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步步为营,处处惊心

十五

从“梵海听泉”回来上班的一周是神奇的一周,桑静拿公休销假时,胡总居然让她进他办公室。除了来总行第一天报道,她基本还没有单独去胡总办公室汇报的待遇。当然,她也不想。胡总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他的决策总是高瞻远瞩,不容置喙,事实证明,他也的确当之无愧。可是,正是他的这种绝对正确的威仪,让人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步步生畏,恐怕自己行差踏错,被他当众呵斥。

“桑静,来总行几年了?”

“五年。”

“升了一次职,现在是副主管?”

“是。”

“我听他们说你文笔不错,我们前几年开门红的动员信是你写的。”

“平时喜欢写写东西,那个动员信让领导见笑了。”桑静说得扭捏得很。

“我们现在综合很缺人,你要不要考虑做综合,变成我们部门一支笔?”

“胡总,我现在跟着姜总学习理财业务,很充实很满足。我……”

“好,我知道了。你好好干,你很有灵气,可以的,下去吧。”

回到座位上,心神不宁,桑静立刻找姜总:“姜总,今天胡总找我了。”

“你没答应吧?”

“我没有。”

“前几天,他问我要过你,综合缺个写战略的。我没同意。”她淡淡地道,“你不用胡思乱想,这件事到此结束了。”姜总看看桑静,给了她一个浅笑,示意她离开。她只得讪讪地离开,心里像打翻了酱油铺,七上八下的心倒是落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就见到团队里的小陈风风火火地搬座位。

“怎么了?去哪儿?”

“领导,我要去综合部,洪总说我们部门三年规划,每个团队都要支援。本来胡总要派您去作战略规划的副组长的,姜总没答应,就把我牺牲了,我以为姜总对您说了呢。”

“没有啊,姜总没对我说啊。”

“哦,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桑静怔怔地看着他来来回回搬工位,半晌,才缓过神。原来昨天那一次简短的谈话就是杀伐决断的一个回合,还好她听从了心意没有任何犹疑。但凡表现出一丝犹豫不决,今天搬家的也许就是自己了。

“姜总,小陈才毕业,他来时,我已和他讨论过他的职业规划,他想做业务。我们团队人员配置,刚好每人一块业务。我才接这个团队一年多,人员就被抽调……”桑静还是没有忍住,抽了个空跑到姜总办公室理论。

“服从安排。”

“可我……”

“他不去,就是你去。我也是两厢权衡后推荐他去。现在全行上下都在制定发展战略,他能参与撰写,对他未必是坏事。你也别挡别人的路。”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在保护他们。痛,钻心彻骨,脊背寒凉。身体如坠入冰凉的水里,一直一直往下坠,没有穷尽,桑静用手捂住腹部,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原以为早就习惯了被安排的命运,原以为早强大到接受一切手中的牌。不过,以前的那只安排别人的手离得好远,桑静总是归结为命运推手。可这一次,近在咫尺,他是具象的,他都不是三头六臂的鬼怪,他是一个人,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他的一句话居然可以决定自己的工作内容、工作环境和自己团队的命运。整个人苍白如纸,如纸鸢从高空向下坠,一直坠,腹部有一道裂口拉扯着,是被人提拉牵扯的绳子吗?

桑静被姜总他们送进医院,是急性阑尾炎,马上手术。开刀后的第三天,李敏突然给桑静打了个电话。

“喂,李老师,找我什么事?”

“桑静,你最近碰到过顾行长吗?”

“顾行长……”桑静想起的是那一夜吹箫的顾超然,他是那么不像那个“顾行长”。

“桑静,你怎么了?说话有气无力的。桑静,桑静,我有点急事找顾行长。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见到他,让他联系我!”李敏是个直接的女子,单刀直入果断决绝,同时她也是个锐利的女子,凡事看得通透。

凭什么她以为她找不到顾超然,自己就能够遇到呢?想到此,桑静脸上又似有火蛇爬过。“李老师,到底怎么了?”

“桑静,听我说,顾行长前几天出差回来突然提出休年假,草草交代就匆匆离行了。最近有点非常棘手的事要找他商量,他却怎么都不接手机,有几天了。找了总行安排的酒店公寓不在,问了小沈说他回上海了。可是,他上海的家没人接电话。微信、短信也不回。”

“哦,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找我,我会和他说。”挂掉电话,一个念头萦绕心间。顾超然失踪了?想起上次他失踪,桑静心里突然一抽。难道他又出事了?

“你在哪儿?李敏老师在找你,请回她电话。”微信发出去半个小时,没有消息。期间,有几次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都没有回复。她再次编了短信发他,仍然没有答案。突然,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他真的又出事了?“你到底在哪儿?我阑尾炎发作开刀住院了。”

李健的歌响起,由轻至响,由远及近。她连忙抓起电话:“你到底在哪儿?你没事吧!”

“我在上海。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桑静听见顾超然轻轻吐吸的声音。“你,抽烟了。”

“都说没事了。你怎么那么不乖,我一不在就出状况?”

嗯?什么状况?他说话的口吻全不似平日的戏谑,又不似平日的威仪。他这是和,和,和情人说话的口吻吧,桑静吓了一跳。“顾行长,你,你,你认错人了吧?”

电话那头的醇厚嗓音凄然一笑,转而咳了起来,在电话里她能听到他胸口起伏的声音。

“你还好吧!李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她找到我寻你,一定是有很急很急的事,回她电话吧。”

“我没事。”他顿了顿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继续说道,“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沉默,长长的沉默,这是一个长长的留白,留给顾超然,也留给桑静。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去定义彼此的关心是什么,往往很多事就是凭着一腔情绪已经做了,才回头来判别到底是否合理,是否合情。

“你又把自己折腾出毛病了,写战略写出阑尾炎了?”他又恢复了气定神闲,桑静又恢复又气又恼。还是这样好,比别人多一点,桑静觉得,一点就好。

“我没去写战略,我拒绝了。”

“拒绝了?哼,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桑静。你去负责写战略,写好了,顺理成章升副科。怎么可能写不好,一群精英!真是仕途坦荡你不走,非要走这羊肠小道。这是你们老胡临走前给你留的礼物,你却拱手相让。真是,这些年白提点你了。”

“我没想要那么多,我只想做产品,真的。”

“你啊你!不过,”他话锋一转,一扫刚才声音里的颓然,又是一副铁齿铜牙的声线,“既然……那你这场病生得也颇为及时。哼,你就乖乖在家养病,坐等看一场地动山摇的好戏吧。所以说,你骨子里还是挺聪明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意思啊?能不能不要和我打哑谜啊?”

“呵呵,过些日子你就会懂了。别管了,好好养病。别再让我担心。”他语调突然温柔了下来,他们仿佛近在咫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给李老师回电话!”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冷冽地说道:“知道了,她找我的事,我大致知道。不碍事。桑静,答应我,以后,前外滩人的所有事你都不要掺和进来,懂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不让你扯进来是有道理的。和他们保持距离,越远越好,还有……”

“什么?”

“每天晚上给我发条微信报个平安。”

“师兄……”

“逗你呢。单位里有大事报我。”

“遵命!唉哟哟哟!”

“怎么了?”

“我和你说话忘了形,做了个遵命的手势,伤口牵着疼。”

“你总让我不放心呢,怎么办?桑静,听好了,我会有段时间没法顾到你。这段时间你就请病假好了,单位里的是非都不要问。等我回来一切就好了,你和我……我是说,你一定要答应我,等我,等我回来。”

“我不懂。”其实,她也不想懂。顾超然,一颗无处安放的心,还是不要有期待的好。

“你不要懂,只要等。行了,早点休息,我得挂电话了。晚安!”

“晚安!”他已经挂了,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桑静这头也茫然了。顾超然,你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你引我走的是地狱还是天堂?

时间倒流,桑静仿佛站在九年前的年口,看着单纯的自己在等待着一个注定纠缠的决定。

“桑静,午休怎么迟了?”

“李老师,我觉得党员家庭调访材料用寄还是不太妥当。我看了地址也不是很远,就抽中午时间去了趟把材料交了过去。”

“你还没吃饭?”

“没事,没事。一顿饿不死。”

李敏看了这丫头整理的党支部会议纪要,整整齐齐按照日期归档,有些漏的,按照当时的记忆也补上了。她的字刚劲有力,颇有几番风骨,与她柔弱的外表不符。

“字挺漂亮!”

“哦,谢谢!”

“练过?”

“嗯,妈妈以前的同事,后来当了书画家,拜在他门下,学过几年,不过偷懒,没好好学,也没练出什么。辜负了师父的盛名。”

“你师父是?”

“冯梦龙。”

“是最近在外滩美术馆开个人画展的那个冯梦龙?”

“是。”

李敏看看眼前这丫头,难怪顾行长对她另眼相看,她的确有她的故事。

“桑静,你实习期快到了,你怎么打算啊?”

“今年总行的政策明确了,我们这届研究生必须留在支行就职。可是,李老师,自从并行后,新领导都没见过,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哼,新老大已经找他带来的实习生谈过话了,自然对你们爱理不理了。桑静,我问你,外滩也改成了黄浦,我们领导都换了一圈。这里你也待不了,那中欣支行你去吗?”

“中欣支行?”好耳熟,那不是顾行长去的地方吗?

“对,顾行长让我问你,愿不愿跟他走?”

一纸公文,说并行就并行,顾行长也被调任中欣支行,任职副行长主持工作。据说他一人单刀赴会,那里则是群龙盘踞,各个对正行长觊觎窥探,他的日子不好过。桑静内心不想去,可是她又能去哪儿呢?新来的老大早就和带来的实习生谈过具体留任的职位,桑静和玄奘就这样被搁着。玄奘还是心无挂碍地做着总行梦。桑静却如同鱼肉,明知无路却还要端着一副淡然的样子。

“我去。”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春日下午,决定了桑静在wns的第一步,也许也是和顾超然纠葛的第一步。

去中欣之前,桑静也并未觉得从此一帆风顺,只是更没有想过一切从头来过居然这么苦!

“桑静,你怎么搞的?怎么把人家张老先生惹生气?他可是我们的大客户……还有王老师什么情况?她向我投诉,说你有产品没通知。你知不知道,小章休产假后,我和李经理都力荐你直接接她客户。别人做客户经理都从零开始,小章给你留下那么一笔财富,你却把客户得罪了!”

桑静完全被老曹骂得懵住了。

“不就是让你陪老先生吃个饭嘛。人家只是表达一下对我们行的感谢,增进些了解,你又不少块肉。”

你不少块肉,桑静心里骂着,老头拉着她的手,自己的手上都快掉层皮了!

“你怎么这样啊!看着我干吗?和客户道歉。”

“张老先生,抱歉,我今天中午真的有点事,没法接受您的好意。改天,我请您吃饭。”桑静一字一顿说完。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一到中欣支行报道,她就被分配到零售业务部担任理财低柜,辅助客户经理小章——一个年纪比她小一岁的老资格客户经理维护客户。小章是职业专科毕业,工龄长得可怕。她对于桑静笨拙的操作和反复的确认,只有两个字评价:磨叽。

桑静开始正式职业生涯两个月不到的时候,她的首任师傅突然回家安胎了,二百多个客户由桑静临危受命,一人维护。二百多人,小章在的一个多月,频繁接触的核心客户也就五十多个,加上常联系的也就百来个,还有好多人,在系统里只有一个永远也联系不上的电话。陌生人。桑静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那个王老师就是这样,明明手机换了,系统里没有,却要说小章是怎么勤快地和她保持密切联系的。桑静也只能感慨,她这个小师傅似乎并不待见自己,一些客户的资料都藏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桑静要在快速熟悉各类具体业务操作和切换频道回想各个客户信息、长相中挣扎着活下来,同时还要见缝插针地出去外拓客户。这个外拓模式是零售部副经理老曹在她身上首创的,当然,小章在时,一切运转正常,桑静按照潜在客户名单做陌生拜访,然后重复自己操练过无数遍的推介话术,让他们填写贵宾卡申请单,回行领取标识卡,第二天再上门送卡。这样的模式,在桑静修改了无数稿的自我介绍和上百次的排演操练下,居然屡有收获。不过,也正是这样,桑静反而渐渐感觉系统里客户的可见信息越来越少。

可是现在只留桑静一个的情况下,每天几十通电话,无数短信提示,柜面日常业务办理,还要兼做代发工资上传、大堂经理,陪着atm加钞,根本没有时间外拓!在银行圈里流行一句话,每次进入一家网点就如同一次投胎,桑静这次算是彻底投错了,可以说她去的就是一片蛮荒之地。适者生存在这里尽显本色,反正没啥资本,全靠自己去争取。而她,一个一没靠山二没资源的平凡女孩,需要在忙得像狗的现实和抬头望月的梦想里挣出个微笑,有多难。

而这一切,居然只为一个人,为了这个人的所谓知遇。这个人把她要过来后,似乎就再没有空理她。后来,李敏调了过来,李敏倒是常来看她,劝她说那个人在这里行事很难,把她调到零售条线实属无奈云云。其实,桑静谁都不怪。只是,老曹间歇性的歇斯底里让她很受挫。

看人,桑静有自己的判断,张老先生和自己气场不合,她做不来温顺柔软的小绵羊,说不来并非发自真心的溢美言词。每天轮轴转的工作环境桑静可以接受,她来就抱着从头开始的决心,可是她忍受不了的是孤寂。一颗骄傲的心在人群里穿梭,哪些是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她如受惊的小鹿奔跑在暗黑的森林里,黑暗中是不明的敌人。她孤独无援,明知敌意,却不知从何躲起。办公室的老师可以拜托她帮在大学的儿子写入党申请,柜面的老师可以让她帮着申请办理其他银行的信用卡,老曹可以毫无缘由地当着客户的面数落她一顿,只为平复客户故意的刁难。她觉得自己在孤独的森林里徘徊,谁才是那盏明灯,照亮迷途羔羊的回家路?

“桑静,帮我查一下基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桑静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一秒后,立刻闪回自己的角色。“顾行长中午好!请把身份证给我,谢谢!”

他微笑着递过身份证,她在他的眼里第一次看到的不是冷眼旁观的戏谑,而是温暖。阳春三月,中午的阳光透过大厅旁的落地玻璃照进来,桑静就坐在阳光刚好可以瞥见的地方,阳光下,眼前这个美男子,眉目柔和,温润如玉。他轻轻地说:“眼泪是留给失败者的。你都没开始还没资格流泪。”

她低着头打着他的基金资产单。

作者“白羽”的其他小说

十二金钱镖》《偷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