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海里飘浮,辗转却是梦

b我很满意自己的女人身份,你看,同样一件事,红拂夜奔和林冲夜奔就完全不一样。太悲壮的事儿,我是不干的,费劲。/b

维兰网在凯宾斯基开酒会,中层以上的员工都出动了,既是为总裁从北京回深圳接风,但也是为他践行,他后天就走,从香港飞希腊,在巴黎中转,然后进行他的深海寻宝大计。

总裁一见陈桑榆就给她大大的拥抱,还行了贴面礼,左一下,右一下,盛情地赞美着她:“elisa小姐,你是人群中最美丽的那一位。”

陈桑榆笑,她和总裁如此熟稔,看在旁人眼中,是否又要编排故事,一朵交际花,睡了两位老板?可真是深圳励志传奇啊。

网站中层级别的女人不多,便都卯足了劲打扮。吴曼穿了件旗袍,露出大半个后背,旗袍的绿底儿上蔓延出大朵红艳艳的荷花和叶子,陈桑榆看着她,心下很叹服,这么艳的颜色和图案,非得吴曼这样眉目浓丽的人才压得住。

吴曼全身都焕发着奇异的光芒,鬼佬们都为她的东方风情所击赏,总裁端着酒杯,用磕磕巴巴的中文夸道:“victoria小姐,看到你,我就想起贵国的一句诗词,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春来……”

陈桑榆小声补充:“春来江水绿如蓝。”

吴曼穿七厘米的高跟鞋,嘴里笑道:“denard先生,您的中文造诣真深!”

总裁很得意,拉着陈桑榆说:“elisa小姐是我的军师。”

吴曼仍是笑笑的,但看向陈桑榆的目光里多了几份疑惑,这女人修炼了媚术不成?鬼佬们竟都器重她。

若论打扮,陈桑榆不算华贵,嫩嫩的杏粉色裙子,有一点点旧旧的感觉,绿方巾是dior的,淡淡的绿配杏粉,言笑灵动,春风拂面般,但远不如吴曼夺目。可总裁和她碰杯时却说:“elisa小姐,我的小女儿和你同龄,她在伦敦念英国文学,我很久没见到她了。”

陈桑榆在总裁跟前,打扮得总是很静,很乖,用quentin的话来说,让看的人横生爱怜,但他这晚他的举止让她很惊愕,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愕然——

公司这次酒会是鼓励带伴侣的,但响应的人不太多。quentin一反常态,很高调地带了人来,但人们都跌破了眼镜,他带的是男人。确切地说,是男孩子,来自遥远的北欧,面容清冷而绝美,像落了茫茫大雪的荒原。

水草丰美的水仙少年几乎不说话,但和quentin举止很亲昵,还从他碗里夹菜。鬼佬一向讲究分食,这无疑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和quentin有着绝非寻常的关系。看得在场的人士都很尴尬,只能佯装没看到,很喜感的场面。

只有总裁无拘无束,和美少年打招呼:“嗨,dylan,上次见你还在挪威。”

美少年很冷淡,看着quentin说:“夏天时他让我来中国,我就来了。”

男男女女们交换着眼色,悄悄打听他们在说什么,谁也不多话。陈桑榆知道,不少人都在暗自嘀咕,quentin好的是这一口啊,唉,真没想到啊……再一看吴曼,她在角落里取黄桃吃,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她在想什么,也不难猜——

quentin,你演戏哄谁呢?你还真护着她啊,宁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也要还她清白,我先前可不晓得你还有如许深情的一面。

在海鲜自助区,陈桑榆和quentin碰上了,她埋怨他:“你做事还真出人意表,但我很领情,谢谢。”

她是经朋友引荐,由quentin拍板进维兰网的,算是他的门生。可他只对中国文化有所研究,中国国情是不懂的,两人是默契的工作拍档,有着并肩战斗结下的友情,又保持了一份客气疏离,私生活更是禁区,界限分明,人情不浓。但“艳照”邮件后,她发觉自己竟误会了quentin,他也是有人情味的。

quentin却不买账,只说洗刷她的恶名是一方面,但也是为了自己,被无中生有传绯闻是在玷污他的道德,而性取向异于常人跟道德无关。看着他湛蓝的眼珠,陈桑榆再一次确信了,鬼佬当真不通中国国情。

“可你和dylan之间不是实情……”

“亲爱的,何必给美好的事物贴上标签和禁忌呢,人生还长,谁知道下一秒是否会遇见让我动心的男人呢,whoknows?”

陈桑榆被quentin强大的逻辑给打败了,一整晚都和刘建铭、高锐等男人混,喝酒,吹牛,讲色迷迷的小笑话。刘建铭还问她:“幺妹,鬼佬真是那种人?”

“你说呢?”

刘建明自问自答:“鬼佬嘛,是比我们放得开,听起来他们也来往了一两年了诶!”

陈桑榆笑,又和他喝一杯酒。风言风语风吹沙,乱花渐入迷人眼,管他呢。

凯宾斯基的榴莲酥很棒,酒会散场时,她找服务生买了几份,打包带回去给陶园吃。她的车被周杨开走了,从门口打车回西海明珠,还能让陶园吃上热乎的,这东西刚出炉的味道最好。

总裁要走了,她很伤感,她和这神采奕奕的老人很谈得来,在上海时,一闲着就聊《孙子兵法》和航海探险,堪称忘年交。所以他才尽他所能地帮衬她,还配合quentin做戏给别人看,只为保护她不受诬陷。

总裁抱了她一会儿,她很不舍:“你说过的,要带我去探宝,是在几时?”

他拍拍她的脸:“等你的阿波罗号出海时,亲爱的elisa小姐,我在希腊等你。”

我在希腊等你……

毛豆在希腊遇上了他的少女羲和。

那少女是不是牙齿洁白,笑容明媚?会不会视他为此生惟一,给他关爱和珍惜?

珍惜未必管用,但在爱面前,惟有珍惜会让自己无憾。她爱他,那就不难为他,放开和他相牵十一年的手,任他去追逐。

陈桑榆别开脸,从手包里掏出一枚核舟送给总裁,这是父亲为她寻到的新玩意儿,她前天才托凯西代收。这枚完美地还原了《核舟记》,比她挂在车钥匙的要精巧得多。

总裁问:“喝粥记?”

“不,核舟记。”总裁的误会使陈桑榆一阵悲从中来,她有一回重感冒,毛豆为她熬过薄薄的白粥,又买了榨菜和肉松给她下粥,还剥咸蛋给她吃,她没胃口,但不想他担心,吞了一大碗。

当年拼却醉颜红,他朝两忘烟水中,距离那次生病已三年多了,多像《浮生六记》里提到的,芸娘在病中被翁姑逐出家门,仍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

人生一场,聚散无常。她和他是真的失散了。她又说:“是《核舟记》。”

总裁亲亲她的脸,上了quentin和dylan的车:“记得和阿波罗来希腊看我。”

刘建铭正好出来听到这句,莫名其妙:“阿波罗,是什么?”

“我的外国男朋友。”

刘建铭做出很凶恶的样子:“啊,我要跟他决斗!幺妹,你住哪儿,我送你。”

到家时,陶园在沙发上看童话,《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康乔读给胎儿听时,她也听入了迷,借回来看。

陈桑榆把榴莲酥递给她:“别怕胖,快吃,还是热的。”

陶园也很爱吃它,捞过食盒就不客气,还建议她:“姐,我吃不了两份啊,你给你的忠犬送去吧。”

“谁?”

“明知故问!谢闲庭啊!我懒得出去吃饭,晚饭是蹭他的,还拐了一碗鸡蛋羹回来,明早你当早餐吃。”

真好,鸡蛋羹,太久想不起吃它了。小时候,陈桑榆总吃外公做的鸡蛋羹,剁了肉糜在里边,再淋上少许芝麻油,拌上米饭便是美味大餐。寒冷的冬夜,外公总撑着油布伞去学校接她,冬去春来,二十年后,她仍能吃到这么朴实的,家人般的饭菜,真的很有些感念。

谢闲庭做的饭菜太好吃,陶园形容说,每每撑得像财主家的少爷。陈桑榆去给他送榴莲酥,他见了她很高兴,目光灼灼,发觉她头发濡湿:“洗了头要吹干才能睡觉,不然头痛。”

“有医学根据吗?”

“我外公是中医,按他的说法,女人沾不得寒气。”他请她进去,给她拿吹风机,“来,吹一吹。”

“伤头发。”

“那么,吹成半干,去荔香公园散步。”

出门时,谢闲庭送了一把伞给她,很可爱的小碎花伞,吊牌还在,往她手上一塞,眼睛望向别处说:“公司抽奖抽到的,我用不上,你用吧。”

陈桑榆长年用一把长柄大黑伞,被陶园称为能发射子弹,每次她拿出来用,陶园都喊她:“粗线条暴力萝莉,你又要去连环杀人啦?”

谢闲庭努力做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但陈桑榆明白,他多半是专程为她买的。淡淡的青绿色,刚好和她今天的衣着相配,她抱在怀里,笑问:“老狼,你不晓得伞和散谐音,送了不吉利吗?”

“啊!”谢闲庭顿时就呆了,“可是他们说,他们说……”

他很懊恼,陈桑榆不忍再欺负老实人:“开你玩笑的啦,送伞也有为你遮风挡雨的意思。”

她的语音充满笑意,叫人听着欢喜,谢闲庭的情绪也被她带起,大胆地说:“散步去吧,回来的时候买点车厘子,你要多补血。”

回去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陈桑榆拎了一小篮子车厘子放在茶几上,陶园促狭地笑:“哎哎哎,姐,他表白没?”

“表白啥?就是聊了聊天啊,你别乱怂恿人家,人家也没胆的。”

陶园泄气了:“这人真怂啊!吃饭时我从头到脚都教了一遍,他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变卦了呢?”想想不死心,追问道,“真的什么都没说?”

“没说。”他是没说什么,倒是陈桑榆,像个话唠,扯了很多很远的事,“开头的时候,都会讲好听的话,送花,买礼物,乘夜车,只为见一面,在西餐厅等候,蹲在楼道口装偶遇,半跪在地上为你系鞋带……开头都差不多的。”

“像台湾文艺片,很感人。”

“是啊,像电影,只换女主角,别的都能重新演练。”

说了那样多,其实她只想很简单地告诉他,这一年的雨下得很大,但是,谢谢他的伞。

她走在异乡,遇到了他,温暖不多话。他沉默很久,送她上电梯时,摁住按钮,让她停了一停,很快地说:“陈桑榆,我不会演电影。”

他害怕听到拒绝的话,逃也似地走掉。电梯门缓缓关上,她摁了楼层,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呼吸。是的,她是在说别的男人是如何伤害了自己,意思是说,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听懂了,但他不晓得,她不会对他说他不想听到的话。失恋后,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关怀着她,为她煲汤,给她买水果,陪她散步,是她生活中的大幸。在言语厮杀锱铢必较的职场,他几乎是她惟一能联想到的现世安稳。

何况她对他感觉不差,他给了她恒定的温度,不灼烈,但刚好用来取暖。她不确定他能不能使她在感情中起死回生,放下悲伤,重拾信心,但她知道,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很累,想在他这儿喘口气。

陶园说:“姐,你不会怪我吧?不都说了吗,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时间和另外一个人。我看谢闲庭性格太温吞,怕他一辈子都不跟你说,一着急,就加了把火。”

“你就这么想把你姐扔出去?”

“不啊,你也不用接受他啊,但男人的追求是很能提升自信的。姐,当个备胎先用着呗,别不忍心哈,他心想事成,不亏的。”

“知道啦,就你鬼主意多。”

“我问技术男,喜欢哪一类型的女孩,他说,有意思的,爱说话的,这样生活不闷,省得养鸟,还省得看电视。我一听,这不就是在说你嘛!”陶园大笑三声,“宅男费纸,宅女费电,谢宅男有老婆了既省纸又省电了,哈哈哈。”

陈桑榆也笑,一边洗脸,一边警告陶园说:“我和毛豆的事,打算等网站开张后再对家里人说,你别抖出去了。”

“放心,我和刘明浩的事,你也兜着吧。”陶园趴在沙发上看童话,嘻嘻笑,“咱们是难姐难妹,洛阳亲友如相问,千万不要告诉他。”

“嗯,明天中午我请胡晓玲吃饭,你也去吧。”陶园不放过身边任何一个单身的人,陈桑榆也乐得给她多多介绍,像胡晓玲那样的离异女人,若能收获第二春,整个人都将活过来。

胡晓玲对于在深圳找伴侣这件事提不起兴趣,但架不住陶园的怂恿,抱着看看热闹的心态当了会员。她离婚时,前夫补偿了她二十万和一套两居室,下半生也算有靠,就是一口气老咽不下。

陈桑榆见面时问:“穿貂毛打麻将,你的贵妇生涯别来无恙?”

胡晓玲横她一眼:“在缙云山打了六天麻将,输掉了一万多,心发慌,想回去,可你朋友说,我短期内不适合和儿子在一起。”

陈桑榆说:“对的,不然你儿子要养牛头梗咬死他爸。”

陶园说:“那不行,会影响他的人生观的。”

陶园童年时被父母打得惨烈,她考虑过菜刀和老鼠药跟父母同归于尽,还给陈桑榆写过悲悲切切的信。可她在心里想了千百回也没付诸行动,原因很简单,以她的能力,杀人后患无穷,她脱不了罪。

胡晓玲家不能回,缙云山又待腻了,想破了头,跑来找陈桑榆。可陈桑榆工作忙,陶园说:“胡大姐,我每天给你介绍三个男会员,你吃饭有人陪,逛街有人陪,深圳假期啊,充实着呢!”

说得胡晓玲笑了:“桑榆,你和小陶都很能干啊,能说会道的!昨天小周接我,我才晓得你是维兰网副总裁,真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当上副总裁!”

27岁的跨国公司副总裁……听上去真唬人,可说穿了,老板在用相对较小的成本哄她管两个要害部门。又想马儿不吃草,又想马儿快点跑,可能吗?必然是要给点安抚的,陈桑榆说:“先敬罗衣再敬人嘛,我这行见的都是大人物,给个好头衔,利于谈事儿。”

“可那也很厉害了啊,副总裁呢!”

陈桑榆不禁笑:“副总裁算啥,大公司多的是皇上,摄政王,太上皇,老佛爷,还有来自民间的荆轲、吕四娘,齐刷刷的各显神通。”

周杨给她舀汤喝:“阿姐,那就早点当个无冕之王,齐天大圣啥的。”

陈桑榆摇头:“从部门经理升为副总不难的,从副总升为老总就太难了,没啥余地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引得胡晓玲好生咂摸:“对,从丫头升到小妾是不难的,但小妾扶正做夫人就难了。哎,桑榆,我要是不让位,能耗死那个贱人吧?”

“你自己不也被耗死了吗?大姐,一个人最大的缺点不是自私,多情,蛮横,任性,而是偏执地爱着一个不再爱自己的人。”陈桑榆给胡晓玲夹了几筷子菜,跟她说,“他不就是法海加许仙吗,你得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不然他就当法海,发脾气镇压你,可关键时刻又显出了书生的凉薄,你离婚有什么好哭天喊地的?”

“他也不算很凉薄,给了我二十万和一套房子……”胡晓玲很迷茫,“哎,我们是自由恋爱,刚结婚时,他对我很好,连洗脚水都给我倒,你说,他怎么就变了呢。”

二十万和旧房子是放弃儿子的抚养权得到的,胡晓玲也做出了牺牲,但一说到前夫,她犹自不死心,陈桑榆看着她说:“我以前也会问,可如今我懂了,人性里最残酷的,是人心会变的,你二十岁的想法跟三十岁肯定不一样。拿生活来说吧,你去买菜,本来想好了买排骨的,但看到今天的牛肉很不错,就买了些,顺便修改了原计划的菜谱,这是常有的吧?连自己的主意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别人呢。”

“对,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懂,可心里还堵得慌。”

陶园最怕磨叽的女人,几欲拍案而起:“大姐,我宁愿你骂死他,也比难忘旧情好啊,不然你怎么展开新生活呢?”

胡晓玲笑了一下:“我不肯骂他,因为舍不得,辱骂他就是辱没我的那几年,辱没我的智商和我曾经对他的信任。但我不明白,我们是自由恋爱啊,很多想法也一样啊,可为什么还是走不下去?”

周杨站在男人的角度说:“大姐,婚姻哪有保险锁?就算那些都一样了,但外界的诱惑啊,内心的蠢蠢欲动啊,新鲜的刺激啊,也都能成为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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