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园跳得也不错,和石龙芮配合默契。赵鹿散场后夸她说,感觉太好,让人想起老电影里,巩俐演的天山童姥和林青霞演的李秋水,清歌曼舞,风华绝代。
白杨拉了一段小提琴,只算中规中矩,但他是岛主的爱宠,照样博得满堂彩,大出风头。当然,他的色相是好的,眼角斜飞入鬓,俊美至极,演完后目不斜视地走向谢之晖,恃宠而骄坐上他的膝头。
并没有人拍这一幕,像谢之晖这种极有身份的人,巴结还来不及,哪肯贪图一小块报纸版面而得罪他,记者们都心中有数。
陈曦就坐在陈桑榆和赵鹿旁边,看白杨的表演时,他侧身向赵鹿讨雪茄抽。烟草气味很芬芳,台上的琴声如下雪般冷,男孩子面容带一抹遥远的恸色,陈桑榆很喟叹,白天里,陶园半开玩笑问过陈曦:“喂,你们怎么都喜欢我姐啊。”
他说:“她好看啊,谁不喜欢好看的?”
陶园笑道:“赵姐也好看。”陈曦就抓抓头发说,“我说什么陈桑榆都明白啊。”
她是明白他的,同为感情的沦落人,说穿了经历的不外乎大同小异的事。少年时,小明读《红楼梦》里的诗词给她听,她没刻意去记,但此时在灯火辉煌的演出厅里,模模糊糊地记起关于袭人的判词,倒也正合此情此景,便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拿给陈曦看。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她是有感而发,为自己的心境,也为陈曦眉间的惘然。男孩子不说话,拎起手边的香槟,金色的液体注入空杯,鼻子埋入一嗅,递给她。
一个人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陈桑榆饮下香槟,演出散尽后,和众人到岛上走一走,风起时花木摇动,沙沙沙好大声响,在月色和灯光下投下大片暗影。崖顶建有大宅,谢之晖几乎不来,但房间布置得很奢靡,如君王和贵妃的行宫。
脚下波浪森然起伏,赵鹿和石龙芮在说话,康乔和大叔也在说话,陶园在和周杨说话,唐一宁抱着手机在和心上人发短信,石松在看电子书,满目皆是友人,陈桑榆坐在廊下的摇椅里摇啊摇,塞上耳塞,悠然听老歌。
不期然的,又听到那首《我是真的爱你》,许多许多年前,张信哲的歌。同学在课间递给她一盒磁带,正版价钱是10块5毛。她仍难忘初听张信哲的惊艳,那么清冽,那么惆怅,那时她刚念初中,不曾有过歌中的伤怀,仍在夜晚听得流泪。
那盘专辑名叫《心事》,封面是张信哲的侧面,唇红齿白的男子,有一双很纯净的眼睛,多少年过去了,忘不了。
张信哲的歌,总像是在唱给同一位美貌任性的情人,她一再一再一再地离开他,而他一再一再一再地原宥了她,很像张怀天和王妍丽的故事。陈桑榆心神涣散,恍惚间竟又看到毛豆,两人在北京六月的暴雨中走,只一柄黑伞,长街遍布仓皇的人,公交车许久都不来一辆,红色出租车也不为他们停下。
毛豆在雨水中抱她抱得好紧,呵他那样爱过她。太清楚是幻觉,陈桑榆忍不住叹气,在往事里他们都还是少年,但终于也老了,生命里失去的已比留下的要多得多。
长风浩荡,陈曦走了过来,他有一双太会说话的眼睛,不声不响,径直走向她,蹲到她脚边,头靠着她的膝头,不发一言。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女人都吃这一套。
周杨看到了,想起身,但终究没说什么,仍席地而坐,不曾跑来和他们说话,只静定地望向他们。
陈曦喝了酒,陈桑榆抬手摸他的面孔,凉而湿,是谁让他这样难过?陈曦不出声,靠她更近些,拉着她的手,在幽暗的光线中闷闷地说:“你失恋,能放肆喝醉,朋友们都同仇敌忾。我不行,我要是说在为谁伤心,你们都只会替我松口气,说句早该如此,不值得。”
“不,不,怎么会?”
“会的。”陈曦坐在阴影里,抱着膝,空空荡荡的白衬衫,破烂牛仔裤,却不掩艳色,真是个太漂亮的男孩子,“陈桑榆,我羡慕你。”
陈桑榆说什么都不合适,便不多言,只一下一下地抚他的黑发。良久良久,陈曦像横了心似的抬起头,摸到打火机,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雾缭绕里,因为醉,他连说话都很慢,但他一定要告诉一个人。
夜色使男孩子的声音格外性感,一讲话就感觉像在调情,可他说的却是别的事:“你们都不相信的,但我是真心喜欢他。我家在贵州小县城,家境不好,读到初二,家里就供不起了。选秀节目启动前,我在艺校读书,学喷火吞火,跳少数民族的舞,大冷天还得光着脚跳,以彰显原始的野性力量,我问过前几届的同学,他们毕业后最好的出路也只是在民俗村演出。
我上一届的同学,还有人在苗寨人家、傣族人家这类餐馆里混饭吃。客人吃饭,他们表演,有没有人看,每天都得演几遍,稀稀拉拉的掌声,和零零碎碎的工资。这算是日常工作,没几个客人会给小费,他们一边剔牙一边看,我也去看过,心里很难受。
但是,最可怕的不是演出,而是未来,一团黑啊,想都不敢想。三十岁怎么办呢?你能想象五十岁的小老头还在钻火圈吗?”
人一生中,真正能被设身处地着想的时候并不多,要面对的质疑远远多过被认同,但陈桑榆很明白陈曦,她拿起放在地上的纯净水,将瓶盖拧开,递给他。
陈曦接过水,却不喝,像是心里被堵得太久,只想汩汩地往外流淌:“我最大的幸运是赶上了好时候,那几年选秀节目很火,我也去参加,我书念得少,又没见过啥世面,脑子转不快,说话也不灵光,没混着好名次。
但我们那届也挺不幸的,第一名也不算红,我就更不用说。不红就没人找你拍广告,赚不着钱。录专辑更是扯淡,只能勤跑通告,这个综艺节目露露脸,那个小晚会唱唱歌,挣点盘缠钱。可我还是慌啊,这比喷火好不到哪儿去啊,再往后可怎么办呢。
还好,我被他看上了,他托节目组的人找到我,安排了一场饭局。先头他什么都没说,电视台的人只说让我喊他谢老板,我学着喊,端着酒杯一趟趟去敬酒。他在饭桌上也正经,不多说话,菜也吃得少,也看不出对我有意思,我敬酒,他就笑嘻嘻地喝一口,喝完了也不说什么。
我也没多想,谁知道吃完饭,他给了我一张门卡。我的座位跟他隔了三个人,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扔过来,我接住,所有人都看着我笑。他就住旁边的大酒店,我一看,门卡上写着307,我一下子酒就醒了,彻底明白了。
3月7号是我的生日,我在这行也待了几个月了,风言风语没少听,可临到自己头上吧,一样心惊肉跳啊。那晚我怕得要死,在他门口走来走去,服务员奇怪地看了我好多眼,我迟疑得连自己都受不了,索性一横心,刚想开门,才发现门没关,他就站在门后,一把将我扯进去了。”
陈曦在倾诉中又变成少年郎,为自己痛快哭一场。于是他真的哭了,好淋漓,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无声淌一脸:“我是真心喜欢他,真的,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可他对我好,吃的用的都是我想都没想过,也舍不得花钱买给自己的,我觉得自己被宠上了天。最喜欢他的时候,我想过要为他做变性手术,幻想这样是不是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
我后来总是想,一个人是不能把好处占尽了的,太猖獗了,老天就要收回去。我跟他还不到一年,有天我在上海拍戏,给他打电话时,他说,你给我一个银行账号,你放在这边的东西,我就不寄了。
我当时就懵了,他挂了电话,我想了三遍才想清楚,哦,他不要我了呀,连我的东西都要扔掉啊。我想有骨气点,不要他的臭钱,他会记得我久一点吗?可我装什么纯情呢,当初是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呢。没有他了,我又成了浮萍,可我不想退回去吞火,前面也没人给我铺路,我需要钱。
我给了他卡号,两天后,我拿到了一笔钱,不算太离谱的数字,但作为遣散费,挺像样了。我盯着银行的短信通知看了又看,想哭,却笑了起来,剧组的人都说,我那个鬼样子很可怕,不像在看短信,倒像在看《葵花宝典》。”
陈曦软软地靠着陈桑榆,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膝盖上,周杨望着,很艰苦地控制自己不去走近。
陈曦投靠她,而她温柔承接。可他呢,他近情情怯,他心中有鬼,他好艳羡他。
陈桑榆问:”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和他碰面做朋友,是放下了,还是舍不得?”
“你看过《阿飞正传》吗,张国荣到南洋寻找生母,他晓得她在楼上想看看他,但他记恨她不认他,所以他走了,只给他一个背影,他说,既然她不给我机会,我也不给她机会。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去做,在他生活里消失了快三年,但后来我想通了,我们跟生活较量就已经太难了,何必再把人和人的关系搞得也充满较量呢?要和自己还在乎的人保持友好往来,与人为善才对啊,所以我和他恢复邦交了。毕竟也过了蛮久了,我没刚分开时那么难过了,但今晚看到白杨,我想起当时的自己,也是受过宠的,我……”
这时赵鹿抓着酒瓶边喝边走到廊下,戏谑地看着他俩,然后笑了,走开去。电光石火,陈桑榆突然明白了她,或是说,他们。
赵鹿和陈曦,是一样的人,挥之不去,所以转身和解。
陈曦口齿还算清楚,可知醉得有限:“康姐和他有工作往来,她和我说,老谢嫌我太贪,总想借他上位,成名了好一脚踹掉他。可他真错看我了,别说我可能没这本事,就算有,他也是能把我捞回来的。他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放我出去自生自灭。陈桑榆,老谢这个人啊,当惯了人上人,要雨得雨要风得风,什么都来得容易,也就不珍惜,他甚至没有控制欲,因为他不用去争取什么。
其实他不晓得,我不是要得多,我也没想过要离开他。我只是时常心慌,除了一张脸,我啥都没有,但这张脸又不是最好看的,不算多大的优势。我想,混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就不至于辱没了他吧?他家里人接受我们的可能性就会大一点吧?虽然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那一年我才二十一岁,我想被接受。”
那一年,男孩子才二十一岁,平生头一次,想和一个人天长地久。可是时年二十九岁的谢之晖,不相信。四年后,陈曦步他后尘。人的心就是这样,逐渐逐渐的被时光打磨得表面圆滑,内里粗粝。
所谓坚硬,可能和“不相信”有某种隐晦而直接的关联,但谁又能说出个所以然呢。陈桑榆长发被风吹荡,猎猎飞扬,很是松快,但听到的往事却很沉重:“陈桑榆,你信吗,我也陆陆续续和别的人在一起过,但我只跟他谈过恋爱。”
长手长脚的男孩子说完这席话,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他口中哼着很老的歌,是陈桑榆熟悉的:“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他在《主编是御姐》那部电视剧里唱过,让她印象深刻,一碰面她就夸过的,在选秀节目上过五关斩六将的人,比起一般演员,歌艺有保障些。
她站起来,眺望着他的背影。他或许回去大睡一场,或许叼着一张纸牌,浑浑噩噩地和人打到天光,又或许在电影前一坐一整夜,但无论如何,天亮后,他又将是另一个人了,眉目亮堂,一笑如太阳。
内心的大窟窿,漆黑透不进光的,你我都有,这不稀罕。
且让黑暗成为永久的秘密,嘘。
陈曦走后,周杨想问,却没问,只陪她站了一会儿。他甚至是嫉妒陈曦的,他能大方地和她说心事,而他只有在她不清醒时才敢。
有风,有鸟,有寂寥的心绪,一时又静默了,开了香槟来喝,扬一扬酒杯。石龙芮从冰箱里拣几块芝士蛋糕递给他们,嘻嘻哈哈地说:“一口烟,一口香草冰淇林,很像在喝冰咖啡,快试试!”
光线太暗,石龙芮脸上有廊外棕榈树的暗影,如海妖般魅惑。赵鹿走来,从碟子里取一块蛋糕吃,一同走回灯火璀璨的屋内。旅居德国多年,赵鹿的口味很西化,陈桑榆不禁问:“赵姐,你为什么会回国?”
赵鹿短促地笑一声,冲大叔努努嘴巴:“你问他。”
康乔将诗集放在大叔腿上看,他微微后仰,以很舒服的姿势玩手机游戏,陈桑榆一看,是五子棋,他看着她说:“她在中国。”
多简单的答案,她在中国。
毛豆可能不会再回来。
梦想远去,大航海时代从此不再,她和他的青春已作了古。就像这中年男人,去国十余年,也会有无数悲喜交加,与命运抗衡的时刻,但今时今日,他和妻子自如自乐,成了一个彻底的生活者。
真正勇敢的人,是忍受了生活的一地鸡毛,并把它过得风调雨顺的人。陈桑榆看着大叔和康乔,在不远的未来,她也将淡漠过往吗,这所有的故事。
陶园也问过大叔和康乔的故事,大叔说得很简单,人老了,看开了,几经思量,被降服,收山归隐。但他与她认识的有点小钱的老男人都不同,她想向他讨教一二:“我的会员里也有像您这样的好大叔,我很恋父,就想和成熟男人在一起呢,可他们好像都不喜欢我这一类型,我该怎么办啊?又不是白娘子,有法力下一场大雨,帮我顺利地勾到他。”
大叔就笑,只说自己给不了建议,他过了享受天真的阶段,心态也老了,不习惯女孩子化着浓妆,戴美瞳,动辄睁大眼惊诧地反问:“真的吗?”
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也是有好处的,她们很会大惊小怪,对一点点小事奉上崇拜和惊喜。兴许是装的,兴许不是,但男人们通常会老怀大慰,因为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样英武不凡,而且说话既中听又有趣还睿智。
这大概是年轻姑娘吸引老男人的重要原因了,相对来说她们好满足,给点小乐子就能换来她们的激情和热情。
在康乔患抑郁症的三年里,有客户给大叔介绍过女人,都是高知女性和外企女高管,天生丽质,气质不俗,他也不是坐怀不乱,但不认为对方会爱上自己。到了一定的年龄,人很容易爱无能,那样就沦为性伴侣了,可这索然无味。
最重要的是,他为康乔回国,他不放弃她。
“我算是明白了,您是这样的您,也是因为您娶了那样的她啊,换个女人在你身边,您可能也会是别的样子。”
一屋子人就都笑了,陈桑榆说:“笨蛋园园,感情需要心思,而不是心计,哪有什么独门秘籍。”
石龙芮说:“你忘了你抽的牌啦?做坑蒙拐骗的捞女也是要有天赋的,你不行。不同的人生选择,是靠不同的人生观支撑的,有些男人女人没有底线,但很无敌很风光,他们从来没有不好意思过,你有底线,学不来。”
陶园嘟着嘴:“好吧,各位大佬,受教了。”她是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像是一家人里最小的女儿,不自觉就让人娇怜。可一回到别墅,她的脸就垮下来了,怏怏不乐地看电视,打发陈桑榆快去洗澡:“姐,你先洗,我和糖糖聊聊。”
陈桑榆很讶异,照说陶园此行收获甚丰,既说动了石松成为婚介所会员,又见着了陈曦,还给前男友陆晓闻找着了新工作,石龙芮的医馆客户在惠州一座深山搞蜂蜜养殖,正需要人手帮忙,为他打理网上直销事宜,这都是好事情,可陶园脸上只有焦躁之色。
洗澡时陈桑榆还在想,似乎有些什么不对劲,会是什么呢?洗完了出来一看,陶园和唐一宁分坐沙发两端,一个发短信,一个摁遥控器,不断换台,很心浮气躁,并无交谈,她刚想问:“园园……”
陶园很不耐烦,窜起来,去夺唐一宁的手机,轻蔑地说:“别藏了,我知道是谁。”
唐一宁呆住了,陶园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瞥一眼,笑了笑说:“我的男人,我有什么不清楚。”
陈桑榆愣了一下,所有的不安顷刻都清晰起来,唐一宁的脸红,她眼中露出惨痛……这所有的所有,都因为,她喜欢的人是陶园的男朋友刘明浩。
可怜的女人,安静的外表下一颗矛盾的心。陈桑榆声线暗哑,问:“怎么会这样?”
她甚至是要负一定责任的,是她游说唐一宁家开网店,又嫌商品文案不吸引人,陶园这才将刘明浩介绍过去,赚点儿小钱,哪晓得刘明浩见唐一宁家世不错,竟和她搭上了。
唐一宁看着冷笑的陶园,像是碰到天底下最大的煞星似的,眼神既抱歉又认命,元神似已被摄走,只会说:“对不起,我……我不想的,对不起。”
陶园不理她,向外走去,陈桑榆担忧她,回里屋换了衣服追出去。夜很深,邮轮上仍热闹,但海边静悄悄,陶园心灰意冷地看着浪花拍岸,皱着眉咬指甲,深深的,密密的,让陈桑榆都替她觉得痛,但她浑然不觉,咬完一个又一个。
陈桑榆走过去捏她的肩膀,瘦瘦的硬硬的,脆薄得好像一捏就要碎掉,陶园回头,笑得酸痛难当:“我不是刚才才晓得的,刘明浩昨天就向我坦白了,可她不说,她还瞒着我,她想瞒到几时呢?”
陈桑榆见她难过,便抱了抱她,年轻人之间真是一笔糊涂烂账,她要理顺这里面的逻辑,得花上一支烟的时间。
陶园掩住面孔,怕自己流泪让陈桑榆看见:“姐,我不怪刘明浩,我们约定过,碰到能让自己摆脱这种半死不活状态的人,就好聚好散。他找着了糖糖,我也替他高兴,哪怕他骑驴找马,把我当驴子骑,我都算了。真的,你别不信,我不是那种人,就算开始没几分真心,慢慢也会滋生占有欲控制欲和妒忌心,我不会。”
这点陈桑榆很信,陶园和刘明浩像江湖儿女,图的是开心,讲的是义气。他俩感情很好,但家人的感觉多过恋人关系,能聊很多心事,分开也能落落大方说清楚。
陶园头发又长又黑,垂下来掩住半张脸,轻声说:“可糖糖这算什么?我和你都对她不错,她竟然遮遮掩掩。若不是刘明浩主动说,我还被蒙在鼓里呢!我最气的就是她跟我装!我也有颗心啊,被她气死了!农夫和蛇的故事啊,她撬我墙角,我还拿她当姐妹,一有热闹看就捎上她,结果他妈的最大的热闹是我!”
往往是这样的,最厉害的妖精不是张牙舞爪凶悍骁勇的,“我是民女我很无辜”的类型才最让唐僧防不胜防。陈桑榆说:“她可能也不是装,她是不晓得怎么和你说,这几天她看上去挺问心有愧的,不敢和我对视。”
“那她就有脸当着我的面搞三搞四啊?成人之美我也懂,但你不能一边偷我家的闲置,一边装没事人,冲我直乐呵吧?”陶园的上司是北京人,她跟着学会了不少北方话,越说越来气,“姐,刘明浩是翻身了,可我为啥还没转运啊,怎样都碰不到肯娶我的有钱人?石姐最气人,她干脆说我没那种命,还说我将来的那一位名字是三个字,我可等着看她说得准不准。”
按照小明的万事皆幻影论,美丽和财富都不堪用,背叛,变故,衰老和寂寞……我们不想要的,它们都抵挡不了。陶园很不服气:“可又穷又丑的人也避免不了这些呀,姐,美丽与我无关,但财富还能争一争,我想要享点福,弄点甜头尝。”
陈桑榆黯然,除了在母亲不许她当左撇子时,被打过手心之外,她的童年还算顺利。可陶园是吃了苦头的,她遭受的家庭暴力很严重,每周都会挨打,被打得青一道紫一道的鬼哭神嚎,街坊邻居们都窃窃私语。
陶园是女孩子,别人会来劝,可她的父母认定了既然孩子是自己生的,任杀任剐都行,又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照打不误。连在单位被领导骂,被同事坑,或是买菜时被找回了一张假币,都要逮住她一顿胖揍。
陶园十几岁时念职高,常给陈桑榆写信,用尽华丽辞藻来表达忧伤。她和陆晓闻谈恋爱后,喜气洋洋地对陈桑榆说,自己的爱情是最珍贵最纯洁的,愿意跟他上刀山下火海,去世界上任何地方。
可她后来发现,跟陆晓闻在一起,她去不了任何地方。她说:“姐,他一件衣服穿三年,还不许我买。我坚持偷偷给他买回来,他还要发脾气,我说他是成年人了,出门在外要把自己弄得体面点,他说衣衫整洁,举止大方就好了,省下一点钱都花在我身上。”
陈桑榆对陆晓闻印象不错,他为人很乐观,陶园凶他,他哈哈笑,祭出《西游记》里猪八戒说的:“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儿丑。”
这位也是《西游记》爱好者,陈桑榆有巧遇知音的感觉,她总会对跟自己有相同爱好的人心生亲切。真的,人们常常会嫌弃男人别的,相貌通常不是第一位,而对女人的评判恰恰相反。
陆晓闻劝过陶园,说有句老话叫“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这让陶园非常反感,觉得像在跟母亲生活,母亲也爱拿这句话劝自己认命。
陶园和父母的关系很紧张,跟母亲还拌拌嘴,根本不和她的酒鬼父亲说话,在她看来,那就是一粒人渣,打老婆打孩子,还爱逞无用的大男子主义。所以她很渴望能被一位真正的大男人疼爱,陆晓闻对她好,但满足不了她。
在最初的时候,陆晓闻为陶园的柔弱所心动,渐渐意识到自己错了。父爱缺失的女孩子是不会如外表般温良的,在她的成长过程中,首先要保证在没有男人撑腰的情况下,如何保全自己,不受欺负。
这和吴曼也挺像,陈桑榆听易捷说她父亲过世得早,母亲又患了癌症,肩上担子很重。因此虽然她不喜欢吴曼,但也不想拿她怎么样。在给丁浩等人吩咐工作时,男孩子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问她,知不知道吴曼造她的谣,周杨和她差点打起来,她是不晓得的,但联想到周杨脖子上的抓痕,恍然大悟。
严酷家教和激烈竞争的生存环境,会导致人长期紧张,而人在紧张状态会富有攻击性。吴曼是很典型的一例,所以陈桑榆还能说什么呢,这倒不全是对她保持了心理优势,而是严格说来,吴曼并没能真正妨碍到她。
世间奇怪的人和事太多,没必要去招惹,远离才是上策。真正使她忧心的,是自己的破事儿,以及如亲人般的陶园。
陶园说:“姐,石姐让我别太担心你,她说美丽的女人往往有九条命,我问,那不美丽的女人呢?就只有一条贱命吗?她对我说,前者不死心,老蹦跶着要重生,后者多半默认了,平息下来了,问我要哪一种。我觉得这不是由我选择的啊,是我的相貌说了算,我最大的心愿没变过,我要找个能让我心里安稳的大男人,像小乔姐姐的大叔那样。”
要说这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吃,陈桑榆信,在赌场里,只要兑换几枚筹码,即使不赌也能吃到免费的自助餐。但是要说天上掉馅饼,她是不信的,六楼掉个花盆都能把人砸死,怎能相信天上掉馅饼呢,那么高,会砸得你非死即伤。她说:“我觉着吧,找男人还是要看品格和性情,哪有现成的便宜可捞?富豪榜上的那一溜人,20多岁时几乎都是穷小子。”
陶园反对:“姐,照形势来看,寒门难出贵子了。”
陈桑榆笑她:“我说你是不完全拜金小姐,你还不认。你对有钱人又挑又拣,既不敬业,把人家当成金主跑前跑后热络活泛,又不善始善终的演戏,我是有钱人也不要你。”
陶园的脸都气歪了,陈桑榆又说:“你不是介绍陆晓闻帮他的新老板做蜂蜜网店吗,做好了,利润不少,我帮你做策划。”
陶园这才破涕为笑:“姐,就知道你对我好。”抬头望了望邮轮说,“不过说真的,姐,有钱到像谢之晖这样,感觉跟梦幻似的,好不现实啊!但我好惊讶,有钱人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漫天撒钱,好像也有点分寸感。”
“这就对了嘛,有钱人也不全是偶像剧里那样,只热爱当情圣。我的总裁只爱探险,徐图娶了三个老婆,谢之晖马不停蹄换男朋友,连王胖子吧,他要找圣处女,你哪一个也搞不定。”
穷人对有钱人的生活很容易幻想得很变形,就像老农民蹲在田埂上啃玉米,以为皇帝干农活时有三个佣人给他擦汗,吃的是红烧肉。陶园说:“嗯,男权社会嘛,对他们是很偏心的,女人只能意淫了。”
两人笑闹着走回别墅:“男人的意淫是建功立业三妻四妾,女人的意淫是,她的男人建功立业了,明明可以三妻四妾,偏偏只要她一人。男女大不同啊,多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