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在她家一住三年,父母都很喜欢他,特别是母亲,拿他当儿子来看。陈桑榆总想,母亲一定是在想,她哥哥若活着,会是小明这样的年轻人。小明出家后,母亲很受打击,一个人在他的房间坐了好长时间,她感到挫败,待他视如己出,竭力弥补他家庭的缺失,却还是不行。
从露台望下去,前院里金灿灿的开了一院子葵花,凌晨两点一刻,天空并不太漆黑,呈现出青碧色,浓郁的秋天来了。
在过去的一些年里,她和小明、毛豆三人总在露台上喝点儿小酒,谈天说地,有时候风大或下雨,他们就转回房间里。
小明那间的隔壁是供毛豆留宿的客房,但他们都喜欢挤在一间房里玩。常常是在那样的夜晚,她睡不着,和毛豆说笑话,唱歌,听小明念诗,讲古书上的智慧,直到今天,她记得的,也还是那些。也还记得起在含混的困意中,白月亮把窗格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蜷在沙发上睡去,醒来,而小明手中的书将要翻完。
父母过世后,宋家空置了几年,小明大四时,将房子变卖,但没卖出好价格。房款连同存款,都交给亲戚们替父母赡养老人,他出家时,卖掉汽车和他作为宋明山的一生,不再害怕失去什么,也不再期待得到什么。
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小明始终无法由衷快乐,但缙云山最终接纳了他。他回到青山绿水,回复十二岁少年的心境,在芦花瑟瑟的原野四处行走,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假装那是他的烟。而每一个夜来,他都酣然入睡,无梦无灾。
离开缙云山才两天,她又一次想起走在空旷里,那棵妖娆阴郁的枫树。当时的太阳红得凄厉,把群山染成红色,她坐在山头,满心哀伤,可小明却说:“不啊,我只觉得太阳像火把,把整座山都点亮了。阿宝,这是太阳在放火烧山呢。”
当纵火犯让人有禁忌的隐秘的快感,而此刻的她,孤单地在自家的露台,想拿起风灯,烧掉这一条街,那么,是不是就能星火燎原,顺势烧掉毛豆如今的世界?
——不能停止的想念滚滚而来,可最终她不过是心灰意懒地坐着,假想他还在身旁,藉了灯光为自己变幻着手影,一而再地逗她发笑。
那凄凉的温柔感使她在露台坐到天光,父亲在楼下大喊:“豆浆打好了,你们来喝!”
家里为奶奶请了两个保姆,负责三餐饭的刘阿姨厨艺很好,一大早就做好了早餐,陈桑榆下楼时,奶奶在喝燕麦粥。奶奶睡得早也醒得早,但她老得不认得陈桑榆了,母亲每次都说:“妈,是妹妹啊!”奶奶就笑了,大声说,“我知道啊!”
但她又会问:“你多大啦?上班了没有?那个男小官呢?”
男小官指的是毛豆或小明,奶奶分不清他们。但好看的白净的那个是小明,皮肤黑的,眉目有流气的那个是毛豆,可是,再也不用分清了,和她一辈子互通有无的,只有小明了。
陈桑榆喝的是红绿豆的混合豆浆,父亲说她要补点儿血,母亲爱喝花生和芝麻调和的,颜色不大好看,但她喝得很习惯,还让刘阿姨摊了几只葱花小饼给她:“在深圳不做饭吧?有得吃吗?”
“食堂的饭菜还不错,我和园园新认识了一个邻居,菜做得好吃,我打算回去后多蹭蹭。”陈桑榆笑眯眯地想起了谢闲庭,陶园在短信里说,谢某人还真听话,竟然真的给她熬了红枣核桃仁鸡汤送过来,说是能安神补心,一听陈桑榆还没回来,脸上的失望不加掩饰,陶园笑他,“我姐不在,你就顺口说弄给我的嘛,讨好女孩子你还不会?”
谢闲庭认真地看着她:“那你今晚就得喝完,汤得喝新鲜的。”
谢闲庭走后,陶园说:“姐,这人心里只有你,对我目不斜视,伤自尊呐!”说着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可惜你有毛豆了,技术男注定悲剧啊!”
每听到毛豆的名字一次,她就会受一次刺激。要不干脆对陶园坦白从宽?不,她是守不住话的,父母很快就知道了,可是,那样的话,父母该将多难过啊,他们早就认为她是毛家人了,和毛豆父母互称亲家,不晓得多热络。
……迟早会说的吧,再等等,等她更有勇气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吧。陈桑榆走神走得很厉害,母亲连喊她几声:“妹妹!妹妹!”
“嗯?”
“你爸在问你,最近身体吃得消吗,眼圈都发青了,一看就睡眠差。别太操心啊,不行就回来吧,一家人不在一起住,你想我我想你的,不好受。”
陈桑榆只有一句话在心头来回撞着,妈妈,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老得这么快。母亲又说:“我们和你小舅舅前两天看到一处四层楼的老商场,买来装修装修,弄个古玩城也蛮好的。你哥哥不在,我和你爸爸也老了,生意上的事将来就是你和毛豆的事了,早点回来吧。”
哥哥……陈桑榆又吸口气,二十七年过去了,母亲还会拿那个落地才几分钟就停止了呼吸的陈东隅说事。啊不,若“哥哥”还活着,不会被称为东隅的,她也不会叫桑榆,命运就是这样阴差阳错,让我们和所爱的人生离或死别。她夹了一块蛋饼给母亲,低声说:“过了这一两年就回家。”
她和母亲斗了半辈子了,真正温言相向,是在她失去毛豆后。她懂得了失去之痛,便能明白母亲耿耿于怀了一辈子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种骨肉分离。而她和毛豆,在十一年里,又何尝不曾爱到恨不能互为血肉?
发动“追寻”跑车时,她又撒了谎,拍着车说:“妈,这车几百万呢,公司随随便便给我开着玩,你还担心什么?难不成它会开不出工资,兑不了现?”
追寻的越野性能不及它的跑车外型抢眼,但胜在是柴油发动机,很省油。母亲笑了:“好嘛,我对广东有偏见嘛。先头只担心你们的东西卖得贵,貂皮大衣是起步价,万一没人买不是要垮台嘛,你爸让我别乱想,说咱家的古玩生意有得做,你们的生意也有得做。”
“对的,妈,奢侈品在数字营销上毫无优势,这社会的穷人多,但有钱人也多得超乎想象,买得起奢侈品的人,根本就不在乎多花那几个钱。买不起奢侈品的人,要么去买a货,要么就压根不会买,所以单看每天卖出多少件,那是没啥说服力的。”
陈桑榆和张怀天回到上海已是中午,总裁逛完了城隍庙,还以八十八块的天价吃了一笼蟹黄小笼。但对一个身家惊人的超级大富豪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总裁见到陈桑榆和张怀天结伴而来,挤挤眼:“今晚要不要到天上兜一圈儿?”
有时旁人一句话,胜过低头忙半年,借力打力正是如此。陈桑榆跑过去挽住总裁的臂膀,很敬仰:“哇!伟大的denard先生,您居功至伟,又帮我征服了一座大山!”
私人飞机正成为国内顶级富豪的新宠,而陈桑榆的圈子还不够宽,连门路都摸不着,总裁便亲自出马,敲定了一桩新合作。
跑车中国区总经理eric和他在华的几位法国同胞,都是那家飞行俱乐部的会员,轻车熟路地为总裁介绍了俱乐部老板陈智杰认识。
由于中国的低空领域至今未向私人飞机开放,私人飞机想上天并非易事,它需要民航局核发的“飞机适航许可证”,同时飞行计划和区域还得事先到管理部门报批,所以中国国内的私人飞机屈指可数,只有几百架,其中一部分尚停在境外。温州商人陈智杰才三十出头,却很厉害,他拥有十五架私人飞机,广邀名流商贾入会,目前会员已超过一万人。
总裁是湾流、雷神等几家飞机公司的vip,打算专程飞美国一趟,促成这些公司来中国推出私用和商务飞机。他和陈智杰商谈的结果是,将由维兰网和俱乐部共同组织起私人飞机推介会,并开办私人飞机4s店,版图从上海扩张到全国。
陈桑榆在拍卖行时也认识一些隐形富豪,其中有一位就在雷神公司买过一架私人飞机,在国内几乎开不成。可跑车豪宅已满足不了他了,只有订购私人飞机才够档次,像机舱的高度,内部的装修摆设等等,都能根据喜好进行特别定制。
客户是北京人,每回来上海,都不开私人飞机,陈桑榆的前老板笑他:“花了六千万买了个摆设?”客户苦着脸,“买得起,开不着啊!”
私人注册的飞机要通航,必须提前半个月提出航线申请,否则不允许起飞。但很多商务活动都是临时决定的,并且多有突发情况,这样一来,乘坐私人飞机,远不如坐国内航班省事,很多富豪也就对私人飞机望而却步了。
陈桑榆的前老板本来也兴起了买飞机的念头,但客户算了一笔账给他听:国内的通用航空机场很少,停机费用和飞机起降费相对较高,他一次性租用了首都机场停机坪三年,就花掉了一千五百万人民币,还是找了人给打了折扣的。
每次飞机通航,还需要缴纳各种杂费,再加上飞机本身的养护费用,每年至少几百万,还不包括驾驶员和乘务人员的工资等开销。也就是说,所有支出加起来,几年后,一架飞机的价钱已花出去了。
但对于像总裁这种大集团的老板来说,这些琐事不用他操心,下面的人自然都给办得妥妥帖帖的,老板只需要飞机走人就可以了。因此私人飞机在国内还是有广阔的前景,通航很麻烦?不,在足够有钱的前提下,但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小事。
飞行俱乐部的老板陈智杰也说:“购买私人飞机没啥了不起的,有的飞机不比跑车贵。”他最便宜的是一列三角翼滑翔机,也就二十来万块,还有三百万的直升机,贵的也有几千万的。
陈智杰的生意都是别的商业项目,开俱乐部没挣到钱,但挺想得开,首先开飞机是他的爱好,其次是交际手段。很多人打高尔夫、开跑车是为了交际,但大家都玩腻了,如果能待客户上天耍耍,效果将大不一样。
张怀天直笑:“我们厂的前台小姑娘一有空就捧着言情小说看,还幻想从小读贵族学院,长得像王子的美少年驾驶着私人飞机,哀求她当他的新娘。由此可见,私人飞机在咱们国家还是很有群众基础的嘛。”
陈桑榆乐了:“但很难开上天嘛,除了军用,只能偷偷开。想象一下,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缩头缩脑,畏手畏脚地提心吊胆地开着私人飞机,不料被有关部门监视到了,他被迫在蓝天上仓皇落地,那不就跟《西游记》里,天庭传来一声大喝‘孽畜,还不快快现出原形’一样狼狈嘛!”
张怀天拍她的头:“没看过几本言情小说吧?美少年的父亲是和美国总统直接谈生意的,有关部门每天走后门进他家喝茶,看到了少爷满天飞,就跟手下说,那是小孩子们在放风筝,很逼真啊,由他们去吧。”
他们一唱一合,总裁笑开了花,不住跟陈桑榆说:“elisa小姐,你让我感到上海之行非常愉快。”
周杨一行赶来时,才下午四点半,陈桑榆收到了高锐的短信:“谢谢,我会努力。”
这人很识时务,想必是升职令下来了,第一时间向她致谢,并向她表忠心:我承你的情。周杨他们得到的消息一点儿都不比陈桑榆慢:“阿姐,人事部发了邮件,高锐升到内容部副总编了,你帮忙说了好话吧?”
内容部之前并未设副总编辑一职,可见quentin仍不完全信赖高锐,不给他更好的职位。但没关系,高锐升了职,于陈桑榆百利无一害,最少她去内容部不会再碰到曾鹏飞那样的软钉子,她想要内容部做任何配合,高锐应该都会响应。
投诚者易捷等人留在深圳总部待命,上海这边接待前来义卖的名媛,周杨等人取景拍照,传给易捷他们制成宣传页面挂到网站,并在网上各大论坛转发造势。
张怀天跟女客户关系都很好,振臂一呼,来了三十多位,衣服、鞋子和包包,大多是八九成新的,也有全新的,出生证明什么的都在。陈桑榆自己在拍卖行的关系也还保持着,加上唐一宁母亲的几位好友,义卖的声势很浩大,有六七十人来参加,捐出的物品估价在几百万左右。
易捷他们做出的页面刚挂上线,客服部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多是年轻的女孩子打来的,问清了具体时间和地点,开开心心地挂了电话。张怀天悄悄跟陈桑榆说,他的客户绝大多数是有来头的,但有一位他不能保证是名媛身份,听人说有可能是某美籍华人的外室。
那女孩子很年轻,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张怀天说她男人从事风投行业,在静安某小区为她租下一套两居室,并提供一辆宝马供她日常出行。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很八卦,说美籍华人一年只回中国三次,每次待十天半个月,剩下时间对上海的“亲人”不闻不问,很自由。又说女孩子的信用卡是对方开的,每个月透支额为五万块,另外再给三万现金用于开销。
真真假假扑朔迷离,但女孩子有次喝多了来找张怀天买皮草,感叹过:“混久了,什么都是假的,男人、朋友和感情都是假的,钱才是女人的保障。”还说,“我妈说,女人越大越爱钱,这是真理啊!”
女孩子珠光宝气地来了,看上去很阔气,捐了六只包,两架墨镜和四双鞋子,另外还有一大包裙子。陈桑榆说:“都是新的呢。”
“没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穿了几次。”女孩子指点着说。她常去香港购物,若不是义卖,有些衣服她打算扔掉的,当成垃圾放在楼道口,不一会儿就会被人捡走。而她弃置的理由竟是“去年的款了,不方便再穿,姐妹们会笑话”以及“买的时候觉得还可以,但看了几次,没感觉了”。
唐一宁母亲的朋友们年纪大些,捐赠的原由也简单,孩子的父亲当礼物送的,但自己不算喜欢,平时也用不上。送给买菜的阿姨吧,背不出感觉,女儿又还小,长大了不会喜欢这类所谓经典款的,不如捐出来,给年轻的小姑娘背一背:“也不能怪她们虚荣,我们年轻时,攒点儿小钱,也想买花戴戴,女人嘛,说穿了都一回事。”
说是义卖,但名媛们也将获得维兰网的商户们提供的回赠,女孩子拿到了某高尔夫会所的年卡,笑逐颜开,那家会所商贾云集,不怕碰不着更好的机会,反正她时间大把大把。唐一宁母亲的朋友们和张怀天的中年女客户们也都拿到了大礼,五星级大酒店的美发沙龙卡啊,奢华水疗体验啊,法式餐厅的优惠啊,也都是能衬得起她们消费能力的高尚场所。
另外,维兰网接下来的翡翠鉴赏会,奢侈品牌服饰的春夏季预览会,艺术展等,都为她们留了最好的位置。周杨拍照时说:“阿姐,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们也会看重做善事啊,我还当她们都奸懒馋滑,只晓得纸醉金迷呢。”
“人的本质都想获得认可和尊重的。”
也有阔太太捐了几十万的东西,却不要维兰网的任何回礼,陈桑榆问起,才晓得她是在广结善缘,替食道癌晚期的母亲祈福。是啊,再富足,也顶不过一个可能无法再承欢膝下的亲人,陈桑榆很感动,对阔太太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您会得偿所愿的。”
名媛里颇有才艺不俗者,正巧陈桑榆在电视台也认识人,一合计,推出了《名媛课堂》栏目,邀请她们上电视教授插花茶艺、保养心得、瑜伽、好酒鉴定、如何挑选好皮质的包,怎样的雪蛤和燕窝才是正品……类似久病成医,名媛们对此都有各自心得,又一向无所事事,突然被重用,干劲十足,纷纷和电视台预约上节目的日期。
周杨说:“阿姐,你果然没说错,人是很需要鼓励的。”
“她们受到了重视,就激发无限潜能啊。小子,尤其是女人,赞美让她们光彩照人。”
周杨直直地盯着她,冒出一句:“阿姐,你真好看。”
陈桑榆笑着打了他一下,走开了。周杨在心里默默地说,唉,阿姐,我说的是真话,真不是场面话啊。
义卖是在某会展中心举办的,年轻女郎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显然认为只花原价三折的钱,就能买到香奈儿去年的款很合算,更早几年的手拎包就更便宜了,样式典雅,做工精致,比市面上通身印满了大logo的款式惹人喜爱得多。短短几个小时,义卖的所有物价都销售一空,所得收入将变成过冬物资运往西北和西南的贫困山区。
陈桑榆请了不少记者来捧场,有话筒对准了她:“陈小姐,几个包就换了一卡车棉服,真让人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身为奢侈品网站的商务总监,一方面,你们倡导奢华生活,另一方面,又大行其善,这不矛盾吗?”
镜头里的陈桑榆巧笑嫣然:“我认为这不矛盾,从某一程度来说,这是杀富济贫。我们网站将成立维兰基金,每年将拿出一笔费用,用来帮助贫困地区的人们和低收入者,接下来也会在全国各大城市不定期发起义卖活动,请多多关注。”
之前她探过总裁的口风,法国人确实正有此意,倒也不算她信口开河,而远在深圳的quentin也将认为这是总裁授意,不会对她有意见。当然,她不会知道,节目播出后,吴曼会对着电视屏幕讽刺她:“嗬,挺有老板娘风范的嘛。”
在上海待了四天,陈桑榆抽空和拍卖行的师傅和同事吃了顿饭,剩下的时候都在忙,夜来就和张怀天喝酒谈天。若不是毛豆的建议,她还将在上海度过许多个春夏秋冬,别人说大学所在的城市是一个人的第二故乡,她对上海的感情正是这样。
上海是没有坏天气的,落雨有落雨的美,晴天是晴天的美,连阴天也能为它唱一首伤感的情歌。以往张怀天来上海出差,总和陈桑榆约在小酒馆见面,不过那时候她是不喝酒的,但今时今日。
张怀天也不多问,两人就着花雕拆蟹,一手的腥味。陈桑榆嘴巴里含一颗话梅糖,喝酒如饮水,大口大口,张怀天喝一阵酒,看一阵她,忍不住擦擦手,将她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在她面颊上停留一会儿,暖热的腥气。
他要看的人不是她,诚如她在醉眼朦胧时,渴望的人也不是他。张怀天三十六岁了,今年是他的本命年,他母亲给他买了一块玉麒麟,他用红绳子一系,挂在脖子上,一欠身就在晃荡,她伸手,在红绳子上长久地停留。他也喝多了,侧转脸想吻她,她躲开,他就在她的脸上碰了碰,自顾自地笑了笑。
再亲密,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风月情浓,跟对方是谁,都没关系。或许也可以说,只要不是心底的那个人,跟谁都没有关系,有烟抽,有酒喝,有暖乎乎的身子搂一搂……而每一个明天,都是身畔再也没有你的明天。
陈桑榆摸索着张怀天颈后的红绳子,毛豆二十四岁那年,他们在一起过春节。大年初一的下午,看完一场电影,周大福还开着门,他看上了一对长命锁,两人一人一只,她编了一根红绳给他戴在脖子上,说那是他的狗链子,不许他摘下来。他抱住她说,好,不摘,三十六岁时,你再给我编。
她笨手笨脚,编得歪七八扭,但他老戴着它,绳子褪色了也不换。出国后的情书里,他还写,他和她的缘分,一辈子都牢牢系着他的心,他走到哪里,她拉一拉绳子,他就听得到召唤。
——誓言早就忘了吧。她的那只长命锁被系在左手手腕,做事时,轻轻摇晃,叮铃铃地响。
陈桑榆喝得太多,醉得走不了路,赖在张怀天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张怀天抱着她,像哄小孩子,在渐渐涌起的晚风里,也流下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眼泪。
这么多年来,受过那样多的罪,吃过那样多的苦,一切的一切,他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还爱着那个女人。陈桑榆抱住他,反反复复地说:“你回来,回来吧。”张怀天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伤心的她,像疯了一样,抓住他的衣服不放,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皮肤里,他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挫败,因为看到她,他想到了自己。
他三十六岁了,父母催婚催得他想要跳河,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娶谁回家。连陈桑榆都笑他鬼迷心窍,他刻意地不让自己去想念那个名字,规避关于她的所有,发自肺腑地认定他对她的爱恋,只是鬼迷心窍。鬼跑了,他就能活过来。
可他失败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仍是他的魔咒,他从未真正获得解脱。他和她的往事,耗尽了生命中全部的热情,他外表很正常,可没人知道,他的内心早就烧成了灰烬。陈桑榆抚着他的脸问:“你会回来吗?”
他流着泪,死死地将她揉进怀里,他说:“我回来了,宝贝。”
不可能还会再爱谁了。他深深地厌恶自己犯贱,为什么完完全全没有希望了,仍会奢求?为什么仍自欺欺人地觉得,在很多年以后,当她周围不再有别人,就会本本分分地跟自己过日子?为什么想到她会加班,会疲累,会随便扒拉几口饭,自己还会心疼?
惟一的知觉是心疼,他爱过的女人,如珠如玉地珍而重之的女人,他为之痛哭的女人,他千万次地认为自己对她只剩痛恨的女人,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晓得,在相似的场景里,想到她,还会痛。
那女人离开后,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不爱她了,他恨她。恨说得太多,他几乎就要信以为真了,可是不行,当他看到陈桑榆第一眼时,就知道完蛋了,往事浮浮沉沉浮上来,她在主持拍卖会,他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看着她,很想很想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喊她一声:“宝贝。”
他的宝贝另有其人。拍卖会结束后,他特地拦住陈桑榆说:“你的侧面特别像我以前的女朋友。”
陈桑榆当他是在搭讪,但他从钱包里摸出王妍丽的照片,的确很相似。但像王妍丽不算好事,她是张怀天的初恋,他很认真很投入,只想把好东西都给他,省吃俭用的还给她充话费,哪知她抱着手机在和别人海誓山盟,同时和一二三四五来往,被发现后哭着说要跟他一心一意。
可那女人优柔寡断朝令夕改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走一步,看一步,再悔棋三步,还一脸无辜:“那会儿我是那样想的,但时间不是静止的呀,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呀。可我是爱你也舍不得你的呀,不然哪会一次次回头找你?”
“一个压根不顾你感受的人,你相信她是爱你的?”陈桑榆问张怀天。
张怀天不响。王妍丽最厉害的是即使他痛下决心不再见她,仍能脸都不红地把他找回来,不多久再次若无其事地分手又复合。初相识的小咖啡馆里,陈桑榆听到这一段,很诧异地问:“你是羊肉吗?被涮来涮去很开心吗?”
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了几年,王妍丽结婚后张怀天才彻底放弃,但那年也是他的转运年。他跑了好多地方,为了偷学技术当过皮具厂的涂胶工,一天工作12个小时,要为1200个钱包刷上胶水,工钱才26块,后来他跑去浙江桐乡养了两年獭兔,养殖厂老板的女儿喜欢他,可他发现自己最惦记的还是王妍丽,虽然他不回她的短信或者回我他妈的早就不爱你了之类。
陈桑榆第一次听到时,感叹不已:“张怀天,你的故事真简单,一个悲催男,爱上了一个女王八蛋。她放你鸽子的手法比吴宇森拍电影还销魂啊,你没觉得吗?”
张怀天苦笑,王妍丽是别人的妻子了,可他还忘不了她。如今的他是皮草商人,订单络绎不绝,但陈桑榆一声令下,他仍乖乖地跑去深圳帮她穿针引线,只因看到她,就像看到了王妍丽。他不敢再让自己和王妍丽相见了,可陈桑榆待他很亲切。
“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你这爱屋及乌还真够古典深情的啊。”
因为爱她,他对自己怀有无可奈何的恨意,但渐渐懂得自嘲:“你不是说过嘛,深情到极致,都贱兮兮的。”
“嗯,还恐怖兮兮的。”陈桑榆说,“作为女人,我太佩服她了,多牛叉的惯犯啊,多次犯下罪行,最后全身而退不说,你还不恨她。”
可她竟也不恨毛豆呀。他抛下结发妻子般的她,转而追求十九岁的年轻貌美,辜负了所有的誓言。他把她孤零零地扔在举目无亲的深圳,她竟然对他恨不起来。
后半夜,陈桑榆酒醒了,在灯光幽暗的标准间里,她和张怀天一人占据一张单人床,心字都已成灰。有什么脸说恨呢,所有汹涌的恨意,仍是因为爱,它深藏心底,但阴魂不散,真是贱极了。
王妍丽嫁人了,在七年前就嫁人了,可张怀天没能缓过来。事到如今,竟然还没办法阻止自己继续爱下去。最可耻的是,每当他想起她泪水盈盈的脸,他总还是会想,也许,做错的是自己?
陈桑榆和毛豆分开后,不再戴那只长命锁。可是,左手上红绳子仿佛还在,提醒着她,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的,越想挣脱,越深刻,连时间消逝也不会有所改变。
在我的梦里因为可以和你相爱而骄傲,然而你都不知道。
然而他都不知道。
离开那天又在下雨,陈桑榆独自驾车,重返嘉定区,想去陆俨少艺术馆看看。母亲年轻时和陆俨少大师有过数面之缘,还向他请教过山水画法,陈桑榆在上海念大学时,屡次去艺术馆瞻仰大师的遗作。
艺术馆是一座中国园林式庭院,雅意盎然,花木葱茏,秀竹漪漪,她和毛豆在上海的最后一面,是在艺术馆旁边的秋霞圃。
秋霞圃是上海五大古典园林之一,是极秀丽典雅的明代古园,中心有一大池名“桃花潭”。立在旱船头上观景时,山光潭影,云蒸霞蔚,毛豆搂着她作歪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我俩鱼水情。”
她作势啐他一口,他将她搂得更紧。雨丝打在车窗上,她把手放在驾驶盘上,秋霞圃近在眼前,十三个月前,他们在台阶上,热切地抱紧彼此,恨不得将对方的魂魄都攫取到自己的躯壳里囚禁、豢养——完全丧失理性的深切的热情。他爱过她,千真万确。
一年后,在萧萧秋雨中,她有着很深的惘然,因为已被他逐出了乐园,这给她带来了很深的恐惧,因为她不知道是否能在废墟上重建,尽管别人都说,不破不立。
街上很静,天黑得很透,她没有下车,去年此时,也是深秋,在秋霞圃不远处的必胜客,明亮的店堂里,对坐的恋人伸过他诚挚的手掌,暗红尘霎时雪亮。
许久了,那天的温度、光线、气味,依然凝滞心头。而世间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时间并不遥远,但她再也不能在邮件里说:“娘子在江南等你。”
人说惆怅旧欢如梦,于她,也不过是安静地坐在雨水中的跑车里,恳求秋天替她哭出一天一地的眼泪。
亲爱的,我会变得成熟,会更加老练,以后我将嫁给别人,相夫教子,全家自驾旅行,我的容颜会渐渐衰老,我们将永不会再见面,直到世界尽头……
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