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请忘记远方痛苦的抒情者

b你想要灵魂的相互照见,还想要他免你惊,免你苦,免你流离失所是不是?可他是上帝,还是专为你降生的天使?/b

深秋的上海,是在下着雨了。

房间是公司行政部给订的,陈桑榆在上海工作时,也帮客户订过几次酒店。她最喜欢和平饭店,曾经有客户豪掷一万五千多块,住了一晚江景房,据说是为了向一位美丽的女士求婚。毛豆回国时,常和她逛外滩,累了就在一楼的爵士酒吧歇脚,厅堂回荡的老年乐队演奏的爵士曲很悠扬,她次次都点爱尔兰咖啡边喝边听。

可这回不赶巧,一场国际会议在召开,观景最好的房间都被订满了。她便提议选88新天地,豪华套房不到四千块,但看得见旁边的人工湖泊,打开窗户,楼下是新天地的小街,仿佛回到了三十年代的旧上海,denard先生对住处很挑剔,但她感觉他会喜欢。

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容易为老派风情着迷,denard先生在接待台就赞叹道:“啊,太舒适了,我有拎着皮鞋光着脚走进房间的冲动!”

大堂铺着印花木地板,走廊垫的地毯厚达1.5厘米,极为体贴,陈桑榆说:“这里的经理先生说过,精品酒店应该是一个给予爱与被爱的地方,toloveandbeloved。”

酒店的经理是她在拍卖行时的客户,她跳到维兰网后,和他聊过合作的事,但经理推说自己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上级,她等了几天,都没有下文,忍不住向总裁诉苦:“denard先生,我真想将全球的准五星级及以上酒店都招到维兰网,像88、和平饭店、金茂君悦、丽兹卡尔顿啥的,我都挺喜欢,但很难和他们的负责人对上话。”

总裁笑道:“对,我们为全世界的阔佬提供一流服务,酒店首当其冲,就像这家酒店,被赋予生命内容。elisa小姐,不要灰心,我和quentin先生都非常欣赏你,他说你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最优秀的女性。”

鬼佬们在夸奖别人时都很用力过猛,言过其实。依她自己来看,不外是洞察别人的需求,并加以满足罢了。她掏出下飞机时买的花生牛轧糖,剥给总裁吃:“我很喜欢它,但更棒的是大白兔奶糖,明天买给你。”

“唔,真的很棒。”总裁是很好玩的小老头儿,在深圳时迷上了杨枝甘露,上飞机前还装了一大杯子带着。陈桑榆要笑死了:“可爱的denard先生,上海的甜品是顶出名的,难道会没有杨枝甘露可吃?我要带你吃遍上海滩。”

上海的行程非常紧凑,陈桑榆白天和总裁到航海博物馆参观,法语混杂着英语,担纲了半调子的翻译。好在馆内的讲解员很细致,她给总裁雇了一位,听一听也算受益匪浅,总裁来中国也是做了点儿功课的,对郑和下西洋不陌生,夸它是世界航海史上的一次壮举。

陈桑榆给他聊起了背后的八卦,郑和下西洋有多重目的,既要宣扬明朝国威,也要扩展海外贸易等,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帮朱棣寻找失踪的建文帝。建文帝在位仅仅四年,即被他的四叔燕王朱棣用武力推翻了政权,在靖难之变后下落不明。有称他自焚于宫中,也有称他隐居山野,还有称他削发为僧,不一而足,这在中国历史上是一道谜题,时隔六百多年仍无解。

总裁听了大感兴趣,连称中国人的历史sowonderful。他说地球的70%的面积被海洋所包围,人类要征服自然要从征服海洋开始,在博物馆逗留到傍晚才离开。

当晚总裁在上海的朋友eric请他们吃饭,eric也是法国人,总裁的故交之子,在上海待了七年,是某品牌跑车的中国区总经理,连续创下全球销售新纪录。他请客吃饭倒也不是啥大酒店,而是吴江路上的一家私房菜,这正合陈桑榆的心愿。

上海很多小馆子味道出色,eric推荐的这家门面很小,只能容纳几桌客人,但很有小时候在弄堂里吃饭的温馨感觉。趁eric和总裁在聊家事,陈桑榆起身到附近的小杨生煎店,买了几份生煎。

毛豆每回到上海,都闹着要去吃,一口气干掉八只,外加一碗牛肉粉丝汤,心满意足地捞过她,在耳边吹着气说:“你是我的小杨生煎,咬一口就汁液四溅。”

很狎昵邪恶的一句话,心照不宣的闺房乐事。她踮起脚,附耳道:“官人,你说得我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哈哈哈。”

那是一生当中最美妙的回忆,在上海的暮春和夏末秋初,携如花美眷浪荡江湖。不晓得他带上少女羲和回瑞典了吗,在瑞典,又该流传着怎样的情话呢?而她一回上海就又梦见他了,在梦里,他们都还青春年少,她在那时候的杏花春雨里,甜蜜地喜欢着一个人。

梦中的毛豆和她手牵着手吃绿茶冰淇林,喝美酒,买小小的种子,等待阳台上繁花盛开。她醒时抱住双膝,在黑暗里呆坐了良久。就算是做梦,她也只敢允许自己回到人生十六七,只有彼此,没有崩坏。她爱的人总是一贯话中带笑,语声轻柔,他还爱着她,没可能再爱上别的什么人。

回到私房菜馆,菜式已上齐,总裁一尝小杨生煎就赞不绝口,称自己从未吃过这样美味的小包子,陈桑榆嘻嘻笑,eric将一道橙汁鸡块推到她面前:“尝尝看。”

这家店的本帮菜色都不错,鸡汁大黄鱼很鲜很嫩,几乎能打满分,年糕炒毛蟹也很棒,浓浓的汤汁能捞饭,橙汁鸡块和话梅味道的芹菜不太符合陈桑榆的胃口,但法国人都很爱吃。

这几年,中国国内的跑车市场竞争激烈,给eric的品牌提出了新的挑战,明年开春,他们将推出三款新车,正处在大肆宣传的阶段。陈桑榆问:“新一代的跑车为何命名为追寻?”

eric笑着指正:“事实上它是越野跑车,跑车的外观,越野车的性能。总体来说更强劲,更省油,也更豪华,堪比中国神话里的夸父,使命是追寻太阳。”

“很诗意,也很浪漫。”陈桑榆在来的路上查阅了资料,eric为了新车“追寻”,还特地回总部担任了一段产品经理,主导和见证了追寻从概念设计到推向市场的全过程,它在动力、内饰、公路和越野性能方面有足够的提升,eric跟总裁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巩固我们作为顶级奢华跑车的地位,同时向suv领域进军,我预计不出两年,中国将取代俄罗斯,成为我们在全球继英国和美国之外的第三大市场。”

“好极了!”总裁和eric碰杯。

陈桑榆在缙云山期间,遥控指挥周杨等人,他们赶制了维兰网的最新宣传册上,将eric的品牌列为第一合作伙伴,eric盯住封面上“躬逢盛世,共襄盛举”八个大字看了一阵,和维兰网签订了协议,他的品牌将在维兰网上投放一年的广告,并推出“豪华跑车租赁”服务。

由于新款即将上市,eric正在控制旧款的供货和库存,尽管市场需求大于供应,也不会随便降价,因为将有损品牌的高贵形象,也会伤害到已有客户的利益。所以旧款用于租赁显然更适宜些,既维持了曝光度,又能为新款挖掘更多潜在客户。

事情谈得顺利,全赖总裁的功劳。吃完饭,三个人在上海的弄堂闲逛,陈桑榆挽着总裁到处走,亲亲热热的像父女俩。总裁对小市民的生活感到新鲜,目不暇接地问个没完:“这是做什么用的?”

一个水槽子上好几个水笼头,每个水笼头上都扣了个可乐罐子,这是弄堂里寻常的一景,专为防止邻居偷水所设。但陈桑榆说了假话:“他们是在节约用水,很环保。”

她不正面回答,是因为自卑和心虚。eric恐怕也不知道,跟着“哦”了一声,问她:“单独在网页上投放广告,我会认为它很单调,elisa小姐是否有更好的主意?”

“我想为越野跑车开通单独的活动页面,中国有相当庞大的旅行爱好者,尤其是跑车客户,都会着迷于沿途的风光,eric先生,你刚才说到的夸父跟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们不如合办一场年度活动?”陈桑榆说,“向网友们征集旅途中最美的夕阳照片,并发起投票,人气最高的几位,将获得品牌赞助的旅游基金,我的初步想法是,每位二十万元左右,用来奖励他们实现梦想中的旅行。”

eric眼睛一亮:“elisa小姐,你的想法倒和我们市场部的明年的战略规划大同小异,看来,设置旅游基金是很易于讨巧的。”

“那么,不如将维兰网作为网友上传照片的主战场?eric先生,我们还能换个噱头来说,中国一线城市的白领大多压力很大,身心都处在亚健康状态,但辞职喊了几个月,也不敢真正付诸行动。这时若有一个活动成为诱因,未必不是好事,很有利于休养生息,以励再战。所以,像‘辞职吧,旅行去’这类口号是很能打动目标客户群体的。”

总裁插话道:“也不见得是最美的夕阳嘛,最美的海景也行啊,海洋是很壮观的。”

真是个探险发烧友,满脑子都是他的航海大计,这和毛豆真像。陈桑榆心中一叹:“是啊,这将是可持续做下去的活动,最美的夕阳、海景、朝霞、山水……”

两天前的缙云山顶,黄昏时分,她和小明并肩站在青石板上,抬头望见深秋的红叶在薄雾里漂浮,不远处沉甸甸的夕阳在彩云间若隐若现,她心头蓦然升起一些些空而辽阔的情绪,仿佛生命里所有的秘密都在刹那间洞明,却又转眼消散在晚风里。

小明说:“阿宝,我常来这儿看日出日落。”

“我记得的,往常总是你开车,有一年我们去机场接毛豆回来,车到家时,天晴云开,红日挂空,你自吹自擂说,这车开的,多有电影手法啊。”

两天后在上海的街边,她因此想到,可以和eric联合举办旅行活动。也许,人生不过是一部公路电影,要忍受漫长的枯燥的高速公路,两旁昏昏欲睡的植物,然后在路的尽头,你将和人生中至美的景色不期而遇。

犹记得送她下山时,小明和她说:“阿宝,三藏法师说,有一样东西,只要活着就一定能看到,他说的是血一样的夕阳。”

只要她还活着,就必然会再次经历良辰美景,这是生命本身给予人类最大的恩赐,比情爱更广博,也更深远。陈桑榆含着大白兔奶糖,轻轻地想。大白兔是她最爱吃的糖果,以往她给毛豆写邮件说:“亲爱的,你是我的糖,感觉苦闷时,总想含一颗在口里。”

他的邮件惜墨如金,几个字点评:“含字用得妙,甚得吾心。”看得她又笑又骂。多窝心的时刻,竟也自顾自地过去了,可她应当相信奇遇,就像小明说,夕阳给他以力量。

作为豪富阶层,总裁和eric尚另有消遣的项目,他们将赴位于奉贤的某飞行俱乐部谈生意。陈桑榆本是打算租车赶往浙江和张怀天碰面的,但认识了eric,调一辆“追寻”越野跑车给她玩玩却也方便。

一上手就发现“追寻”着实好开,陈桑榆比国内绝大多数有钱人都率先感受了它的种种便捷。不得不说,总裁的面子真大,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要趋炎附势,只因有钱人从手里漏几粒米,穷人就能吃上好几年。也难怪像通告艺人王羽帆那样的女孩子层出不穷了,她不赞同,但能理解。

在吴曼等人的张罗下,王羽帆和陈桑榆的高中同学插画师邵琼在《名仕风流》节目碰头了。多年不见,邵琼还是老样子,只认为自己的观点才是清澈干净的,否则杀无赦,但她碰到王羽帆就不灵了,节目中处处落了下风,好不狼狈。

王羽帆作为《名仕风流》征婚活动的人气嘉宾,已在电视上出现了好几次了,颇吸引了一些关注。连维兰网的技术男们都知道他,还有人在工作群组里替她抱不平:“我没搞懂那么多人骂她干嘛,有啥可骂的,你要是找着那么漂亮的,像洋娃娃似的女朋友,哪还舍得让她干家务活,肯定是当宝贝养着啊!”

也有人说:“哥们儿,你这是贱的吧!累死活该!”

但不管怎么说,王羽帆在骂名中也攒了点儿小名气了,在节目上也显得游刃有余,甩出邵琼几条街。说到择偶条件,邵琼说:“我想找的他,必须跟我无话不谈,还得相貌堂堂,心态阳光,最最重要的是,要把我当成至宝,捧在掌心上。”

王羽帆在嘉宾席上说:“谈得来是天大的要求啊,亲。你对男人要求太高,这叫与虎谋皮。活得太不现实了,多不好啊。”

邵琼瞪她:“谁像你啊,只奔着钱去!我认为世上绝对有人是我的天赐良缘,天生就押住了我的韵脚。”

王羽帆笑了起来:“大姐,咱实在点好吗,改成他天生就戳中了你的g点,可能更入味点。”

台下的观众轰然而笑,眼看邵琼脸上挂不住了,另有女嘉宾打圆场:“哎哎哎,两位小姐,男人不可靠,咱们女人之间要团结友爱点。”

王羽帆转头看向她,声音堪比林志玲,嗲到人骨头都酥了:“不呀,男人可以靠,骂人那个靠。”

好家伙,又制造了一条新语录,在网上马上传开了。连《名仕风流》的编导也说:“你们上哪儿找来的活宝啊,简直是金句大王嘛!”

节目播出后,收到的热议无数,王羽帆和邵琼争锋相对被媒体称之为“理想主义者在物质主义者面前落荒而逃”,陶园感到很好笑:“姐,邵琼也配是理想主义者?”

“他们是故意用这个称呼的,起到激怒公众的效果。她被定性为理想主义者,物质主义者会攻击,而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也将会揭竿而起。”当下社会,各行各业都在拿市场作为风向标,一干人都在研究公众的敏感点,狠狠地摸上去或挠上去,跟陈桑榆在部门会议上说的异曲同工,“公关,是在攻心。”

邵琼受了挫,找陶园哭诉:“早晓得我不去参加录制了!哎,你说我咋就碰不到想要的那个人呢?”

陶园问:“你找过没?”

她一愣,摇了摇头:“我是靠画插画为生的,成天宅在家里,工作圈子也窄啊,咋找?”

陶园气不打一处来:“哎哟我的姐姐,走出去啊,参加户外活动啊,聚会啊!”

“我忙,没心情,也没时间。”邵琼说,“我又不爱打扮,男人不都喜欢看花枝招展嘛,肤浅!”

陶园说:“你自己不去找,难道男人是从天而降吗?你没把找男人当成首要任务来抓,不剩下来才怪呢,找男人结婚这事儿,得天道酬勤啊姐姐。”

邵琼连称委屈:“我有试着接触过啊,但离我的要求太远,提不起劲啊。”

陶园耐着性子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对男人的要求太自相矛盾了?你想从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身上找情趣,又从一个风流浪子身上找安定,你是把自己当玛丽苏了还是电视剧看多了?你的书比我念得多,一定知道有个词语叫缘木求鱼吧?”

玛丽苏是指在现实世界里什么都做不到的人,把自己意淫成倾国又倾城,桃花朵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无所不能者。邵琼被她说得一哆嗦,但陶园更绝的话还没说呢,姐姐,你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用在一个男人身上,但这样的男人为啥看上你呢?既然你不比别人美,也不比别人贤惠,更不比别人性感。

更何况,爱和优秀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你是仙女他可能还嫌你没人味儿呢,宁愿跟一个肥胖邋遢又馋又刁的蠢婆娘混。

姑娘,你得知道,那些接近你的男人们各怀心思,并不全是为了将你捧成掌上明珠而来的。你想要灵魂的相互照见,还想要他免你惊,免你苦,免你流离失所是不是?可他是上帝,还是专为你降生的天使?陈桑榆真替邵琼着急,活到二十八岁了,若还不明白这个理儿,还固执己见,只怕仍会一年年地蹉跎。

邵琼上节目频频说想找“灵魂伴侣”,被网友们戏称为“灵魂姐”。但陈桑榆觉得,灵魂姐邵琼言行尖刻了点,但本性还算善良,想找“谈得来”的男友也不算什么错事。她若心态好,像赵鹿和石龙芮那样云淡风轻也就罢了,但陶园说:“姐,她急昏了头呢,一口一个再不相爱就老了,把我也弄焦虑了,哈哈。”

浙江海宁离上海很近,陈桑榆开“追寻”,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张怀天的厂房,他在皮都路开了一家公司,做水貂大衣买卖。

“追寻”外型很夺目,张怀天老远就迎上来了,陈桑榆跳下车,他赞道:“很枪炮玫瑰嘛,帅!”

陈桑榆在缙云山为他求了一枚琉璃车挂:“住持开了光的,保个平安。”

张怀天的车间分为设计区和加工区,设计人员和工人师傅都在如火如荼地忙碌着,一些已完工的皮草大衣领子都挂在晾衣绳上,地上也堆满了加工的原材料。张怀天把她带到仓库里说:“看,最近要出库的就是这些了,有四个客户会来拿。”

仓库也就四十个平方米的样子,放了一堆挂衣服的杆子,每个杆子上大概挂了十来件水貂皮做的大衣,以中长款为主。陈桑榆随手拿起一件过膝的带帽子的大衣问价格,张怀天说:“这件皮料一般,给她们的拿货价是九千四,在我们家皮革城里的店里卖一万多,要是进商场,更是离谱的翻好几倍。”

陈桑榆说:“拿货价比我想象中的要贵哎!”

张怀天说:“嗯,更差的也有,比如回收旧貂皮改装的,成本两三千就能搞定,卖六千。但我不做的。九千四这件,碰到熟客了,价钱还能再商量,但便宜不了多少,我用的是丹麦进来的北欧貂,不然也不会这么贵气。”

“我听人说,很多号称进口的国外水貂皮,是山东、河北养的。”

张怀天咳一声:“那个不行,国外貂就是国外才养得好,你引进到国内也养不好,只能做领子和袖子啥的。”说着递过一件给陈桑榆看,“喏,这件贵,花了48张貂皮,光用料成本就两万多了,这还没包括设计、制作、销售等环节的费用,你猜进商场卖多少?十四万!”

陈桑榆给母亲挑了一件长大衣,大翻领用的是貂背的毛,张怀天给她包好,她说:“我回家住一晚,明天绕到海宁,把你带到上海。”

张怀天做皮草起家,积累了不少贵妇少奶奶客户,陈桑榆想在上海、北京、广州、香港和深圳等一线城市做名媛义卖活动,为维兰网开张铺路,得靠她们帮忙。张怀天不负所托,在几天内就帮她找到了十几个阔太太和有钱人家的千金,都愿意捐出闲置的大牌包包、鞋子和衣服,再加上她在拍卖行攒下的客户关系,再联合沪上数家媒体,声势浩大不成问题。

回宁波途中,陈桑榆给周杨打电话,她的亲卫队除了丁浩、徐启航和段振藩等三大技术高手外,次日都将赶往上海协助做活动:“对了,我后来招的几个实习生,姚薇啊,戴海龙他们,也都叫上吧,熟悉熟悉工作也好。”

然后她向quentin报喜,跑车品牌已和网站签下了一年的广告合约,并将开展“追寻最美的风景”大型活动,设立高额旅游基金,活动具体细则等她回深圳后再具体商定。quentin夸了她,但情绪不高,内容部总编辑朱悦带着几大社区的主编集体跳槽了,人事部门通过猎头公司推荐了好几个人,但他都不满意,正发愁呢。

陈桑榆笑笑:“尊敬的quentin先生,为何不从内部提拔呢?收藏社区的高锐编辑策划能力突出,又懂seo,你考察考察?”

quentin笑了:“你们对内容部都比我熟啊,victoria小姐推荐的是曾鹏飞,音乐社区的,你知道他吗?”

陈桑榆当然知道曾鹏飞,她去找他办事,他爱答不理,谱很大。她只当他有点儿文艺青年的清高劲儿,所以才不买她的账,不想吴曼竟会为他说好话,这倒颇有点儿意思啊。她考虑了一下说:“我来公司不久,对内容部也不算熟,但quentin先生,收藏大家徐图先生的专题和钢琴家程蒙先生的专题,都是高锐主导的,哦,前天公关公司做了个吃报纸的视频,他也参与了。”

quentin问:“程蒙的专题,是他做的?”

“是他和音乐社区的运营主管翟丽丽商讨做的。”陈桑榆说,“我和他因为这几桩事,颇打了几回交道,对他的能力有大致了解,而曾鹏飞,我对他不熟悉,您可以调出近来的后台数据比较比较。”

quentin每天都查后台数据的,他有印象,收藏社区的各项指标都稳居第一,高锐是有几把刷子。

快到家时,陈桑榆给高锐发了条短信:“多多加油。”没头没脑的几个字,但她想高锐很快就会明白她的用意。做好事不留名不是她的风格,职场上适度的拉帮结伙是互利互惠的事,高锐会懂的。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但她是陈桑榆。她连夜赶回家,父母也不吃惊,只问:“在出差?”

她将貂皮大衣送给母亲:“据说今年冬天将是五十年不遇的寒冷,早准备早好。”

母亲喜不自胜,口上却嗔怪她:“妹妹你又瞎花钱!工资还没到手呢!”

陈桑榆自己是很排斥皮草的,但母亲很喜欢,老不舍得买,每次都拿“哎哟哟,宁波冬天穿皮草好夸张哇”来打发自己。

好料子在灯光下亮闪闪地发着光,手感也好,母亲当下就试穿上身,她帮她整一整领子:“洋气得来!我找朋友买的,拿货价。”

仍没忍住,用左手拈掉衣领上的头发丝,将它弹进垃圾桶里,母亲呵斥她:“又用左手!”

像被魔杖刷的点醒,她一脚踏回哀哭不止的被打手心的童年,重温了跟母亲之间谜一般难言的憎恶和眷念,但她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习惯用右手的前左撇子,总算不再被那难以启齿的羞耻感所击溃。

被损害的被侮辱的被惩罚的被专横的打压的,都将在岁月面前败下阵来,而她所要做的,就是静待有朝一日,她对毛豆心平气和。

亲爱的,你聪明的,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可以在街上和人大声争吵的妇人?那不符合母亲对我从小的教育,她盼望我一辈子都漂漂亮亮,硬堂堂地活着,虽然并没有人能向我们保证,我将因此得到幸福。

可是,就算那样,我也已经在二十七岁的秋天,失去了毕生所爱。

母亲是学美术出身,气质很不错,身材也保养得体,穿貂皮雍容华贵,父亲忍不住也摸了一下:“这东西多少钱?去年在商场看到一件和这个像,卖十几万。”

陈桑榆让张怀天在发票上少写了一万五,拿出来给他们看:“实惠价吧?”又说,“爸,我给你订了皮草小坎儿,朋友说,做好了就寄给你。”

母亲摸着貂皮,越看越喜欢,跟她商量说:“妹妹,要不,给毛豆爸妈也买件吧?反正是一家人了,他妈妈老和我打麻将,看了也准会喜欢。”

一家人……

心里仿佛有一支蜡烛在风里跳了几跳,熄灭了。陈桑榆捧着水杯大口喝,将表情掩住,支吾道:“好,朋友的工厂有货再定。”

母亲高兴了:“就是对了嘛,多讨好婆婆准没错,她老了,东西不还是你的?”

陈桑榆挤个笑脸说:“我不穿皮草。”

“那总有别的嘛。”母亲欢喜又怅然,“将来你就晓得了,婆婆可比娘家人更要讨好,我和你爸爸是赶都赶不走的。”

陈桑榆鼻子一酸,破天荒地搂住母亲说:“你和爸爸是赶都赶不走的,才更要对你们好,别人都是外人。”

失恋后,她变得史无前例地依恋父母,也更发自肺腑地明白,只有跟父母的关系才不存在变数。她和毛豆父母再融洽,也都建立在她和毛豆仍是恋人的基础上,而一旦……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母亲一向对陈桑榆很严厉,不大习惯她突如其来的亲昵,身子一僵,拍拍她的手,把手掌搁在她手上。陈桑榆的下巴顶在母亲的肩膀上,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全是报喜不报忧的话:“工作很顺利,签了一堆单,策划了好多活动,还上了电视,《名仕风流》亿万富豪征婚就是我们网站做的,厉害吧?”

事实上她也没啥忧心事,只除了毛豆这一件。但这就如同看世界杯,不能提中国队,以免影响心情。

人生除此无大事,她理应感到幸福。

但理论是一回事,感觉是另一回事。

不过,仍有故乡从不拒归来,已是善莫大焉。故乡的宝贵就在于此吧,让人在心灰意冷时,可以退到所有的强权之外,好好休息,和父母慢慢和解,并跟——往事干杯。

她从前总感觉“跟往事干杯”是很肉麻的说法,但跟毛豆的一杯苦酒,终将一饮而尽,再不记起。

只能在家住一晚,却又失眠了,宁波的秋天比深圳冷得多,单衣早就穿不住了,从衣柜里捞了件大衣,爬到露台看夜空。

家里是三层小洋楼,一楼是厨房和会客厅,父母和奶奶在二楼,陈桑榆睡三楼东边,西边则是小明的房间,露台上种了母亲最爱的山茶花和睡莲。小明家出事后,母亲对她说:“我给明山收拾出了一间屋子,以后他就住在我们家吧,省得他寒假暑假回来,他想父母,看着空房子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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