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为你,我已竭尽全力

十六

“那个比赛方案你写完没?”老曹抄起手里的笔记本作势向桑静砸去,她嬉皮笑脸地用手格挡,他便笑停在空中。

“领导,我每天白天要做那么多事,一堆指标,中午兼大堂经理,下班前上传代发工资。我白天哪有时间啊?我都是晚上写的,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方案已经改了五稿了!你饶了我吧!”桑静告饶。

“铃——。”

“你先接电话吧。”老曹敛了笑,催促桑静。

“您好!中欣支行,请讲!”

“桑静,来我办公室一趟。”

“遵命,马上!”

“老曹,老大找我……”桑静俏皮地指指楼上。

老曹马上会意:“快去,快去吧。”

走出大厅,来到办公楼的大堂,这里桑静几乎是不踏足的,除了偶尔开集体会议。电梯到了十六楼,桑静径直朝里面走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这里的行长室。中欣支行的十六楼比外滩的华丽得多,大厅里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会议厅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往里走,一路上每一处都有小摆件,很有设计感。依照前台的指示,到头左转应该是他的办公室。还没走到,已隐约可辨争执声。是个女人的声音,那不是分管公金的刘行长吗?她尖锐的声音完全盖过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也不是顾行长呀?桑静好奇地屏气凝神,想将事情原委听个清楚。

突然,一声咆哮:“全都给我闭嘴!”眼前仿佛浮现一头金毛狮子逆着斜阳,在山巅怒吼,宣布主权,“你们今天都太激动了,改天一个个向我汇报。现在出去,我还有其他事。”

只见刘行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地砖被她踩得咚咚响。她如同一只母虎,来去生风。出门发现桑静,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刘行长好!”桑静赶忙招呼,可那位骄傲的行长连头也不回,直接走出了桑静的视线。

在刘行长身后的居然是那位给自己看手相的龚老师!桑静不禁纳闷,莫非刚才和刘行长争的是龚老师?他什么时候来的中欣,自己怎么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桑静站在门口,看见顾超然走到窗边,低着头看着落地窗外一片霓虹流转,猛猛地吸了一口修长手指夹着的细细雪茄,烟丝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就在桑静进退维谷犹豫不决时,他转身看见了她,眼里还有愤怒残留的余温。桑静在看清的一瞬,本能地退了一步。

“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进行长室,还要我请你进来吗?”他在轻轻灭了雪茄的瞬间,灭掉了眼底最后一团火星。

“我叫你来有两件事,任务都不轻,你一定要办好。”

“是。”毋庸置疑的权威之下,桑静自觉不能说半个不字。

“年底快到了,校友会一直想邀请我参加他们的活动,我去不了。我准备了点礼物,帮我带去学校送给校友会。另外,准备了一些挂历,帮我送到李老师手里,代我向她问好。”

“好。”这桩事情简单啊,何至于如此郑重嘱托?

“第二,”他看了看她,顿了顿,“总行组织全行参加《晨报杯》全国理财方案大赛。老曹让你报名了,你在写方案。我要了个入围资格。换言之,你一定会被推优。我要你一定要进决赛,我需要这个称号,你必须给我赢来。老曹没这个能力,你有,你自己改,我相信你。等拿到‘理财之星’这个称号后,我会在静安寺找一处地方打造一个理财中心。我们行第一批理财中心,我们中欣是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你明白了吗?”

其实,桑静不是太明白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他在勾画一幅宏伟的蓝图,而自己,恰好是一把钥匙。“我懂了,我会全力以赴。”

“我不要全力以赴。我要结果。”他看着她,眸子深邃如同海洋,那闪烁光芒的是星星吗?不,是银河。他那样坚定地看着她,要她承诺。

“我一定会拿到的,赌上我的未来!”

“赌上你的未来?”

“赌上我的未来。”她也坚定地回应。

顾超然听着女孩的许诺,陡然觉得年轻就是这样一个好东西。她徒手一搏,无怨无悔的勇敢,看似赤手空拳,却又有多少可能。自己呢,手里的东西要抓住,还要站在悬崖边摘星。他看着她天真的脸,这个女孩,一头乌黑如黛的发,浓眉,杏目中有惊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勇气。眸子里闪烁的光,多可贵!

你就这样舍出了自己的未来吗?你也许都没看到什么是未来,就要赌上自己唯一的东西吗?就是唯一,才最为珍贵!她明明赤贫,却慷慨得如同富翁。桑静,我记下了,你的话。我不会让你做个没有回报的赌徒,我能给的,我一定给,为你打一副飞得起来的翅膀,我要你飞起来,飞跃那地平线,去看比蓝天更蓝的天,比太阳更亮的光!

《晨报》集团大楼的大会议厅里,一场激烈的比赛正在进行……

“怎么样,还行吗?”桑静红着脸从比赛大厅跑出来,正迎面碰上接自己的老曹。

“桑静,没看出来啊,你可真有两把刷子!”

“怎么说?”

“我旁听时,紧张得要死。”

“我也紧张得要死!”

“看不出,看不出,你大方得体。所有人我都看了一遍,你台风棒极了。主评委对你挺感兴趣。我看其他人都是礼节性问问,他是饶有兴致地问你的。”

“我回答的还行吗?”

“行,怎么不行!简直堪称完美!所有评委都在点头。你回答问题一直在微笑。我看其他人都一脸生不如死的样子。”

“其实,我也生不如死啊,领导!”

“哪看得出啊。”

“如果你满意,领导,今天中午你请我吃饭。我都熬了三个晚上了,其实我就怕数字算错,我来回演算了好多遍。我已经饿得困得虚脱了!”

“行,下午放你半天假。这会儿去吃饭。”

老曹骑着小电驴一路大声和桑静说着话。而女孩坐在小电驴上,兴奋得快要飞起来。后来,老曹告诉桑静那天下午她亢奋得像注射了一整罐鸡血。

当天傍晚,看着绛红色的云彩收了太阳最后一丝耀眼,桑静终于把手里的传票都清点好,交给柜面合并上缴。今晚有业务培训,桑静得留下吃晚饭,然后开始一个半小时的基金产品培训。突然,手机响了,是她的那位“干弟弟”。

“姐姐,姐姐,你下班了吗?”

“我刚结束,准备吃饭,一会儿去培训。”

“你能出来吗?我们在办公大楼门口等你。”

“我们?”

“你出来。”

桑静告了个假,溜了出来,一溜儿烟跑到办公大楼门口,看见“玄奘”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大门口。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总行资管部吗?”

“我来祝贺你啊!”

“祝贺我,什么意思啊?”

“祝贺你得了《晨报》杯理财方案大赛一等奖啊!”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和总行零售部的几个老师很熟,今天我因为产品的事找他们,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比赛得奖,我本来也没太在意。听到他们提到你的名字,就想起来你在做理财,一打听,你获奖了,我就联系小张了。其实,我,我们早就想来看你。”

事出突然,桑静有些不知所措。“玄奘”手里捧着的居然是红玫瑰。这,红玫瑰代表什么意思,“玄奘”,你知道吗?桑静的心扑扑直跳,看了看自己的“好”弟弟,他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和“玄奘”。突然有些尴尬,桑静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接过花。

突然一个电话打来:“桑静,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顾行长好!”

“好!”

这花,“顾行长!”桑静头脑一涨,该怎么办?

“玄奘”干脆把花朝桑静手里一塞,对她说:“你还有事,你先忙,改天找你聊。”说完,留下发怔的桑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哎……”一个晃神,“玄奘”已经走了,桑静叫也叫不住,回头看她那“干弟弟”,他一脸无奈地耸耸肩,也走了。

现在只有自己了,而顾行长还在等她。桑静只好捧着花上了十六楼,把花寄放在前台。前台女孩朝着桑静笑笑,笑里充满意味。桑静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明明没有要炫耀,可又无从解释和辩驳,只得径直向行长室走去。

再次来到行长室门口,窗户开着,只见顾超然临风而立,白纱轻拂,一只手搭着窗框,另一只手端着茶盅,轻啜细品。

“顾行长。”

“祝贺你!刚刚胡总给我电话,说你表现不俗,得了一等奖。”

“谢谢领导关心……”

他就这样浅笑盈盈地看着她,嘴角分明多了一丝阴阳怪气。

桑静脑海中闪过“玄奘”手捧玫瑰,自己犹豫不决的一幕,他看到了?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是,自己需要向他解释什么?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神情自若地自顾喝着茶。桑静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心想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你还要怎样啊?

“哼,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天,他像知道自己心里的盘算似的,直接接了桑静心底的话。“我让你把挂历亲自送到李老师手里,你怎样,你倒好,随便找了个人托付了,就敷衍了事。”

“李老师那天不在……”

“你可以改天找她啊。”

桑静那么忙,还要改方案,哪有时间一次次去啊!

“该罚!”

“啊!”桑静很是委屈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解。

“罚你两天内帮我把这份材料翻译成中文!”他拿起手里一份密密麻麻的英文报告。十五张纸,三十页,全部都出自一家外资银行的零售转型报告。

“两天!”顾超然,你也太狠了吧。桑静简直要惊跳起来了,自己只是没有亲自把东西送到李老师手中,她不是也拿到了吗?顾超然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故意的,明明要人家两天里帮他翻译一篇报告,还要找借口,无聊。

“不许骂我!”

“我没有。”

“腹诽也不行。不然,再罚!”

顾超然,你简直就是疯子!桑静紧闭着嘴,幽怨地看着顾超然。

“又骂了。”

“没有。”然后,她服软了,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顾行长,两天太短了。”

“你英语不是挺好的,那次面试说得挺溜儿。”他把报告塞给她,“实在来不及,还可以叫送花的那位帮你啊。”他促狭地看着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涨红了脸愤愤地说。

看她粉粉的苹果肌一抹红晕升起,顾超然心里偷偷笑了起来。他是在开会时接到消息的,老胡很高兴,说对方的评委对桑静赞不绝口。顾超然很是得意,一回行里就去了营业厅。她居然不在,也没去吃晚饭,不是马上要培训了吗,还到处瞎跑。

一到大楼门口,见到“玄奘”手捧玫瑰和桑静说着话。此时此刻,他居然有些火,她周围总有这个那个人,他走不近。她那么自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爱就爱,想承诺就承诺,他羡慕她,他妒忌她。他却不能,不能随心地笑,不能恣意地哭,不能忘情地爱,不能给任何承诺。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若有着全世界。他可以塑造她,也可以任她自生自灭,他却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真正相信的人都没有。心中突升一股寒意,于是冷冷发话:“桑静,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拿到一等奖,非但没有鼓励,居然还要受罚。顾超然这个人,桑静自叹越来越看不懂了。熬了两个晚上,总算交了差,毕竟只是翻译人能看懂的文字,又不要信、达、雅。桑静去送报告的时候,顾超然在看文件,让她把东西放下就打发她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说。粗鲁,剥削狂!

回去后,老曹兴奋地说:“桑静,你可立了大功了!总行批准了我们理财中心的方案,我们要办理财中心。地址选好了,有空你去看看,在南京西路上。开业时会打广告,理财之星入驻南京西路理财中心。怎么样?”

“哦。”

“你不是很高兴啊。”

“没有啊,我挺高兴。只是想我要离开本部了吗?”

“没那么快,夏天装修,还要吹吹。原本那里支行的人都要搬来,暂时合署办公。”

“好。”桑静勉强挤出个笑。

她又要开始新的征程了。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客户。有一瞬,桑静有些黯然,她其实是个不太喜欢改变的人。桑静恋旧,对于陈旧的散发着岁月气味的东西格外有好感。来到这个银行,她感受到的始终是颠沛流离,归属感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自己到底属于哪里,又应该属于哪里?

半年度工作会议后,桑静他们零售条线单独开了个工作会,请了顾超然来参加。这半年里,中欣的零售业务从原来全行二十四家支行中第十一名晋级综合第七名。大家兴高采烈,颁奖的颁奖,表扬的表扬。桑静也领到行里的奖励,心里暖暖的。会后,大家一起吃饭,一个包厢里热热闹闹。大家向领导敬酒的敬酒,互相碰杯的碰杯。桑静不能喝酒,又不太喜欢酒桌上的热闹,除了礼节性地敬一圈领导,象征性舔舔,乐得安静地作观众。

他们开始玩击鼓传花,被传到的表演节目。顾超然和分管行长欧阳相谈甚欢,一直不停说话,谁也没注意谁站起来表演了什么。其余的人各自寻着相熟的人说话,桑静则忙不迭地和其他网点的客户经理交换意见。鼓声突然停了,一朵艳俗的康乃馨塞到了她的手里。

“桑静,桑静,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老曹此时已有几分醉了:“欧阳行长,我介绍一下,这个是我们支行的新晋客户经理,研究生,我们行第一批afp,全国理财方案一等奖。”

欧阳行长停了与顾超然的谈话,微笑着打量起桑静。欧阳行长是一位颇有威望的老者,他扶扶眼镜:“桑静!我们见过了,你还为我推荐过产品。”他慈祥的微笑让桑静觉得暖洋洋的。

“欧阳行长还指出过我向客户介绍时的缺点。”

“专业有余,亲民不够。”他笑着用手点点她。

桑静也笑了:“是啊。亲民不够。”

“欧阳行长,我们桑静可是多才多艺啊!”老曹这家伙,真是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觅得一宝贝“桑静,你上次和我们出去唱卡拉ok时,那首歌叫什么来着,《红楼梦》歌曲,真好听。”

桑静此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拜托!老曹,你的营销宣传也太投入了,就是不太专业。桑静平时在网点一直很低调,尽量不出头,也不主动参加团委活动。她怕过分高调惹人嫌。只有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出去吃饭唱歌偶尔作个麦霸。

“哦?桑静,给大家表演一个。”

“好,那我就给大家唱一首《枉凝眉》。”

一唱出口,桑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那么悲的歌在一个庆功会上唱实在是有煞风景。一曲歌罢,她拼命想缓解这有点冷了的场。

“其实这首歌吧,有个有趣的故事。我刚上大学时,女生宿舍正对着研究生楼。中秋的那晚,几个女生爬到天台上赏月,就听见对面研究生楼里吹出缥缈的箫声,正是这首《枉凝眉》。那晚之后,每天晚上大约九点多,对面的某个窗户里就吹起这首曲子。我是从当空皓月听到了新月涓涓,再从新月听到了月圆。整整一个月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后来听说是我们管院的一个研究生为追求文学院的院花,吹了整整一个月的箫。据说是顺利追到了。所以,以后每到中秋总有人效仿,吹箫吹笛的都有,成为我的学校颇有趣的佳话。我想借这首歌,祝各位零售的兄弟姐妹不仅拥有我们热爱的零售事业,也拥有一起听箫的有情人。祝大家工作家庭双丰收!”总算拼命圆回来了,桑静此时已一头的汗。

“好,好听,好听,再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声声央求,盛情难却。

就在桑静天人交战的时候,醉了的老曹又做了个广告:“桑静,你再唱一遍那个英文歌。”

女孩白了老曹一眼,心想你早不说话晚不说话,节骨眼儿上来话,真是职业插刀三十载,总嫌别人当你是哑巴!

“不错,不错!桑静,你歌唱得很好听啊。你刚刚唱的,我老头子也知道。小曹推荐的一定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就唱一个吧。”

欧阳行长都发话了,桑静还怎么推脱,只得开口道:“好,我为大家唱的是《歌剧魅影》中的一首曲子alliaskofyou(别无所求)。”

唱罢,桑静落座,其实听过这首歌的人不多,所以反响反而没有第一首热烈,不过这对桑静来说已经够张扬了,躲在自己一隅的座位上,继续安静地看别人喧闹。鼓是一位老师手机里的一段音乐,鼓点有节奏地响彻包房,大家抛掷着店里已断了半截的康乃馨。花在人们手间交接,每人都逃也似的以最快的速度传给下一个人。桑静如今倒从容,反正自己已经表演过了。鼓声骤停,花稳稳地送到顾超然手中,他刚好接住。这是一次预谋。

“顾行长来一个,顾行长来一个。”

顾超然对于这样一次预谋倒十分大方,欣然站起身,说:“难得大家那么高兴,就来一个。”继而转头向桑静,“桑静,你刚才唱的那首歌是一首对唱歌。你刚才把男女声都一个人包了。我就为大家唱这首歌的男声部分,请桑静帮忙唱女声部分。好吗?”

桑静只得再次站起身成为全场的焦点,陪着顾超然再唱一遍alliaskofyou。

nomoretalkofdarkness/forgetthesewide-eyedfears/i'mhere,nothingcanharmyou/mywordswillwarmandcalmyou

letmebeyourfreedom/letdaylightdryyourtears/i'mhere,withyou,besideyou/toguardyouandtoguideyou

alliwantisfreedom/aworldwithnomorenight/andyou,alwaysbesideme/toholdmeandtohideme

sayyoulovemeeverywakingmoment/turnmyheadwithtalkofsummertime/sayyouneedmewithyou,nowandalways/promisemethatallyousayistrue/that'salliaskofyou.

(不再谈论黑暗/忘记所有恐怖/我就在这,你不会再受伤/我的话语令你温暖、宁静

让我成为你的自由/让阳光擦干你的眼泪/我在这里,在你身旁/守护你,引导你

我想要的唯有自由/一个没有黑夜的世界/而你,一直陪伴我/抱着我,护

着我

说你清醒的每一刻都爱我/谈起夏日时光让我转换心情/说你需要我一直陪伴左右/向我许诺你的话千真万确/除此我别无所求)

清唱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每次唱,都是她一个人独自完成男声部和女声部。这一次只需要被带着唱完。顾超然的气息堪称专业,音很准,节奏也很稳。在重唱部分,两人意外地合拍。一曲唱完,掌声雷动。桑静也很高兴,很久没有遇到可以和自己对唱这首歌的人,或许准确点说不曾有一个人能和自己对唱。以前季怀为了她拼命练过,可这首歌没有良好的嗓音条件和超强的肺活量是唱不上去的。所以,桑静也加入拼命鼓掌的行列里。

唱完,顾超然意犹未尽地看着桑静,许久许久。这首歌是孤独无依的少女克里斯汀向爱人索要誓言的独白,也是她的爱人劳尔许下的永远伴她左右,给她光明,为她指引未来的誓言。誓言飘荡在空中,久久不能散去,可劳尔还是负了克里斯汀,最终是少女奋不顾身为救爱人而献给魅影的惊天一吻,解救了他们俩。此刻的顾超然想到在他毕业前夕打赌能在一月内追到文学院院花的事。其实当时的院花早已芳心暗许,不过是为了赚足风头,才让他为她吹箫一月。他夜夜站在正对着她的窗口,吹《枉凝眉》,终于在一月后,那姑娘开了窗和他对唱。顾超然想要的一定会得到,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可是顾超然没有想到的是,他和桑静对唱的歌却成了他们的写照。他曾暗暗许下诺言,要为她打造的翅膀,还未丰满羽翼,便要她折翼相报。只是,此时此刻他怎会知道。

十七

桑静又帮顾超然译了不少文章,女孩算是看出来了,顾超然这家伙就是自己懒得读,有个免费的苦力,不用白不用。那段时间,她搬回家里住,只为了吃口热饭,深更半夜查字典,搞得张妍以为女儿要考文学博士。

一次,桑静去交作业。

“坐。”他兴致很高,不像平时总是匆匆忙忙让她留下作业就赶她走了,有时连声道谢也没有。不过,桑静早已习惯了他的喜乐无常,谁让他是领导呢!“中心快开了,装修得很古朴。有机会让老曹带你去看看。”

“好。”

“桑静,我有份私人的东西,想请你帮个忙。”

“顾行长,您别客气。我能做什么?”

“我要去美国交流学习,需要准备一些资料。中文内容你可以问我,需要帮我用英语填好。”

“没关系,什么时候要?”

“一两个月吧,不用太着急。”

“好。”

“谢谢!”

“不客气。”

“要去中心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谢领导的支持和关心。”

“说心底的话,可没让你和我说这么官方的话。”

“没什么,就是有些舍不得本部的同事。”

“哦,老曹也会去。”

“我不仅仅指他。”她说的还有在自己早上九点半到下午三点抢基金时,唯一记得帮她留饭菜并且捂在隔热袋里的丁老师;当她被客户辱骂后,说笑话给她听逗她笑的小赵;还有一起去总行开会围着她师傅长师傅短的新来的小施以及经常来她这里坐坐说些鼓舞话的欧阳行长。当然,最不舍得李敏老师,在她刚来的那段日子,是李敏一直来看她,给她传达所谓顾行长的关怀,其实应该是李敏本人的关心吧。唉,很多,很多,两年了,从陌生到彼此相熟,从淡漠到热络,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些情谊是可以生根发芽的。蝼蚁的心情,顾行长,你怎么懂?桑静抬起头看看顾超然。

“知道了。你下去吧。”

不舍的他们中,有我吗?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痕迹,她那种幽幽的口吻,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说给我听的。顾超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地想。

也许那些不舍是无关大局微不足道的情绪吧,可是即便如此,他们都没让桑静留下。就在搬“家”前的一个早晨,她如往常一样上班。

“丁老师,你们早饭别吃太多。我带生煎给你们。”

起了个大早,难得大壶春不排队,桑静买了半斤生煎,赶紧给柜面的老师发短信。没有反应,咦?平时这样的短信的后马上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今天有点反常啊。不管了,抱着滚烫的纸袋,桑静兴冲冲地赶到网点。

“丁老师,小赵,来吃生煎。”

一看到柜面里一群人在开小会,女孩就冲了进去。奇怪的是,那群人看见桑静踏进门就散了开来,各自落座,煞有介事地擦桌子喝水。

没人理她。

营业部经理看了看桑静,就说了句:“哟,桑静,你的东西我们可不敢吃。”

桑静一脸疑惑地回头看丁老师,她也像没看见她似的自顾自忙活着。碰了一鼻子灰,桑静只得把生煎放到休息室,自己去换衣服。

一到换衣间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说:“真没想到,她是顾行长的人,隐藏得倒挺深啊。”

“是啊,这个桑静不简单啊。”

“不过也是,顾行长是外滩支行来的,她也是外滩支行转过来的。”

“早就该猜到……”见桑静站在换衣间门口,她们的话突然僵住了,嘴像是被封了层蜡,半张着合不上。

“上班了,上班了。”

倏忽鸟兽散尽,只剩下桑静一人。到底怎么了,女孩不解,自己替顾超然翻译的事,还是比较隐秘的。只在中午或下班,给他发消息确认他方便后,才去交付作业承接新使命。这个方便当然也包括避人耳目。再说,自己只是替他翻译,为什么这么多人要以如此的眼神看她,如同她是可怖的瘟疫。

拿了印章和重要空白凭证,失魂落魄地走入大厅。此刻,大厅栅栏外已经排着不少人,吵吵嚷嚷。大厅里却空空荡荡,所有员工的眼光都在上下打量着桑静,女孩再次被好奇、怀疑、猜忌、反感的眼神包围。为什么,自己就要离开待了两年多的网点,可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自己要像一条丧家犬般被驱逐被流放吗?

一声电话铃响惊醒了桑静散乱的思绪。

“桑静,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老曹用领导的态度没好气地叫她。

她赶快翻起暂停营业的牌子,匆匆跑出了营业大厅,剩下一群诧异的人不解地大呼小叫。

“你脑子短路了是不是?”老曹见到桑静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一份材料砸在她身上。

女孩疑惑地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材料。《2008年wns中欣支行零售条线审计报告》。这是什么,她不解地看着老曹。

“我和你说过什么?他们审计的人,你小心点。外面的人都在传你在审计部李敏面前打我们整个零售条线的小报告。我估计你还没这么大胆,你是被她诓了吧。他们做审计的最会套话了。李敏找你时,我特意提醒你。你啊你,这次被弄得里外不是人了吧。”他越说语气越平和,发泄完也就没什么了。

桑静脑子飞快地转着,搜索着记忆里的蛛丝马迹。没错,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

一个月前,老曹突然陪着李敏来找她,说审计部老师要找她谈谈。对于这个部门,女孩之前几乎一无所知。老曹一面殷勤地接待,一面警告她要小心李敏。

小心,为什么?桑静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在翻腾。在老曹还不知道自己认识顾行长前,在他还有事没事对着自己大吼大叫的时候,在满大厅还冷眼旁观的时候,是李敏抽着间隙来看看自己,问长问短,带来顾超然所谓的只言片语安慰她。在那段压抑得无法喘息的时日里,女孩如同迷失在森林深处的小鹿,整个神经都是紧绷的。如果没有李敏,也许在那个时候桑静就放弃了,放弃了自己,也辜负了顾超然带她来的一片“好意”。那天,李敏来找桑静时,依然是笑靥如花,眼里都是温暖,这样一个人,难道不值得真心相待吗?

“桑静,我和小商一起来看看,例行检查,你别紧张。”

“好,李老师,商老师,你们坐。我给你们倒茶。”

“不用了,不用那么客气。桑静!”

“没事,我自己准备了些好茶,平时请客户喝的。你等等。”桑静殷勤地奉上茶。

李敏一把把女孩拉到一边:“桑静,你帮帮李老师。”

“李老师,怎么了?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您说。”

“小商是个新手,什么都不懂。我原来是审计公金条线的,这零售我实在也不懂。你能多说说你们这里的业务流程,以及可能存在的问题吗?桑静,顾行长交给我这个任务,我要完不成……是对不起顾行长的。”

“李老师,您千万别急。我能帮到的一定帮您。”

于是,女孩把自己在这个大厅看到的有关零售的各个业务的流程、可能存在的风险点以及现实中存在的问题都一一和李敏历数了一遍。几乎把她在柜面学到的、在大厅看到的、在书本上读到的都说了一遍。特别是代开贵宾卡、代客户操作、业务没有授权制度等等,桑静在实际中看到的潜在风险也告诉了李老师。可以说倾尽所有,只换真心。

“太感谢你了,桑静。”李敏的眼底居然含着泪花,“要没你,我,我真的没法向顾行长交代。”

“没什么,李老师。希望可以帮到你。”

看着李敏的泪花打了几个转,落了下来,桑静心里一片凄然。原来顾行长是这样逼人的,李老师,真的希望能够帮到你。

一份厚厚的审计报告搁在书桌边,顾超然看了一眼就放在旁边了。目的达到了,他要的根本不是零售条线的问题,但这次一定要做足文章,他要请尚方宝剑来查对公。李敏来的真正目的是介入对公的业务,两年来,他的手一直在外围,插不进。只是,这份报告又会给营业厅带来怎样的地动山摇?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了解。他只是没来由地想起那天李敏来找他的对话。

“顾行长,查零售?一直在查,没有太大问题。这文章做不了啊。”

“彻查,把所有潜在问题查出来。”

“可是,零售部曹健和营业厅的李超都不好对付啊。”

“找桑静。”

“找桑静?”

“对,凭她对业务的感觉和细心的观察,她一定能看出来。”

“她,她会对我说吗?”

“这是你的事。”

顾超然冷冽地看了看李敏,李敏只觉得一股寒气逼来。“可,可是如果找她。她以后怎么待在营业厅?”

“哼,她早就是多余的人了。他们那个章芹休完近一年的产假回来后,营业部李超不是一直在活动吗?和欧阳说了多少桑静的不是,要不是我压着,去财富中心的还不定是谁。”当初桑静就是一个意外,顾超然只是捡了一颗别人的弃子。

桑静,你果然做得很好!果然没有错看你,安静的外表下,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这厚厚的报告不用问,李敏肯定得到了你的帮助。可是,碰到感情,你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他们那么容不得你,也不知道你还留恋什么?这样也好,抹去一切虚伪,还你个干干净净的真相。叫你还敢再真心相待、轻信于人。顾超然望着窗外如流如潮的车水马龙,静静地抽着烟,心头却有一丝烦躁从平静的心湖底下泛起。

原来一切是这样,自己明明被李敏利用了,她却恨不起来。她只是无奈,只是心酸,只是委屈。搬家前的最后一天,桑静怀着复杂的心情关上大厅的后门,留恋地站在门口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自从审计报告出来后全营业厅的人都冷冷地看她,经常还背地议论着什么。连她的徒弟也转去投靠了章芹。自从章芹回来,所有的客户都被要了回去。打了一遍电话,一个个解释她回来了。似乎转了一圈,她又回到了原点。来时冷冷清清,无依无靠,走时依然冷冷清清,无牵无挂。她看了一眼办公楼,心里依然是凄冷一片。李敏在报告出来后找过她,说了很多希望不会连累她的话。她只客客气气说了句:“没关系,李老师,希望你已经可以向顾行长交差了。”现在,在这里,真的没有谁是可留恋的了。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积雪,和一地南辕北辙的脚印。

“桑静。”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回过头的刹那,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到我办公室坐坐吧。”顾超然叹了口气。

“顾行长,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要搬东西。”这一次,桑静自己拿出了纸巾当着他的面擦干了眼泪。

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您的材料我准备好了,明天会带来给您的。”

“桑静,不着急。”

“如果不急,我过几天送过去,明天会很乱。以后您还有翻译的话,可以发我邮箱,我会在规定的时间完成的。”桑静努力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头也不回地向车站走去,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低落的情绪。这不怪李老师,更不怪顾行长,是自己没有处理好这两难的人际,是她桑静自己的问题。

搬到理财中心后,一切从头来过。桑静居然有一种千帆过尽的超脱,总部的全部是非离她很远很远。李超因为上次的审计结果,调到其他网点做负责人了,来的人有些眼熟,桑静在大会上碰到过几次,点过几次头,才恍然来人是外滩支行下辖网点的某个网点负责人。老曹的上司、桑静部门的负责人因为和欧阳行长不合,辞职了。顾超然去美国交流学习一个月。据说,李敏在这一个月里在全行公司业务条线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审计,审计问题罄竹难书。可是,据说这份报告还没有被送到总行就夭折了。顾超然应该是没有请到尚方宝剑。风险管理部又换了很多人。那个算命的龚老师因为一笔坏账,被派去做核销。章芹辞职了,据说去了外资银行的理财中心,做客户经理。

冬去秋来,春回大地,这是桑静去中欣的第三个年头。在南京西路一幢欧式的小洋房的二楼格子窗户里,她看着窗户上的霜花。

“铃——”,电话铃又响起。

“喂,您好!南京西路理财中心。”

“桑静。”

“顾行长。”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顾行长,急吗?不急我下班再过去。”

“晚上六点半,我在行里。”

来理财中心已经三个月了,在这期间,桑静仿佛与世界隔绝了。这种感觉真好,女孩忙着骑自己的折叠单车去拜访系统里的潜在客户。因为审计关系,已经不能将贵宾卡带出行,只能上门请客户填资料,再请客户亲自来中心开办贵宾卡。流程上有些周折,好在飘着咖啡和奶茶香味、挂着老上海风情画的理财中心实在很有吸引力。

其实,这样很好,桑静本就喜欢简单的关系。投缘的一望便知,气场不对的她也绝不恳求。这样下来,客户数在慢慢恢复。这里的人际关系也很简单,一个全新的网点开门迎客,完成指标是第一要务。没有人关心谁是谁的人,先把全网点的指标完成再说。

再次受到顾超然的宣召,桑静有些恍惚。她有多久没有见过他,听到他的声音?开会时,见到或听到也是有的,只是远得再也看不到那个曾经的顾行长。其实,这样挺好,她要的并不多,只是不想再站在风口浪尖。

下了班,匆匆坐车去本部。再次走进办公大楼电梯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电梯偏巧在十楼打开了,有人下去。桑静在一群排队等上电梯的人里看到了李敏。她也正好在电梯开门的刹那看到了她。李敏的表情不是很自然,桑静却笑着对她点点头。门关上了,电梯继续向十六楼而去。

十六楼灯火通明,只是偌大的一层楼空空荡荡没有人,好安静。左转到底,看见顾超然在看材料。桑静敲了敲门,被叫了进去。

“桑静,怎么样,理财中心的工作还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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