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行业走进去一瞧,真相都血淋淋的。你要的是人家的钱,人家要的是你的命,杀手的世界就是这么的冷酷。陈桑榆把陶园送到了婚介所门口,一踩油门,直奔罗湖。
她是累,扒皮拆骨的累。昨天晚上,她托前同事介绍了一家公关公司,对方答应帮她做几个正面的炒作,化解《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带来的恶劣影响。半路上,负责人给她电话说在机场回公司的路上,他刚从北京飞回来。
在会客厅等待时,前台女孩给陈桑榆送来公司宣传手册,还给她倒了杯咖啡。她随意翻着,接起电话,吴曼任何客套话都不说,语气里也没什么感情,像是一则会议通知:“事态发展得控制不住了,竟真有较真的网友向网监举报了,要求立案侦察。法务部向鬼佬汇报了,他刚在公司罕见地拍了桌子,emily很有可能会向总裁汇报。”
quentin一向彬彬有礼,态度和蔼,但他那种人,骨子里还是很傲慢很有优越感的,陈桑榆才不相信他会对他的中国员工友善亲厚呢。她简短地说:“我在处理。”
公司日常事务基本是quentin主理,另外三位副总裁各司其职地运行自己的专业领域,不定期通过emily向总裁汇报。emily在总部行政部工作了四年,是公司上下对总裁最熟悉的人,尽管只是quentin的助理,但没人敢得罪她。
也不怪quentin会发火,他分管的商务和公关两大摊子都是不好啃的骨头,但骨头上毕竟连着肉,相信另外的副总裁们心里各有盘算,若趁机参他一本,风度翩翩的法国人前途可就不妙。
徐图专题上那颗红宝石根本不涉及走私,但一来二去的,动静这么大,彻底成了丑闻,老外很忌讳。陈桑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负责人推门而入,一连串的抱歉,请她到他的办公室详谈。
助理敲门,给他们倒了茶,陈桑榆三言两语说明来意,维兰网遭人暗算,被推到风口浪尖,形势不大妙,想请公关公司协助。若做得好,维兰网会和他们签订合同,将未来一年的品牌推广事宜交给他们。
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子,听了陈桑榆谈起网上那篇《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镜片后的小眼睛眨着狡黠的光芒,胖胖粗粗的指头在办公桌上敲出声音,沉吟着说:“做我们这行,很忌讳拆同行的台,但小云说你和她关系好,我又是她高中到大学的同学,那就不瞒你吧——这个案子我略知一二,我手底下的一支水军跟我说过。”
“水军”这个词语很网络,专指受雇于网络公关公司,为他人发帖回帖造势的网络人员。他们多是从网上征集来的,有专职和兼职之分,兼职的则按劳所得,不专属于固定公关公司,多流窜作业。
国内做得好的公关公司不太多,消息传得很快,基本是互通的。小胖子跟公司几名水军私交尚可,昨天聊起业内动态时,有个水军提起正在参与《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项目,见陈桑榆很焦急,他做了个宽慰的手势:“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竟会有公关公司雇人存心抹黑维兰网?会是谁?维兰网主营高端奢侈品,走豪奢路线,投入到名牌服饰上的力量不大,不会抢占相关网站太多市场份额。若是竞争对手,也太草木皆兵了点吧?
小胖子这通电话打得颇久,从他和对方交流的情况来看,这篇帖子竟然是受维兰网内部人员指使。他摁掉电话,不无同情地说:“陈总,我朋友告诉我,他们是在为维兰网服务。案子是公关公司帮贵网策划的,得到了贵网人员的同意才发布到网络上。”
监守自盗?目的何在?陈桑榆捧着水杯问:“能查出是谁吗?”
很多网站为增加人气,都会人为地炮制几桩不按常例出牌的事件,雇水军不断跟贴或单独发贴对其进行烘托。也有商家将网络推广交给公关公司来做,比方某电脑品牌每年花在这块的费用是就高达七十万,专门用于品牌形象优化、新品宣传等,连自己的官方网站、博客和微博都是由公关公司专人专项来维护。
有一年国庆期间,在某知名网站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极品女事件就是一宗策划案。人物塑造极尽夸张之能事,发帖时间也拿捏得好:长假将尽,出游的人也差不多回来了,时间却还没有磨光,正无聊,突然来一剂猛料,传播速度比平日快多了,堪比病毒。
不光如此,该帖连行文风格也是精心设计的,小短句、小段落,看起来不费脑子,充分照顾了网络阅读的习惯,还不时冒出几句很适合引用的俏皮话,在刷屏式的复制后,让人记不住也难。在细节上更是不遗余力地强调真实,编故事的人将地点具体到某某路某某店,逼真得几近失真。
帖子里,有追文的,有质疑的,有看热闹的,有帮腔的,有附和的,有见证的,合力炒了一锅辛辣刺激的麻辣香锅。但绝大多数都是网络水军假扮,偶尔有不明真相的网友为它推波助澜。
中国人爱看热闹是天性,一窝蜂地扑上去关注,好几天里它都是聊天时的热点,还上了报纸。小胖子笑着说:“别看影响很大,但那家公司是为了炒名气,劳务费少得可怜。”
周杨问:“目的达到了吗?”
小胖子长叹一声:“这行不好做啊!真正要推的人没推出来,倒是有聪明人趁乱沾了点光,红了几天,但也就几天。”
事有反常必为妖,陈桑榆向来不大相信网络红人奇事背后没有推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嘛,她在台前卖唱,他在台后数门票钱。但她想了又想,仍不懂始作俑者的意图。小胖子看到她皱着眉头,笑道:“我正托人查,很快就有消息。那是家小公司,翻不起浪花的。”
陈桑榆不急了,一旦确定了内鬼是谁,目的不言自明。关于这件事的解决之道,她已成竹在胸,目前是好奇心多过了一切。
小胖子诉苦:“唉,都说我们爱搞恶性低俗炒作,没办法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树立个楷模还有人持阴谋论呢,推出浑蛋反而有人认为有性格。”他所在的公司也是,做了好几个有影响力的案子,都没拿到什么钱,典型的赔钱赚吆喝,估计《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也是这种情况。
以退为进,一向是欲上位者的手段。感情上的第三者、职场里的底层和商界中的小公司都会启用这招。陈桑榆道:“依我看,这篇故事可读性挺强,编得活灵活现的,照片也拍得不错,印度的风景啊、泰姬陵一角啊、展柜里红宝石的特写啊,游客啊,都挺像那么回事,思维也缜密,道具也逼真,公众被糊弄了不足为奇。”
小胖子继续做着调查,十多分钟后,他问:“贵网站有个人叫高锐吗?”
“有啊!他?”陈桑榆惊道。
小胖子的线人说,这个煞有介事的偷盗经历是高锐张罗的。维兰网正式开业在即,他担任主编的收藏社区点击量还不错,但很难有更大突破,压力很大。恰好他有位朋友在公关公司做事,答应免费帮他策划一个案子进行推广,只求维兰网做大做强后,能长期合作下去,从中分一杯羹。
朋友连夜就做出了策划案,高锐拍不了板,就去找吴曼商量,决心尝试一把。
陈桑榆入职前,商务部的事务都由吴曼主持,并顺带着帮副总裁quentin做点品牌公关的事儿。公司前任公关总监遭人重金挖角,并带走了整个团队,quentin一人分管商务和公关,很是焦头烂额,在没招到合适的新人选时,他做得也负累,吴曼主动请缨,他自求之不得。但陈桑榆知道,他对《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毫不知情,不然不会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连吴曼都搅到这趟浑水里,陈桑榆拧起眉。难怪她会打来电话呢,是在试探吧。她感到不安了吗?小胖子叹道:“好心办坏事啊!不想想后果吗?网民可不好惹。”
按照高锐和吴曼的设想,公关公司集众人之力,隐藏在不同id背后自弹自唱,分饰多角把水搅浑,作出层层铺垫,只为引出关键的“维兰网”三个字。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当打着维兰网(volant)水印的商品图片被网民以“无意看到”为由贴到那篇帖子下面,对发帖人提出质疑时,十有八九的人会点开相关链接探究一番。
这一来为收藏社区贡献了点击率,带来了可观的流量;二来也宣传了维兰网,扩大了知名度。从商业运作来说,这实则是则软性广告,但设计得更有心机,通过引导或者说引诱的方式,将“维兰网”奢侈品电子商城植入到目标人群的印象里。
很可惜,用句耳熟能详的台词来概括这件事则是:“我猜中了开头,我猜不到结局。”小胖子承诺会在三天内会为维兰网量身定做一个推广方案,陈桑榆又补充了几句,小胖子拍着胸脯道:“陈总,贵网站才出了这种事,方向上我会多多注意的,别担心。”
“那就拜托你了。”quentin的电话进来了,要求陈桑榆以最快速度赶到他办公室,她只得匆匆地和小胖子告别。
治内优于攘外,岳飞就是死在内部斗争的,她也不能大意。回公司的路上,陈桑榆不住地想,这到底只是吴曼的一记昏招,还是蓄意而为?众所周知,徐图是她陈桑榆的客户,相关专题的运营工作交给高锐和吴曼手下的运营组执行而已,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吴曼装作对此事不知情,还向她通报网监找上了门,要求作出合理解释。
从拍卖行辞职时,毛豆对她选了维兰网很是捏了把汗:“往常打交道的都是形形色色的稀世之宝,日后可就是络绎不绝的有缺点的人啊。”
可是,除非闷在研究所里做研究,不然和人打交道不可避免。对陈桑榆来说,珍宝不如人有趣,每个人都不同,更值得端详和玩味,尤其是恶人、小人和坏人。很多时候,他们的想法和举动叫人匪夷所思,很长见识。比方说这起恶性炒作事件,让她只想拍着大腿叫绝:“好创意的坏点子!好别致的馊主意!”
一推开quentin办公室的门,发觉吴曼和高锐都在,quentin抬眼看她:“elisa小姐,《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得到了你的首肯才往下操作的?”
“嗯?”陈桑榆很惊讶。
“我刚收到了一封邮件,署名是商务部十名知情者,他们说这个贴子是你授意大家操作的,虽意识到不妥也不敢反驳。”
陈桑榆立刻就明白了,估计是小胖子调查那家公关公司被人晓得了,第一时间跟吴曼、高锐通了气,这两人赶紧炮制了匿名信,恶人先告状。她笑道:“对此,吴总你怎么看?”
吴曼扯扯嘴角,算是笑了笑:“唉,这都是些谁写的邮件啊!我得揪出来!”
高锐默不作声,陈桑榆问:“quentin先生,这十人名单可以给我看看吗?”
“哦,他们没有联名,只有商务部10名知情者几个字,emily小姐已将邮件转发给你了。”
“有人指名道姓告我状,自己却鬼鬼祟祟躲在幕后,quentin先生,想必您不会把它放在心上。”陈桑榆落座,落落大方道,“网监勒令我们在今天之内作出答复,我也会尽快给您和网友真相。”
嗬,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恶性炒作我可不会干,那有损我的智商。也许匿名信是烟雾弹,纯属吴曼和高锐在反咬一口。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吴曼是好心办坏事,不敢承担责任,所以佯作不知情,这会儿她彻底明白了她的用意。
吴曼向来以商务部老大自居,并且事必躬亲,陈桑榆来了之后,她频频绵里藏针,给她设置阻力,这次诬陷就更很明显了:案子成功了,吴曼去邀功;若被上头质疑,则可推得一干二净,还趁机在quentin跟前抹黑陈桑榆的能力,即使陈桑榆辩解,也只会在法国籍副总裁心里落得一个推诿的形象,于她吴曼百利无一害。
但陈桑榆不辩驳不承认也不推脱,在笑容可掬间,当着quentin的面将商务部的主权全盘接手,树立了自己的核心地位:“吴总,我们要引以为戒,以后经你手的事都记得及时向我报备。若碰到连我都拿不准的,我会向quentin先生请教,这样稳妥些。”
quentin的面色不好看:“总裁这两天就要来了,你们必须马上解决,别让他知道了。”
“知道也无妨,这个策划案看似负面,但翻盘也有可能,欲扬先抑的手法是中国人的强项。”陈桑榆存心说得轻描淡写,堵死了吴曼和高锐再度犯上作乱的可能性。
吴曼穿的又是黑色,宽袍大袖的斗篷装,下面是紧身皮裤,配黑色铆钉靴,很有广目天王的风范——呃,脚下踩着几只小鬼的那一位。这身打扮不出错,换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穿,会很有气势,但吴曼的火力太足了,太不怒自威了,造成的效果很科幻片。
陈桑榆暗笑,吴曼咻地丢过一把暗杀的飞刀,她用两根指头就接住了,再想暗算,吴曼会换个方法吧?她知道,只要流露出一丝忧虑和不自信,吴曼就会如法炮制,又是一把飞刀。他们既敢弄一封子虚乌有的邮件栽赃,焉知不会跑去总裁下榻的酒店敲门进谗言?她得气定神闲,表现出一派胸有成竹,对方才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兵不厌诈,古人诚不欺我。陈桑榆对quentin说:“quentin先生,您是要波澜不惊,还是一波三折?维兰网的大戏紧锣密鼓,很有看头。”
最难的不是得到徐图的支持,棘手的是用怎样的手法才能得到网民们的信任,他们都极易被煽动,却又怀疑一切。quentin不知她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别出岔子。”
陈桑榆趁势说:“对了,quentin先生,我新近签了一家公关公司,未来半年的推介和策划都由他们提交,我们主导大方向,吴总监,您的运营经验很丰富,电视台的人脉也广,请多和公关公司配合。”
早已过了轻狂莽撞的年岁,行事得讲究策略,以示自己既有脑子也有面子。商务部之前的工作都是吴曼主持的,她也签下了好几十份单子,是创造利益者,职位又不低,动她没那么简单。别说她不是皇帝,就算是,位子没坐稳,轮不到她杀功臣。
真有多在意位子呢?她只不过很早就懂得,混职场嘛,不想太仰人鼻息就得居高位,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自由度才相对大些。
但她不急,她找个茬坚持要弄走他,quentin多半会屈服。可她一人独大,只会累趴下。她手上可用的人不算多,吴曼的个人能力不俗,她明目张胆地当着quentin的面给她安排了工作,内务事都甩给她,她也只有听令的份。
吴曼听令,咬住下唇不表态,表情刚毅得像能直接和美帝叫板。但quentin没异议,她求告无门。接下来全是烦琐的环节,亿万富豪哪有那么好伺候的?电视台的人更不是善茬。
电梯里,吴曼冲高锐丢了个眼神,高锐低下头。吴曼很失望,她本以为先下手为强,抹黑了陈桑榆,quentin会大为光火,正巧总裁即将莅临,风口浪尖的好时机,陈桑榆的位置被动摇也有可能。不想quentin没发作也罢了,连陈桑榆居然看上去对局面也是尽在掌握,蹊跷。借机杀人没成功,她很沮丧,嘀咕不已。
身后暗涌丛生,陈桑榆心中有数,这点小伎俩还敢玩心计,还真把自己当炒作大鳄了。她是当着商务部三百多人的面说过,在她亲自带队的运营组成立之前,目前的市场推广工作都交给吴曼处理,只需向她报备即可。但事实上,吴曼一意孤行,不仅不向她汇报进度,还恶意栽赃。
三百多人的商务部肯定有吴曼的亲信,若进行调查,少不了会有人帮她说话。但她大可借机查查这“10名知情者”是否当真存在,还只是高锐和吴曼的化名。
商务部在三、四楼,内容部在二楼,陈桑榆和吴曼走出电梯时,高锐向她投来复杂的一瞥,却什么都没有说。倒是吴曼努力挤出笑脸:“匿名邮件我也是刚知道的,鬼佬问起,我啥都没说。”
哈,你是想说你没出卖我对吧?连草台班子想出的计策也采纳,还妄图抓她顶包,啧,瞧这智商。陈桑榆想大笑,如果是故意的,她太佩服她的创意了;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她太同情她的遭遇了。她可是商海征战多年的熟练工,会怕她?当然,像吴曼这种睁眼说瞎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总是令她气短,暗自羞愧自己不够铁血真汉子,没种当场痛斥她撒谎成性。
刚回办公室,周杨就跟进来:“吴曼在外头胡说八道,咋啦?”陈桑榆略微说了说,打开邮箱让他看匿名邮件,通篇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却又显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情操,周杨气得脸都青了,“阿姐,什么十人联名啊!我看死了是她干的!这种哑巴亏你都吃?我是证人,公关公司的那个负责人也是,我帮你翻案去!”
“我不认,也不忍。”
吴曼在格子间里和商务部一帮诉苦,说被quentin黑着脸教训了,连累了商务部,好几个小姑娘都很惊慌,陈桑榆走到那边笑道:“吴总啊,你可别给我动摇军心,小事一桩,很好解决。”喊过几个下属,“你们四个协助吴总和高主编把它处理了。吴总,你让高锐也过来一下。”
周杨挤过来:“我也来吧,怎么做?”
“公关公司一般都和各大知名论坛有业务往来,玉辉,阿景,你俩和吴总找公关公司联系几个论坛版主,把发帖时间修改了。”为方便公司那些鬼佬们称呼,员工们都有英文名,但自己人还是本名亲切些。
吴曼有异议:“不对吧?帖子下面就有网友的跟贴时间,破绽百出啊。”
陈桑榆笑道:“为什么不给发贴人安排一个作者身份呢,而且是个不得志的作者,写了小说苦求出版。”
周杨反应过来:“陈总是说,以这个人的网名,另外开一张贴,内容是他写的小说,然后在正文里强调‘正在寻求出版’?”
“不错,记住要避开《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首发网站,另外找几家网站发帖。再由某几个擅长扒皮的网友爆料,说在某某网站发现发帖人的历史记录,咳,原来是写手啊!”高锐也来了,陈桑榆道,“高锐,你在文字这一块比我们在行,得把把关,让发贴人的几篇帖子水平保持一致。”
这下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几个小年轻眼睛都亮了:“对对对,写手都是编故事的行家,他们写得再逼真也是职业技能,一旦给他设置了这个身份,整件事的可信度就打了折扣。”
周杨笑:“我明白为啥要修改发帖时间了,那说明他一直是写手,《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是他众多作品之一,他是在自我炒作。”
吴曼故意问:“陈总,这样就能搞定了吧?”
“这是铺垫,好戏在后头。”午饭的时间到了,离得稍远的人正陆陆续续去食堂,陈桑榆道,“吴总,你和高锐牵头,最迟今晚给我结果,好了,大家可以走了。”
但她自己还得忙活,吩咐周杨道:“扛上摄像机,陪我到徐府再走一圈,我们得在今天之内给网监答复,不然司法机关可就来调查喽!一篇破软文能起到这么巨大的作用,真提神啊。”
周杨白她一眼,火都烧到眉毛了,这女人还这么有闲情,要不要一起去公园放风筝啊。
再去徐图的别墅就是轻车熟路了,车泊在竹栅栏外,周杨扛起了摄像机,这是找音乐社区借的,那帮人常跑明星新碟发布会,公司配置给他们的是颇为上等的专业设备。周杨怕忘事,一借来就塞进了陈桑榆那辆车的后备箱。
隔一天再来,徐图的别墅仍叫人感叹是一处好风雅的所在。徐图从揭阳阳美村回来了,提着一支酒靠在门前,眼神精光灿烂,像个老侠客,见到周杨扛着摄像机,眉一扬。陈桑榆道:“徐先生,维兰网将于明年元旦开业,我们想邀请像您这样的名流商户简单致辞。”
“名流?”徐图请他们落座,又对周杨说,“厅堂右侧酒柜里有酒有茶有纯净水,自己去拿。”
周杨向厅堂跑去,陈桑榆看向徐图:“徐先生送我的香槟很好喝,对着荷塘饮酒比古人还美妙。”她真心爱慕这一池白荷,早春时种些蝌蚪,夏季就好听取蛙声一片了,“对了,徐先生,我昨天拜访了您那位朋友赵鹿,她气质真好,不输大明星。”
“哦,那姑娘系出名门,她母亲是国家级的黄梅戏艺术家。她啊,艺术感是天生的,早几年帮她父亲的家居品牌设计过家具,在欧洲销路很好。”说起赵鹿,徐图赞不绝口,“可惜我大儿子结婚了,小儿子才二十一,跟她相差了一轮,唉唉唉。”
“只要感情到位,年龄不是问题啊,徐先生。”周杨不服气道。
徐图意味深长地看他:“唉,年轻人,赵鹿那样的姑娘,一般小男孩驾驭不了。”
“徐先生,我觉得女人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疼爱的,很简单的。”
徐图笑,陈桑榆热衷木工活,对家具有天然的敏感,转了话题道:“家具?赵鹿会设计家具?”
“是啊,她父亲是木工起家,她也偶尔露一两手,我院子里的花架都是她送来的。”
陈桑榆喜上眉梢,嗯,可能赵鹿也不是那么壁垒森严的……至少她们聊天时又多了新的话题对吧?她倒也未必非得说动她上维兰网开店不可,但她对赵鹿充满了好感,还想再和她说说话,说一些山长水远的心情也好。
徐图呷口酒,问她:“采访里打算给我安个什么头衔呢?我看到你们网站上,我的名字前缀是珠宝设计达人,这称呼很奇怪。”
互联网几乎没有门槛,人人都能相对自由地发出声音,仿佛轻而易举就能自立为王,成为某个领域的精神领袖。陈桑榆正色:“我再次来拜访徐先生,就是想征求您的意见,我个人很反感达人这个称呼……不能这样笼统地一概而论,得有更精准、更有分量的分类。”
徐图笑道:“比如房地产大鳄、投资专家、理财顾问和股票神人?”语气里有嘲讽,但鉴于他笑得宽厚,陈桑榆倒不算太尴尬,她打个响指,试探道,“珠宝设计师?收藏专家?”
徐图咳一声:“这世界哪儿需要那么多名不副实的专家?桑榆小姐,我远远称不上‘家’,但坦率地说,这社会对财富和地位的渴求令人震惊。年轻人里,别说逛博物馆和书城的没有逛商场的多,普罗大众也是,会认为一本书、一张唱片太贵,但他们花在吃饭喝咖啡上的消费却理所当然。”
陈桑榆斟酌着措辞:“我看过有关先生的访谈,您似乎比较满意珠宝设计师的名头,但对于初次接触您的人而言,他点击收藏家的概率远大于别的称谓。”
徐图颔首:“我看了,你们商城的页面比社区论坛做得美观,一目了然,还能随意更换版块,视觉效果上很舒服,为网民提供的信息也多。”陈桑榆笑出声,“您是把商城当论坛用啊?”
“给网友多一个了解翡翠的渠道挺好,我的目的是宣传。”
这正合陈桑榆心意:“中午的时候,我和网站几个技术骨干聊了聊,打算专门开些专家坐镇的页面,不仅用于展示,还会和社区论坛打通,更好地实现交流互动。”
徐图笑:“嗬,我的翡翠作品不涉及交易,在贵网得到的待遇倒是隆重。”
周杨拎着酒晃来了,陈桑榆不客气地捞过一支,“小子,你知女人心啊,我要的就是香槟,你开车,喝水啊。”
周杨苦着脸抱着纯净水,徐图冲他晃晃酒瓶,他咧嘴一笑,暗想有钱人的酒肯定不便宜,可自己喝的是依云,唉。陈桑榆欠身和徐图碰了碰酒瓶,清脆的一声响,徐图说:“落落大方,不扭捏,女人的好品质。”
陈桑榆喝了一大口,舒服得浑身暖洋洋:“好酒。”欲取之,必先予之,她探出了徐图在名望上是有追求的,言语刻意逢迎,“徐先生,您的翡翠作品都是不可复制的珍宝,具有高度的稀缺性和艺术价值,必须珍而重之。我看了看,收藏社区人气持续见涨,除了单纯分享藏品的,还有不少人上传照片寻求鉴定,我已邀请了几位鉴宝专家坐镇维兰网,这两天就会把他们的头像和履历挂出来。”
任何网站都需要拉大旗作虎皮,以壮声威,能请到徐图这样的大师级人物当顾问,维兰网绝对会依托他的专业名声受益。陈桑榆说出几个在古玩界赫赫有名的大师名字,喝了一口香槟道:“这几位都是我在拍卖行工作时的关系,我想代表网站请徐先生也来驻站,偶尔给网友们聊聊玉雕。”
徐图摆手:“你说的这几位都是国宝级的专家,我资历还浅,哪能和巨匠比肩?不合适,不合适。”但陈桑榆看得出来他已有动容之色,“启功大师生前说过,他之所以在文物鉴定方面有些心得,不过是真的见多了,就不容易被假的糊弄了。徐先生满堂金玉,又潜心于此,国内也找不出几个吧?”
“就是就是,实践出真知,有些专家摸过的翡翠可能还没先生您多呢。”周杨帮了句腔,孺子可教。
启功大师是为雍正皇帝第五子的第八代孙,尽管幼年失怙,家境中落,但毕竟是皇族出身,他对稀世奇珍的见识绝非常人所能及。巧的是徐图在数年前经人引荐,专程到北京拜访过他,听到陈桑榆提起,也是颇为感叹:“大师这等国宝级专家的离世真是国家的遗憾……我是写过几篇雕刻设计心得,你们找人帮我发表到网上吧。”
“徐先生,这事包在我身上。”周杨将依云水搁在地上,捣鼓着摄像机。他大学的专业就是编导,但他还没用过这种高端货,得研究研究。
徐图府中好物无数,陈桑榆浅笑道:“徐先生,我猜网友们也和我们一样很想见识您的藏品,我们能拍一段短片吗?”
徐图很爽快地起身,大步走在前:“跟我来。”
周杨兴高采烈地抱起了摄像机,别墅很风雅,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各色宝石被雕成玲珑趣致的摆件,在水晶灯上泛着璀璨的光芒。陈桑榆记挂着那颗给她惹麻烦的宝石,开门见山道:“徐先生,图册上那颗六角形的,鸭蛋大小的红宝石在这儿吗?”
徐图眼里有不解,陈桑榆解释道:“徐先生,我们的专题发布到网上,有网民讨论说,那颗红宝石是印度国王沙·贾汗被囚期间用来观看泰姬陵的,我们想向您求证。”
“泰姬陵?”徐图一愣,呵呵笑,“那倒不是。它是我1998年生日当天,从一块原料里解出来的。那石头看起来跟铺路石一般,没人相信它里面有东西,我小儿子说,生日嘛,会有好运的,我切了十七八刀,才从那么大块石头里,找出这一点东西,但天然就是六角形的,也算别致,收录到图册算是纪念吧。”
陈桑榆大喜,它和泰姬陵半分联系都无,更是易于洗脱。周杨循循善诱:“哇,我申请参观实物!网友说,泰姬陵那颗红宝石价值三千万呢!”
徐图又是一愣:“泰姬陵我去年还又去了一次,但从没见过你们说的那颗。沙·贾汗用的?我没看到过。”
周杨看看陈桑榆,他俩都没去过泰姬陵,但确实是有网友说:“假的吧?楼主你就编吧!我去了三趟,都没见着你说的这颗!”
持这种论调的网友也有少部分,但一发言就被大批量的反对声压倒了:“你是维兰网的托儿吧?”
“说吧,给了你多少好处费?”
徐图又说:“红宝石在缅甸,我前段收藏了一把大马士革弯刀,想镶嵌入战刀,这样易于展示。那把刀倒比红宝石值钱,红宝石本身值不了几十万。”
乖乖,猛料啊,周杨摄着像,将徐图一屋子宝贝尽兴地摄录,心落到了实处。陈桑榆也有谱了,放松多了,惦记着要事,寒暄了一阵就告辞了。周杨恋恋不舍地到处乱拍,徐图道:“下次你再来就是了。”
“好啊,我把片子剪好,专门给您刻一张送来。”周杨在车上就把拍摄的内容完整地过了一遍,理顺了思路。陈桑榆对quentin打了保票,将于今天对网络流言拨乱反正,他可都牢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