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也曾与你同游

林嘉星看她一眼,目光温柔,却藏着一丝隐痛。

从前她不看他,他就生气、恼火,会想方设法地博得她的注意,可后来看着她为南阳担忧、伤心、哀恸,所有注意力都在南阳身上,他连生气都不会了,只剩满满的心痛和无奈。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不仅能忍受这种种,还做了许多以前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事。他开始意识到,她的快乐对他而言是那么重要,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快乐去换她的,哪怕她不再看向他。

在他和她的快乐之间,如果只能选择一个,他要她快乐。

原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最后,是快乐着对方的快乐。

临近午夜,他带她回了住处。来之前,她问他住哪里,他说他会安排。她原以为是住酒店,没想到是住他家。

“我们住这儿?”看着眼前的别墅,沈愿愣住了。

林嘉星点点头:“家里没人,你想干什么都行,很自在。”

“这是你家?”她惊讶地问。

“算是吧,不过一年来不了几回。”他说。

沈愿看着他感叹:“现在终于真正感觉到你是豪门少爷了!”

她家现在住的房子,是她做了童星后攒了几年的钱才买的,当时她和爸妈激动又心疼了好久。

原来有钱人家买房就像买菜一样随便啊。

别墅周围的环境很好,设计得很别致,四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门阶下有好看的喷泉,阳台可以通往泳池,池水干净清澈。

卧室在二楼,林嘉星让她自己随便挑一间住。她选了正对着山的那一间,站在阳台能看见连绵的山脉。她觉得自己就算哪儿也不去,在这别墅里也能度过一个非常惬意的暑假。

但林嘉星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游玩计划。景点、路线,沿路有美食或是有趣的地方,他全部标记了下来,红色代表必去,蓝色代表好玩儿,灰色则是待定……

沈愿看着这些,心情有些微妙。在她的认知中,他才不是懂得照顾人的人,他是少爷,是跷着二郎腿等着你伺候的那种人,如果你做得不好,还要被他奚落。

现在的他,下凡了?

“我觉得你变了。”她看他一眼。

林嘉星闻言,心念一动。他装作平常地随意地问:“变好还是变坏?”

“好。”她肯定。

他胸口发胀,有热流涌过,为她这一声“好”。

他最先带她去的是纽约时报广场,这是游客必打卡的景点,被称为“世界的十字路口”。这里有巨大的广告屏幕、豪华的商场,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各种语言交织汇合,街头还有艺术表演。

沈愿这些年都没有时间好好玩儿,看着眼前这五光十色的光景,心情不由得变好了。林嘉星既是导游又是会玩的伙伴,一路为她讲解,带着她看有趣的、吃好吃的。紧挨着时报广场的是百老汇剧院,他一早就买好了票,晚上带她去剧院看演出。在他的安排下,这一天过得既充实又不至于太疲累。晚上回到住处,她洗漱后很快就睡着了。

游览了纽约之后,他准备自驾,带着她一路往西,途经旧金山、波士顿、布鲁克林,最后一站是洛杉矶。

他说要带她去圣塔莫尼卡海滩,海滩长五公里,风景很好,能看见绝美的落日。

他说得眉飞色舞,金色的阳光跳跃在他肩头,他的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眉眼都融在了金灿灿的光晕中。沈愿失神地看着他,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世家子弟,哪里没去过,此刻却表现得这么开心。

她知道,他想要帮她从南阳死亡的悲痛中走出来。

两人一路游玩,白天去各个景点当称职的游客,他还为她在景点下拍了搞怪的照片。有人认出他们,他们就假装对方认错了人,拉起手就跑。跑得远了,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地停下,回过头一看,哪还有人追?她大笑,调侃他:“你还真当自己是巨星了啊?”

她仰着头,笑容在阳光下耀眼而明媚,他也跟着笑了,为她的快乐感到高兴。

美国文化生活丰富,晚上在街头咖啡馆外,经常能看见乐队表演,小酒馆中也有脱口秀。他们两人常从一个街区赶到另一个街区,这边听完演唱会,就赶着去那边看脱口秀表演。

这是沈愿过得最丰富多彩的一个假期。

圣塔莫尼卡海滩在十号公路尽头,那天晚上,他们在剧院看完了演出,便驱车前往。

两人并肩躺在沙滩上等待日出。天边先是出现了一点点橙红色,接着,光芒剧增,太阳全部跳出海面。赤金色的光芒将整片大海照亮,波光潋滟,如同洒满了碎金。沈愿在那一刻明白了,所谓的希望就是你还可以期待一场日出。

她想起了南阳。想起他,她还是会感到鼻酸、眼睛发热。他的一生已经结束了,他再也看不见日出了,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联。可她还活着,她还能看见,当她看见时,在心里想一想他,是不是还可以当作他依然存在在这个世界,只是不再出现?

林嘉星转头看她,她神情怅然,他想他知道原因。

南阳病重时,他看她奔波,心里担心,却什么都不能说,就算心里有情绪也不行,他不能和生病的人争什么。可现在南阳已经不在了,她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了,他不想她还总是想起南阳,更不想她在自己身边时想着南阳。

他突然站起来,沈愿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已挡住她的视线。人影弯下腰,一把拽住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喂、喂——”沈愿被他拉着往前跑,“去哪儿啊?”

他回头对她勾唇一笑,接着手一松,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啊!”沈愿失声尖叫,“林嘉星你放我下来!”

他不理,抱着她往海边冲,海浪一波又一波翻滚而来。一个浪头打来,他看准时机,把她放下来。

“啊——啊——啊!”沈愿尖叫。

她被浪冲向前,摔倒在海里,但在浅滩,海水刚及腰。浪花扑了她一脸,她伸手抹一把脸,一波浪潮又滚滚而来。

她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又被浪卷向前了,整个人被浪裹着失去了重心,但她竟然还感觉蛮好玩的。

她不怕了,抬头去看林嘉星。林嘉星正站在浪花里对她坏笑。她心生一计。等浪打来,她假装被浪推到了他后面,然后伸手用力一推。他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前扑,正巧一个浪打来,直接把他打翻在海里。见他那狼狈的模样,她哈哈大笑。

林嘉星身手敏捷,很快又从海浪里站了起来。沈愿知道他要报仇,三两下爬起,转身就跑,然而还没站稳,就被又一波浪潮给卷进海里。他得意得不行,不仅不帮她,还拖着她往浪更大的地方去。

他假装要推她,但其实双手一直在稳稳地托着她。

沈愿眼看着浪花一波又一波地涌来,觉得又好玩又刺激,忍不住哇哇大叫。

等两人玩儿累了,筋疲力尽地回到沙滩上,衣服和头发已经全部湿透了,脸上都是海水。她一边擦着脸一边骂他:“都是你啦!搞得湿淋淋的……”说着,她觉得不解气,还蹲下抓了一把沙扔他。

“不知刚才是谁笑那么大声呢。”他取笑她。

沈愿有点不好意思,但又确实很开心,咬着唇故意绷住不笑,但嘴角早已扬起。

两人玩了一个月,人也晒黑了一圈,在比赛前,他们返回了住处。

赵妹儿打电话来说已经订好了机票,过几天就到。陆过在电话里把消息告诉林嘉星,沈愿在旁边都能听见他兴奋的声音,他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沈愿心情有点复杂。陆过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前进一点点,他都能感到无比的快乐,可是,这一点点已经是赵妹儿能给的极限了。

回去之后,林嘉星要忙比赛的事,每天白天都不在家,沈愿宅在别墅里不愿出门,她一个人乐得自在。

赵妹儿坐的是凌晨的航班,陆过求了沈愿好几天,让他们都不要去,他要自己一个人去接机,沈愿心一软就答应了。她想:如果结局必然是痛苦的,那能快乐时何不成全他?好在赵妹儿也不是在意小节的性子,并没有因她没接机而生气。

从机场到别墅大概要三个小时,天光微亮时,陆过把赵妹儿接回来了。他对这里熟悉得很,提着行李给赵妹儿介绍。

“累不累?”沈愿问赵妹儿,“我做点早饭,吃了再睡?”

“不累,在飞机上睡了。”赵妹儿在陆过的带领下参观了一下别墅,“这儿环境真不错。”

沈愿刚要点头附和,陆过就抢先一步说话了。他说:“我家环境也不错,要不然你去……你和阿愿一起去我家住?”

他那生怕被林嘉星比下去的小心思暴露出来了,沈愿忍俊不禁。他一向不在意这些,他的在意完全是因为赵妹儿。

“不折腾了,看完比赛我们就回去了。”赵妹儿说。

冰箱里的食材是现成的,有牛奶、麦片、吐司和鸡蛋,热一热就能吃,沈愿很快就做好了四人份的早餐。林嘉星还在睡懒觉,大家就没有喊他。各做各的事,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这样相处比较自在。

赵妹儿住下来之后,陆过也不回家了。虽然房子足够大,但四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沈愿和赵妹儿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然而比赛在即,他们要一遍遍试车和调整,每天早出晚归,有时一天下来他们连面都碰不上。

转眼间,比赛的日子就到了。

“紧张吗?”比赛前一晚,沈愿问林嘉星。

她本以为他会说不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之类的话,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说:“当然。”

她愣了,一时间连安慰和鼓励的话都忘了。

“我又不是神。”她的表情令他哭笑不得,他说,“这么大的赛事,准备得再充分,也会有想不到的意外发生。说不紧张的人,不是吹牛就是脑子坏了。”他的骄傲是自信,并非盲目狂妄。

沈愿听他这样说,有点担心了:“会有危险吗?”

林嘉星看着她关切担忧的神情,胸口一热,不禁想起了去年十一月她说过的那段话——“阿星,你太强了,仿佛无懈可击……而我和南阳,我们能袒露和理解彼此的软弱。”

“阿星?”她喊他。

他恍然回神,肯定地回答:“会。”

他说完,低头看向沈愿,目光炯炯,好像在等待她接下来说些什么。

沈愿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天就比赛了,她难道能说“危险就不要去了”吗?

为了多了解一些信息,她晚上翻开了赛车杂志,竟然看见了很多出事的报道。她看得心惊肉跳,因此失眠了。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起来,林嘉星看见她的黑眼圈,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情绪闪过。他问:“昨晚没睡好吗?”

她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刚想问为什么,队友就在那边催了:“阿星,快点!”

他懊恼地皱起眉,说了句“先走了”,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阿星。”她喊住他。

他回头看她。

“不赢也没关系啊,安全第一。”她一脸郑重地说。

林嘉星笑起来,胸口像是有什么情绪要溢出来了。他心里有个冲动,特想抱住她,把她高高地举起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笑得太灿烂,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热烈。她呆呆地看着他。

队员又在催:“阿星!”

“来了!”

他离开后,她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声嘀咕道:“笑得像个傻子,搞什么啊!”

她和赵妹儿的位置是第一排的vip座,观赛的人很多,座无虚席。讲解员开始讲话,宣布比赛时间和参赛队伍。

作为去年的冠军,林嘉星的车队被特意介绍了一遍,场内有人吹起口哨,喝彩声不绝于耳。沈愿回过头,看见后排有许多人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fly加油”,还有“林嘉星必胜”等应援内容……

身处其中,沈愿才知道他的人气有多高。

林嘉星穿着红白相间的赛车服坐在车里。他扭头看向沈愿和赵妹儿的方向,没像其他人那样挥手,而是静静地看了片刻就转了回去。

一声枪响,比赛开始了。

沈愿一双眼睛紧追着林嘉星,昨晚看的那些报道像刻在了脑海里,林嘉星的每一次转弯、漂移,都令她心脏狂跳,生怕下一秒他就会连人带车翻出去。

讲解员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场内不时爆发出惊叹声,沈愿却顾不得去看车赛有多精彩,她只关注林嘉星有没有危险。每次有车转弯时不慎翻出去或是被撞击,她就紧张得浑身僵硬。

赵妹儿看她握紧了拳头,神情紧张,身体不时绷紧,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

沈愿摇头,眼睛追着林嘉星和他的车,一刻不离。

最后一圈,林嘉星和另外一个参赛选手并列第一,两人较着劲,互不相让,不时有摩擦。好几次眼看林嘉星的车就要被撞出去了,在紧要关头又化险为夷。一个惊险的弯道超车后,林嘉星超过了对手,冲向终点。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站起来欢呼,讲解员语气激动地宣布他以时速多少公里的速度超越了对手,再夺冠军。他的队友蜂拥而至,一把抱住他,将他高高举起。

沈愿终于松了口气,如同虚脱般地靠在座位上——终于安全了。

晚上大家一起聚在别墅庆祝比赛夺冠,他们买了大堆的食材准备搞户外烧烤,原本空荡冷清的房子突然间热闹喧哗起来,他们大喊大叫、聊天嬉闹,每个人都很高兴。

大家都很友善,虽然爱开玩笑,但很注意分寸,不会让人有不舒服的感觉,一看即知都是好家庭教养出来的孩子。大家就席地而坐,围在一起,相谈甚欢。

“干杯!”大家举起杯子,一起喊,“cheers!”

杯盏相撞,在夜色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阿星你今天第一个弯道漂移帅飞了!”他的队友说。

沈愿转头看,想起这个队友的名字里也带了“飞”——顾清飞。她抿着唇笑。

林嘉星本来表情骄傲得不行,被她一笑,倒不好意思了,他以为她是笑他。

“就是!还有致力队撞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减速呢,你居然还敢加速!”另外一个男生赞他,“绝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好了,别总说赛车了。”林嘉星打断大家。

陆过点头附和:“就是。”

其他队友看了沈愿和赵妹儿一眼,纷纷发出“哦”的怪声。沈愿和赵妹儿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这些男生可真幼稚。

“我看过你和阿星拍的广告呦。”顾清飞突然找沈愿说话。

沈愿愣了愣。她性格慢热,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有种天然的迟钝。她点点头,说:“哦,那个巧克力真的很好吃。”

顾清飞大笑,然后转头看林嘉星:“果然很可爱。”

沈愿被夸得莫名其妙,有点尴尬又有点难为情,只好拿起一串鸡翅来啃,顺便观察众人。陆过今晚的表现有点不太对劲儿,平常爱热闹的他,今天一直很沉默,只是不时给赵妹儿拿吃的和饮料。

吃得差不多时,有人提议玩游戏,沈愿和赵妹儿都没有异议。都是同龄人,即便开始有些不熟,但很快也就能玩在一起了。

这是沈愿第一次见林嘉星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时的样子,看得出每个人都喜欢他,不管要做什么决定,哪怕是很小的事情,他们都会习惯性问他一句,他天生就是能带领大家的人。

一群人一直玩到后半夜,有人喝多了,突然大叫一声:“我不想fly解散!”

众人惊了,然后沉默下来。

“阿星!你来说!”对方叫他的名字。

林嘉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fly没有解散,只是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选择,我们就是fly,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陆过突然举杯大喊:“来,干杯!敬永远的好朋友。”

“敬永远的好朋友!”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歌:

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

一生情,一杯酒……

唱着唱着,有几个人唱出了哭腔,气氛陡然变得伤感,几个可爱的男生抱头痛哭。林嘉星大概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默默起身离开了。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沈愿,她静静地坐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夜晚的风微凉舒适,林嘉星站在喷泉池前,望着远方出神。他在想,他是留下还是和沈愿一起回去。

陆过还在等他的决定,他却犹豫不决。

最初,林嘉星进星海,进云上,都是为了沈愿。一晃六年过去了,他和沈愿都长大了,他也要面临长大后的人生选择了。

“今天阿愿吓坏了。”赵妹儿从后面走过来。

林嘉星转头看她,疑惑地问:“谁吓她了?”

“你啊。”赵妹儿说,“你不是说赛车有危险吗?她昨晚看了许多关于赛场上的伤亡事故的新闻,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你比赛时,她的眼睛就一直‘长’在你身上,紧张得坐立不安。”

林嘉星胸口发胀,心里一片柔软温热。他慢慢呼吸,语气中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小心,他问:“她担心我?”

赵妹儿看着他,认真回答:“很担心。”

作为好朋友,赵妹儿希望沈愿能从南阳带给她的错觉和悲痛中走出来。这些年来,旁观者清,赵妹儿知道林嘉星能够给沈愿带来真正的快乐,虽然真正的快乐也伴随着真正的难过。但喜欢就是一把双刃剑啊,能够轻易令你难过愤怒,也能轻易令你心动快乐。

只是沈愿不明白,因为她有心魔,她自卑,她怕受伤害。

赵妹儿走后,林嘉星又独自在喷泉池前站了一会儿。他内心太欣喜了,欣喜到无法回去和朋友玩笑嬉闹,他需要独自消化这份欣喜。

今早看见她的黑眼圈时,他也曾猜测她是不是因为为自己担心而失眠了,现在经过赵妹儿的口确定了,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开心。

他心中已有了决定——他要和她一起回去。主意已定,他转身回去,准备和沈愿聊一下。他无法抱着这样的欣喜过夜,他要亲口对她说他的心意。

然而,沈愿不在。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泳池旁看见了她,她坐在池前,双脚在水里划着水玩儿。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听你的朋友们说了。”沈愿看他一眼。

“什么?”

“他们说你拒绝了f1的车队的邀请。”她说。

“嗯。”

“因为你想要有天能驾驶自己的赛车?主攻方向还是高智能赛车?”她看向他。

他点点头。

“有人和你方向一致,但也有人只想做职业赛车手,所以你们要分开行动?”

林嘉星看着她,微微有些疑惑,她今晚关心的事好像有点多。

“是,我们有各自想做的事。”他说。

沈愿抬起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水。头顶的彩灯倒映在水面上,五彩斑斓。她长叹一口气,笑道:“真好。”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真好。

从前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但现在她知道了。

“阿星。”她转头看他。漫天星光仿佛都落在了她的眼中,她的目光亮得惊人。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有点紧张。他没有对女孩子袒露心意的经验,不,他压根没有对沈愿之外的女孩子有过任何心意。他还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我以后要做医生。”她语气认真。

林嘉星呆滞了几秒才从自己的心思中回过神,他微微皱眉,问:“什么?”

“我想好了,我以后要做医生。”她重复。

从海边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南阳。在梦里,他不再是痛苦挣扎的模样了,而是像他们最初相识时那样,一脸温柔地望着她。他的目光平静安宁,脸上有几许欣慰的笑,好像在对她说“阿愿,看到你在好好地生活,我就放心了”。

醒来后,她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梦里南阳欣慰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越想越难受,为他的独自离去,也为自己在他离去后仍然可以好好地生活。

她想为他做些什么,她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她想起了他在医院里饱受折磨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个宁愿去死也不愿截肢的女孩,想起了隔壁病房才九岁就要与病魔战斗的小男孩,以及那些在走廊上偷偷哭泣的父母……她要做医生。为南阳,也为自己。

人生中第一次,她对未来有了明确的目标。

林嘉星闻言,心往下重重一沉,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成了石头,堆在胸口,沉重得令他感到气闷。他有些想笑,勾了勾嘴角,却发现自己整张脸都是僵的。

“因为南阳?”他听见自己从牙齿缝里发出的声音。

沈愿在想如何措辞。现在的林嘉星和从前不同了,他们可以好好地聊心事了。她刚想摇头说“并不全是”,就听见他语气嘲讽地开了口。

“你就这么走不出来?就这样放不下?”他沉着脸看她。

沈愿皱起眉,她说:“你没有直面过死亡,没有亲眼看过一个人是怎样被疾病折磨得失去生机,渐渐变得面目全非的,你没有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所以你才能说得如此轻巧。”

林嘉星气结,怒气和伤心一起涌上心头。他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悲痛,他愿意用一切来换她不悲痛,可他无法平静地面对她为南阳改变自己的一生。他不能忍受南阳永远地留在她的心里。

可是,他怎么和一个死去的人争?

林嘉星觉得嘲讽至极,他人生中最大的竞争者、他永远无法战胜的人,竟然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一时间,他有些心灰意冷。

“阿愿。”

这次换她静静看他了。

“我决定和我的队友一起留在这里。”说完这句话,林嘉星发觉自己有些紧张,微妙的情绪提醒着他,他在期待,期待她说让他留下。

他发誓,只要她说,他就一定会留下。

沈愿心里虽已有准备,但亲耳听见的这一刻,眼眶还是迅速发热,喉咙里一阵灼痛。她紧紧握住拳头,逼退眼泪和翻涌不止的情绪。

原来今晚是场离别宴。从此以后,大家各奔前程。

“阿星,我祝你梦想成真,一生肆意。”她一字一顿,喉咙发紧。

林嘉星转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睛。他心痛得说不出任何话。

没有她,何来一生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