,这么多年没有乱选男友,可见心里是有杆秤的。这次自己挑的,准不会错。年轻人忙事业正常,人家在北京,来趟不容易。”桑静心里却想,如果父亲知道自己以前对白帆的心思,恐怕就不大会赞赏女儿的眼光了,最多一句品味独到吧。

一转眼一周就过了,有关张妍性情突变这件事就被搁下了。桑静盼啊盼,终于盼回了顾超然。他是坐着红眼航班回来的,再三嘱咐她在酒店等他,她只好边写小说边等他。当桑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的男子鼻息轻柔,恬静安详。女子凑到男子跟前看他,看他好看的睫毛,他紧闭的双眼,他高挑的鼻梁,他薄薄的嘴唇,一时母性大发,不自觉得凑上去想亲亲他的脸颊。就在快贴上脸颊的时候,顾超然突然张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桑静。她本能地往后退,被他一把抓了过去。

“怎么了?”

“我……我……我看看你。”

“那好好看呀!”

桑静低下头,“我妈妈,她对我很严格。她很传统。我有些怕。我妈妈不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她的手指一直在摆弄他的衬衫扣,他手掌一握,“我知道,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把你交给我。”

整整一天,桑静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度过。晚上,两人早早赶到衡山拾玖,这是白帆为桑静过三十五岁生日的地方,当天她接到了外公的噩耗。这次选那里,是因为地方比较雅致、不奢华,离家也比较近。桑静很早就站在门口等父母,顾超然陪她候着。今天他自己开车,他说家宴不方便带小沈,这样他就要操持点菜、买单等平时有人代劳的事。

他笑着对桑静说:“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张妍今天是摆足了丈母娘的谱,向来准时的她姗姗来迟,足足迟到了一刻钟。桑静极其怀疑她是故意的。看见父母迎面走来,桑静有些感慨。她曾清新脱俗的母亲呀,虽然烫了头发,略施薄妆,穿了一件洋红色的毛衣,可是掩不住的风霜,她还是老了。而她的老父啊,满脸的皱纹,皮肤黝黑,唯一不变的是一米八的挺拔身姿,头发是染过后的不自然的乌黑。顾超然拉着桑静快步迎了上去。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顾超然,顾盼生辉的顾,超然世外的超然。”他优雅地伸出手,人向前倾,略显谦卑。

“你好,小顾。”张妍打了声招呼,自顾拉着桑静往酒店走。桑从文倒是很愉快地与顾超然握手,还一路热闹地说着什么。

入包厢,落座。菜已点,服务员有条不紊地布菜。顾超然很是热情地为桑静的父母斟茶,不忘嘱咐桑静当心醉茶,别空着肚子喝太多,周到体贴,大方得体。还没等顾超然再施展什么,张妍开腔了:“小顾哪里人?”

“我父母是上海知青,插队去了江西,所以我算出生在江西的上海人。”

“哦,你父母和我们也算是同龄人吧。”

“是,我父母都是66届高中生。”

“比我们略大些。那现在年纪也不小了,都回上海了吧?”

“家母在我读高中时回了上海,家父是教师,放不下山里的孩子,住不惯上海,就一直在江西。”

“你是独子?”

“是。母亲在我读大学期间脑出血早亡。对家父而言,上海就只是一个伤心之地了。”

“你比桑静大……”

“虚长七岁。”

“小顾,我这个女儿,是越来越不同我贴心了。你的工作、家世、婚史,你们怎么相识的,一概三缄其口,你还真是神秘啊!”

“母亲!”桑静心里暗自叫苦,其实自己对顾超然知道得也不多,还能告诉母亲什么。

“哦,伯母。我现在是一家城商行的副行长,原来是桑静的领导。我母亲原本是会计,回上海后为了负担我上大学,做过好几份工作。我父亲是当地一所中学的校长。我同桑静算是校友,只是她读大学时我已经研究生快毕业了。故而那个时候并不认识。”整个过程顾超然都温文尔雅不动声色,让桑静想起十年前的那场面试。

“顾行长。”张妍冷冷地打断了他,“你青年才俊,在银行位高权重,就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吗?”她忍了那么久,终于发难了。

顾超然不疾不徐,仍然是一脸真诚一脸微笑:“伯母,不瞒您说,我的确有过一段婚姻。”

“我女儿是我们的独女,虽然出身寒门,可在家我们也待如掌上明珠。她虽不甚好,在父母眼中是无价的。你凭什么追求我女儿,就因为你事业有成,位高权重吗?如果我女儿贪图这些,我就算白养了这女儿。”桑静顿觉眼前一黑,母亲终于说出了那些覆水难收的话。

“母亲!”“小妍!”桑静和从文几乎同时喝住了张妍。

张妍双颊微红,怒目看着女儿和这个要娶自己女儿的男子。桑静实在忍不住要发作,顾超然的手在桌下盖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

“伯母,您说得好。我凭什么追求小静?伯母,如果一个人在少不更事时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并因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那么明知错了,为什么不可以重新选择?”

此话一出,犹如一把利剑穿过了张妍,桑静看见母亲微微一怔,眼眶有些湿润。

“伯母,我认识桑静十年,敬她自尊自爱自强的骨气,赏她满腹诗书的才情。这十年里,桑静从未逾越一个员工对上司的尊敬,一个师妹对兄长的景仰。伯母,您问我凭什么追求小静。是,我是比她大了足足七岁,有过一段不算成功的婚姻。我什么也不凭,只凭用十年对她的了解和懂得,只凭用十年的隐忍和等待,换回一个没有伤害他人,也没有损害桑静半分自由的结果。我是堂堂正正地追求桑静的,我无愧于心,无愧小静,也绝没有让小静背负道德的枷锁。伯父伯母,我喜欢小静是真心的,我一定会让她幸福。”

张妍涨红了脸,似乎还想说什么。

“超然,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

“伯父,我平时比较忙,有空就游游泳,跑跑步,打打桥牌,听听音乐,拉拉京胡。”

“这个好,这个好。改天找几个牌搭子一起打打。京胡我也喜欢啊!”

“我听桑静说您很专业,改日向您讨教讨教。”

“好,好。”

“伯父,我准备了茅台,听说您以前喝的。今天,好酒敬知己,伯父,我敬敬您。”

好吧,桑静眼皮都不抬地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暗想,这顾超然终于找到了他的强项。酒桌上,他马上和从文觥筹交错起来。桑静看了看母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顾超然在酒桌上的一颦一笑犹如排练过般娴熟自然,不带任何感情,却感染得观众都掏出真心。

顾超然对桑静淡淡地笑,在她耳边说:“我去买单。”

同时,起身向张妍告假:“伯母,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就来。”

桑静想追顾超然,却被母亲拉了回来,回手一记耳光,桑静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傻在当场。从文的酒吓了个半醒,怒斥道:“张妍,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你问问你女儿,她心里清楚。什么问心无愧,他们两个去年在梵海听泉就有来往,背着表姐偷偷幽会,连他用的围巾也不用还。若不是我追问,你表姐今天怎么会对我和盘托出!是你亲口对你表姐说的,他有老婆。”

桑静摸着滚烫的脸颊,委屈的泪水汩汩流出。

“桑静,这周五我给你租的房子打了一个晚上的电话,从八点到十点,没人接。今天早上七点到十点,你又在哪里?还敢骗我。桑静,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你图他什么,长得好?早五年他的确是小白脸一个。有钱有势?桑静,你果然是这些年越活越退步了。我告诉过你的,越是穷就越要挺着脊梁,越没人爱你,就越要爱自己。你,你却为了个镯子就卖了自己。你还是我认识的桑静吗?”

“够了!你骂够了没有?我的女儿我清楚,我不相信别人说的,我只相信我的眼睛。顾超然这个人年轻有为,做事有分寸,对桑静是真心的。如果两个人是真心的,有什么不可以?小静她三十五岁了,她自己有独立的工作,也没有啃我们。她的幸福有什么不可以自己做主的。和男朋友同居又算什么?将来幸福是她的,不幸福也是她的。你这又是何必。”

张妍狠狠瞪了从文一眼,头也不回径直走出了门,桑从文一路跟着还在开解。桑静一个人在偌大的包房里,脸上生疼生疼的,心里痛得如生生撕开了,泪水不停地流了满脸。

“静,静,怎么了?”顾超然慌张地奔了进来,看见满脸泪痕的桑静,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怎么了,怎么了?你说话呀,说话。”

“她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母亲?我从来不是因为你有钱有权才……”

“我知道,我知道。”

“超然哥哥,我只有你了。”

然,踏出这扇门,我把自己逼到了只有你的地步,白帆走了,母亲不信我,为什么?我只是想将一颗心安放。桑静绝望地将头埋在顾超然的怀里。

“超然哥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不会,静,我们回家。”

“回家?”

“嗯,回家。”

“好,回家。”

家啊,如今又在哪里?然,你在哪里,家在哪里。

二十七

桑静在车里一路颠簸,昏昏沉沉,待车停,发现不是酒店,而是顾超然的小别墅。

她疑惑地望向他。他开口:“你这个小懒虫,什么都不改,那总得添置点东西啊,难道要我一直住酒店吗?我开了张清单,让小沈帮着办了,现在可以住人了。这儿有女主人了,当然要回家啊!”

她低着头:“你父亲那里,会不会……”

“呵,我不像你,我的事没人管,我自己做主。”

“你不同父亲说吗?”

“写封信告诉他就行。”

“你好像和你父亲……”

顾超然没有说话,熄灭发动机,带桑静进了门。他自如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桑静有些拘谨,他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他身边。她坐了过去,两人深陷在沙发里,又是沉默。他没有开灯,摸了摸她的手,脱了大衣包起她:“害你受委屈了。今天不算糟糕。”

还不算糟糕!桑静心里想着。

他淡淡地笑:“至少你爸爸不讨厌我。我料想也没那么容易,否则你怎么会那么担心。没事的。你要习惯,你就是感情上太依赖人。静,家谁也给不了,只有你自己。”

桑静摇摇头:“我不懂。”

“母亲陪我来上海的时候,是满怀希望的,亲人的团圆,儿子的独立。父亲居然不想离开,宁可守着清苦一辈子,宁可守着那座山一辈子,他说那里的孩子需要他,却从未想过,我和母亲也需要他。后来,母亲的兄弟们都以为我们要来抢他们的房子,一开始我连户口都报不进,没地方借读。母亲为了生计什么都做,商场营业员、保健品推销,边读书边工作。后来应聘上了一家公司会计,好了许多。她脑出血那天,我在学校读书,舅舅打电话说母亲颅内出血,要开刀,要十万,由于颅内积液占比过高,就算抢救过来可能也是植物人,开不开?我说开,砸锅卖铁,我顾超然自己还。母亲还是走了,连刀都没来得及开,也许她是不想拖累她心爱的儿子。母亲生前和你一样爱看书,喜欢唱歌,她最喜欢《红楼梦》。我是靠着自己打工的钱和助学金念完本科和研究生的,在那些没有星星的日子,我靠着母亲的那句话活着:‘超然,记住,记住今天的贫穷和屈辱,把仇恨当成勇气,勇敢地活下去。’所以,桑静,在我看来,人情如同薄纸。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家,我只靠自己。”

桑静转过身,跪在沙发上,双手抚摸着顾超然的脸颊:“我没有想到,你心里那么苦。”

“已经不苦了,有了你,就不再苦了。”

她用手分开了他前额的头发,用嘴唇亲吻着他的前额,一路向下,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抱紧了她,轻轻说:“静,我是你的家!你回家了!”

顾超然陪了桑静整整一个周末,周日晚上坐红眼航班回北京。接下来就是相聚和别离,只要周末没有事,他就回上海陪她,按照他的说法是怕她寂寞了胡思乱想,依桑静看是顾超然自己定力不足。因为四月没有好日子,所以他俩约定五月第一个吉日去登记。一切安排妥帖了,便各自放下,各自忙碌。桑静很享受这样,有相聚的缠绵,又有别离的独立。那样的别离刚好,相思是浅浅的,不痛。

已经一个多月了,桑静的月经没有来。因为一直是气虚的体质,所以自初潮至今一直都不是很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第二个月越来越近,仍不见动静,桑静开始慌了。一天,在下班的地铁上,桑静突然抑制不住的恶心,逃也似的跑出地铁,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居然还是把胃酸都吐了出来。她越来越容易疲劳,晚上和顾超然视频聊天,都不等说完就自顾睡着了。顾超然叹息自己亏了,养了头小猪还不自知。桑静心里却越来越着慌,难道是……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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