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步步为营,处处惊心

“再帮我推荐个定投的基金。”

推荐完,她把申请单递给他。他笑笑:“你都不帮我填的吗?他们可不这样哦!”桑静涨红了脸,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男子是在教自己。

“有些骂你的人,不见得是真的讨厌你,他至少关心你的成长。那些当面把你称赞得如同花朵的人,倒是要小心,要么有求于你,要么实则不希望你继续进步。”

她低着头认真地填着,耳朵认真听着,心认真地记下。

“字很中性,不过很漂亮。”

桑静抬起头,回望了他一眼,在心里默默感谢他,嘴上什么都没说。麻利地办好,把所有凭证连同身份证一起叠整齐,交还他。“顾行长,办好了。”

“把专业学好,多观察,少说话。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他顿了顿,“迟些早些的差别!”

说完拿起东西朝行外走去,人影淡在金子般的午后阳光里。

看见老曹当着整个营业厅骂桑静的一幕实属偶然,顾超然正好在给梁欢的信用卡还款。其实,这样的一幕太正常,正常到他连眼皮都懒得翻一下。他只是好奇,在他面前哭过几次的小哭包,又要泪如雨下了吧。她太敏感,太脆弱,也许带她来这么复杂的地方,本身就是错的。可她又能去哪儿呢?

在当时的情境下,他做出了努力,他带她走,好过留下来被另一群不相干的人嫌弃。可是,来这里真的就好吗?如同自己,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落好了棋子,他的到来,打破了每个人的棋。行领导派他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可他们问过他,这样舒服吗?这样顺利吗?一个迷局,他想起梁欢的父亲拍拍他的肩,是这么对他说。对,一个小小的迷局,小小的考验。那么桑静,我带你来到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你能应付吗?柔嫩得如同小小种子的你,能够解开这个生存迷局吗?你也是一步意外的棋,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只可惜我插不进公金,对不起,我已尽力了。他迟疑了片刻决定和她谈谈,毕竟是他选了她,多少有些责任吧。

“你和顾行长认识?”老曹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哎?”

“还装!他不认识你,干吗推荐你参加我们行第一批afp(金融理财师)资质培训啊!第一批的名单都是我们行的明星客户经理,要客户有客户,要资产有资产,就你刚入行的资历,哪轮得到你!我听说,这次是顾行长找了总行零售部胡总,特批了增加我们行一个名额,说支持我们行理财业务。”

“你都说了是胡总支持我们行理财业务,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曹眯起眼,从眼缝里狡黠地看着她:“你和他真的不认识?”

“原本是不认识。不过拜你所赐,你那惊天一骂,顾行长就认识我了。”桑静对着老曹眨眨眼,笑意盈盈地走开了。

“桑静!”

桑静一个人站在站台,满脑子是怎么与今天名单中的客户进行贵宾卡推荐。记录客户的工作学历,设置见面情景,模拟对话。她不得不佩服自己一个人演戏的能力。当她还沉浸其中时,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眼睛调焦后,看清一辆黑色宝马停在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出车窗唤她。

“顾行长,您叫我?”

“你中午不午休吗?”

“我去跑客户。”

“哦。要带你一程吗?”

“不用了,我自己走。”

“你去哪儿?”

“静安寺。”

“我顺路,上来吧。”

桑静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副驾驶。“谢谢您,顾行长!您去哪儿?”

“我去总行开会,还早。先带你吧。”

桑静心里默默地说:领导,去总行,好像不顺路吧。

“听说你最近工作挺顺利,赢得一干粉丝。汤团吃了不少。”

“这个您也听说了,惭愧,惭愧啊。”

最近,基金疯卖,对面的点心店里一群热心阿姨,天天宝贝长宝贝短地喊她,还硬要送汤团给她吃。桑静只得付钱说买。结果这连买带送,带回来好几盒汤团,只好和营业厅的老师们分。人人都说她这甜蜜的负担真好。没想到顾超然也知道了。

“还有,给对公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客户。”

“那个纯属偶然,我做大堂经理时和一个排队很久谈吐不凡的中年妇女聊了会儿,没想到我们都喜欢严歌苓的小说,都喜欢提香的画,还谈到要去看双年展,反正很投契。她给了我名片,我才发现她是家中型公司的财务。后来,她常来找我聊天,干脆办贵宾卡,还帮忙开了代发工资。我顺便介绍了我们行对公理财,把她转给何老师了。”

他边开车边微笑地听着,扔了块薄荷巧克力给她。她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拆了包装认认真真地吃:“好甜啊!”

“我……一个朋友从比利时带来的,我不爱吃甜的,你喜欢就拿走吧。对了,afp学得怎么样?”

“好难啊!案例做到很晚呢!”

“听说你们小组案例被评为最佳案例。胡总也说课程老师对你评价不错。”

“顾行长,你都知道?”桑静红着脸低着头轻声说。

“本来想让你去公金条线,可是一来太复杂,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二来你喝酒过敏,性格也不太适合。我以前分管过零售,是有感情的。零售苦是苦了点,工作也杂,不过近几年理财业务崛起,你的聪明才智一定有用武之地。好好考试,把证考出来,你和我都需要这个证。”

“嗯,一定全力以赴!”

顾超然出门时,心中忐忑,季度总结怎么向行领导汇报,他是准备好的。可是今天却格外紧张,对于这个新的行,新的角色,他没有十分的把握。在转角等红灯时,他心不在焉地来回流转着视线,就见到了桑静。绿灯亮起,他毫不迟疑地转了个弯,开到了桑静面前。

她没看到他,她在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这个丫头,总是这样,一股子鲁莽的冲劲,有时又不失分寸,不失聪慧。他有些喜欢和她说话,一个成年人和幼童逗趣的喜欢。无论她在别人面前怎样拼命忍住眼泪,他还是看出她心底潜藏的委屈和脆弱,她浑然天成的孩子气和假装的成熟就这样不协调地呈现在他面前。好,就让她带给我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吧。他翻了半天,找出梁欢放在他车上的薄荷巧克力。梁欢,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如果说梁欢是一杯苦涩的咖啡,那么,桑静这样的女孩甜得就像这个巧克力吧,清新得没有深意,却总是带给人淡淡的愉悦。他摇下车窗,低低唤了声“桑静”。

“老曹,我考出来了!”

“我有一门没过。”

“哦,挺遗憾的。”

“桑静,你也太假了吧。请客,请客。明明心底乐开花了吧。对了,等会儿我有个客户帮我接待一下,我有个会。”

“谁啊?”

“谈律师。”

“没事,你去吧。谈老师,我们很相熟了。”

“我的客户现在都快成你粉丝了,我说桑静,你是不是在挖我客户啊!”

“你客户跑来和我聊天,我都没向你收咨询费。”

“你这个小姑娘现在是越来越不像样了,敢欺负你师父了!”

“你终于肯承认我是你徒弟了。”

“我徒弟那么厉害,我们行第一批afp,我怎么能不承认呢!我问过总行了,我们行合格率50%!桑静,你怎么了?”

一年了,怀疑,猜忌,责骂,压力,桑静都没有被压垮,可是老曹的那声徒弟却如一支金铸的利箭射穿了堵在她心中的壁垒,射得残垣一地。夏日的风在厅堂里吹着,眼角突然痒痒的,眼眶一热,“你终于承认我是你徒弟了。你老说我笨,丢你脸……唔唔唔……”起先的抽泣成了八月里的阵雨,打得老曹无处躲藏。

“怎么了,老曹又欺负你了?”

“没有,只是……”桑静还在用手背抹着泪,脸上的妆花了一手,抬头看见顾超然绽着浅浅笑靥。

“我听胡总说了,祝贺你,桑静。好多支行可是全军覆没。我们50%合格率,高于全行平均水平啊。老曹,你要加油了。后生可畏,不要让你徒弟赶超了!”

桑静泪眼中看着顾超然,心底一阵酸楚,泪水两行,汩汩不断。

顾超然看着桑静,语气柔和:“傻姑娘,怎么眼泪掉不完,不要成本的吗?”她破涕而笑了。

这是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是老胡亲自给他打的电话。有些疲倦地放下电话,顾超然燃起一支烟。第一步,这颗小小的种子扎根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袅袅烟幕升腾。突然,他很想看看,看看她得意忘形的样子。他很久没有见到她笑了。

看到她时,她居然不是如自己预料的得意,而是在哭。起先是低低哀哀地呜咽,后来是伤心地抽泣,直到泪水如同泉水奔涌而出。如果不是他上前制止,老曹怕被桑静的泪水淹没了。原来这一年她这么委屈,憋着一股劲吧。原来自己的无心之举,苦了她。不过也不算彼此辜负,他给了她机会,让她参加第一批培训和考试,让她参加客户经理评级。当然,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但他的期许远不止这些。她能担当他的梦想吗?今天就允许她沉沦在小小的情绪里吧。这一年他说她没资格哭,她便忍了那么久。也许示弱未尝不是一种策略。既然他无法用雷霆手段解决安插在身边,让自己百般不适的人,那不妨亮出柔弱,伺机出击。

秋雨缠绵了一月有余,落了一地的枫红杏黄。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落地玻璃外爬满寒凉的湿气,看着檐前落下的水滴打在门口的黑色大理石上,桑静想,这样的日子,何时结束?她要见湛蓝的天空和直冲云霄的银杏树干。

“桑静!”

一声高喝,如同秋夜里的惊雷,她一个激灵,眼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顺着经警指引的方向朝自己走来。她穿着灰色的大衣,闪耀着明亮的光晕,脸上颈间所有裸露的肤色白得如同瓷器,细腻柔滑透明中还闪着淡粉的红晕。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一道剑眉,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一双深邃的眼睛波光流转,眸子居然闪着暗紫色的光泽。高傲的鼻梁宣布着主权,闪着珠光的柔粉色厚唇半抿着,两个酒窝盛着浅浅的笑意。瘦,干瘦,单薄的上身裹在灰色的大衣里,看不出女性的第二性征。一头齐耳短发,与浓眉,男朋友风衬衣和高腰的阔腿裤遥相呼应,飒爽英姿,率性大气,巾帼须眉难辨。来人美得如同从文艺复兴的画中走出来,只是略中性了些。见桑静看得痴傻,来人说了句:“桑静?”

“您好!我是桑静。”

“你好,我是梁欢。一个朋友介绍我来买些美元理财产品。”

桑静大致问了梁欢金额、用途,为她推荐了一个产品组合,以防止流动性和汇率波动风险。她似乎很满意,还爽气地办了贵宾卡。她语速很快,思维敏捷,手上的表是积家的,大衣是maxmara,皮夹是longchamp,香水应该是高定的,淡淡的柑橘味。在桑静办业务时,她一直在看桑静身后的电子屏。

“他的画很特别吧。”桑静看到她的眼神定格在一则广告上,就多说了几句。“他是我客户,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他的画总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的‘镜像缘’系列,都是从镜中取景,镜外镜中同一人又不是同一人,颇有些禅意。他最近有个圈内的小型个展,您喜欢,我可以推荐您参加。”

梁欢转过头,看看桑静:“那段文字,那段文字也是他写的?”

桑静低下头,红着脸:“那段文字是我看了他的作品,写了送他的,纯粹玩票,广告公司觉得不错就用了。”

“我很喜欢你的文字,桑静。”

“谢谢!”

“谢谢你,你说的那个个展,请帮忙安排。下次见,桑静。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我。”她递了张名片,梁欢,《晨报》电子版编辑。“我们报有个叫《申城夜话》的副刊,你如果还有这种文字可以投稿。”

她收好回单,走向大门,坐入一辆黑色宝马。黑色宝马如一匹黑色的骏马驶入绵绵秋雨里,一转弯,露出车牌。桑静坐在大厅,看着落地窗外幕天席地的潮湿,把这个车牌又看了一遍。

“既然这么匆忙,就不必来了。”顾超然淡淡地说。

“你拜托我的事,我还是要来一趟。”

“我只是随口说说。”

“超然,你从来不随口说说。抱歉,我的车坏了,只好麻烦你了。”

“你不用客气。我本来就该……还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支持你工作?”梁欢在车头的抽屉里翻找着,“怎么没了?”

“别找了,吃光了。”

梁欢用手捂着半张脸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中透着邪魅。“许久不见,你变了。”

“哼,我妻子送的巧克力,我就不能吃完?”

梁欢收了笑:“超然,你我既有约定,何必自寻烦恼。本来今天我只是好奇来看看,是什么人改变了你,你却破绽百出。是她吗?”

“不知道你说什么。”

“顾超然,顾行长,我父亲的好徒弟,你可是一个从来不会为什么人有什么情绪的人。即使结婚当晚,我和你约定,你也没表示过什么。我本来以为你是台只会工作的机器。你那天扭扭捏捏地暗示我去你们行办业务,我就觉得其中有故事。”

“梁欢,我的事与旁人无关,你不要把你的职业病带入生活。”

“你敢承认你对她没有好感?”

梁欢锐利地看了顾超然一眼,顾超然第一次狼狈不堪,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狼狈。桑静?她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沉默了。

“没有?那好,我倒要会会她……啊!顾超然,你干什么?”

顾超然一个急刹车,梁欢猛地被砸在椅背上。“不许靠近她!”

一丝邪魅的冷笑再次浮上梁欢的脸:“这样才像一个有情有欲的人,超然。本来我以为你是圣彼得呢。呵呵,呵呵。”

顾超然愤怒地盯着梁欢,眼里都是血丝,像是燃烧起的欲火。他也被自己吓到了,仅仅一刻,他收了这把火,他不能纵容这火再烧起来。无论是谁,他都没有资格要,他也再给不起一个未来。梁欢看着顾超然眼中的火由燃起到熄灭,心下黯然,何必去折磨他,困住自己的又不是他。她是五十步笑百步,她不一样是要不起也给不起?手上戒指硌着痛,她取下,放在口袋中。这个戒指从来没有戴过,如果不是要陪顾超然去单位,如果不是要演一出琴瑟和谐的戏码,她才不戴呢!

“你到了。”他绅士地为她开门,为她遮雨,有一瞬,他也以为他这么做是出于真心。原来只是习惯,习惯罢了,对于女人,他一向很体贴。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大楼。这几年,谁不孤独?

“刚刚那个是顾行长的夫人!”

“真是郎才女貌啊!”

“真恩爱啊。”

“是啊,还要接送,听说他们结婚十年了,没有孩子,但恩爱得还像新婚。”

“……”

桑静望着远去的车牌,心想,这个世界是有这样的幸福的吧。就是你心之所想,也会得到回应。世界那么大,找一个自己真心所爱是如此容易啊,而他恰好也爱自己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所以,她开始羡慕起顾超然来,他真是一个成功的典范啊。他长得那么俊朗,又有一副好嗓音,一颗聪明的头颅,一个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有一个美得不食烟火的妻子。似乎人生的礼物,他一样不缺,他的人生是被幸运女神祝福过的吧?

而这苍茫世间,不幸就各有各的不幸了,她爱白帆,白帆不爱她。白帆爱母亲,母亲却不爱他。翠儿爱志鸿,志鸿却娶了别人。桑从文爱张妍,张妍梦里却总是莫志鸿。这世间都是痴缠而不得的情爱,他顾超然真是好命,什么都有了。而自己,一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一文不名的蜉蝣,注定是为别人作嫁衣裳。眼底一热,泪水如同窗外的雨,疾走直下。她泪眼涟涟的影子刻在落地玻璃窗上,全数收入回行停车的顾超然眼底。他关车锁的手一抖,钥匙落在地上,心底狠狠被水鞭子抽了一鞭。难道,她?是惊诧,是欣喜,是无奈,最终化作疼痛。顾超然背过身,走入办公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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