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半生平静似堕进大雪山

石龙芮拉着陈桑榆的手说:“david说他碰到我了,想退出征婚活动,但我想你会难做吧?不是还缺一个嘛,他一退赛,那就缺两个了,所以我们一合计,干脆我也去参加好了,他选我,我选他,好玩吧?”

陈桑榆满脸笑:“太好了,还能顺便给医馆打广告呢!”

说到这个,石龙芮分外开心:“david考察医馆后,决定为我投资。这两天就会购置一台高科技仪器,是给美国宇航员检查身体的那种,任何人往仪器面前一站,三分钟时间,你身体所有的毛病都查出来了。”

“照妖镜啊?我还以为是三分钟治百病呢。”

“你说的仪器啊,相信有足够的钱也能研发。”石龙芮挤挤眼,“david投再多钱,股份也不能超过49%,咱还是医馆的主人,将来你们几个都去照一遍,有病治病,没病养生。”

陶园窜上前:“石姐,你的股份要当嫁妆带过去?”

“嘁,他得向我求上十七八次婚,咱才考虑嫁的问题。”

david的中文很一般,听得一知半解,问:“你们在说什么?”

“人生和理想。”

david很可亲,陈桑榆问:“你何时迎娶你的新娘?”

“噢,等她愿意。”高个子有一股慑人气质,像是灾难片里拯救生灵的男主角。陶园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石姐啊?你看上她哪一点?”

这个男人心存不轨,来中国是想看女人们有多拜金的,谁知竟碰上了他梦想中的女人,便很柔和地对陶园说:“在拥挤的会议室里,女人们正谈论米开朗基罗,我一眼看到她,其余人与声,光与影都渐渐褪出消失,我已知道是她了。”

他说的是英文,陶园听得一头雾水,又不好意思问,陈桑榆倒是听得懂,翻译给她听,赵鹿是一行人的百科全书,特别是诗歌领域,传道授业解惑道:“艾略特的诗。”

陈桑榆真为石龙芮高兴,她脸上发着光,既蓬勃又光润,谁说34岁就是剩女呢,外在标签没那么重要,本人是否迷人很重要,她活泼,真挚,性感,正符合鬼佬对女人的评判标准。陶园进场后扮了个鬼脸说:“姐,果然是命啊,你看我踏破铁鞋无觅处,人家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有年轻的陆晓闻还嫌不够?人各有命嘛。”

说起陆晓闻,陶园抖擞精神,又翻手机给她看:“这家伙最近上网时间多,没一会儿就发条短信给我,虽然是网上抄的吧,我看了也蛮甜的。”

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骄。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真是太柔情的心意,陈桑榆很为陶园庆幸,走了那么久,一回头你还在原地,你挑水来我浇园,多好。

胡晓玲也向她报喜,扯到一边说:“桑榆,我昨晚见的那个还挺顺眼,五十四岁,退休老师,教物理的,前年丧偶,儿女都在深圳,人不错。”

“好啊,多接触接触。”

“但有一点……”胡晓玲吞吞吐吐,“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再说现在还没好利索呢,我已经不能够再对谁掏心掏肺了,我怕会对不起他。”

“大姐,都是经历过很多事的人了,会有分寸的,不会要太多的。你也不用全心全意,真心实意就行了。”

盛名之下无虚士,程蒙的演出很出彩,激昂中又渗透着天生的优雅和委婉,陈桑榆吃了感冒药,在《月光曲》的安宁中睡去。醒过来的时候,演出即将结束,她发现自己正靠着谢闲庭的肩,陶园和张怀天都在暗暗笑她。

身后也都是友人,康乔和大叔,赵鹿、石龙芮、胡晓玲、david和周杨,这都是她在深圳最亲爱的朋友,徐图和他的徒儿童燕也来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她和台上的程蒙一样幸福。虽然就连身畔的谢闲庭都没发现,琴声如海潮般涌起退去,她想起李克勤的一首《再见演奏厅》,不出声地落下了眼泪。

那首歌的配乐是雄浑的钢琴曲,如鼓点似的,一声声砸在心上,唱尽了命运的百转千回和无可奈何:“曾翻天覆海相恋,不过为了能学会,与别人宁静地度过每一晚。”在上海回深圳的机场,她偶然听到,深记在心,然后在这相似的场合里,钝重地想起,但似乎,没有上一次那样痛。

亲爱的,余生的光阴都再找不到一位高手,演奏像你投入到令我的下半生又再生,那又怎样?又能怎样。

小明说,不要为“他不再是你的”这个念头而伤心,他本来就是只属于自己,除此再无别的属性。是,你是你自己的,但依然停留在我的心上,你还在。

唐一宁一家三口坐在稍远处,陶园和唐一宁尚未恢复邦交,但未来还长,谁知道呢?陶园和刘明浩开诚布公地聊过,刘明浩说:“以德报德我懂,会对她好的。”

他俩买卖不在仁义在,陶园关心地问:“你会嫌弃她听力不好,影响沟通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见得听进去了;我在说什么,你不见得都听得明白,刘明浩笑:“很多夫妻的听力都很好,但他们就有好的沟通吗?”

其实人间尽耳聋。陶园无话可说,握握他的手:“加油,早点当上有钱人家的女婿,打手和继承人。”

各人有各人的命,人群次第走远,唐沪生喊道:“桑榆,快来!”

又是好消息,听众里一位盲人的母亲在看过维兰网的宣传册后,向唐沪生打听如何参加亿万富豪征婚活动。这位母亲年近六十了,儿子已三十七岁,因为眼盲,妻子和他离婚三年了,那女人嫁他是想图他的家产,但他有个厉害的母亲,查到了她和别人的奸情,将她扫地出门。

盲人的父亲是做连锁餐饮的,光在深圳关内就有二十几家店,还在汕头包了几片海域养鲍鱼和海参,不幸于去年底过世,留下巨额遗产给孤儿寡母。母亲急需趁自己身体还不坏的时候,为儿子物色到新任妻子,最好生个两三个儿子,就算女人是为了钱财才嫁过来,孙子总归是自己的,他们的生意得有人继承和打点,事不宜迟。

盲人的母亲眼中流露出几丝恳求:“陈小姐,我们既是征婚,也是招聘,我想给儿子找一个懂财务的,生意上她帮得上忙,要求很高呢。”

盲人咧嘴笑:“我喜欢能干又勤奋的女人。”

陈桑榆提醒道:“懂财务……会不会伙同别人做出财产转移的事儿?”

盲人并不糊涂:“陈小姐,我有律师。”

亿万富翁的儿子,即使是盲人也不能轻看,陈桑榆笑笑,盲人又说:“我学的是金融,二十七岁飙车才出的事。放权和掣肘我都懂,你不必担心。”

陈桑榆真为他难过:“冲着钱来的女人,你们要防着点。虽然我是主办方,但也会捏一把汗呢。”

盲人很旷达:“我家也只有钱让她们可图了,但有我在,没事。”

“好,我们招个财务总监,但愿看在儿子的份上,她忠诚。”

嫁给盲人,替他打理生意,甘当生育机器,再加上未来的婆婆不好惹,这都是一想起来就头大如斗的事,但亿万身家摆着,征婚的女人仍将会趋之如骛。陈桑榆长长松口气,有些事历经千辛不可求,而有些事妙手得之,在程蒙的音乐会上,她邂逅了第六位亿万富翁。维兰网的征婚活动将进入新篇章,虽然翡翠商邓土匪是女人,但“六君子寻妻”这一定义仍是名至实归的。

雨落一街,陈桑榆和朋友们在车库外道别,再送周杨和胡晓玲回去。她倦到极点,没力气自己开车,周杨来开,陶园坐副驾室,她和胡晓玲、谢闲庭坐后排。

周杨对谢闲庭很有些醋意,陶园和他咬耳朵:“没事,他是忠犬乙。”

周杨指指自己:“忠犬甲是我?”

“嗯,你排顺序第一位,向上吧,少年!”陶园认为自己说了句俏皮话,笑得花枝乱颤,烦得周杨好想大喊大叫。但她说的那句话……也不无道理,姓谢的有他的优势,他也有啊,阿姐说不和他建立浑水的关系,但若浑水能二十七层净化呢?嘿嘿。

周杨兀自盘算着,笑出声,陈桑榆看着他的背影:“小子,快开业了,接下来要大战苦干一百天,我后天去看小明,你送我去机场。”

“啊,又去?”

“嗯,这次去了,又将有好久见不着了,龙芮过几天也去,我先走。她想去收购药材,上次我带给她的很有疗效。”

人生一世,遗憾很多,无力回天,但她也坚信,一人知她,不怨天下。小明在她生命中就是这样的人,再盛大的幸福,再细微的感触,她都想说给他听,一如他们少年从前。

这半个月她在上海、浙江、深圳和北京颠簸,身心俱疲,想回缙云山小住,那儿是她的充电站。住在禅寺最好,银杏叶、木鱼声、早晚课、白兰树,上次住还是四年前,空山夜雨长卷孤灯,以及缱绻的檀香,散仙般的日子。

在佛门清地用到缱绻二字,真罪过,但檀香的气味真的很舒适。他们静默如水,参他们的枯坐禅,她也假意双手合十,悟她的逍遥道。

两天后,缙云山。陶园总很担心她:“姐,你总一个人去,不怕被劫财劫色吗?”

“怕什么,要钱就给他,要人就躺下。他们都死光,一滩烂泥还赖在地上,这就叫以柔克刚。”她满不在乎地笑,但真没什么好怕的,她走过很多次山路,沿路都有人家,看得到灯火。

仍是走夜路,小明就在山顶等她。那时他说:“阿宝,你要去除执念。”她问,“怎样呢?不去爱吗?”

小明说:“肯定一样东西是执着,否定一样东西也是执着。不是说要爱,也不是说不要爱,而是心里没有要去爱或不爱的念头,单纯地回归到最本质,用心地去生活,这才是去执。”

“意思是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对,佛告诉世人,要接受命运,接受没有好的家世,接受没有好的运气和好的容颜,接受遇与不遇,好好去享受每一个……”小明换了个英文单词,让她记得更牢些,“每一个moment。”

“也可以说是rightnow吧,我们来此星球是为着体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哈哈哈。”

离山巅越来越近了,脚步也更快了些,手机屏幕亮起,是谢闲庭的短信,问她:“你到了吗?”

陈桑榆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她一直觉得,在花树轻拂的山岗,很难不去想什么,于是轻快地回复:“就在前方。”

其时明月在天,放眼群山苍茫,一阵一阵的微风,漫天黄叶远飞,她心里没什么坏主意要打,也不想念任何人,这感觉使她非常幸福,对生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爱意。

他来由他来,清风拂山岗。

他去任他去,明月照大江。

终。

作者“扣子”的其他小说

御姐》《春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