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告白的礼物

考试结束后就是假期,同学们大多离校归家了。

林嘉星发来短信说要给沈愿订机票,大家一起回去,他还住原来的地方。

收到短信时,沈愿已经下了飞机。她给他回信息:“我已经回来了。妹儿的新戏要上映了,先回来办点事,我正好和她一起。”

赵妹儿看她一眼,问:“阿星?”

她点点头。

“晾他一晾也好。”赵妹儿一把抱住沈愿的肩,笑道,“谁让他不声不响……”

“赵妹儿!”沈愿打断她,怒目而视。

赵妹儿大笑:“好好好!不说不说。”

沈愿气呼呼地转过头。她发誓,以后绝不允许自己喝醉酒。

从机场出来,赵妹儿直接去公司开会,沈愿独自回家。家里正好没人,她可以先好好睡一觉。她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了。

可躺在床上后,她脑海里全是那个吻,像是着了魔一样。她总是不断想起那些细节——他柔软的唇、他滚烫的掌心、他看她时温柔热烈的目光,还有他头顶无垠的天穹、漫天的繁星。

明明那么浪漫,可偏偏是在喝酒玩游戏的情况下发生的。这个吻对他而言算什么呢?

沈愿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钟。她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下楼。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里在放《西游记》,餐桌上有饭菜。

沈妈妈抬头看她:“醒啦?洗手吃饭吧。”

“好。”她去厨房洗手,然后盛好饭出来。

沈妈妈关了电视,走到餐桌旁坐下,母女面对面坐着。

“爸爸呢?”她问。

“还没下班。”

“工作辛苦吗?”

沈妈妈抬头看她,笑了笑:“工作哪有不辛苦的,尤其像我们这样没什么文化又没什么技能的,只能出苦力。我们都不好意思和邻居说我们做的什么工。”

“靠自己的双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沈愿说。

沈妈妈没接话,两人沉默下来,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声音。

“对了,我刚回来,看见一个卖花的拉了一车花进来,几十盆是有的,说是我们这里订的。”片刻后,沈妈妈换了个话题。

“估计是种在花园里的吧。”沈愿说。

“真舍得!这么多盆花得多少钱啊。”沈妈妈感叹。

吃完饭,沈愿帮妈妈洗了碗,然后出去散步。下午睡得太久,晚上反而没有睡意了,她沿着小路一路向小公园走去。也不知是谁家的院子里种了栀子花,芳香馥郁,走了很远还能闻见。

林嘉星家的窗口亮着灯,他回来了,她驻足看了片刻才走。

她想起高考前一晚,她鬼使神差地去了他家,密码竟然没变。四周一片寂静,解锁后那“嘀”的一声格外清晰,她在门前愣了半晌才进去。

夏季的夜晚,公园里人很多,沈愿远远地看了眼,没有过去,绕着弯儿在小区里慢慢走。

小区很大,她走了一圈儿,发现已经离自己家很远了,便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看见许多花草树木,心情渐好。

石榴树上花开得极盛,火红的花一朵朵挂在枝头,像黑夜里的灯笼。沈愿凑近了看,看完又闻,心里胡乱想着:这么好看的花怎么结出的果子那么丑。感叹完,她正准备走,一抬头,看见前面路灯下站着的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看她。

一束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电影里的场景,梦幻而温柔,令她心神一荡。

“什么时候到的?”她走过去。

“下午六点钟。”他在小区里找了她半天,最后才看见她在石榴树下悠闲地看花。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小区公园旁,她张望了一眼,人已经散了大半,没有喧闹声了。

“我们去湖边坐坐吧?”他转头问她。

那一吻后,再面对他让她十分不自在,朋友不是朋友,恋人不是恋人,真是令人尴尬。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小声说:“十点了。”

“我有话和你说。”他停下不走了。

沈愿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抿着唇犹豫了片刻,转身上了台阶。林嘉星跟在她后面,沿着小路去了公园。湖在正中间,对面是山,郁郁葱葱的树林高低起伏,看着非常美。

他们在草坪上坐下,一阵凉风袭来,舒爽怡人。

“那天我没喝醉。”他说。

翌日醒来,他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想起那个瞬间,他都会感到巨大的幸福。他一点也不后悔,只是担心她会生气。

她会不会把他想成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她会不会以后都不理他?

他原本想要等她慢慢喜欢上自己,在此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说,因为不想让她觉得在被逼迫。可他吻了她,他不能吻了之后什么都不做,他要在给她惊喜时向她告白。

沈愿望着湖面,手在草地上握紧,指甲好像抠到了土,有点刺痛。她静待他后面要说的话。

“阿愿,那是我的初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是认真的。”

那也是她的初吻啊!她转头看他,莫名有点紧张。

他抿了抿唇,说:“你要等我。”

“你要去哪儿?”

林嘉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到时候你看见了就明白了。”

沈愿一头雾水,在她的想象中,他要说的话可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她盯着他。

林嘉星点点头。他想要她先明白他的态度,他不是喝醉酒随便亲亲她,他对她比对谁都认真。

沈愿不再看他,她站起来,转身就走。浑蛋!傻帽!这是亲吻过女生后该说的话吗?

林嘉星忙跟上去。他就知道她会生气,他有点失落也有点难过。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沈家门口,沈愿推开院门要进去,林嘉星突然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握上来的一瞬间,沈愿感到一股战栗感触电般从脚底直抵心脏,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感觉把她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推开了他。

林嘉星没防备,往后退了几步。他怔怔地看着她,受伤的表情来不及掩饰,暴露无遗。

沈愿心里一软,想要开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给他一点教训也好,看他下次还敢不敢随便吻她。她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进了院子。

沈爸爸和沈妈妈都要工作,沈愿便在假期承担了为家里做饭的责任。不知是不是父母年纪大了,她这次回来发现他们不再那么频繁地争吵了,就算吵起来也不会像过去那样非要吵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她想起妈妈最后一次和爸爸吵架时,曾打电话给她闹着要离婚,她当时说:“好,离吧。”

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一直以来她最怕的就是他们离婚,可最不想让他们离婚的女儿竟对他们说出了那两个字,那一刻,他们是不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不得而知,也不想追问。父母与子女之间,有些问题也许一生也无法解决,但他们仍会在漫长岁月中相互依赖,至死牵绊,这是这世上任何一种关系都无法比拟的。

南阳离开后的这两年,一到夏天,沈愿就会去看望他。

他的墓碑旁种了一棵枇杷树,刚种时还不及墓碑高,而今已枝繁叶茂。

世间万物都在随着时间向前流淌,只有他,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七岁。

他没有机会去未来看一眼,也没有机会知道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是更加优秀,还是趋于平凡。

每次站在他的墓碑前想着这些,沈愿就会忍不住想哭。

“南阳。”她坐下来,就像他还活着一样地和他聊天,“再开学我就大二了,你知道吗,我有自己的目标了。我决定以后做一名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我会为此努力,你要给我加油呦。

“南阳,如果我说我现在不会再频繁地想念你,你会怪我吗?有时候我会想,所有人都被时间裹挟着不得不往前走,大家都会渐渐忘了你……只要这样一想,我就会很难过。”

她把头靠在墓碑上,轻轻叹了口气。尽管是盛夏,但山间绿树成荫,挡住了灼人的日光,不时有凉风吹来,倒也不热。

沈愿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从南妈妈把它交给她到现在,她都没有打开听过,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南阳,我不再迷茫了,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南阳,我现在才明白,我从前的敏感和自卑,其实是对自己的不满意。一个不满意自己的人,就好像住在一个玻璃罩中,自己不愿意走出去,也会让外面想要进来的人很为难吧。”她转头看着南阳的照片,隔着天上人间的距离与他对视,静默良久后,她说,“南阳,谢谢你。”

谢谢你可以理解那样的我。

照片里,南阳笑得温柔,目光清澈明净。

她握着录音笔,伸手郑重地按下开关。

下一秒,南阳的声音响起,久违而熟悉的语气,让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嗨,阿愿,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很好,我现在很健康,人健康了心情就会好。

这里的天使小朋友告诉我,如果人间有人伤心哭泣,那我的头顶就会打雷下雨。

拜托,我喜欢晴天,不要让我淋雨好吗?

对了,我有一个秘密要和你说。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和你说,好在我现在也不怕丢脸了。

阿愿,我喜欢你。不是好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男生对女生的心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呢?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大概是从你在图书馆对我说“你可不要逞强,而且你坐轮椅的样子一样很帅”的时候开始的吧。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当我坐在轮椅上,所有人都对我投来怜悯同情的目光却又拼命掩饰时,只有你坦然而真诚;当我站起来时,所有人都面露惊讶,而你却关心我是否真的健康。

阿愿,我喜欢在你身边时的我自己,你让我觉得我与常人无异,我是被需要的。

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喜欢并不纯粹?

哎,说到这里,可能我还得向你坦诚一件事。你还记得吗?你曾问我,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很温柔,会对她好,会在意和照顾她的感受。

我当时回答了“是”。

阿愿,很抱歉,我骗了你。现在我认真且负责任地和你说,爱的形式有千万种,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不同,这取决于他的成长环境、他的性格等等,如果他爱你的方式不是你想要的,那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爱也是要学习的。真正爱你的人,会努力去学的。

阿愿,当你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谁就是你喜欢的人。

对不起,是我故意误导了你。我真的很嫉妒那个叫林嘉星的小子,大概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为他苦恼了多少次。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因他苦恼。

而我,我只能是在你苦恼时给你安慰的人。

好在人生中珍贵的关系并非一种,我虽不是你喜欢的人,但我一定是你很珍贵的朋友。

阿愿,我希望你勇敢,除了爱自己,还要学会理解自己,要一往无前。最后,你一定要快乐。

在你的未来,如果你相信,我就永远都在。

沈愿把录音笔贴在胸口,头抵着墓碑,泣不成声。

他根本不必说抱歉,她不怪他,就算他当初如实说了,她也不一定能理解。

成长的道路上本就迷雾重重,我们需要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去摸索,只有这样才能走到真正的光里去。

她永远感激他,在她最迷茫的时候,是他的真心爱护给了她力量,让她知道了自己的价值。

沈愿从墓地回来时正是中午,太阳晒得人头脑发昏,蝉在树上声声鸣叫,她走得飞快,想赶紧回家吹空调。刚走到自家房前的路口,她就听见尖锐的警报声,抬头一望,她家屋后有浓烟翻滚,阵阵喧哗声传来。

好像是谁家失火了。沈愿加快脚步走过去,心想万一是火灾,她也能帮忙拎几桶水。

很多人都围在林嘉星家门前,消防车也在,沈愿愣了愣,立刻拔腿就跑,脑海里瞬间涌出无数可怕的场景。想到林嘉星被困在大火中,可能还受了伤,她就止不住地浑身发冷,想都没想就往里冲,还好围观群众一把拉住了她。

“小姑娘别慌,火已经灭了,没人受伤,你看,消防员都上车了,里面乱糟糟的……”

沈愿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院子,听了这话,转头怔怔望着别人:“灭了?”

对方点点头:“灭了,万幸火势不大。”

“没人受伤?”

“没有。”

沈愿的心“咚”的一下落回去,身体也跟着松下来。她对人家道了声谢,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林嘉星呢?

“那孩子干什么呢?”

“哎哟,是花。我当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

围观群众你一言我一语的,沈愿疑惑地看向院内。那不是顾清飞吗?他搬着一盆花从里面跑出来,下了台阶,把花放在院子里,又折返回去。林嘉星跟在后面,也抱着一盆花,放下又回去。

他们俩就这样一趟又一趟地进进出出,几十盆花放在院子里,整齐地排成排。

消防车开走了,围观群众议论了几句也散了,大太阳下,谁也待不住。

沈愿静静地站在门口。原来妈妈说的那个订了几十盆花的人是林嘉星,现在这些花就在她眼前,花枝还很嫩,细细的,有的枝条开了花,有的还没有,还有的已经死了。

开了花的很好看,白、黄、粉、红,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