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女生穿着一身红色波点裙,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脸颊两边有几根碎发,看起来既明艳又青春。
“啧——”赵妹儿围着她转一圈,感叹道,“谁家小姑娘呢?这么美。”
“你家的。”沈愿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路上有很多人转头看沈愿,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见过女生穿裙子?”
赵妹儿笑起来:“谁让我家姑娘长得漂亮呢,这稍一打扮更不得了。”
“敢笑话我?”她伸手挠赵妹儿痒痒。
赵妹儿边躲边说:“不敢不敢。”
“哼!”
“这裙子真好看。”赵妹儿离远一点打量她,然后挽起她的胳膊,打趣道,“头发也是早上才洗的吧?我说今天怎么起那么早呢。”
“没办法,夏天头发就是容易出油。”沈愿一本正经地说。
“是啊,睡一晚就油了,真讨厌。”
沈愿脸颊发热,红着脸瞪她一眼:“你就接着损吧!”
赵妹儿哈哈大笑,两人在楼梯口分手,临走时,赵妹儿还故意挥舞着拳头对沈愿喊:“加油!”
沈愿气得在她背后大叫:“赵妹儿,我跟你没完!”沈愿现在已经后悔了,不知道自己大清早抽什么风,竟然从衣柜里翻出这么一条裙子来。
上午有两节课,高数和组织胚胎学,她心不在焉,不时玩一下手机,老师在台上说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
下课时,底下的同学大声回答老师:“知道了。”
她一脸茫然,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
“要死啊!”她对自己有点生气,站起来收拾书和笔时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看,咬咬唇,索性按下关机键,然后把手机和书本一起扔进帆布包里。
走廊上人很多,她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下了楼,阳光扑面而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伸出手挡在头顶,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适应了之后才往外走,刚走下台阶就看见了林嘉星。
他靠在花坛旁,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低头摆弄,毫不在意身旁同学的打量。察觉到有人注视,他收起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愿脸上时,忽然愣住了,眼睛瞬间亮起来。
她穿红色真好看,像燃着火的雪人,晶莹剔透又热情洋溢,放眼整个校园,不,全世界的女生都不及她。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我们不去食堂了,你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
食堂人太多了,他不想她被那么多人看。
她把包换到另一边肩上,抬头看他一眼。他神态自然,没有半分扭捏,她只好放下心里那点纠结,不然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喝粥吧。”她说。
“好,你说地方。”
她想起他在短信里说过要买东西,于是问:“你要买什么?”
他愣了愣才想起,昨晚他怕她拒绝,只好临时想了个理由。
“衣服、鞋子之类的。”他说完又补充一句,“回来什么都没带。”
沈愿转头看他一眼,吐槽:“我看你是钱多花不完。”
林嘉星没回嘴,自己找的理由,自己担着。
两人边走边说话,沈愿跟着他,自己没看路,走过了操场才反应过来,他把她带到了东区办公楼。她刚想说他走错了路,就看见办公楼前的停车位上那辆拉风的跑车。
“林嘉星,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低调?”她站在车前感叹。
林嘉星打开驾驶座这边的门,然后绕到她那边,为她开门,一手放在车顶,抬起下巴示意她上车:“什么是低调?谁定的标准?我可没那时间听各种教条规矩。”
他这轻狂傲慢劲儿半点没改,可你又说不出他哪儿错了。只是在大家从小所受的教育中,听话、懂事、谦虚才是做人的标准,所以他的不同显得格外高调。
沈愿胡乱想着坐进了车里,伸手摸安全带,但拉了半天拉不动。林嘉星门关到一半,看到她那费劲的样子,往前一步弯下腰,伸手在卡扣上轻轻一按,然后拉下安全带给她系上。
“笨死算了。”他说着抬头。
谁知两人抬头的动作一致,脸对脸几乎贴在了一起,鼻尖相抵,连彼此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呼吸交错,气息纠缠在一起,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沈愿的手紧紧攥住安全带卡扣,直到掌心刺痛,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
“你才笨死算了!”她红着脸说。
林嘉星长出了口气,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转身到另一边的驾驶座去。
这小小的插曲让两人都有点心猿意马。林嘉星把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但还是觉得热,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全是汗。沈愿看着车窗外,默默调整着呼吸,脑海里却止不住回想刚才发生的那幕。
不行,得找点话题,不能放任自己乱想下去。上车前两人说的什么来着?哦,对,讨论他的高调。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小时候是在类似寄宿制学校的地方念书的是吧?”她转头问。
林嘉星愣了愣,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嗯。”
“要学跆拳道、骑马、射击等乱七八糟的技能,学不好就会被关小黑屋?”她继续问,“所以就是管得非常严咯?”
“嗯,很严。”
“那我懂了。”她说。
“懂什么?”
“懂你现在为什么这么高调,这么随心所欲了。”她有点得意地分析,“我们上心理学课时老师说过,这是一种补偿心理,是对过去经验的叛逆和反抗。”
“拉倒吧。”他打断她,“我说的严,仅仅是针对功课和要学习的技能。这样说吧,如果你什么都学得很好,完成了任务,那就算你在学校裸奔,或者弄一架飞机来开,都没人会管你。相反,你要是没有达到目标,不管你有什么借口,哪怕是生病,该罚还是要罚。”
沈愿听得皱眉,有一种不对劲儿的感觉。她问:“是不是有点太没人情味儿了?”
闻言,林嘉星勾唇自嘲一笑:“用我爸的话说,那是培养强者的地方。人情味儿是什么?不存在的。”
“你妈妈呢?”她问,“也同意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知道林月影吗?”
“谁会不知道她?她是星海签下的第一个艺人,中意混血,美院的高材生,十七岁就获得了最佳女主角的提名。星海的明星墙上,至今还挂着她的照片,绝美!”沈愿说完,好奇地道,“怎么忽然提她?”
可惜,红颜薄命,美人早已成了江湖传说。
林嘉星看她一眼,缓缓道:“她是我妈妈。她不是星海签下的第一个艺人,准确地说,星海是我外公为她成立的。”
沈愿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瞪成了铜铃,这消息太令人震撼了,她一时半刻消化不完。那样的美人,传奇一般的人物,竟然是他的妈妈!可在传说中,女神一生未婚未育啊!
“我们……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世间只有一个林月影。”他说。
真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林月影的儿子,算一算,林月影去世时,他才三岁。沈愿看着他,心里有点苦涩。
“那你爸也太过分了吧!”她突然义愤填膺,“是不是给你找了个后妈,所以才看你碍眼?”
他那么小就失去了妈妈,他爸爸不应该对他更加关爱吗?居然把那么小的他送去那种地方,强迫他学习一堆东西。
林嘉星转头看她,她抿着唇,鼓着腮帮子,很生气的样子,他胸口一阵温暖。
“没有,他和我外公有约,在我成年之前,他不可以再婚。”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反抗?”她又问。
“小屁孩能有什么本事反抗?”
“就哭啊,闹啊,撒娇啊,抱大腿之类的。”她理所当然地说。说完的一瞬,她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林嘉星没有注意她的神色,他望着前方,淡淡地道:“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对我说,男生哭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撒娇是没用的人才会做的事,他不吃那一套。他说,你想要什么就靠自己的本事获得。”
这些年他一直按爸爸教的方式成长,他也一度以为男生就该强大,表达内心情感是一种软弱,久而久之,他就不懂得如何去表达了,也不屑于去表达,只会掩饰。直到后来他差一点失去她,他才顿悟,他爸是错的,真正的强大是敢于袒露自己的内心。
林嘉星的话在耳旁飘荡,她黯然地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小孩子理所当然可以做的事情,她其实也并没有做过。
小时候,她看见别的小孩儿都可以对父母撒娇,十分眼馋,回来之后也想要和爸爸妈妈撒娇。
大概是她太倒霉了吧,每次都撞在枪口上,不仅没有被拥抱,反而被呵斥了。小孩儿也是有自尊心的啊,她觉得既然自己不受喜爱,那也不必再想着要去讨谁欢心。
后来她遇见过许多性格软绵绵的女生,想要什么或做错什么,只要跺跺脚,撒个娇,示个弱就能得到大家的宽容和谅解。可她不行,她只能一脸冷冰冰地站在旁边,让别人笑她假清高。
她又想起了南阳。南阳有着非常温柔且疼爱他的父母,所以他长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爱是本能,但如何去爱,是要在无尽的爱中慢慢习得的。
她和林嘉星,他们都没有被好好地爱过,所以当他们遇见自己所爱之人时,就会在惊慌和害怕中做出最最糟糕的举动。
林嘉星说完,许久不见她有反应,他转头看她,只见她微微蹙眉,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头看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他的那些指责,心里酸楚异常,喉咙里阵阵发紧。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以前都没有聊过这些。”他们曾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深入彼此的心。
“聊过一次。”他说。她疑惑地看着他,怎么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了?
“有一年我们拍一个少儿短片,拍摄期间说起各自家庭的趣事什么的,轮到你时你不愿说,我就说见过人家藏钱藏宝贝,没见过藏父母的。你当时对我发了好大的脾气,还踢了我一脚。”
经他一提,沈愿想起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故作轻松道:“我那时候觉得,好像每个人都家庭幸福、父母恩爱,只有我不同。”
林嘉星惊讶至极,没想到当年她发脾气竟是因为自卑。
谁能想到原来在外人眼里骄傲又漂亮的沈愿,其实只是个自卑的小姑娘?枉他喜欢了她多年,却从不曾察觉。
这一次坦诚的聊天,让两人的内心都受到不小的震撼。吃饭时,沈愿还在出神沉思,面前的粥喝完了,她也没注意,继续拿起勺子,送进嘴巴里才发觉是空的。她一抬头,看见林嘉星正靠在椅子上看她。
“你吃你的,看我干什么?”被他看了笑话,她有点恼。
“我不看着你,怕你把碗都吃了。”他说,“好好吃饭,想什么呢?”
她放下勺子,往桌上看一眼,点的菜基本都吃完了。
“不是还要买衣服吗?”她说,“走吧。”
林嘉星点点头,喊来服务生买单,两人走出餐厅。
非节假日,商场人不多,导购相当热情,跟在他旁边为他挑选。沈愿乐得自在,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边看杂志边等。
林嘉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因剪裁、质地良好,肩与腰的线条优美流畅,越发衬出他矜贵的气质。
“真好看!简直能给我们品牌代言了。”导购夸赞。
沈愿听得好笑,心想:这可是林月影的儿子啊。
林嘉星看向沈愿,像是在问她的意见。导购见状,立刻对她说:“你男朋友气质真好,天生的衣架子,穿白衬衫好看的人才是真的好看,你眼光真好。”
沈愿被“男朋友”这三个字击中,呆愣了几秒。她看了一眼林嘉星,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对上,又立即移开。商场的冷气好像不足,沈愿感觉浑身发热?她轻抿了下唇,张嘴要解释,却被林嘉星抢先一步。
“就这件。”他说完,转身进了试衣间。
导购满脸笑容地去柜台开票了。
他从试衣间出来,导购为他包好衣服,一路送出门。
“还要买吗?”她问。
“你男朋友”……
“男朋友”……
林嘉星还在回味这几个字,越想越觉得好,他喜欢这个称呼!
“喂——”沈愿见他没反应,伸手拍他。
“嗯?”
“我问你还要不要买?”
当然要!他点点头:“嗯。”
沈愿跟着他又进了好几家店。他的确是天生的衣架子,这样的顾客,导购夸起来也顺心,见他从试衣间出来,都忍不住一脸热情地迎上去赞叹。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看她,导购立即见缝插针,对他说“来,转过来给你女朋友看一看,你女朋友长得这么漂亮,眼光一定好”,或者对沈愿说“你给你男朋友看看,你看他穿这件多帅”。
沈愿不解,她和他一没有牵手,二没有亲密举动,凭什么就说他们是男女朋友?于是,她便趁着他换衣服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导购。导购往试衣间看了一眼,又笑着看她,一脸笃定地说:“看你们这羞答答、黏腻腻的样子,应该是刚谈恋爱吧?”
羞答答?黏腻腻?刚谈恋爱?
试衣间的门打开,林嘉星从里面走出来,沈愿像做了坏事被抓包了一样,羞得满脸红透。她忙转过身,假装看衣服,又窘又羞,恨不得钻进地洞里。
她可真是话多,干吗要多嘴问那一句?他不会以为她多想做他女朋友吧?
导购一边为他包衣服,一边悄悄说:“你女朋友真容易害羞啊,是初恋吧?”
林嘉星转头看她,她侧面对着他,低着头,手指在衣架上滑来滑去,他的心瞬间变得像天边最柔软轻盈的一朵云。
是啊,就是初恋。
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喜欢,第一次让他想到永远的,全是她。
林嘉星付好钱,导购送他们到门口,沈愿看着他双手提满了购物袋,忍不住感叹:“谁能想到你内心居然是个购物狂?”她退后一步,默默数着他到底买了几件。一、二、三、四……整整十一件。
林嘉星看着她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感叹,心里十分无奈。他到底为了什么买这些,她怎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笨死算了!
商场很大,呈环形,电梯在中间。沈愿双手空空,轻松地跟在他旁边,一路东张西望。
“哇!”她突然发出惊叹,停下不走了。
林嘉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精品杂货店,里面既有文创用品,也有首饰配件,不知她看到了什么这么惊艳。
“进去看看?”既然她喜欢。
“嗯!”沈愿答应得爽快,转身就往店里去。林嘉星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却见她不去看人家的商品,而是直直地走到了前台看架子上的一盆花。
粉色的玫瑰,很大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花盆中间搭了铁丝网,花枝顺着铁丝网攀爬,一圈儿都是花,美极了。
沈愿围着它看,发出赞叹,可又不好意思在人家店里看太久,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他们走到车旁,他开了车门,沈愿坐进去,他把购物袋统统放在后排。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完转身就走。沈愿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突然有种直觉——他是为那盆玫瑰回去的!
她心里一阵激动,直直地盯着电梯的方向,电梯门每次打开,她都会心跳加快,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抱着那盆她喜欢的玫瑰出现。
到时候她要说什么呢?
电梯门又开了,沈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他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他竟然两手空空。她感到了巨大的失落,在他快到之前,立刻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嘉星上车,看了她一眼,然后倒车离开。
他在心里愤愤地想:电视里都是骗人的,那种出十倍的钱就可以爽快成交的情节都是编剧乱写的。
现实是老板在电话里对他说:“不是钱的问题,一盆玫瑰能值多少钱呢?只是我养它花了很多心思,它对我的意义就不同了。你看过《小王子》吗?小伙子,真那么喜欢,想讨女朋友开心,不如自己种一盆,连同心意都浇灌进去,那才叫有心。”
花没买到,还被教育了。他想:自己种就自己种。
他只是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喜欢一样东西,才会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送给她。他看了她一眼,忽然间觉得自己亲手种也不错,他已经开始期待她惊喜的表情了。
“你刚才慌慌张张的,丢什么了吗?”沈愿假装随意地问。
“哦,肚子痛。”他说。
沈愿垂下眼眸,自嘲地笑笑,自己还真是自作多情呢。
这种低落又有点羞耻的心情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学期末,课基本都停了,进入了复习阶段,接下来就是考试周。
沈愿记得大一刚开学时,系里的学姐对她说:“专业选得好,年年期末赛高考。”她当时刚经历过黑暗的高三,觉得学姐未免夸张了些。可才过了半学期她就信了——医学系的书比字典还厚,老师竟然还说,整本书都是重点,全部要背。
可想而知,每学期期末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未来的外科医生,饭来了。”赵妹儿进来,把给她买的饭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