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陈桑榆拿了一只烤好的鸡腿,拿去给坐得稍远的康乔尝尝,她是孕妇,闻到油烟有强烈的呕意。石龙芮也不甘示弱,烤起了女人们都爱吃的香菇和土豆,被呛得直咳嗽,用大围巾蒙住头,只露出双眼,倒别有慑人风味,如阿拉伯国王的禁脔。

康乔有赵鹿陪,唐一宁坐在旁边发短信,陈桑榆不担心她们落单,自己跑到烧烤区坐着,充当烧烤匠周杨的副手。她和陶园都不会做饭,只专注吃喝,在落日余晖的海滩上,很舒服也很松弛。

陶园突地一骨碌爬起,向一团正朝这边滚来的雪白毛球跑去:“哇,这个狗狗长得好好笑!我要发微博!”

陈桑榆也去看,白毛球是一只很喜感的狗,初看很威严,但圆滚滚的身材暴露出它性格温顺,陶园截住它,左拍拍,右拍拍,它也跟着做出各种憨态可掬的动作。周杨招招手:“阿姐,它的脸好像一只老鹰啊!”

厨子之一顾师傅说:“它叫鹰叭犬,是谢先生养的。”

鹰叭犬?那可是很值钱的玩意儿,陶园小声问:“姐,我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很名贵吧?”

“全世界只有几百只,你说贵不贵?比大熊猫还少,大熊猫好歹也有几千只。”鹰叭犬被人称为犬中熊猫,在国际宠物市场上极受追捧。

狗的主人谢之晖走了过来,身后跟了两个拎竹篮子的厨子,他朗朗然指挥他们掀开竹篮子的盖子,招呼大家来享用:“在船上蒸好拿过来的,先吃它吧,冷了腥。”

十一月中旬的海边夜晚已有凉意,谢之晖穿得少,红格子衬衫,邋遢的牛仔裤,光着脚,随便趿着人字拖,很潦倒颓唐——但这种颓唐呢,也是贵族的颓唐,他在中国确实也称得上名门望族,真正的王孙公子,他爷爷是开国元勋,雄霸一方,抽身得早,携家眷及金银珠宝落籍美国。

谢之晖的三叔在华尔街声名煊赫,他父亲在某省的红头文件上排第三位。前几年谢之晖花了两千来万买了座铁矿山,一年净赚一个亿,据评估能赚上十七年,而这不过他家族财产的冰山一角。

来绿岛的路上,石龙芮说她给谢之晖算过命,他是睡金床枕玉石的命,福气能延续五代,五代后也能小富即安饿不死。谢之晖听了哈哈笑,他说别的人他管不着,横竖他自己是不会有后代的,所以是著名的享受派,终日只关心吃穿住行,花花草草,游园坐船,凭自己心意做事情。

吃的是美貌的黄油蟹,螃蟹中的名贵品种,整只蟹身呈橙黄色,蟹盖、蟹爪关节处均可透见黄色油脂。陈桑榆飞深圳和quentin谈工作那次刚吃过,八百块一只,鬼佬连称再不吃就过季了,但谢之晖拎来满满两篮子,宾主尽欢。

陈桑榆和陶园是从小生活在海边的人,对海鲜有异乎寻常的好感,吃螃蟹也吃得精细,拆蟹分蟹都很老到,唐一宁碗里都是她帮忙弄好的,只管埋头吃。周杨举着蟹鳌笑:“阿姐,这东西说穿了就是青蟹晒太阳晒傻的变异品种,但味道却格外好,真有意思。”

“按你的说法,那龙涎香就是鲸鱼吃坏了肚子,凝结成的分泌物。”陈桑榆给赵鹿递了一大块龙虾肉,嘿嘿笑,“看,大众看来的所谓畸形和异类其实是珍贵的,比如龙涎香,比如黄油蟹,再比如中性之美。”

谢之晖闻言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很会说话。”

陈桑榆一下子想到了他的性取向异于常人,冲他笑笑。这位岛主是个皮光水滑的胖子,三十好几的人了,除了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几乎看不出年龄,他吃得很少,指一指停在岸边的远洋邮轮说:“白杨他们弄了一台节目,我先过去了。”

白杨是他的新宠,十七岁的男孩子,影坛新秀,高、修长、五官清秀,青春得令人愤慨。陶园和周杨对视一眼,都没做声,他们对邮轮的兴趣更大些,十层楼,住宿设施、餐饮酒店、娱乐场所、健身中心一应俱全,是一座移动的娱乐城。谢之晖将他的游艇当成寝宫,而这艘豪华邮轮阿波罗号则要建成海上娱乐度假村。

目前国际上很流行邮轮旅游度假,是需求增长很快的行业,大有可为。陈桑榆此番要和谢之晖谈合作,维兰网愿意主动送他几个月的广告,而徐图先生的翡翠品鉴会,在邮轮上举行相得益彰。

烧烤、澳洲大龙虾和黄油蟹都太美味,陈桑榆迟迟不愿到邮轮去,宁可在海滩和赵鹿一行喝点儿小酒,隔一点儿距离烤一烤篝火。大叔和谢之晖的厨子们帮她们在海边扎起了帐篷,女人们从沙滩椅上翻下去,躺到沙滩上胡天黑地说话唱歌,常常因为记不起歌词,而从一首歌跳到另一首。

陈曦跑来的时候,陶园、周杨、石松和唐一宁正结伴要去邮轮上转转,一见着他,年轻的女孩子就笑开了:“啊,陈曦!”

陈曦是小明星,在电视剧《主编是御姐》里演男二号的弟弟,陶园说很像她前男友陆晓闻,还把他的海报贴在衣柜上。但看到真人才发现,明星到底是明星,他比陆晓闻好看得多,英俊迫人的面孔,目有星光,很闪耀的漂亮。

陈曦被陶园猛力赞美,很开心地笑,但这样的话他听得已太多,陶园自己也知道,坐了片刻,拉着石松和唐一宁到邮轮去玩。唐一宁陷入热恋,吃东西也抱着手机,去哪儿都逆来顺受,周杨和鹰叭犬正玩得疯,在沙滩上打滚,陈桑榆对他们吹一下口哨,人和狗都站起来,竖起耳朵。

周杨一个筋斗打到她脚边,全身似有用不尽的精力,只对陶园说:“你们先去!”他摆明了不想离开陈桑榆,在她右手边坐下了,听石龙芮又开始了她的算命外交。

石龙芮对陈曦笑笑,点着一支烟,吸起来。她穿一身黑裙,裙摆极大,旋转起来像在跳吉普赛女郎的舞蹈,好多女人穿黑显得憔悴苍老,但她穿黑色顶适合,肌光胜雪的脸孔,举止又热烈奔放。

塔罗牌在裙摆上一字铺开,陈曦依次抽取,石龙芮想了一想,为他一一讲解:“……这张牌啊,是正位战车,国王驾着马车,有黑白两匹马,代表下面有人为你所驾驭,状态正好,可以直行向前。”她是塔罗牌和手相双管齐下,蹙眉看着陈曦的左手掌纹说,“小子,你明年遇水则旺,大利东方,最好心态平和,内敛淡定。”

陈曦大为开怀,他说自己刚搬去东五环华润饭店旁边的小区住,小区门前有一条河流,夜晚河面雾茫茫的,像冒着仙气儿。他有朋友住隔壁楼,夏天时他常去,满小区的月季花盛开,草坪有野菊花和蒲公英,响晴响晴的蓝天。那房子是很旺他,搬家第二天,他就和某电视剧签了合约,演男三号。此时听石龙芮一说,心里就更有底了,说晚上没事儿就要到河边坐一坐。

陈桑榆问:“小区叫兴隆家园?”

“呀,你也知道?”陈曦上海待过一两年,但混影视圈还得去北京,陈桑榆说,“嗯,我住过几个月,旁边是紫檀博物馆,我每天骑单车去建外soho学法语。你才搬过去?那不远处有易初莲花,门口卖很好吃的牛肉饼,超市里的辣白菜也很不错。”

陈曦就这么和陈桑榆亲近起来,他俩又同姓,简直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陈桑榆去过北京好几趟,加起来也就待了三个来月,她对毛豆说过,北京让人想家,上海让人想把它当成家,可是在许久以后,她想起北京,竟颇多怀念。

赵鹿半靠在帐篷上,对着一丛篝火喝酒:“兴隆家园对面是文化创意园,我在五号白房子看过黄耀明的音乐会……有一年平安夜。”

真的就有这么巧,当她在兴隆家园小住时,不会想到未来某一天,另一个女人也会光临那里,再然后,她们相遇。话题越来越多,陈桑榆居住的那年,正对着小区的华润饭店晚上没有灯光,那么大的一幢楼,永远没有灯光。在它的背面,有铁路桥,有陈旧不堪的老建筑,有小发廊小饭馆水果摊,在城市的腹地,无数的人们肮脏而旺盛地生活着。

陈曦在北京搬过好多次家,最初住西四环的北京印象,严谨方正的德式建筑,是他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北京小区,他最爱在通透的十一楼迎接暴雨倾城。而在陈桑榆看来,落雨后的长安街,后海酒吧的歌声,国子监的素菜馆,交道口的麻辣香锅……都是难以磨灭的回忆。

尽管北京有极可恶的天气和交通,但偶尔它是很楚楚动人的。走出四惠东地铁站,常有妇人卖很香的姜花,买一捧,再下到台阶处的小卖部买一罐酸奶喝,瓶子留着,插一枝花是很漂亮的。朋友们说,插腊梅效果最好,像清瘦的国画。

星星像倦鸟,在天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呵欠,一如总体来说还算尽责的夜班工人。陈桑榆把手中的啤酒放下,从赵鹿的烟盒子摸过一支烟,点着了,很慢地抽着,赵鹿看着她:“不是不抽烟的吗?”

周杨瞪她:“阿姐!”

她是不抽烟的,在上海和张怀天喝醉的晚上才学会,因为实在是太苦闷了。她一边抽,一边用手在沙滩上挖个洞,把烟灰弹进去,天当被子地当床,大海是我的烟灰缸,阔气啊。

陈曦和她碰了碰烟,像碰杯,低声说:“我刚去北京时,夜里总睡不好觉,烟抽得很凶,我有朋友见了,劝我别老熬人灯。”

熬人灯是很形象的说法,毛豆把它说成“点人灯”。高考时,她总怕英语考不好,半夜醒来的第一念头都是要再背几个单词,毛豆总骂她:“你再点人灯,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陪你点。”

可是,他不陪了啊,放任她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夜里十点零七分,邮轮上流光溢彩,陈桑榆坐在明和暗的交界处,远眺石龙芮和陶园在甲板上跳舞,接起吴曼的电话。

副总监吴曼小姐冷冰冰地知会她,钢琴家程蒙的演出场地落实了,剧院档期都排满了,她安排在影视城,还谈下了明年的合约,维兰网有大型的商务演出,对方都会协作。陈桑榆很满意,让吴曼为音乐会印上一千多份海报,另外,易捷等人为网站做了一份新的宣传册,很完善,也需要她配合联系印刷厂印上五千份,根据情况再追加。

吴曼“哦”了一声,挂断电话。先前的宣传册是她一手操办,连印刷厂也是她的关系,她重新再和对方合作,方方面面都很顺畅,可她仍只觉抵触。陈桑榆太难搞了,旁人说她吴曼是女王,可陈桑榆一来,就活活把她逼成了商务部的首席执行官,哦,不,是通房大丫头,吃力不讨好的破事都让她跑。

妹妹的电话又来了,想向她索要母亲的医药费,吴曼摁掉,不接。电话又打来,她索性关机,抓起茶几上的信用卡账单拆开,潦草地看了看,撕掉,扔进垃圾桶里,嗬,人类似乎都热爱自由,也许只是痛恨主子。

周杨说:“唐一宁的父亲很担心门票销售,他只卖钢琴,没做过演出,很怕弄砸了。”

“我们找了票务公司做代理,网站上广告也一直挂着,我问过,预订情况很理想,毕竟是程蒙,琴童的父母都买账的。”

“唐爸爸很看重这次音乐会,不想影响到他和程蒙的私交。我听唐一宁说,他这段时间没少和琴行、培训机构接触,到处推销呢。”

赵鹿问:“程蒙的钢琴演奏会?”

“对。”陈桑榆细致地给她讲了讲,她联系了一所盲童学校,社会上也会有一部分白内障患者和盲人来听,但她想多吸纳一些边缘人参与,赵鹿笑了,“我能联系到合适的孩子们来看。”

赵鹿在很年轻时就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这辈子不会有婚姻和孩子,从德国留学回来后,就有计划地在做义工,一有空就去陪那些患了孤独症的小孩子。康乔总夸她心地仁善,她却说只为了自己,善事持续地做下去,养成了习惯,可以用来抵御孤独。

她以为自己不惧怕孤独,康乔结婚时,她想过不去打扰她和大叔的二人世界,但独处了一些时日,她发现不行,自己没年轻时那么坚硬了。虽然多年的独居生活让她无比适应和依赖孤独,并且很警惕着不被打破,但她仍渐渐地看到,当初和自己一样,抱定了独身主义的朋友们纷纷和人组建了家庭。

众人的原因很简单,三十多岁时,能找到二十岁的人玩,但四十岁了,和二十岁的人越来越有代沟,玩不拢了。再往下去,连朋友都没两个了,年纪越大,交到真心朋友的几率就越低,老友们又都被自己的家庭和子女牵扯了精力,独身主义者很可能要面对着找不到玩伴的危机。

而人其实,真的没自以为的那样,能扛下所有的凄清时刻。特别是四五十岁,朋友渐行渐远,父母相继过世,到那时,心里的缺失将如何填补?

贯彻不婚主义是一条孤苦之路,赵鹿说这些年来,最有心得的是学会如何跟自己相处,可这不够。若将来为缓解一时孤寂,而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她不觉得这真的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帮助,不能诚恳自在地在一起的话,算了。所以必须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和积累,把心理安全网扎牢。她要时刻保持在有事做的状态,直到很老很老的时候,老到不在意,也意识不到自己是否孤独的时候。

就是永远单身,也要剑胆琴心,陈桑榆很欷歔:“赵姐……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赵鹿仰仰精致的下巴,“我不认为还会有人来。但若真有人肯来,又恰好和我互相喜欢,而且还能坚定地一起生活,我不会拒绝,但是这很渺茫,陈桑榆,我很固执。”

是,她也很固执。陈桑榆去握赵鹿的手,她从前,也很深很深地爱过一个人吧,爱到无法再爱别人。石龙芮和陶园仍在邮轮上跳舞,赵鹿看了片刻,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康乔,她的手被大叔握在掌心,两人低声说着话,给人很妥帖的感觉。

康乔穿羊毛裙,肩上搭着旧旧的毛衣,被暗光一映,侧影如玉,非常有水粉画里的故国风致。而在几年前,她还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再早几年,她是艳媚入骨的女人,为她主编的八卦周刊殆精竭虑,将最阴损下流的词汇用到同样是在讨生活的明星身上。

时光善待了她,不仅让她重生,还让她和初恋时的大叔重逢,那是极难得的男子,即使陶园笑说:“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但朋友们都看到,和有力量的男人在一起,女人不会刻薄,他会撑起一片天,不让你去争去抢,被迫变成强势的女人。

这年月,打女人的男人,算计女人的男人,躁郁的男人,内心脆弱的男人……都在自称男人,通告艺人王羽帆说:“我真的没你们想象的那么需要男人,我认识那么多男人,可当我想倾诉痛苦,焦虑和失望,哪怕是在为生理疼痛撒娇时,他们对生活的牢骚和怨言比我还多,顶多对我说一句抱抱和摸摸,他们既可悲又可怜,我要来有什么用呢,怎么能嫁呢。”

这段话给陈桑榆很强的共鸣,是,康乔够幸运,能和一个够man的男人相守,像一朵花,被精心照料着,开放得温润饱满。

赵鹿长长地凝视着康乔,眼神非常平静,清明得像没有任何悲喜。陈桑榆站起身,将手递给她:“我们去跳舞。”

周杨亦步亦趋,赵鹿说:“我在德国听过程蒙的演奏,他弹过humperdinck的作品,开场白是‘晚上我睡觉时,14位天使为我守候’,我很喜欢。”

“我也喜欢他,那样文雅的男人,却弹得出很深的恨和爱。”

巨大的甲板上,海风沁凉,石龙芮在教陶园跳拉丁舞,她很喜欢大海和原野,发挥得相当好。陈曦在她旁边跳恰恰,眉飞色舞,感染所有人。陶园学得很吃力,对陈桑榆抱怨说:“姐,我也想跳得像石姐一样好,可我身材没她丰满,还不够性感。”

分明只是人间,但有这几只活宝笑闹,人间成了天国。陈桑榆安慰她:“没事,只要有媚态,跳舞就好看。”

赵鹿击掌:“这话说得好!”

陈桑榆想到了小明:“我大二吧,还是大三,寒假时,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家住,他说有些女孩子十几岁就有女人味了,有些女孩子一辈子都青涩。”

石龙芮笑:“陶园,听你姐的,女人讲究的是‘态’,你挺好的。有的女人即使漂亮,也只是木头美人,有的女人不见得五官多完美,但我们说她是尤物。”

陶园放心了:“好吧,我的腿还算长。”

女人们齐齐大笑,周杨说:“嗯,古龙最爱描写修长的双腿,平坦的小腹。”

陈桑榆加一句:“小鸽子般的胸膛。”赵鹿拍了拍她的头,她接着说,“高中时看武侠小说,老以为古龙写得太简单,后来才发现,他对女人的鉴赏确实很有一套,具备这三点的女人,不是尤物是什么?”

陶园扑过来,对她耳语:“你个实用主义者。”

赵鹿注视着波光粼粼的夜的海面,轻声说:“陶园的腿和康乔有得一拼,我看到她,总会想起大学时,她穿着迷你裙和短裤风骚地露着大腿到处跑的情形。”

“这事儿是我们园园的强项。”陈桑榆跟陶园说,“向康乔姐姐多学习学习哈!”

陶园作垂头丧气状:“哎呀,她碰到了她的大叔,可我满天下转悠,碰到的都是鸡贼大叔,肚腩大叔,又鸡贼又肚腩的色大叔。”

石龙芮扮个鬼脸:“亲爱的,这是有运气成分的,有的人唾手可得,但她豁掉了半条命才得到。”

“嘿,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儿多着呢。”陈曦凑过来说,“谢之晖收购阿波罗号跟我说了一件真实的事情,有个超级大富豪的苦恼是,买不着称意的游艇。好容易看中一艘,他又嫌甲板太大,使他离大海太远。这话欠扁吧,真想一脚把他踹下海。”

石龙芮鬼鬼地笑着喝一口酒:“不啊,先嫁给他,再一脚踹下海,然后推给风大浪急。亲爱的,亿万富豪的遗孀,这个名头怎么样?”

“好极了,纵横四海是最快活的,富婆,你发达后可别忘了我们。”陈桑榆从石龙芮手中拿过酒喝,好辣。

纵横四海——她是有多喜欢这四个字?他总说,小弟,等我学成归来,带你纵横四海。

可他在二十七岁的深秋,遇上了人生的奇迹,义无反顾地和旧事告别,携新人纵横四海。

他乐颠颠的和十九岁的少女奔向新生活,只余她独自凭吊旧情。

有人悲莫悲兮生别离,有人乐莫乐兮新相知。是啊,陈曦,人生多不公平。

少年时,她总在这样的夜晚和毛豆相约在街边吃拉面,连汤水都喝得一干二净,汤里加了紫菜、牛肉丁、葱花和虾米,香得不得了,毛豆却还会嚷着饿,非要扯着她再去吃一包糖炒栗子才罢休。

栗子壳一掰为二,毛豆拿把刀,随随便便几下,就画出了眉毛眼睛和嘴巴,喜怒哀乐表情各异。她把它们戴在十个指头上,一路走一路玩,拿腔捏调地演话剧,把它们命名为嘻哈家族。

毛豆把她往怀里一搂,在她脸上亲了亲:“我要去学拉面手艺!将来我们流浪去欧洲,我拉面你做浇头。老外都很傻,会把拉面过程当成行为艺术的,我们生意红红火火,你剥几个栗子奖励我。”

无边的回忆刺痛神经,陈桑榆咬住了下唇,制止自己再沉湎下去,专心致志地对付伏特加。

有些故事不会说给所有人听,然而,一双眉清目秀的帆布鞋、两个刚堕入情网的偶遇小情侣、几种你买给我吃过的水果,和一位陌生人的黑眼睛,都会让我想起你。

可是,人来人往里,我失去了你的行踪。

陈曦在北京待惯了,喝的是便宜的二锅头,塞给她一包鱿鱼丝下酒。老实说,陈桑榆有点替他惋惜,这般俊朗的年轻人,在影视圈混了几年竟也只半红不黑。

然而,若不是与生俱来,一个人总得拿他所拥有的,换取他没有的。虽然在很多年前,毛豆也说过很动听的情话,他说她生来就是被他宠的,她什么都不用干,只消好好地在他身边就好。

他爱惜着她,就连请她吃冰,也要选装修很整洁的店铺,他认定了只有最美好的东西才配得起她,半分不想怠慢了她。

夜里有风,甲板上很冷,陈桑榆咕咚咚地喝着伏特加,很烈的酒,如刀锋划过喉咙。陈曦,你生活在我日夜思念的北京呢,最近一次和毛豆相见,就是在北京,也是清寒的夜晚,他带她到一家意大利餐厅吃东西,在安定门附近的小巷子里,落着大雨,不好找,还走错了两次。

音乐轻柔,蒜香面包很好味,起先是对面而坐,然后他换到她身边,捞过一只靠枕,脊背矮下去,把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人都没说话,英文歌像春风般回荡,叫人只想舒舒服服地安睡过去。

这么久了,她竟还记得那家店,那些食物,那个人。一瓶伏特加即将见底,安定门爱情故事,并没有换来此生安定。何为安定门?哦,给了她安定感的人,不愿再迎她过门。可她被他那么深的爱过,以至于在分别后的岁月里,她总会对当初的自己爱恨交加,嫉妒不已。

最美的誓言,最美的日子,自己都经历过,也不算为命所欺吧。只是,我的少年啊,忘了是谁说过,人生最大的不幸,是从前幸福得要命。她是真被他宠坏了,他给她尝过生活中最好的滋味,以后就只能走下坡路了。要是没尝过山珍海味,青菜豆腐也能过一生,但由奢入俭难,她被养刁了嘴,难免会嫌弃饮食寡淡。

誓言是空洞的,他没能宠她到底,所以事到如今,她什么都得干,即便是招商这么烦人的事。

邮轮上歌舞升平,天下朋友皆胶漆。陈桑榆将最后的伏特加喝完,陶园说:“姐,你疯了,是伏特加!”

“伏特加啊?你欺负我不懂英文?我认得啊。”她疯疯癫癫地喝着闹着,朦朦胧胧中,有人过来了,她响亮地一推,“来,干杯。”

那人很担心,抱着她说:“阿姐,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我和他分了。”

她抱着伏特加,嘿嘿嘿直笑,说出来了——

真的——

说出来了——

好轻松。

漫天星斗高照,陈桑榆醉死过去,她不晓得那一晚自己哭了又笑,肝胆俱裂。

醒后已近中午,朋友们都在,她很难为情,但无人责怪她。她是在海岛别墅睡的,白色木屋,露台临崖而建,笑纳一海的风。家具很简单,她这间房的墙上挂了黄永玉的荷花图,金灿灿的,很绚烂,约莫四尺左右,以谢之晖的财力,应当是真迹。

陈桑榆没想过自己会在拜访客户的时候喝醉,谢之晖不是张怀天,这是极失态的事,她很懊恼。但周杨安抚她说,一发觉她喝高了,赵鹿就指挥他将她扛进房间躺平,众人都守在她身旁,后半夜才走,连刚认识的陈曦也陪着坐了很久。康乔和大叔也来了,石龙芮跑去厨房给她炖了醒酒汤,被问起就说是陈曦喝忘了形,半个字都没提她。

陈桑榆很羞愧:“我……我没想到自己会……”

职场近五年,她是不肯让自己失去控制的,但毛豆,毛豆……赵鹿握着她的手说:“觉得丢脸?一屋子都是朋友,有什么可丢脸的?你在我们跟前都不敢喝醉的话,丢脸的是我们。”

陈桑榆头一回觉得朋友这两个字很珍贵。入社会后,她受再大委屈都不轻易让人看出她的不满,内心充满了防范和戒备。赵鹿又说:“我以前跟你一样,很怕失控,凡事都很警觉,但小乔笑我,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惨不惨?惨!惨极了,我是披着盔甲的,但这两年倒好了许多,心里烦了,找朋友出来劈劈酒,晃晃膀子吼两下就没事了。”

我肯让谁见我烂醉如泥,才肯跟她称兄道弟。一夜宿醉,头痛欲裂,陈桑榆虚弱地说:“我总想无懈可击,不愿被嫌弃。”

陶园鼓着圆眼睛骂她:“姐,你要死啊,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害我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刺激你那么久!”

唐一宁靠在沙发上,听了陶园的话,眼中露出惨痛的表情,陈桑榆一惊,唐一宁走到她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小鱼,你一定觉得说了也没用,我们又不一定懂。”

陈桑榆做声不得,唐一宁说中了她的心事,她总觉得思维在相似层面才好交流,可陶园和唐一宁都太年轻,跟她在不同海拔,如何才能谈话?但这在石龙芮看来是小事,她又神叨叨地读出了她的心声:“通信基本靠吼!”

话虽如此,但女人们其实都深以为然,两条不在相交平面上的直线,看得见,但没交点,尽管互相微笑,却只是在演无声电影。可她太好命,结识了赵鹿、康乔和石龙芮,她们都能懂。别的人如陶园等小年轻,纵然不能感同身受,可他们对她的关心,是实打实的,这就够了。

张爱玲那句被人引用得滥了的话,在今天仍有它的意义,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有的人并不懂得,但仍肯对她慈悲,这何尝不是温暖?她若只一味追求懂得,那就和灵魂姐邵琼犯了相同的错。

我亲爱的,但愿他日江湖再见,我已再世为人。朋友们的好意,我都心领,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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