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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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和陈桑榆一行在机场分别,他去首都会友,她回深圳和康乔等去绿岛游玩,游说岛主谢之晖和维兰网为徐图举行翡翠品鉴会。地点嘛,就在他的邮轮上好了,碧海蓝天,歌舞升平。

为了打名声,维兰网颇花了些钱,媒体价值不俗,但商业价值平平,陈桑榆更倾向做些像翡翠品鉴会这样,收支平衡,甚至是有丰厚回报的策划。

一下飞机就忙得跳脚,直接打车去唐一宁家,他们是上海人,她捎了些上海特产,用保温盒装着,还没冷透,微波炉热一热就好吃的。

距离钢琴家程蒙回国的日期越发近了,唐父对维兰网为演出制作的专题页面很满意,但很担心演出场所的问题。深圳各大剧院的档期都在一年前就排满了,程蒙的义演是临时性,尽管贵为国际大师,要调整也颇费周章。陈桑榆将场地事宜交给吴曼想办法,但她叫苦不迭:“是有剧院答应腾出时间来接待程蒙,但他们想当主办方。”

“那可不行。”

维兰网正处在打知名度的时期,绝不能被别人抢去了风头。征婚活动也是,几家交友网站都找上门想合作,陈桑榆找亿万富翁很辛苦,交友网站的会员库里倒颇有一些,可她都拒绝了,宁愿自己去跑。

最终敲定的合作方是《名仕风流》,它是电视台的王牌栏目,收视率很有保障,要合办,就得找名头更响的,能给网站助力的。否则,人力物力财力都搭进去了,最后只落得为人作嫁衣裳的下场,只能说明她无能。

唐父说程蒙很随和,对场地不拘一格,音响效果好点儿就行了,但陈桑榆不想轻慢他:“唐叔叔,剧院和音乐厅都排满了,还有影剧院和剧场嘛,我会尽快接洽,您别太担心。”

道别时她发现,唐一宁破天荒没和sd娃娃待着,而是蜷在沙发上发短信。手机滴滴响,显然是有人和她互动不断,再一看她的表情,两颊飞红,嘴角含笑,心知她是恋爱了,拉着她的手低问:“有男朋友了?”

唐一宁将手机往身后一藏,不好意思地笑:“……也,也不算吧……”

幸福一时是一时,为她高兴吧,陈桑榆说:“短信发得热闹,郎有情妾有意嘛!糖糖,明后天有空吗,我带你到绿岛去玩,我表妹也去。”

“绿岛?”

“嗯,在惠州,是私家岛屿,风景很好的,我明天来接你。”

回小区后,陈桑榆将在缙云山买到的食材都拿给谢闲庭,他开门,看到她:“你回来了。”

“嗯。”

在小心翼翼的生存中,他仍是灵台清明的男人,眼神和心地都很真诚。他的房间很整洁,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把风衣挽在手臂里,只穿了件低胸的开衫,雪白胸脯,小小腰身,一头动人心魄的卷发,令他心跳停了一停。

她转过了身,他关上了门,在门口靠了靠。他没听到她走远的脚步声,他不知道那时候她在门外,很想再度敲响他的门,想跟他说点儿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这个男人了解她在职场最勇悍的样子,却还会很自然地呵护她作为女人柔软的一面。初相识时,她在他家吃饭,拿焊枪和锡线在纸板上胡乱画了一只虎皮裙的孙悟空,竟被他珍藏起来,买了相框,挂在墙壁上,她一眼看到,不能不心生感动。

回到住处,陶园在看王羽帆和灵魂姐邵琼在《名仕风流》上打嘴仗,观众们对这两个女人斗嘴很感兴趣,电视台又给她们做了一期新节目。陶园看着,不住拍手称快,她是王羽帆阵营的,而多数女性观众都支持邵琼,她们坚定地认为“哪个女人不渴望灵魂被爱啊”。

然而灵魂姐渴望的是王子的爱,陈桑榆把风衣挂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陶园道:“嘿,位高权重烈火烹油啊。”

但没那么可怕,别人闯荡江湖,而她在游历江湖,会点儿花拳绣腿自保既可,随时有退路的人并不想和人争食。

算起来也有十年不见,邵琼比高中时代老了很多,一副贤淑的奸妃相,不大爱说话,但一说就火力十足:“我很后悔来参加你们的节目,拿亿万富翁当炒作点,很哗众取宠。”

陈桑榆对着电视说:“灵魂姐,钱和感情是不对立的,没钱,不代表他就有好德行;有钱,不代表他就是猥琐男,相信你也见过很多又穷又猥琐的。”但王羽帆比她更狠,直接驳倒她,“大姐,找相爱的人比挣钱难多了。你看上他们的钱,可比他们看上你的灵魂的可能性大得多。”

邵琼又拿钱来说事:“这社会,只剩下金钱,和你们这种对金钱充满了崇拜和仇恨的人,你们永远都不理解何为灵魂之美。”

王羽帆嗤她:“灵魂姐姐,没有哪个男人是为了爱上你的全部而生的,不可能对你的一切都百分百满意,你对自己百分百满意吗?世界上,每个人的好处都是分着来的,要看你最在乎的哪些特质。如果他爱你的灵魂,你们又谈得来,你能忍受胖子和秃顶吗?”

“我会勒令他每天都跑步,但秃顶,那就算了吧。”

邵琼一句话,将少数支持她的男性观众又灭了一半。有男人当场站起来说:“邵小姐,不可以以貌取人啊!你别想着选个十条都全了的人啊,有个六七条齐全就不错了!”

邵琼面向观众:“我不认为不肯将就就,被你们称为挑剔。而你们不过是不断妥协的懦夫,我要的人不会在你们当中,而他一定会因为我的灵魂而走向我。”

有男嘉宾开口了:“邵小姐,在婚姻中,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忽略之,这是夫妻之道,你用‘懦夫’来定义,太狭隘了。”

王羽帆来了句更狠的:“灵魂姐姐,男人为什么要找灵魂美?你会画画会编故事能给他带来啥好处?精神之享?”

邵琼不无得色:“是的,一个女人夜夜在他的床榻,和他寻欢作乐,讲传奇故事,那是《一千零一夜》里君王才能享受的。将来他可以对别人说,我的帝王生涯,是很幸福的。”

“唉,灵魂姐姐,你问问在座的大多数男人,白天数钱,夜晚跌进酒池肉林,那才是他的精神之享啊。你的那些,不实用,也不实惠。”

邵琼坚持说:“王小姐,我对你说过,能拯救我的人不在这些观众里。”

“哦?那就在维兰网征婚活动的几位亿万富翁里吗?”王羽帆口才绝佳,“灵魂姐姐,指望男人来拯救你?难道他们是武侠小说里的药丸子,你吞了就立刻原地满血复活?”

王羽帆参加征婚是为了赚名气,以便更好地娱乐圈闯荡,而邵琼口口声声的理想主义,但她可是货真价实奔着傍大款去的,连陶园都替王羽帆抱不平:“姐,她又漂亮又有点脑子,竟然只能当个通告艺人啊?”

“大好灵魂装在美艳躯壳里,弄得别人不相信她有灵魂,老天也不给她好运气,真替她惋惜,是不是?”

“灵魂姐邵琼认为,她大好灵魂装在不起眼的躯壳里,才更让人惋惜。”陶园咭咭笑,“像我吧,至少表里如一,破烂灵魂装在相匹配的躯壳里,一看就是破落户。”

陈桑榆又去锯木头,她想连夜做好船模,明天去绿岛时送给赵鹿。本是想给陶园当礼物的,但她在上海名媛义卖时,给她买了一只桃红色的手包,而赵鹿……赵鹿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她在缙云山时给众人都带了礼物,就是不晓得该送她什么,所以手工品才会更代表心意。

陶园说:“姐,我很不喜欢邵琼,节目是录播的,当天她打电话给我,又抱怨了一通,说我把她推进了火坑。可关我什么事呢,她有不去参加的权利啊,再说标榜自己崇尚灵魂啊精神之恋什么的,也太虚伪了吧!她还跟我说,她是外貌党,英俊是第一位的,还得要疯狂爱他,如果还富有那就更来劲了,我猜她偶像剧看多了吧!”

“英俊?哈,那是小孩子们追求的东西。”陈桑榆突然很想给老同学打个电话,这年头,只要出点儿钱,找十个阳光少年和肌肉型男陪你狂欢也易如反掌,若她还将英俊当成择偶首要标准,挺悬的。

邵琼对陶园的反对不屑一顾:“既然他们都得娶妻生子,也有钻石王老五找了很普通的女人,你为啥就断言一定不会是我?”

陶园语塞,只怪邵琼学艺不精,不能变身神笔马良,要不绘画作品的美男全活了,今晚四阿哥,明日兰陵王,周末和二十岁的跨国总裁享受阳光浴,多简便。

陶园说:“她还说,找男人的标准之一是,他眼中只有她,看其他女性都要当空气,简而言之就是忠犬系,但忠犬大多是窝囊男啊,这点道理不懂?”

才干往往配合着野心,野心之下就不会把女人当惟一。可是呢,窝囊男她又不想要。陈桑榆说:“下次她再找你,奉劝她别太执念于跟男人的精神共振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泰半难以彼此理解,更多的是彼此容忍。”

陶园顽皮地笑:“姐,还好你有毛豆。”一边喝牛奶,一边看她锯木头说,“说来好奇怪,这些事儿见得多了,我好像也没从前那么想找有钱人了,因为看到邵琼那种人,我总忍不住想,你看上他们的钱,他们看上你啥呢?王羽帆不也没碰到买主嘛。我一反省自己,不也犯了邵琼的毛病嘛,什么都想要,但凭什么呢?我和她,就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太吓人了。”

陶园属于那种两不靠的,既不肯世俗到底,不管不顾的弄钱;也不肯清高到底,不管不顾的安贫乐道,平素嚷嚷得起劲,真扔给她一个有钱人,她又会东想西想。陈桑榆很欣慰:“这就对了,你就是个别别扭扭的性子,只能微调,大拗造型会闪了腰,哪能一下子蜕变成纯粹的物质女郎啊。所以,能和一个内心温暖的人好好相处就行了,别乱折腾。”

陶园皱着鼻子笑:“嗯,一穷二忙三折腾,外犟内怂老别扭,这就是在下。”说着说着又开心了些,“姐,王羽帆有句话也不对,她说女人不能被男人拯救,但陆晓闻吧,我还真认为他拯救过我,他家境不好,但人很勤劳,虽然没赚着什么钱,但人很乐观,我最想死的一阵子,是他救了我。”

“我早说过,当有一天,你发现钱不是万能的时候,会意识到他的重要。”陶园和陆晓闻彻底分开后,陈桑榆指责过她,“陶园,莫欺少年穷。”

陶园很无奈:“姐,莫受老来贫。跟了他,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啊,很关键的。”

但她很幸运,因为陆晓闻还爱着她。她翻出短信给陈桑榆看:“陶子,你在我心里水灵灵的,像颗小白菜,不管风雨多大,叶子上沾了多少泥巴,心都是嫩的甜的。”

分手后,她第一次回复了他的短信:“后来我一直在寻找,谁能像你,有着浅浅的笑,或者对我那么好,哪怕只有一半都好。”

陈桑榆笑问:“打算复合了?”

“不,以观后效。”陶园说,“若一个男人不能为自己的幸福作战,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我要再看看。”

“你从前跟我说,夫贵妻荣是最大的享受,但是园园,丈夫富贵常常会伴随着妻子受辱,如果她很不幸没碰到一个正人君子的话。”

陶园总结道:“哈哈,夫贵妾荣妻受罪!”

“妾荣不荣不知道,但一定不大容易。”

陈桑榆做完船模,已是凌晨两点多,她一觉睡到中午才醒,带上换洗的衣物和给众人准备的礼物,先去接了周杨和唐一宁,再赶到康乔家会合。

周杨比她先回深圳,昨天还上了班,可也就这点时间不见,他就挂了彩。陈桑榆指着他脖子和下颚的血痕问:“小子,你和哪个女人玩虐恋情深?重口味嘛。”

周杨瞪她:“……猫抓的。”

“性感小野猫?”陈桑榆笑他,“小子,别告诉我是跟人打架了哦!”

阿姐,不是小野猫,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母猫。周杨走开去,他是男人,不便太过八卦,可他真的很生气,头天下午,他刚从上海回来,林丽和小慧就不约而同对她说,吴曼又跟心腹们乱讲陈桑榆的坏话了:“那个狐媚子,两个老板都睡过。”

她是指陈桑榆和副总裁、总裁沆瀣一气,说她靠身体开路,连高锐她都睡,否则怎么解释高锐升为内容部副总编辑一事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高锐能升职,说明上头有人,可上头能有谁呢?这太简单了。

内容部的人也说过,公司内部论坛里发起的“维兰第一美人”评选中,高锐大力赞美过陈桑榆。他的马甲是leo406,用很书面的句子评论说:“宝光流动的一张脸,美如流言。”部门的人火眼金睛,揪出他了,还笑话说,“啧,老大,你真文艺哦!”

在吴曼眼里,这当然就是两人有奸情的佐证,阿敏是她的爱将之一,她靠在她桌子边哇啦哇啦,周杨走过去说:“吴总,以您的身份,说这些不大好吧?”

吴曼一惊,斥他:“你怎么说话的?”

周杨坚持说:“吴总,你……”话音未落,吴曼恼羞成怒,往他脸上一抓,像赶苍蝇似,“你走开!”

周杨捂着脸,对她怒目而视:“若吴总只有捏造桃色事件,才能弥补失败的打击,我很同情。”

周杨走开后,吴曼冷笑:“陈桑榆老的小的都睡,我很同情。”

没人吭声,也没人接茬,她站了一会儿,嫌没趣,也走了。周杨回到座位,侧头看窗外,窗户被雨水封锁,成了镜子,他盯着看,无比厌恶自己的脸,也厌恶自己,在别人说她闲话时,没能力狠狠教训。

可这些都不能和她说,他和陶园闲扯着,他甚至痛恨自己二十四岁的年纪,除了打架,并不能为她出头。可吴曼是女人,打女人的事儿,他做不出来。

陈桑榆想和石龙芮商量医馆广告的事,坐上了赵鹿的路虎揽胜,自己的大切诺基扔给周杨开,让他伺候唐一宁、陶园和石松,小子老大不乐意,眼巴巴地瞅了她好几眼。陈桑榆拍他的肩:“大叔都没反对,你学着点哈。”

康乔要和赵鹿说话,不坐大叔的车,大叔落了单。陶园扯过陈桑榆说悄悄话:“姐,除了手上婚戒,他別无硬伤。”

“别人的老公了啊,别惦记。”陈桑榆刮刮她的鼻子。

陶园吐吐舌:“那是,人贵有自知之明。”

石龙芮对缙云山上的药材很有兴趣,陈桑榆答应下次和她相约上山:“龙芮,我这阵子想啊,咱们还得对医馆进一步包装,你看,就连桂林米粉和过桥米线等街头小店,都无一不有个‘相传……’的传说。”

商业社会有它的规则,人们对故事是有需求的,石龙芮凝神一想:“对,像玉容散,就因为被称为慈禧太后的美容秘方而受到追捧,女明星在自己的美容书籍里推荐的产品也供不应求,这都是故事在起作用。”

陈桑榆和石龙芮说起在缙云山认识的胡晓玲,她给她来电话,嗫嚅着问,是否方便给她在深圳租房子,她没啥朋友,想来想去,也只有陈桑榆了,想到深圳散散心,顺道去香港购物。正巧周杨的住处刚有人搬走,空出一间主卧,胡晓玲过来也好,气色那样坏,得让石龙芮帮她调养调养。

胡晓玲恐惧离婚,很大程度是她没朋友,无所寄托,她恐慌。陶园的母亲又何尝不是,都是很孤单的中年妇女,陈桑榆跟石龙芮说:“我们也要双管齐下,既利用好你家在明朝皇宫里当御医的历史,也要找些师奶和明星来现身说法,让她们告诉世人,你治好了她们的痘她们的斑她们的黄气,她们会自发号召更多人去见识你的牛逼。”

康乔道:“明星啊,好说,等会儿在绿岛,你们找陈曦帮忙,那小子啊,和女明星关系好着呢。”

康乔在成为玩具设计师之前,在一家八卦周刊任主编,和很多明星至今保持着交情,其中最要好的两位是陈曦和周琳达,但后者在横店拍古装片,许久没碰面。陈桑榆问:“周琳达?我在《时尚先生》上看过她的专访。”

“不算很红,但也不错了。”康乔认识许多更红的明星,也当过一线女明星的座上宾,但她只把周琳达和陈曦当好友,两人都在风尘里打滚,却有着耿耿义气,她很珍惜。他们三个是识于微时的患难之交,即使现在也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关系很铁。

天边有隐约的晚霞,红黑色的灰烬般。赵鹿将路虎开到九十码,呼啦啦的浩渺的风声。若非孕妇康乔在座,她能开到两百码——江湖中,总有辛辣的女郎,度过快意的一生。她收到陈桑榆送她的船模非常喜欢,把女人都赶到后排去了,专门腾出副驾室来放它。

陈桑榆说:“赵姐,你要猛力夸我,我奋斗了好多个夜晚才搞定。”

赵鹿笑:“嗯,我几乎要像爱康乔一样爱你了。”

康乔摇着手中的书说:“师姐最疼我。”

赵鹿转过脸继续开车,突然问:“你在夜里哭着,像一只木头一样哭着——陈桑榆,你是这样吗?”

康乔怀孕才两个多月,出行很当心,半靠在后排看诗集。她很爱读诗,向陈桑榆解释:“师姐念的是诗,不过全诗里我更爱另一句,百看不厌:你说你孤独,就像很久以前,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赵鹿在前面说:“海子的诗。”

上次在康乔家中,陈桑榆就挺意外的,当今还在阅读现代诗的人不多了,奇妙的是,她们竟然对它这样熟悉。她说:“跟你们一比,我是大俗人,在商界待久了,谈笑皆商人,往来尽白丁,我基本上不看书,认识的人也很少有阅读习惯,商人重利轻别离嘛,更别说诗集了。”

赵鹿说:“你不能写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赵姐这话真妙。”

“胡适的诗。”赵鹿对诗歌如数家珍,康乔夸她有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她却笑言,“爱诗的是你,我不想接不上话,突击了一阵。”

周杨说赵鹿是天才,但人家照样头悬梁锥刺股,吃得了苦,不能把个案当规律。陈桑榆说:“胡适?我只知道他说过一句话:见到就立即想她老了的形象,想她死后的一副骷髅,唯有这样才能抵抗她的诱惑。”

她知道,是因为毛豆在情书里这样赞美她色相嚣张。可跟赵鹿相比,从各个方面,都让她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些人,是她骑汗血宝马也追赶不上的传奇。而她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康乔合上书页,满足地叹息:“听二十年前的歌,喜欢一千年前的书,看上个世纪的诗,真是无可救药。”

石龙芮笑她:“不然赵鹿干嘛叫你偏执狂?”

走滨海大道很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绿岛。这是陈桑榆在深圳最喜欢的道路,尤其是红树林一带,总给她城春草木深之感,一街的花裙子,轻盈的春夏秋冬,无比美好的城市。

先前赵鹿坐在车里接电话,陶园到了绿岛才看到她,她是自来熟的性子,嘻笑道:“赵姐太帅了,我真想抱她大腿高呼女王收了我!”

赵鹿穿格子衬衫配马靴,像是走在满是青草味道的小径,要到马厩里牵马去,很清俊的公子哥儿模样。康乔说:“师姐学生时代就很帅,她学的是工科,会组装音响,修电路,开快车,赚大钱……总之男人那些事,她能干得更牛,我们学校的女生里流传着一句话说,嫁人当嫁赵帅鹿。”

赵鹿摇摇头:“女王不是我这种,是你们陈桑榆。”

周杨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我们阿姐是女王?哈哈哈哈哈哈。”

赵鹿很认真:“小子,只有媚娘才能当女王。”

“媚娘?武媚娘?”

“太多女强人眼神凌厉,气场强大,看起来很女王,但女王不亲民,两天就会被哄下台。她们啊,最多是侠女,搭台唱戏卖卖艺而已。你赵姐我也只是个运气不错的跑江湖的卖艺女,你们陈桑榆不同,女人都来给她出主意,男人也都肯帮她,她还没让人占到便宜,这才是女王的能耐,能把人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赵鹿好一通解释,陈桑榆直笑,这论调很新鲜,要知道,维兰网公认的女王是吴曼。可赵鹿说,懂得识人眉高眼低长袖善舞的女人,才称得上淹然百媚,才是女王架势。

周杨细细一想,是,比起吴曼的大张旗鼓,陈桑榆不炫耀,也不刻意低调——哪位女王会在意别人到底知不知晓她的芳名?

忘不了初相识时,是在机场,她穿玫红色的裙子,长发盘起,单肩包是极惊艳的墨绿色,如水光般流淌,包带子末梢有两个碎碎的皮穗子,一摇一荡的,一派思无邪。那天他借了公司的车来接她,远远地瞧见她气定神闲地走在人群中,像是确定将有一辆车徐徐为她而来,如女王的黄金驾銮。

那时周杨没见过她,只晓得总部的陈桑榆是美女,他一边拿起电话,一边拨打,真盼望她会接起电话。结果真是她,香艳婉转的容颜,姿态十分大方,存在感十足,让他情不自禁想起诗经里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来形容桃花般妖娆、美得让人惊动的女郎。而此时他站在她右边,暗暗地看着她一笑一颦,赵鹿是对的,无论谦恭内敛,或是傲视睥睨,他的阿姐都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

“所以,表面的排场是虚张声势,真正段位高的是陈桑榆,内心很强大的,像桃子。”

“桃子?”

“是啊,蜜桃嘛,外面软腻暧昧,内核却是毫不含糊的坚硬。”

康乔看着陈桑榆说:“师姐很少这样夸一个人。”

“是在夸吗,我倒觉得是在揭我的短。”陈桑榆笑。

一行人有笑有闹,只有石松和唐一宁不大说话。前者是性格使然,后者又抱着手机发短信,陈桑榆敲敲她的屏幕,她一藏,陶园说:“姐,你别理她,这人发了一路短信,我笑她为爱痴狂,她还不承认。”

唐一宁抬起眼,看了看陈桑榆,又看了看陶园,脸都红了。陈桑榆打圆场:“好啦好啦,哪个少女不怀春啊,咱们糖糖谈恋爱了,是好事啊。”

唐一宁又看了看她,脸红得更厉害了。陈桑榆暗想她真不容易,耳疾的缘故,连初恋都没有过,看她此番投入得很,不知是哪家儿郎,别辜负她才好。

远远的闻见烤肉的味道,一群人都心怀大畅。岛屿是谢之晖私有的,海滩上也只有他的朋友们,烧烤升起的烟完全称得上香飘四野,热闹非凡。陈桑榆扫了一眼,谢之晖的厨子们在忙碌着,有烤全羊、鹿肉和海鲜蔬菜,煞是勾人食欲。

陶园很喜欢石龙芮,拉着她跑过去,石龙芮是葫芦里翻筋斗的人,豁达不羁,明丽活泼,她们很快就混熟了。大叔也加入了烧烤的队伍,手法很娴熟,陶园给他打下手,聊上几句。陈桑榆暗笑,陶园有恋父情结,而大叔是最对她胃口的一类人,奈何使君有妇。

大叔年近五十,仍让人春心荡漾,他在加拿大东部重镇住了十来年,回国后会想念那边的蓝天碧湖,秋天时,湖边的树叶有红的、黄的、橙色的,不枉枫叶国的称号。可他说加拿大地广人稀,风光好,是打猎钓鱼野营滑雪的好地方,其他也没什么稀奇——一个单调的国度,逼得他致力于厨艺,一串烤鸡翅都能让陶园大呼小叫,说是美味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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