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半生平静似堕进大雪山

b有钱人的好处是不少,坏处也很多,你不能为了吃香肠,就买一头猪回来养,臭气熏天,又难打扫,划不来。/b

回深圳后,接踵而来的全是好消息,除了前十排是为白内障患者、盲人和自闭症儿童预留,程蒙音乐会的门票销售一空,不少没买着票的琴童家长在论坛上呼吁加演。而陶园在张怀天处碰了壁,已在撤退:“姐,他三十六了,早晚都会结婚的,我也不是耗不起。但他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劝我别浪费时间和精力。”

张怀天对陶园好感是有的,但也止步于此,他看出陶园向往的是婚姻和爱情,就把她劝退了。他和陈桑榆见面时仍有惋惜之意,他说陶园是好女孩子,他想弄到手,但她对他抱有期待,可他一时半会儿是变不了的,也保证不了什么。

“桑榆,愿意和我鬼混的女人有的是,我犯不着白白浪费一个想结婚,过安定日子的女人,还是让她去找和她有一样期待的男人吧。”

陈桑榆放下心来,王妍丽离去后,张怀天的私生活糜烂,但他比那些偷鸡摸狗的男人是强多了,他们不爱,可情话绵绵,张口就来。而越稀罕精神之恋的女人,就越好攻陷,并且成本低,还赚了口碑,女人们被感动了,分开三年都念念不忘,在往事的细节里反复论证被爱的痕迹:“他对我很好过,我不怪他的,毕竟真的被爱过,他每天都会有早安吻,晚上睡觉前会说爱我……”

唉,姑娘,比起他将一生送给你摆布,这点心思实在是小意思啊。张怀天跟陶园说:“别找我要感情,我给不了,我也不是太信。”

张怀天对陈桑榆交过底,他可能会在四十多岁,为了繁衍下一代而结婚,但本身并不认可婚姻制度。他说人性的本质是喜新厌旧,而婚姻是用来抵制欲望最无力的武器,等同于拿着玩具枪想吓跑蟒蛇。

陶园不死心:“你会不会为一个女人改变?”

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那样用力的爱,直到都哭了出来。张怀天看住她,很清楚地说:“你是桑榆的表妹,我不骗你。我不会。”

陶园好奇了:“你爱过的那个女人,到底有啥魔力?”

张怀天低头吃菜,吃了足有一分钟,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了口:“我不是爱过她,我是爱着她,有生之年都爱着。”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爱她,她还是跑了,但她跑她的,他爱他的。这事实太丢人,可是,承认并正视它,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正如陈桑榆笑他的那句:“如果没有王妍丽,你铁定是一锅好粥。”而陶园何尝不清楚,只有陆晓闻才能给她如希刺克厉夫与凯瑟琳般,天地变色的狂恋,以及一生一世的坚定,她早该知道的。

“姐,以往是我眼皮子浅,高估了自己,以为要钱不要感情,不去寻求那些爱啊,尊重啊,灵魂啊,人生价值啊啥的。但这次我真的看清楚了,我不行。我跟他耗着也没问题,但他断不了跟外头女人们的瓜葛,我忍不了太久,我会发疯。”

“这就对了,《水浒传》里,潘巧云不也只想混张长期饭票,不追求啥感情不感情的嘛,结果冒着被打死的危险都要跟人偷情,是为了什么呢?这样的女人不少的。”陈桑榆抱了抱陶园,“只有像王妍丽才拿得住张怀天,她忘性大,道行高。”

王妍丽被陈桑榆戏称为葫芦娃,说她是一根藤上七只瓜,本领大,遇到这样的人,就跟名妓遇上太监,再厉害也没用的。谁料张怀天和她分开后,也摇身一变,向她致敬。陶园说:“这次徐图先生收徒,他说自己和从瑞典来的童燕一见钟情,又和我拉拉扯扯,晚上九点还准时给他浙江的小女朋友打电话,才二十岁啊!”

陈桑榆学她的口吻:“才二十岁啊!亲爱的不完全拜金小姐,你二十三岁,你老啦。”

“嗯,我老了,不想再折腾感情了,年老色衰,平安是福。”陶园翻出陆晓闻的短信给她看,“他发给我的:这一生,总有一个人,老跟你过不去,你却很想跟她过下去,陶子,你是我的命运。”

陆晓闻已经在为蜂蜜商人做网店了,小主管级别,手下带了三个年轻人。他做事麻利又细致,老板和经理都很喜欢他,陶园忙完了工作,也挂在网上给他当客服,她说:“小乔姐姐告诉我,人生不满百,何苦常怀千载忧?我以前总想跟陆晓闻在一起,会过苦日子,可他很努力啊,现在也才只二十三岁,又在做他真正感兴趣的事,我怎么知道十年后会怎样呢?我就算嫁给了有钱人,也不能保证他在未来也会有钱,说不定会破产,会离婚,会找野女人……既然这样,我现在喜欢的是谁,那就是谁。”

“好样的,你想通了就好,有钱人的好处是不少,坏处也很多,你不能为了吃香肠,就买一头猪回来养,臭气熏天,又难打扫,划不来。”陈桑榆摸了摸陶园的头发,凑近电脑去看她为蜂蜜网店当客服,“嘿,生意挺好嘛。”

“嗯,陆晓闻想了很多办法,天天研究网上营销。”

这一周来,陶园陪胡晓玲相亲,愈发瞧得明白,当婚姻只剩明晃晃的条件时,它将多么鄙薄。吃他一顿百来块钱的相亲饭,他就想占你便宜,蹬鼻子上脸,对你动手动脚。若要细想都非常无趣,所见的男人被分成“国企福利男”、“南山三房男”、“离异无孩奥迪男”……而陆晓闻,是“最爱陶园男”。

蜂蜜网店开张时,她去看他,他在公交车站接到她,还在路边摊给她买花。可家里和小超市都没有花瓶卖,他在超市角落翻到墨水瓶,将墨水倒掉,洗得干干净净,插一枝玫瑰给她。

她在一个墨水瓶面前嚎啕大哭起来,从十几岁相恋,纵使是孽缘,也认了吧。不管陆晓闻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都保护了她的感觉,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信任感,纠缠了近十年仍不休止,她投降。

石龙芮给她算命时说,她要找一个能彻底接纳自己的人,不是什么条件不条件的,而是被接纳。她还说她未来的先生姓名是三个字的,她误以为是张怀天,但陆晓闻不也是吗?不较劲大约是对的,善待彼此,共同努力,这样就好。

北京很冷,陈桑榆出差时就有点儿感冒了,回来后温差大,感冒又严重了些,她喝了陶园给她做的姜汤,又看了几页童话,就去睡了。从前那个陈考拉又回来了,一觉睡到天亮,一看表,将近九点,陶园早出门了。

头很痛,鼻子也塞住,很想不去上班,但要做的事还很多,陈桑榆还在北京时,quentin就天天催她早点回。维兰网还有一个月就正式开张了,他和商家拟定在开张当天搞一系列大举措,诸如一元秒杀活动,豪车一块钱,欧洲游一块钱,名表一块钱,大牌包包一块钱……统统一块钱,昭告天下,“机会是最大的奢侈品之一”,这对维兰网打名气将极有效应。

二十年前,靠胆识和能力就能发家,如今已是巨额资本逐鹿中原的时代了,陈桑榆很期待看到老板们烧更多的钱。刚进quentin办公室,就看到吴曼在和他说话,整个人都扑在他办公桌前,大半个胸脯都白晃晃地闪瞎人眼。两人见到她才收敛了些,quentin问:“感冒了还穿这点儿,不冷吗?”

陈桑榆微微掀起裙子给他看,四个暖宝宝并排贴腿上:“我连羊毛袜都穿了,不冷。”

她不知道,在她去quentin办公室之前,吴曼才笑过他带了男人参加总裁的酒会:“网上很流行像你们这种禁忌之恋哦,不过,亲爱的,你是法国人,竟学会了打太极拳?”

陈桑榆和quentin谈完事下到三楼商务部,吴曼正和人编排她:“哎哟,在quentin办公室就把裙子掀那么高,不是色诱是啥?这社会真让人看不懂哦,旧社会的小贱人都还懂得害臊哦,逢人就觉得自己矮三分。”

陈桑榆在拐角处站了一站,吴曼继续说:“哎,艾薇儿有一段名言,你们知道不?”

没人接话,她就自己说了下去:“艾薇儿说,我纹身、抽烟、喝酒、说脏话,但我知道我是好姑娘。真正的婊子喜欢装无辜、装清纯、喜欢害羞、喜欢穿粉色衣服。男人肤浅,都只看表面。所以,他们只能错过好姑娘,然后被婊子骗得痛不欲生。只有女人才能看出谁他妈是真正的婊子。”

仍没人吭声,音乐社区的主编曾鹏飞帮她解围,帮腔道:“有的男人总说某些女人纯洁无暇,却被女人误会,这也太荒谬了,是女人懂女人,还是男人?哈哈,还好,我不是那样的男人。”

quentin夸过陈桑榆,说她办事不稚嫩,看人也准。高锐、易捷和翟丽丽都很力挺她,翟丽丽偷偷对陈桑榆说,曾鹏飞是吴曼的正牌男朋友,但他必然是不晓得吴曼和quentin暗渡陈仓。陈桑榆走到两人的身后,寒着脸说:“吴总,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气氛凝结到冰点,员工们都假装忙碌,头也不抬,吴曼和曾鹏飞互相看了看,当场被人拆穿,脸色都不好看。

陈桑榆刚回办公室坐定,吴曼就进来了,她以为陈桑榆让她进办公室是为了羞辱自己,干脆先下手为强。手上的杯子里还有大半杯咖啡,她二话不说端起,进了陈桑榆的办公室就泼:“我说的就是你,怎么啦?甜假贱,不要脸!”

陈桑榆一躲,欣然喝彩:“你总结得真好。”她一边说话,一边暴起,抓起桌上的烟灰缸跳起来磕吴曼的头,“补充一条,其实我还会点武功。”

小明出家前,她是个干架的女人,多年未练,宝刀不老。

她反应之快,吴曼结结实实的愕住了,揉着头说不出话。陈桑榆将烟灰缸甩到沙发上,指着椅子说:“坐,谈谈印刷合同吧。”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她不得不这样做。吴曼的脸刷的变了,她交给维兰网的合同是伪照的,她找私人刻了印刷厂的公章,花了一百块。她经手的十来次印制费用倒是都结清了,但和她的报销金额里里外外隔了上万块。也不算是庞大的数目,但陈桑榆报上去,她的工作将不保,同行业的名誉也坏掉了。

作为高层管理人员,吴曼和维兰网签有保密协议,离职后三年不可从事同一行业。她没入座,仍站着,神情很复杂地看着陈桑榆,母亲的医疗费还不够,她筹得很辛苦,若是在这当口失业了,她不堪想象,可是……

再怎么骁勇善战,抵不上一句势比人强。陈桑榆扬起合同,冲她笑笑:“吴总的这几份合同,我就先不交上去了,报销单据也放着吧,光是月薪就能填上去了。”

小明告诫过她,佛渡有缘人,人要干净,心态要好,让她做有雅量的女人。她已经很努力,但看着吴曼的表情,她得说,自己感到很愉快,像心如磐石的死神,众生命运皆由她掌管、发配和杀戮,哪管泪雨滂沱血流成河。

穷常让人会露怯,但吴曼并不自惭形秽,她有她的派头,拉开凳子,在她面前坐下,直通通地问:“你可以不这么做的,为什么?”

吴曼视陈桑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除之为后快,但对陈桑榆而言,吴曼是能独当一面的,她升了职,管的事多了,放掉一个能人,很可惜。陈桑榆将合同丢进抽屉里,仍笑笑:“我想换一份耳根清净,你觉得呢?”

吴曼不说话,陈桑榆又说:“大部分奢侈品都招到了,接下来的重点是各大城市的五星级大饭店,不妨先和各旅行网先谈谈,好的资源互相共享。另外,商务方面还将有几块硬骨头要啃,vertu手机,私人马场,美洲杯帆船赛等等。”

她对合同一事语焉不详,显然是在给她台阶下,吴曼的心落回原地,和她聊起vertu手机:“我有客户在太湖开发临湖别墅,带码头泊位,他收藏了一只价值22万美金的vertu。”

“这人姓杨吧?”陈桑榆笑了,“我正说月中去拜见他,他的客户都是我们网站的至尊会员,将给予众多优惠。”

“对,姓杨,很会享受的,一张名片都价值几十美金,是瑞士军刀厂定制的,暗藏十几种功能。他还有个巨大的马场,养了六匹纯种赛马,加上他自己,被人笑称是七匹狼。”放下成见和敌意,两个女人聊一聊工作,倒也祥和。她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她,但职场中人,讲究的是配合和协作,她们都懂。

吴曼临出门时,很犹豫的,又问:“……为什么?”

她贪污了公款,陈桑榆完全可以痛下杀手,致她于死地,可她没有这样做。陈桑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灿然一笑:“我感冒了,帮我把门关好吧。”

吴曼很顶用,她不想太刁难她。人就是因为有欲望,才更好为她所用呀。她不是在滥发善心——有什么比掌握了一个人的把柄来得更痛快的呢?让她坐立难安,如鲠在喉,却又不得不乖乖臣服。

时也命也,无话可说,吴曼没等到答案,掩上门,走了。陈桑榆喝了一口癍沙,好苦,赶忙嚼一大块陈皮。嗯,她是不会告诉吴曼的,也不认为放她一马是纵虎归山,只要这座山头还是她的,她随时都能实施围剿。

是的,除了小明,不会有人能一针见血地拆穿她:“你啊,还是个炫技派,改玩心理战了。看起来凌厉的女人,只是小心眼儿;看起来温柔的女人,是腹黑派,这游戏有趣,真有趣。”

可她是哪种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齐心协力把事做好。她不信赖易捷,但他能做事,这就可以了。程蒙的音乐会晚上就要开了,她在北京时问过易捷,哪些品牌签不下来,不妨送门票给他们,先拉近点儿距离再说,易捷完成得很圆满,这注定将是一场座无虚席的音乐会。

为了不在音乐会上频打喷嚏失态,陈桑榆去了医院打点滴。她的身体不大好,变天常常感冒,但已然很习惯一个人去看医生了,带一本书,或在ipad里下载一部电影,等待被叫号或点滴的时间也不怎么难捱,有没有人陪伴,被不被嘘寒问暖,都无所谓。

时至今日,她才看了那部被赵鹿极力推介的《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赵鹿说自己摁着康乔的头,让她看到吐,而它实在是让女人看得胆战心惊的故事:主人公松子一生都渴望被爱,经常做着白雪公主似的美梦,每一次都是飞蛾扑火般爱人,投入全部的生命和热情,最后伤痕累累地死掉了。

打完点滴,陈桑榆手脚冰凉地直哆嗦,松子的故事吓住她了,她很怕成为那个样子。灵魂姐邵琼在节目里说:“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不顾一切地爱她啊。”对大多数女人,这是颠扑不破的事实,可是心愿并不是生活的惟一目标和重心,况且多数情况下,是女人在不顾一切,而不是心愿中的那个“有人”。

女人很容易悲剧,归根结底在于太需要爱,而又太害怕寂寞。但爱……说到底,它是多么虚妄的一件事,而且拥有了它,生活里仍有那样多让你感到寂寞的时候。

晚上的音乐会,朋友们都来了,赵鹿领着自闭症小朋友排队入场,陈桑榆跑过去说:“你个坏人,松子的故事太可怕了,让我浑身像浸在冷水了,着了凉。”

“好事,重感冒具有排毒功效,恭喜你。”赵鹿轻松地说。

深秋,下潇潇雨,陈桑榆从影院楼顶看下去,石龙芮和胡晓玲也来了,咦,慢着,旁边还有一名鬼佬,络腮胡,高大,粗犷。晚上的温度很低,他却只穿一件薄薄的灰色衬衫,粗布裤子,很有男子气概,陈桑榆怔住,跑下楼去,那男子已看到她,举起手和她说:“hey,howareyou?”

胡晓玲介绍道:“桑榆,他是david啊!我弟弟的大舅子!”

啊,美国大地主david先生竟是这样出色的男人。陈桑榆看到石龙芮和他手挽着手就全明白了,亿万富豪提前来中国参加征婚活动,和亲戚胡晓玲在医馆见了面,跟石龙芮擦出了火花。

石龙芮来看音乐会也穿得奔放,低胸露沟,波涛汹涌。在中国,她是被列为“剩女”行列的34岁大龄女人,再兴风作浪,旁人也会同情地认定她找不到婆家,但这在鬼佬那里根本不是问题,她丰乳肥臀地放着电,是尤物,真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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