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桑榆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事,周杨翻到凯西所说的那篇《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网络热帖,拣紧要的念给她听:
四周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卫,这是明面上的。我们更知道每20个游客当中就有1个便衣。
……
六个小时后,新德里所有网站都报导了泰姬陵至宝失窃的消息,全印度为之震动。人人都听说过那颗红宝石的经历,国王被儿子纂位,囚于一座城堡长达九年,因为视力恶化,只能借着红宝石的折射,遥望远处河里浮动的泰姬陵倒影。
红宝石作为凄美爱情的见证,存于泰姬陵受万人瞻仰,历经数百年而不朽,然而在国泰民安的普通一天,它消失于人山人海光天化日。
周杨起先还大意轻敌,以为《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不过是取了个耸人听闻的标题骗点击量,但发帖人竟是有备而来,不但图文并茂地将作案工具一一详细说明,还涉及到大量电工、计算机、锁业和定向爆破等多项技能,并展示了相关资格证书的扫描件,引起追捧无数。
跟贴里有人质疑、有人分析、有人大呼炒作,也有人不求甚解,表示只想看个巧妙的高智商犯罪故事,而跟维兰网相关的一则留言是:咦?你们弄到的这宝贝脱手了吗?我居然在维兰网上看到有卖呢,图片在此,求鉴定!
几张图片一对比,惊呼声更多:标价一致!细节也一模一样!请教高人鉴别!我们需要真相!更有好事者专程到维兰网的收藏社区求证:你们网站的商品进货渠道是泰姬陵?要不然专题图片的红宝石怎么和泰姬陵的那颗那么相像?
连几大门户网站也跟进了事件,转载得四面开花。维兰网对外公布的客服电话被打到爆,网民们听不到合理说法都很愤怒,扬言要检举网站,请司法机关协助调查。
手机上看不清图片,周杨打开陈桑榆的笔记本看了个仔细,两人面面相觑,《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里展示的红宝石,和从徐图提供的图册上很相似。再一看跟帖,顿时头大如斗,网民们对维兰网“掮客”、“走私犯”的指责不绝于耳。
是哪家竞争对手干的?还有一个月维兰网就开张了,时机掐得可真好。这刺刀给得快准狠,跟赏金杀手般。陈桑榆硬着头皮向quentin承诺,一定以最快程度消除负面影响,把对网站的一切不利因素都化解为零。
若有通天的门道就好了,通过外交手段,请泰姬陵官方发来辟谣声明,澄清他们的宝物还安在。但她没有,便只能想方设法证明专题上的红宝石的清白。
总裁大人远在法国,投资维兰网花费不菲,一心想打造成中国乃至亚洲范围内最大的奢侈品电子商务网站,quentin作为分管商务和公关的第一副总裁,颇为踌躇满志,恨不得把“奢华”、“珍贵”、“尊享”、“高雅”等标签往脑门上贴一排,一旦沾惹上“走私网”、“销赃网”一类名头,那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仰天长啸啊。
quentin在中国待了好几年,汉语讲得很不错,但大部分员工背地里还是称他为鬼佬。鬼佬瞪着湛蓝得像玻璃球似的眼珠说:“噢老天!我们法国人是很重视名誉的!你们中国人都热衷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吗?维兰网是奢侈品网站,不是无耻品网站!”
别的事陈桑榆能忍,但quentin有什么立场贼喊捉贼?她冲着鬼佬衣冠楚楚的嘴脸浅笑道:“八国联军侵华时,贵国不道德地捞走了中国人的奢侈品,噢老天!包括乾隆皇帝的玉玺!”
她又不是来打架的,尖刻的话当然要笑着说。但更难听的话她还没说:“奢侈品不都被无耻之徒弄走了吗?”
这话不能被周杨和陶园听到,一准儿会说她太偏激:“你让买大牌包和鞋的人情何以堪?”
但quentin先生宣扬过,那是高档货,不算奢侈品,维兰网的定位足够奢华,豪车、赛马、游艇、帆船赛、私人飞机、岛屿、庄园……才称得上重头戏。
祖上的强盗行径让quentin语塞,他是来赚中国人的钱的,没必要挑起民族矛盾,耸耸肩道:“好吧,亲爱的elisa小姐,我们只谈商业,莫论国事。”
陈桑榆很头痛,通过非法手段得到的珍宝谁不藏着掖着啊,闷声发大财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仗着大隐隐于网络肆意炫耀,很有点穷人乍富,剑锋直指维兰网就更不妙了。
从法律上来说,馆藏品绝不允许进入市场流通、拍卖和交易环节,除非是当成礼物捐赠给别的博物馆,并且还得报备给政府审批。因此当务之急即是证明徐图专题上红宝石的合法性,同时,它和发帖人之间也不存在任何关联。
一想到好容易和徐图套上了近乎,却不料被有心人利用,好心竟办了坏事,陈桑榆的头又大了一圈。
《我们是这样搞到三千万的》在公司炸开了锅,商务部的人也都在议论,网站就要开张了,惹不起麻烦。有人不当回事:“很严重吗?还好吧,别危言耸听!”
“喂,你东挪西凑搞了点本钱开了个小铺子,别人却纷纷说,哎呀,他家是黑店,卖的全是赃物!你说生意会不会好?”周杨的座位靠窗,桌上摆了两盆绿萝,长得欣欣向荣。他一口气看到了第七页,眉头锁得能夹铅笔,连篇累牍对维兰网一边倒的质疑和讨伐啊,网友们都很正义,这都上升到了国际声誉的高度了。
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孩子唯恐天下不乱地叫:“那多好!赃物都便宜啊,谁不爱买便宜货啊,商场打折连门都挤破了!”
周杨上一份工作是做市场推广,晓得利害,没好气道:“你有点常识好吧?我们卖的是奢侈品,爱占点小便宜的不是主流客户。”
坐他对面的圆脸短发女孩小慧接口道:“这事往大里说就太可怕了,维兰网卖走私货,还是为通天大盗销赃,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周杨见有同党,冲小慧笑:“就是就是,奢侈品行当最看重的是品牌价值。网站的牌子砸了,我们招商多难啊,哪个品牌会往上凑?”
吴曼向这边走来,清了清嗓子:“该干嘛干嘛,别闲聊!哎邹豪杰,你把网页关了!你也不想想你这个月的业绩,还敢磨洋工?”
邹豪杰不服气地嘀咕了句:“存亡之秋,能不关心嘛!”
吴曼听见了,厉声道:“你也太小看公司的活动力了!这点事就会垮台?你找你的客户,用不着瞎操心。”
吴曼一走,商务部又闹开了,“公司摆平这事得花不少钱吧?当奖金发给我们,每个人都会感动地到网上写一篇《我在维兰网上班,我幸福》。”
“那样要么人人喊打,要么人人自荐,挤掉你,幸福地捧着你的饭碗。”周杨说,“千万别有闪失,不然网站运营起来就更难了。”
安抚了副总裁quentin先生,陈桑榆把车钥匙勾在小指头上,叮叮当当走到周杨座位前:“走,跟我会客去。”
“唉,又要去打架。”周杨匆忙关了电脑,把手机和烟叮叮哐哐地塞到包里,往肩上一甩,顺手接过她手上的车钥匙。
在车库里周扬才想起来问:“阿姐,你干嘛把破事揽上身干嘛?”
“坏事传千里,不尽快解决掉,我们能招来大客户?quentin好歹是我的上线,他摆不平,我还能坐得稳?公关总监还没到位,人事说没找着合适的,我先顶顶看吧。小子,我不喜欢惹事,但惹了事就不会怕事。”
周杨沉不住气:“阿姐,那得赶紧把事情捂住了。”
“捂住可不够,不仅要争取徐图的配合,还要用正面的案例覆盖它,双管齐下。”
徐图被维兰网封为收藏社区的达人,陈桑榆本想拉主编高锐一道来的,但他很怯,还给她泼凉水:“陈总,我们主动给他抹了黑,添了麻烦,还得去找他辟谣,他会答应吗?”
陈桑榆反问:“那网上那些转得到处都是的帖子,我们就不管了?别忘了,红宝石的图片都打了你们收藏社区的水印。”
高锐没做声,陈桑榆给他布置了别的任务:“想办法和那个发帖人联系,问问他的意图,是竞争对手在黑维兰网不成?”
按理说,高锐属于内容部,不归陈桑榆直接管辖,但她级别高,他只有听话的份。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拜访徐图,他宁可网络寻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赶到徐图的别墅,却是寻隐不遇。管家说他大清早就开车去阳美村了,国内的中高档翡翠玉器90%出自阳美,在玉器领域知名度极高。徐图去挖学徒,晚上不见得回来。
周杨没奈何地掉头,车向公司开去,到了楼下陈桑榆还没醒,他乐得偷懒,蹑手蹑脚地把车开到大厦一角,摇起车窗,也歪着头打起了盹。可没睡一会儿,陈桑榆的手机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吴曼说,网监打电话问到她头上了,要求维兰网在明天之内作出解释,这事她没敢跟quentin说,但又怕我兜不住。”陈桑榆疲倦地按着太阳穴,打了几通电话后,对周杨歉意道,“小子,你先回办公室,和林丽跟包租公的儿子签协议,聊一聊宣传上的事,张怀天五点半的飞机回浙江,我去送送他。”
冲红宝石事件来看,维兰网的危机公关糟透了。她想,也许应当建议quentin重组公关部,好让她腾出时间专门来做招商和运营工作,否则长此以往,她陈桑榆可顶不住。
前往机场的半路下起了雨,张怀天开车,陈桑榆长久地沉默。后座还有半支香槟,她打开喝,默默对自己说,妈的,磨练,这是磨练。
法国波尔多产的葡萄酒,真好喝。张怀天说:“桑榆,等下把车丢在机场,打车回去,明天再接它,不然被查酒驾就麻烦了。”
她自暴自弃地又喝上几大口,挑衅地笑:“我进去了,你不去捞我吗?”
就要过安检了,必须说再见了。张怀天随身只有一只背包,他背上它,专心地看着她的眼睛问:“桑榆,可能我不该问……但是,你怎么了?”
陈桑榆抬起脸看他,不说话。
张怀天伸出手,去拉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缓缓说:“冷清恍惚得像变成了另外的人,认识你三年,没见你这样过。”
风雨飘摇,诸事不顺。陈桑榆把手抽开去,侧过脸,看向一边小声说:“心里很委屈。但你不要在这些时候问我。”
张怀天的手无处可去,在她肩头虚虚一停,低声道:“我去改签,再多留两天吧?”
陈桑榆看定他,强笑道:“怀天,真抱歉,让你为我的事专门跑一趟,哪晓得我还把徐先生的事给搞砸了。”
张怀天看不得她脆弱的神色:“我陪你负荆请罪去。”
“不了,怀天,你的生意丢不开,还是先回去吧。我给徐先生添乱了,我去弥补。但我真过意不去,你这么帮我,可我连皮草馆都不敢给你开。”
张怀天哈哈一笑:“你们是新网站,还惹不起事。动物保护协会举块牌子抗议,你可吃不消。有名是有名了,但恶名谁想要?”
陈桑榆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先给你开羊绒馆,羊绒被称为软黄金,市场是很庞大的。”
“嗯,我在开发别的品种,以不伤害小动物的性命为前提,说不准将来异军突起呢。桑榆,你等着看。”
在安检口,他们拥抱,像初相识的拍卖会后,他专程来找她,只为和她说:“桑榆小姐,你的侧面特别像我以前的女朋友。”
她没听从他的建议,神色如常地驾车回去。雨刷在大雨纷飞中晃动,茫茫水汽中,几乎辨不清方向。等红绿灯时,她将车窗开了一条缝,大风顷刻兜头涌入,刺激得大脑清凉。
深南大道植物潮湿芬芳,暴雨又响又香,左手边的白色宝马里,载满面孔很青春的年轻人。音乐开得震耳欲聋,是张震岳的老歌《爱之初体验》,嘻哈十足的旋律,却致陈桑榆于死地,心骤然被一首痞里痞气的歌尖锐地刺痛,深深地伏在方向盘上。
当年年少春衫薄,晚自习常和小明、毛豆一起混,吊儿郎当,勾肩搭背地唱歌:“如果说你要离开我,请诚实点来告诉我,不要偷偷摸摸的走。”她个子矮,还不到毛豆的肩膀,跳起来揪他的头发,又甜蜜又霸道地大声唱,“如果说你要离开我,不要偷偷摸摸的走,知道吗?”
毛豆笑,再一次把“是不是我的十八岁”唱成“是不是我的洗发水”,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情流眼泪。
情绪急转直下,后面的车摁起了如山响的喇叭,一声比一声高上去。现代人总是这样,一丁点儿耐心都没有。正如多年后他离开她,很诚实地告诉了她,干脆利落,谎言欠奉,一分钟都不多等。
亲爱的,如果你还是我的,这人生无疑会好过很多。亲爱的,我的生命中总有这些那些黑暗时刻,亲爱的,留下来,请你留下来,不要偷偷摸摸的走。有那么一瞬间,陈桑榆很想被交警拦查,以酒驾为由丢进监狱,再也不用面对人世间所有的破事。
困难就在于,避世是妄想,仍得吃和睡,保持体力继续投身这万生万死的人世。超市的水果不太新鲜,陈桑榆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陶园说楼下这家店的水果很好,老板也实在。她挑了几样,百无聊赖地排队等着称重,背后有男人在问话:“老板,没白酒了?”
这小区的酒鬼真不少啊,她下意识地望过去。是个年轻男人,烟灰色的毛衣,枣红色的长裤,很居家的装扮,令她无端地联想到一根刚点燃的烟,不带过滤嘴儿的那种,她小时候,外公常抽游泳牌香烟。
老板笑呵呵道:“有啊,那边不有一排嘛!应有尽有!”他指给男人看,“今天又做了好菜吧?想喝点什么?”
男人道:“都看过了,没有我想买的。还是浓香型炖肉最香。”
“浓香的?有,绵竹、洋河、全兴统统有!”老板叨咕着,“那是你酒量好,我老婆最多在做牛肉时加点儿黄酒,白酒是不行的。”
“凑合吃吧,老板,下次给我进几瓶泸州大曲。”男人面颊清瘦,衬得眼睛格外黑白分明,黑是深黑,白是瓷白。陈桑榆很少看到成年男人还能拥有一双清澈双目,听他说起泸州大曲,心头一惭,最后那瓶不是被自己前天晚上买走了么。
“哦,我有。”邻里和睦很重要,不如成人之美。
男人搓搓手,笑得腼腆:“那怎么好意思,我去趟超市也不太远。”
老板可比男人会和女人打交道:“小谢啊,这有啥不好意思的,美女赠你美酒,你不懂送她佳肴啊?”
店堂内立刻笑开了,陈桑榆好笑地发现,男人居然……有点脸红。她心念一转,他莫不是陶园说过的那位做饭很好吃的芳邻?她问:“做了啥美味?”
“回锅肉、咖喱蟹,还有酸豆角炖鸡,没买着酒,味道要打折扣。”男人看着她。
“哗,美女,跟他成交啦!”有一对情侣起着哄,“我都流口水了,哈哈哈。”
老板帮陈桑榆称水果:“美女是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啊。”
“前天我来买过酒,但那会儿是别人在看店。”陈桑榆将两袋水果递给男人,“你是叫谢闲庭吗?我车里还有好多东西,麻烦你帮我也拿点,我好回去给你拿酒。”
谢闲庭吃惊地问:“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但吃过你做的东西。我表妹和她男朋友采访过你,拍过你做的饭菜。”
“哦!”
要不是认识了谢闲庭,陈桑榆就会打电话让陶园下来接应她了,她买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后备箱都快塞满了。谢闲庭接过水果,顺便把她手里剩下的两袋也拿过来了,却只问:“还有呢?”
陈桑榆从后备箱里一一抓出购物袋,谢闲庭不由分说又抢过几袋,她跟他客气,他简单地说:“我是男的。”
陶园却不在家,谢闲庭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陈桑榆一趟趟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往沙发上一堆,踮起脚取下那瓶泸州大曲:“给你。”
谢闲庭拿了酒,在暗光里问:“我一会儿给你端来?”
陈桑榆笑道:“你就不欢迎邻居到家中小聚啊?”
家事国事心事,万念纷沓,她心里堵得厉害,不想独守空房,只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待着。谢闲庭好像又有点脸红,但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我家里……还没收拾呢。”
陈桑榆刚想说:“那就不去了吧。”谢闲庭却又说,“你别忘记带钥匙,走吧,我在十一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她侧过脸看他,冷不丁想起了陶园对他的评价:小有派头的家丁头子。她扑哧一乐,把钥匙勾在小指头上,叮叮当当地哼着小调儿,谢闲庭皱着眉使劲地想着,问:“你在唱什么?好耳熟。”
陈桑榆摇头晃脑地唱出歌词:“今天好天气,老狼请吃鸡,红烧鸡翅我喜欢吃……”
谢闲庭被逗笑了:“哈哈,《唐伯虎点秋香》!”
“嗯。”陈桑榆自然而然地喊他,“老狼,听口音你四川人?”
男人想说,我叫谢闲庭,不叫老狼,但仍然点点头:“嗯,四川泸州的。”
“我是浙江人。”
人的乡愁还真实在得很猥琐,走了再远,念叨的依然是故乡的食物。他的白酒和酸菜,她的黄泥螺、红膏蟹糊和甜而多汁的杨梅。在上海的时候,陈桑榆时常在加班的夜晚,抓心挠肝地想吃一大碗用红膏蟹糊拌的白米饭,甜中带咸,又鲜又美。毛豆的妈妈知道她爱吃这个,总会专门为她做上好多。
哦,毛豆。
不,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