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告白的礼物

林嘉星心无旁骛地搬着花,直到全部搬完,才长吁一口气,缓缓站直。抬头的瞬间看见沈愿,他愣住了。

他脸上汗水混着灰,看起来有点脏,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又亮又清澈,像一汪清潭。沈愿与他对视,胸腔里满满的,像有什么要溢出来。

“现在怎……”顾清飞跟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转头和林嘉星说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沈愿,他摇头叹气,“人算不如天算。”

林嘉星下意识地看了眼满院子的花,心里说不出的懊恼,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打算等所有花都开了,他再选一盆最漂亮的给她,告诉她,是他亲手种的。

这原本是他要给她的惊喜,现在全部泡汤了!

他抿着唇,眉头微微拧着,认命一般地看向她。她低头看着满院子里的花,然后转身离开。

“阿愿!”他本能地去追,然而跑到院子外突然停下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转身狠狠地踹了一脚栅栏。

怎么就这么不顺呢!老天是在玩他吧?他已经准备了这么久,明明再过几天就成功了!林嘉星吐出一口浊气,大步朝顾清飞走去。都怪这个死小子!

沈愿回到家就开始做饭,她从小就做家务,做饭娴熟,洗洗涮涮,很快就做好了两个菜,然而坐在桌前后,她却吃不下了。她起身走到阳台上眺望林嘉星的家,脑海里全是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的花。

那些都是玫瑰,每盆都特意在四周搭了铁丝网,枝条长大后会慢慢爬满铁丝网,就像他们在商场看见的那盆一样。

她曾以为自己的期待落空了,殊不知他要给她的,远比她期待的还要多。

“阿愿,那是我的初吻,我是认真的。”

“你要等我。”

等他为她种的玫瑰都开花。

如果她刚才不是走得快,可能下一秒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门铃响了,沈愿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门。顾清飞冲进来,直接躺在了地板上。

沈愿被他吓一跳,忙问:“怎么了?”

“阿星要打死我。”他气喘吁吁。

“为什么?”

“火是我引起的,可我也没想到煮个面会失火啊!”

“还好人没受伤。”沈愿安慰他。

顾清飞闻言叹了口气,坐起来看向沈愿:“你看见那些花了吧?”

“嗯。”

“阿星每天给它们浇水打药,准备开出花后送给你的,他说你很喜欢玫瑰,要给你惊喜。可是被我搞砸了。”

沈愿轻轻一笑:“没关系,也算惊喜了。”

“不是,你不明白。”顾清飞摇头。

“什么意思?”

“那是阿星准备用来告白的礼物。”

她虽然已经猜到,可听顾清飞这样一说,还是心头一跳,有种又软又麻的感觉。

她之前那么执着,非要听他亲口说出喜欢,现在却觉得不重要了。他说或不说,爱都在那儿,她感觉得到。

“哇!好香,饿死了。”顾清飞看着桌上的菜流口水。

“一起吃吧。”沈愿说。

顾清飞跳起来,去卫生间洗手洗脸,出来时,看见书柜上的公主屋,大叫了一声。

“我就说是送给你的嘛,还不承认!”

沈愿转头看他,不解地问:“什么?”

“公主屋啊,阿星送的吧?”

“嗯。”

“那天比赛结束后,他特意跑到市里的商场买这个,回来后被我们笑话了好久。他还不高兴,就直接把我们甩了独自飞回来了。”想起往事,顾清飞很兴奋,“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我们队长……”

他还在絮絮叨叨,而沈愿的思绪却已飞远,那些对白,即使过了这么久,她还能清楚记得——

“特意给我买的?”

“我怎么会去买这种女生的东西?粉丝送的。”

明明是特意给她买的,越过万水千山带回来,到了她面前却不承认,这个大笨蛋!

沈愿的心里有热气一阵阵地涌上来,她低头给林嘉星发了一条短信:“带一盆玫瑰来吃饭。”

发完短信,她走进厨房,准备再炒一个菜。他爱吃宫保鸡丁,正好有食材,她为他做。

门铃响起时,沈愿正好关火。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林嘉星抱着花进门。她先看了眼他手中的花——粉色的玫瑰,细枝嫩叶,娇艳欲滴,真美。她的心几乎被融化了,她抬头看他,忍不住弯起嘴角,他一见她笑,眼睛都亮了,心里郁结的情绪瞬间消散。

顾清飞站在一旁“啧啧”道:“行了啊,顾及一下单身人士的心情。”

沈愿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拿餐具,林嘉星放下花跟过去,洗过手后帮她盛饭。

“阿星。”她拿好碗筷在他身边停下。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餐桌上有宫保鸡丁。”她说。

林嘉星看着她,一开始没明白,直到她轻轻咬了下唇,他才猛然反应过来,笑意在眼里荡开,像湖中涟漪,越来越大。

原本是他要给她惊喜,结果却是她给了他惊喜。

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却又甜又暖。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去了。他望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像是随时能腾云驾雾飞上天。

餐桌上,顾清飞郁闷得要命,那盘宫保鸡丁他一口都没吃上,被林嘉星端走放在了自己面前,他伸了一下筷子,差点被林嘉星把手腕拧断。

沈愿看得好笑,也有点感动。他拿一盘菜当宝贝,只因是她为他做的。

三十盆花都搬进了她家的院子,沈愿浇水、剪枝、喷药,忙活了一下午。她做这些时,心里想着林嘉星,想着以他那样的性格,竟然也能耐得下心伺候这些花。

日落西山,天边晚霞绚丽,她怎么都看不够,只是盛夏的余晖也灼人,不过一会儿,她就脸颊通红了。

“晚上要不要去湖边散步?”回屋前,她给林嘉星发短信。

他很快就回了:“七点半?”

她看着短信忍不住笑,笑完给他回:“好。”

七点半,天还没黑透,月亮淡淡的,像云朵。小区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家正在家里吃饭呢。

沈愿洗了澡,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搭在肩头。

林嘉星在路口等她。还没看见她的人,只远远地听见脚步声,他的心就已经怦怦直跳,他等不及地迎上前。

“家里都收拾好了吗?”她步伐轻快地走向他。

“还差一点,顾清飞看着呢。”他说。

提到顾清飞,她就想起他中午的委屈样了,她笑着说:“你别太欺负人了。”

林嘉星哼了一声:“他差一点就把我的花都给烧了。”

沈愿闻言,心头一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撞,眼波流转间,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难怪书上总说眉目传情。她红着脸想,原来是真的。

走到湖边,沈愿一时兴起,把鞋脱了,光着脚在草地上走。草尖扎在脚掌上,有点痒,却有种别样的舒服。

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欢快俏皮的一面,他满心温柔。

“你中午给我挑的那盆是所有花中开得最好的。”她说。

“再过几天等花全开了会更好。”提起这个,他还是有点意难平。

当然会一日更比一日好。她歪着脑袋对他一笑:“可现在我就很喜欢。”

湖边没有路灯,四周都是灰暗的,可她的脸是亮的,像一盏灯,从他的眼睛照进他心里。

她是他的世界里从未有过的光明。

“我们坐一会儿吧。”他说。万一他高兴得跑起来,岂不是太窘了。

沈愿点点头,找了个地势高的地方坐下,正对着湖,凉风习习,说不出来的惬意。

她一弯腰,脖子上的项链从衣服里跳出来,亮晶晶的一颗星。她伸手握住,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有一些紧张。如果现在回到过去,告诉那个小阿愿,几年后她会主动向眼前的男孩子告白,她一定会吓得想要移民吧。

这样想着,她笑了出来。她曾因当初的自己太过敏感自卑而懊恼,也怪过他不懂表达和谦让,令他们白白受苦,不过现在的她已经豁然开朗。

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不是弯路,而是人生中的必经之路,走过去了,才能成长,才能明白自己最终想要抵达的是什么地方。

林嘉星看着她,她今天似乎格外高兴,而且看他的目光也不一样了。他心猿意马、胡思乱想,猜测着是不是他送的花打开了她的心。

“阿星。”她抬起头。

“嗯?”

“你还记得上次我陪你买衣服,回来后有点生气吗?”

他立刻说:“下次我会记得给你买礼物。”

这么可爱的人,她过去怎么会觉得他可恶呢?她的心如黄油遇热火,瞬间融化。

“不是因为你没送礼物。”她的耳朵和脸颊都有点微微发热了,“当时我们坐上车之后,你又匆匆跑走……”

她停止说话,平复心跳,林嘉星疑惑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是为那盆花回去的。我满怀期待又紧张,甚至还想过你把花给我时,我要说什么。”她的声音柔柔的。

林嘉星愣了,早知道她是这样想的话,他抢也给她抢来,绝不叫她失望。

“我是为花回去的啊,可是那个老板不卖,他要我自己种,说自己种的才算真有心,所以……”他急急解释。

沈愿看着他,他眉头微拧,有点严肃,每当他认真思考或要解释什么时就是这样。这个笨蛋,根本没明白她说这些的意思。算了,来日方长,他们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摸索彼此的心,不必非要在此刻说个一清二楚。

时间会证明他们的心意与感情。

从前她还为“喜欢”定了各种前提与条件,要志同道合,要了解懂得彼此,还要温柔多情,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如今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除了“喜欢”,其他什么条件都不作数。

当你喜欢时,故事便开始了。

“你看过《小王子》吗?”她打断他的解释。

对小王子而言,地球上有那么多的玫瑰,可都不是他的。只有他亲手照顾,让他付出过心血精力的那一朵才是独一无二的他的玫瑰。

林嘉星点了点头:“嗯。”

沈愿笑了,她屈起腿,俯身把头搁在膝盖上,转过脸看着他:“所以当然是你种的玫瑰更好啊。”

他的心跳乱了几拍,而后慢慢静下来,心底生出无限缠绵的情意和快乐。他索性躺倒,展开双臂,望着头顶的漫天繁星。

他准备了那么久,又独自对镜演练了无数遍,想象着她会有的反应,包括她拒绝的反应。他心里怀揣着这件大事,连做梦都在思索,谁知道现实根本与他设想的不一样,一点也不浪漫,更不郑重,反而十分狼狈。原来事情该发生时便会自然发生,不受人控制。

“阿愿。”他看向她。他的眼眸又深又亮,像夏日的海,热烈又充满活力,像要引人一头扑进去。

她也在他身边躺下,转头看着他,两人静静对望。

“阿愿,我喜欢你。”他说。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你在我眼中变得与众不同;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你目光所及的地方成了我想要追逐的远方。阿愿,我喜欢你,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我确信,永不会结束。

她幻想过无数次他会在怎样的场景下说这句话,没想到最后是在这样平淡无奇的夜晚。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开始泛红,她转过脸,仰面朝天,不让他看见。

这世界上有七十多亿人口,你喜欢我,而我恰好也喜欢你,同时又都知晓彼此的情意,这样的概率能有多大?更多的是苦苦揣摩、暗自纠结、反复试探、盲目痛苦、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气急败坏地退出的人。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像乌龟第一次从厚厚的壳里伸出头来,激动又不安地打量着这个奇妙的新世界。而那时他们根本还不明白“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因为没能清楚地认识自己的心思和感情,所以惶惑不安,可又不得不在这种惶惑不安中继续往前走。他们被这种陌生的情感操控着,做出了许多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有了许多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心情,在抵抗与接近中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发觉了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另一面。

沈愿想起那些年她和林嘉星之间相互误会的种种,以及她对自己的误会。喜欢上一个人,好像就在他面前突然变弱,总担心会被对方看轻。现在想来,她其实和林嘉星一样幼稚又自以为是。

年少时刚知晓“喜欢”的他们,心比天高,仿佛受不得一点委屈,一点点的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然后急不可耐地反击回去。可年少时的喜欢又是那么动人与纯粹,像蹒跚学步的小孩儿,一路跌跌撞撞,摔了跟头,痛哭一场后仍会继续往前走。

心在哪里,就必须去往哪里。

他们一路走来,中途曾迷失、曾怀疑、曾否定,既经历过伤痛、委屈,也经历过感动和温暖,之后,他们重新认识了自己和对方,渐渐理解了“喜欢”这种感情——勇敢地把心交付出去,相信它即使受了伤,伤口也会愈合。

沈愿开始明白,原来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从喜欢一个人开始的。

“阿愿,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喜欢你。”林嘉星转头看她。

晚风清凉,草丛里有一点绿光在闪,是萤火虫。一只、两只……越来越多。天上星光,地上萤火,月光洒在湖面,波光潋滟。

眼前这一切比她幻想过的场景更加美好温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