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鬼夜行,他们都带伞了吗

b我在超市里买东西时,看到三四十岁的收银员一个个的都很憔悴蜡黄,难道出身贫穷,自己没大本事,还没好运气嫁个好老公的女人,就只能那样难看地活着吗?/b

谢闲庭的住处比陈桑榆想象的要整洁有序,不像大学男生宿舍那样袜子乱丢、气味熏人。方方正正的两室一厅,墙壁被刷成灰蓝色,地板是烟灰色,配色很干净。惟一不协调的是客厅的玫红色沙发,准是女人手笔。

谢闲庭话不多,帮她打开电视,自己钻到厨房里做菜。陈桑榆换了几个台,全都是闹哄哄的综艺节目,遂跑到书架前想翻本杂志看,清一色的编程、软件相关的书籍,好容易揪出一本时尚杂志还是三年前的。

这位邻居是技术男啊,沙发和茶几上起码有十几部手机,螺丝刀、弯头镊子和手指钳等工具零散地堆着。有的手机被拆得骨肉分离,陈桑榆不难得知他从事的是通讯一类的工作,她拿起锡线和焊枪在一块厚纸板上焊着玩,她爱好做船模,没少焊过东西。

饭菜的香气飘来,陈桑榆完成了她的作品,大咧咧地摆在小餐桌上。谢闲庭端菜出来时,愣住了:“你画的?”

陈桑榆把锡线烫融了,画了一个穿虎皮裙的孙悟空,笔法简洁但童趣可嘉。她拍拍手,把它摆正些:“菜是热的,当心烫坏玻璃,今天勉强当餐垫用用吧。”

“哦,用别的吧。”谢闲庭把咖喱蟹放下,从书架上抓来一本《射频通信电路设计》。

人家看不上咱的涂鸦,陈桑榆摸摸鼻子。谢闲庭围了件很朴素的围裙,口袋上印着某某银行字样,估计是办信用卡的赠品,他接二连三地又端来回锅肉、龙井虾仁、五香豆腐,最后连砂锅端上了桌,掀开盖子,是浓郁扑鼻的酸豆角炖鸡。

陈桑榆瞧着琳琅满目的一桌菜,鼓掌道:“真丰盛!老狼,还有客人吗?”

“没有。”谢闲庭拉开椅子,递给她一双筷子。

“刚用了焊枪呢,我先去洗手。”陈桑榆说。

卫生间的洗脸台上只有寥寥几样男士洗护用品,无言地说明这是个单身男性的家。但技术男真有趣,在客厅放了那么骚包的沙发。陈桑榆回到座位,谢闲庭已给她舀了一碗鸡汤,她深深嗅着,像是回到了童年时代,外公用小砂罐煨出来的鸡汤,也是这样很原始的鸡肉香味,还夹杂着蘑菇清香,热气腾腾,暖胃暖心。

陈桑榆舀了一小口喝着,眉头都舒展开了,谢闲庭炖的鸡汤出乎意料的棒,色泽诱人不说,汤汁清淡又醇美,鸡肉更是软烂鲜嫩。她一口气喝光了一碗,赞美道:“在馆子里可喝不着这么金黄浓香的鸡汤呢,颜色寡淡没食欲,满口味精味,不香。”

说到食物,谢闲庭才会多说几句:“我买的是土鸡,把鸡油炒出来才会有金黄色。味精啊,我不用味精的,食材本身就有鲜味。”

陈桑榆回味道:“而且一丝腥气都没有。”

谢闲庭嘴角露出笑意:“那就要多谢你的酒了。”说着拿过她的碗,又给她盛了一碗,“慢慢喝,尝尝别的菜。”

陈桑榆的筷子向虾仁伸去:“龙井虾仁?这可是我的家乡菜。”

谢闲庭歉意地看着她:“到家了我才想到,你是浙江人,可能不大能吃辣,但回锅肉和咖喱蟹都是准备好了的,冰箱里又没有更多材料,胡乱做了两样,你试试。”

爽口弹牙,这是陈桑榆对虾仁最大的感受,那端谢闲庭还在遗憾:“是速冻虾仁做的,口感差了不少,鲜虾剥仁才好味。哦,龙井我也没有,是用绿茶做的,觉得不漂亮,切了点黄瓜丝当点缀,你凑合吃。”

不得不说,技术男做菜很有一手,连五香豆腐都被他做出了肉味。陈桑榆大快朵颐,连她平素不碰的回锅肉也挣扎着吃了两口,一边吃一边大口吃饭,还是被辣得抽气,看得谢闲庭直笑。他自己却是无辣不欢,切一小碟朝天椒泡在酱油里,蘸着鸡肉吃,陈桑榆很眼馋,但没勇气学他。

只是她突然想到,她喝的大概不是酸豆角炖鸡汤:“我没吃着酸豆角呢,你呢?”

“我炖的是改良版。”谢闲庭说,“我腌的豆角偏辣。”

比起很多给予一点点善意就会大张旗鼓嚷嚷的人,技术男无疑深具美德,他嘴不甜,但很像这一碗汤,家常亲切,暖意融融。

陶园的电话杀来了:“姐,你在哪?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了,可家里又没人。”

“哦,我在朋友家吃饭呢,就在咱们小区,一会儿就回去。”陈桑榆看看谢闲庭,一来二往,该算朋友了吧?

“啊?”陶园大惊失色,表姐这什么效率啊!天天早出晚归,竟能结识到朋友?

谢闲庭问:“你朋友?喊她过来吧。”

陈桑榆还想跟他客气,陶园听到是男声,大叫道:“门牌号?我来了!”

四菜一汤,三个人吃都绰绰有余。陶园风一样扑进门,谢闲庭到厨房里添一副新碗筷,陶园哇哇叫:“谢大厨,你跟我表姐也混熟啦?”

陶园热情如火,谢闲庭有些吃不消:“先吃饭吧。”

跟陈桑榆不同,陶园倒是能吃辣,但为了皮肤,她忍。可咖喱蟹太香了,连她这个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吃晚饭的人都夹了好几一筷子,对谢闲庭赞不绝口:“你说说,一个做智能手机软件开发的,咋还做得一手好菜?”

陈桑榆笑:“怪不得你把手机拆得七零八落的,在做测试?”

“嗯,还有缺陷处理。”谢闲庭说,“我也做过网站,去年才跳槽做手机。”

陶园问:“需要我们帮忙测试吗,给我和我表姐一人发一部新机器玩几天。”

“不需要你们做测试,但能给你们玩。”谢闲庭好说话得让陶园冲陈桑榆挤挤眼,扮个鬼脸。

吃完饭,陈桑榆刚拿起脏碗,谢闲庭就制止了她:“我来。”

“做饭的人不洗碗,这好像是约定俗成吧?”

谢闲庭挠挠头:“没有,我父母是抽两张扑克牌比大小。”

陶园也认为吃人嘴软,弄得一桌狼藉,擦擦嘴就走了也太不地道了:“那我们也来比吧?”

谢闲庭看她一眼,断然否决:“不比,你比不过我。”

“小瞧人啊!”陶园不高兴了。

谢闲庭很认真很正经地和她解释:“我会在洗牌时,不小心把牌洗成我想要的。”

“千王之王?”陶园歪着头道,“跟电影演的一样?”

“我只会洗牌,别的不会。”谢闲庭老老实实地回答。

陈桑榆拉过陶园的手:“人家是四川人,家学渊源。”

四川人笑了,从茶几上拿过一只手机给陶园:“这是样机,还在测试阶段,你用用看。”

“真的啊?我和你开玩笑呢。”陶园本是存心逗老实人的,看他认了真,忙推辞道,“等你们开发了女式薄款再给我玩吧。”

一出谢家的门,她就揪陈桑榆的头发:“好啊!这才来深圳几天,就不安于室了?眨眼工夫就勾搭了一个!当心我跟毛豆说!”

毛豆……

陈桑榆黯然地侧过脸掩住表情:“在楼下买水果碰到的,他要买酒做菜,正好被我买去了,就拿给他了呗。”

“得,你从小魅力大,哪像我,长得也不算很龌龊,不晓得为啥情路坎坷。”陶园摸着下巴唉声叹气。

陈桑榆将水果和酸奶摆进冰箱,陶园冷不防蹭到她身后,默了一下才开口:“姐……”

“怎么了?”陈桑榆在谢闲庭家中看到陶园就发现她不对劲,转过身很仔细地看她,“怎么了,园园?”

陶园抱着公仔熊,无意识地揪它的耳朵,缩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说:“姐,下午我请假到关外去看陆晓闻了。”

陆晓闻是陶园青梅竹马的前男友,分分合合了好多次,以陶园交往了现任男朋友刘明浩而告终。陈桑榆问:“发生什么了?你哭过了?”

陶园吸了吸鼻子,沮丧道:“看到他那个样子,我不好受。我们本来再没联系了,中午他同事用他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我以为是他,不接,打了几次我都没接,后来对方没办法,给我发短信说,陆晓闻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缝了七针,现在还没醒。”

“啊!怎么会这样?他醒了吗?”

“我心神不宁,没忍住,去看他了。一见着他,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姐,我还是喜欢他,我只喜欢他,可是喜欢有什么用?”

陆晓闻在布吉一家制衣厂上班,熬了三年,混了个批发业务代表当着,比车间工的待遇好点儿。他们厂主要是做外单的,但制衣厂的水平基本都相仿,加上这几年经济不景气,抢单子的事时有发生。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是猎枪,谈不拢出手便打。像陆晓闻这样年轻气盛的后生哥,首当其冲被老板当成打手用,动用的大杀器是西瓜刀、自行车链条和铁锹,场景非常惨烈。

深圳关外这类暴力事件不算少见,陶园十八岁职高毕业后,跟陆晓闻一同来深圳闯荡,隔不多久就得见他挂个小彩,时常担惊受怕。

陆晓闻起先是普工,一上夜班陶园就睡不好觉,同居了小半年,她跳槽到关内一家商场化妆品专柜做事,一到休息日就和陆晓闻两头跑,穷是穷了点,但感情仍很好。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要割舍谈何容易。陈桑榆挨着陶园而坐,给她剥柚子吃:“我一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分开,是因为……见不得他不爱惜自己?”

“日子过得惨,没有余力再去顾及感情。”陶园苦笑。

陆晓闻算是老板的亲信,个子高,人也长得结实,还肯拼命,一干架他就是响当当的主力。陶园生日前夕,说好了攒钱去桂林待上两三天,度个温馨的假期,岂料陆晓闻又出事了,替老板连挡三铁锹,满身的血把衬衫都粘住了,用剪刀才剪开。陶园一下班就坐漫长的公交车去照顾他,等无大碍了,他内疚地跟她说:“陶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再……”

她笑着说:“好。”等他睡着,背转身就哭了。初中时,父亲有了外遇,母亲和他闹得不可开交,家里没人管她,她放任自己乱玩,结果没考上任何高中,父母交了点钱,送她上职高当走读生。

父亲所在的工厂倒闭了,母亲也下岗了,家里变得空前穷苦,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衣服都是陈桑榆家接济的,老鼠每晚都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连坐公交车投一块钱,她都会撕成两半卷起来,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当成两块钱来用。她想去找工作,但连身份证都不够年纪,没人敢雇她。

最狼狈的那天,她身上连五毛钱都没有,母亲打麻将去了,父亲不见人影,她胡乱热了饭菜吃了,外头落了好大的雪,她缩在小区附近的花坛上,哭得脚下的雪花融了一片,而那瘦高高的男同学向她俯下身,牵起了她冻得冰凉的手。

陆晓闻一直喜欢她。他们两个此后就在一起了,年少时的陆晓闻是很迷人的男孩子,高,挺拔,篮球打得好,难得还有幽默感。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好像可以聊到世界末日似的,很愉快的经历。

在那些年月,走在陆晓闻身边的日子里,陶园的心情很安适,再也不会如从前,听到父母摔桌子砸凳子大吵大闹时,总雷打不动地祈祷,明早出门被车撞死。他治好了她过早拥有的绝望感,在很长的时日里,陶园深深地感激他。

可是八年过去了。她不再是少女陶园,她的生活拥有了更多的烦恼,并因之感到更深重的绝望。

她买了水果和蔬菜去看他,他还没回来,八平方米的小屋里,摆着他和同事的四张架子床,她的照片被他摆在枕头边。她四下望望,对面飘来电磁炉炒菜的香,隔壁宿舍有人在用电热杯煮方便面,油烟滚滚,人声喧闹,很像她的中学时代,一家人生活在肮脏逼仄的活地狱里,忍受着无边无际的贫穷和两眼一抹黑的未来。

如果她等下去,她就要一直生活在这地狱里,继续摸着黑过日子。拿起手机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二分,她从塑料袋里掏出苹果,一切为二,二切为四,切成一片片的,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一如他们定情的那个雪天。

有谁丢了一把干红辣椒在炒菜,呛得直咳嗽,她连打两个喷嚏,起身走了。后来,陆晓闻又找过她好多回,但她避而不见。他跑去婚介所找她,她从后门溜走了,在旁边的茶楼里远远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泪飞快地涌上来,擦之不断。

他徒劳地一遍遍地拨打她的手机,无望地在人潮汹涌中深深地蹲下身。她看着他,她没有走上前,用力地抱住他,和他和好如初。她哭得浑身发抖,但什么都没有做。她想通了,她不愿过母亲遭遇过的生活,那就不能嫁父亲那样的人,所以,她放弃了陆晓闻,杜绝迎面而来的穷困潦倒。

陶园扯过一张纸巾胡乱地揩脸,接着又是一张。陈桑榆给她倒了杯热茶,陶园的母亲是她母亲的邻家妹妹,母亲一度想撮合陶母和陈桑榆的小舅舅,但陶母看上了摩托车厂技术员,他文质彬彬,不爱说话,会吹口琴,兵乓球拿过区里业余组第二名。

陶园把头靠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望天,自言自语道:“姐,我妈做错了选择,摩托车厂倒闭后,我爸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又不屑给机关大院看门,又没本钱盘个小店做点小买卖,只剩一身臭清高,完全不管家事,只爱喝酒。我有时看着陆晓闻,会想起我爸。姐,我还是喜欢他,但喜欢有啥用呢?姐,你会怪我自私自利,不肯跟他同甘共苦吗?可我真的看不到希望,坚持不下去了。”

“我昨天在网上看过一个专题,名叫《车间里的爱情》。你不是嫁厂哥的料。这也不算自私吧,合理的利己主义无可厚非。”陈桑榆按一按陶园的肩膀,“我们都不知道人的命运会在什么时候拐弯,你总说如果当初好好读书,考高中念大学,人生就不同,但现在的你也摆脱了成为厂妹的可能性,工作不也挺像样吗?”

陶园皱着鼻子笑笑:“如果不是你,我还在住城中村农民房,比陆晓闻在布吉的宿舍大了几平米而已。那时候我穷,现在我也穷,你家境好,想像不到底层人民会有多穷酸。说是单身公寓、套房,其实也就十几平米,既是卧室又是客厅,来了客人就跟东北人似的炕上坐,电磁炉往窗台一摆,煎炸炒炖,一屋子油烟味。”

陈桑榆笑:“大了几平米,前进了一大步,日子要过的是以后,不是从前。你生日快到了,我做一只船模给你吧,未来总要一帆风顺才好。”

陶园破涕为笑:“姐,你真好!”

焦头烂额大受挫败的一天,静不下心做任何事,兴许枯燥的锯木头工作能救她一救。其实那天她是很刻意地想把陶园和王胖子往一块儿扯的,陶园一直想嫁有钱人,也表示过为了钱,可以做出很多让步。

王胖子作为有钱人,相对来说也不坏,陶园若能跟他,也算得偿所愿。可她一开口,王胖子就干脆地拒绝了,理由是陶园一看就是苦出身又想混出头的姑娘,身上有很锋利的江湖气,目光炯炯,很可怕,而他要找的是娇养长大的,没啥咄咄逼人的企图心。

陶园的母亲拒绝了陈桑榆的小舅舅,跟摩托车厂的技术员奉子成婚,生下陶园。几年后,陈家的古玩店做得颇有名堂,小舅舅也参了股,每年的分红很像样,而陶父惨遭下岗,人又颓废,家里常靠陈家接济,陶母很后悔自己做错了选择,三天两头耳提面命要陶园嫁有钱人,这是她惟一能改善自身处境的出路。

陶父的祖籍在江西,年年春节都回得回老家过。陶园从小最恨的就是春节了,火车上挤得连脚都放不下,厕所门口堵满了人,连洗漱台上都有人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或睡或坐,陶园十几岁念职高时,爱给陈桑榆写信,她总会问:“姐,那些女人会不会认为自己命不好呢,嫁很穷的男人,连硬座都买不着,只能龟缩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忍受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和困倦,姐,她们会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她觉得自己很可怜,对母亲说,能不能早些回江西,或是换个时间回去,不然一家三口只能买无座的票挤上去,蜷成一团,这让她感觉好穷。父亲垫张报纸坐在地上,背靠着厕所的门,有一搭无一搭地昏睡,母亲平静地看他一眼,转而对陶园说:“我们就是好穷,这不是你感觉不感觉的问题。”

当真是好穷,经常连煤气都买不起,做饭时,煤气用完了,母亲拼命摇煤气罐也无济于事,便指派她烧热水倒进脸盆里,再把煤气罐子放进去,利用热气将残留的煤气聚拢,连吃了几顿半生不熟的饭菜,直到母亲找单位财务好说歹说,提前支付了半个月工资。

这些事儿都是陶园写信告诉陈桑榆的,从小到大,她穿的都是陈桑榆的旧衣服。逢年过节时,陈母会给她买几套新的意思一下,可是陈家的举动在她看来都透着优越感,是在施恩,所以在很长时间里,陶园内心并不喜欢陈桑榆。

两人真正熟起来是陶园念职高时,陈桑榆在大学里担任女生部部长,邀她去上海玩,在她组织的迎新晚会上客串外援。陶园一双长腿,街舞跳得好,艳惊四座,散场后有好几个男生都围住她,打听她是哪个班级。到那会儿,陶园才晓得陈桑榆人前人后都对她评价极高,连她的室友也说:“啊,表妹,你比照片上好看,怪不得桑桑总夸你是美少女战士呢。”

那时陶园已和陆晓闻在一起了,对陈桑榆同学的追求一律拒绝,但此后她开始把陈桑榆当成真正意义上的表姐,因为陈桑榆待她总是那么亲昵,拉着她的手说:“园园,你要多穿热裤啊,秀美腿!走,我们逛街去!”

近来陶园的心情持续坏,她和男朋友刘明浩的关系形同虚设,不缺人追,最新的追求者之一是一位活得很闲云野鹤的律师,一年只接两三个官司,其余时间长途旅行和赋闲在家。他不是名律师,收入不好不坏,折算成月薪,差不多每个月赚万把块,在深圳不算高,却试图说服陶园为他当全职太太。陶园拉长了脸:“我才23岁就被困在家里,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又得再入江湖。”

律师指责陶园太物质,解释说自己说穿了人尽可妻,只要女人对他好,他一定会被对方一举拿下,然后涌泉相报。可在陶园看来,他所谓的涌泉相报,无非是剥夺她在社会上的生存权,每月给她几千块家用,让她勤快地操持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她回来跟陈桑榆说:“他的想法十分像个乡下来的小保姆吧?对方包吃住,他就眼泪汪汪地表示,从此我就任你使唤,任杀任剐,做牛做马,顺带做妞做妈——做你的妞,做你娃的妈。”

比喻得太形象,陈桑榆笑得连木头都拿不稳,可陶园很发愁:“姐,你说我桃花爆棚,但那些走近的人都只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不冷不热的,没意思透了。”说着揪住抱枕哀嚎不已,“追我的全是猪头三,现实也他妈的太冰冷了吧?”

“连猪头三都不追你,才是更冰冷的现实。”

锯木头的声音很难听,陶园出去看电视,没一会儿,进来把手机递给陈桑榆:“姨妈找不着你,打给我了。”

陈桑榆罢了手,接过电话:“妈,你找我?”

陶园看着刨花,抚胸出气道:“半夜上演电锯惊魂啊,小生心慌慌。”

母亲退休后迷上打麻将,输多赢少瘾很大,一旦赢了必定是要四处炫耀的,这不,炫到陈桑榆这里了:“妹妹,你猜我赢了多少?”

“五十块?”母亲兴致颇高,陈桑榆逗她。

“咳!哪有那么多!我才上桌四小时呢!打两角钱的,我赢了十八块多!”

“就这点啊?还不够买排骨吃的。”陈桑榆于麻将一窍不通。

母亲不高兴了:“瞧你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赢是一种境界,你不懂。”

“瞧你这个小富即安的赌棍!”陈桑榆心知再说下去又得吵架,连忙道,“我爸呢?”

“他还在店里呢。”母亲破天荒没和她计较,乐滋滋地说,“今天沾了毛豆妈的光,她手气好,赢得多。”

毛豆的妈妈是高手,纵横本地麻坛数年不倒,母亲说:“毛豆妈约我打金镯子呢,她看了好几天的样式,等我们老了就都留给你。”

陈桑榆在电话这端沉寂了,母亲见她没吭声,以为信号不好,喂喂了好几声,陈桑榆摁了电话,敲开陶园的门:“刚信号断了,我用自己手机打过去。”

但她没打电话,只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去洗澡了,改天打给你。

能说什么呢,妈妈,有些事无可奈何地发生了,等他告诉你们吧。我不说,我一说就像是在控诉了。

仍要借助酒精才能入睡,一气喝掉了剩下的龙舌兰,陈桑榆醒来已是清晨五点多,她发觉自己在地上睡了一觉,胳膊和腿上都有瘀伤,艰难地忆起入睡前好像坐在飘窗上看了看夜景,准是不当心摔下来了。

亲爱的,我再度被雷声吓醒了,我晓得你不怕它。亲爱的,我又梦见独自在黑漆漆的暴雨里赶路了,在梦里也觉得很冷,衣衫单薄,雨水滂沱,像万箭穿心地袭来,而我无力躲避,竟也不想躲避,只盼着能够就此引颈就屠。

雨真大,亲爱的,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可是想你毫无益处,陈桑榆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洗脸,对着镜子检查了半天,确认面颊无损伤,这才放下心来。额头上青了一小块不碍事,刘海梳得巧妙些就遮住了。

时间尚早,还能睡个回笼觉。但酒已喝光,她拿着钱包和钥匙,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买酒。小区里已有老头老太在做晨练了,雨后的小区弥漫着沁人的花香,她买了好几支不同种类的酒,打算轮流宠幸。

陶园上班时间比陈桑榆早,早晨7点多就起床了,路过表姐房间时,她敏锐地嗅到了酒气,鼻子贴着紧闭的房门闻了闻,确认无疑。

考拉表姐居然要靠酒精才睡得着,真是咄咄怪事。陶园吃着全麦面包,冲了一杯脱脂奶粉摇晃着喝,忧心忡忡地想,表姐这是何苦呢,家境那么好还出来拼搏,弄得压力大到要借酒消愁,典型的得不偿失。

拍爽肤水的时候,陶园跑来蹭她的精华液,边按摩边说:“姐,我没能陪他捱穷,他会怪我不讲义气吗?”

她还想着陆晓闻,陈桑榆慢悠悠地说:“他怪你,你不也算了吗?”

“嗯。”陶园认真地想了想说,“将来我过得好,会想办法对他好,但现在我自身难保,先自救再说。”

陈桑榆在换高跟鞋,随口答:“恭喜你,又觉悟了。”

陶园和她一起出门,仍很感叹:“我在超市里买东西时,看到三四十岁的收银员一个个的都很憔悴蜡黄,我心里很难受,难道出身贫穷,自己没大本事,还没好运气嫁个好老公的女人,就只能那样难看地活着吗?姐,我好害怕。”

陈桑榆懂得陶园,她总在克制自己不去惦记陆晓闻,但只要一碰触,心里就一团乱麻,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发动车子,提醒陶园系好安全带:“别怕,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先在工厂里当出纳,后跳槽到化妆行,再后来到了婚介所,每一步都在上升,你怕什么呢?再不济,我也还能养你一段。”

“唉,姐,别提了,你这份工也够累的,我还是打男人的主意吧。”陶园感叹着说,“人生在世,他几乎是我惟一的弱点。只要不想他,我对谁都能硬得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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