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也曾与你同游

南阳的状况迅速恶化。急性呼吸衰竭、血气胸、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急性肾衰竭……一个病症引发了数种病症。更严重的是,肺叶切除后癌症却再次复发,他没有退路了。医生说他已经失去了抗争意识,已经无法再撑下去了,继续药物治疗,不过是让他痛苦地多拖几天。

南妈妈哭得晕过去了,南爸爸眼睛血红,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沈愿一直守在他的床前,静静看着他。他身上的管子被摘除了,天热了,他不再戴帽子,圆圆的头顶下,一张脸削瘦无比。

镇静剂药效过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她,他虚弱地笑了笑,然后将目光转向他的父母。

南妈妈握住他的手,哽咽着问:“醒了?还痛不痛?”

他大概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轻轻摇头。

南爸爸端起水杯,用棉签湿润他的嘴唇。他躺在那儿,睁眼看着,每一眼都好像是最后一眼。沈愿看见南爸爸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端不住水杯。

那两天,南阳的痛苦好像减轻了一些,神情恢复了安详。清醒的时候,他会静静地看着身边的每个人。有时他在昏睡中会无意识地喊“妈妈”,南妈妈就坐在一旁紧紧握住他的手,抚摸他的脸和头,眼泪没有停过。

沈愿关了手机,也不再回学校,每天都待在医院。

南阳醒来,看着她,声音微弱地说:“上课。”

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地凝视着她,神情哀伤。

这是他喜欢的女孩儿,他让她受苦了,他没能照顾、安慰她。

“我不怪你。”沈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红着眼睛对他笑,“南阳,我不怪你,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他喉咙里涌上一阵热气,心脏用力跳了几下,震得胸口痛。

下午天气好,外面阳光灿烂,他转头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她问他:“在看什么?”

“外面。”他说。

沈愿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天空蔚蓝,白云连绵如山,赤金色的阳光,耀眼令人得无法直视。

“那里有什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温柔极了:“鸽子、花。”

一阵酸楚直冲脑门,逼得她要落下眼泪。她想起去年,他们在公园里喂鸽子,他故意捉弄她,他们又去看樱花,他陪她一起拾起满地花瓣。

那时候多快乐。

他看累了,又昏睡过去。沈愿跑出医院,打车直奔公园,一路飞奔到樱花林。

晚樱都凋零了,树上只有些许残花,草地上散落的花瓣有些被人踩进了泥里,有些没有。她把布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朵又一朵残花。

她拾遍了整个樱花林,带着一布兜的樱花回了医院。她跑回住院楼,上了电梯,心里还在想:南阳看见这些花,会不会高兴一点?医生说他没有抗争意识了,这些花能不能给他一些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到了此刻,哪怕只有万分之零点零一的希望,她都还是想要留下他。

她出了电梯,往病房走,双手捧着花,充满希望。护士从她身旁经过,看向她的目光透着不忍,对她说:“快去。”沈愿愣了愣,下一刻,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她拔腿就跑,向病房里冲。

南阳躺在床上,双目微合,但没有完全闭上,一直看着门外。看见沈愿,他眨了一下眼睛,嘴巴半张,不断地向外呼气。

沈愿一个箭步冲过去,布兜里的花洒了他一身。他看见这些花,像是有些激动,头微微仰起。

“南阳!”她半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哽咽着叫,“南阳……”

南阳只是盯着她,他努力地想再多看她几眼,他用全部的力气看着她。

“南阳……不要,你不要……”她语无伦次。

他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平静,但这一刻,他依旧感觉如万箭穿心。

“阿……”他喉结滑动,艰难地开口。

心中万千言语,已无法一一言说了。

阿愿,对不起。

阿愿,你要加油。

阿愿,别哭了。

阿愿……阿愿……阿愿,你听见了吗?我叫了你千千万万遍。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一口长长的气从他的胸膛里溢出来。

“我在。”她哭着喊他,“南阳,我在!南阳,南阳……”她急喊他的名字,可他已经不会再回应了。

南妈妈哭倒在南爸爸怀中。沈愿埋头痛哭。她的眼泪落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的手就放在她的脸旁,好像随时会抬起来拍一拍她的头。

可是,他没有。她永远也等不到了。

南阳:生于斯,死于斯。未能过完这一生,但也曾与你同游。

这是他为自己写的墓志铭。

他的葬礼那天,下起了春日里的第一场绵绵细雨,一如他这个人。

南妈妈给了沈愿一支录音笔,她说:“阿愿,这是阳阳留给你的。”

除此之外,南阳还对他父母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们就把阿愿当作我留在世上的寄托吧。在她需要时,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沈愿接过录音笔,捧在心口,痛哭失声。

所有人都走了,沈愿还站在他的墓碑前,脸上的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总觉得他好像并没有离开,仿佛下一秒就会出现,可是,耳旁只有风声和雨声,他像是藏在了风雨中,遍地是他,但又处处没有他。

死亡就像一滴泪最终消失在雨中,从此无形无色,遍寻不获。

葬礼之后,沈愿生了场病,林嘉星和赵妹儿去看望她。她瘦了一圈,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会倒。她久久不去上课,赵妹儿只好和大姚说了实话,大姚听后,沉默片刻,又多给了她一周的病假。

赵妹儿把这些告诉沈愿,她点点头,说:“谢谢。”

“阿愿,你知道西方有个说法吗?”赵妹儿柔声问。

沈愿转头,疑惑地看着她。

“被上帝偏爱的人,是无法长留于人间的。就像我们东方古老传说中的神仙,来人世一遭只为渡劫,渡完就走了。”赵妹儿看着她说,“亲友太留恋,只会令他灵魂不安。”

他是上帝偏爱的人?所以上帝不忍心让他再受病痛折磨?

“妈妈,我已经到极限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南阳的话在她耳旁回响,她的眼睛立刻覆上了一层热气。他受的痛苦和折磨她都看见了,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希望他忍耐、坚持,她想要留下他。是不是因为她太自私了,所以后来南阳才不愿意与她多说话,他是不是对她失望了?

可是想到自己往后余生都无法再看见他,无法再听他说话?想到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南阳的人,她怎么能够做到放手,让他就这样离开?她怎么舍得?

他曾对她说:“阿愿,人生中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伤害,就像老天故意给你设置的陷阱。当你踩过荆棘,跨过陷阱,就会看见有人在不远处捧着鲜花等你。他会爱你,对你好,治愈你的伤痛。这是老天给勇敢者的赏赐。”

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温柔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他安慰了别人,但没有人能够安慰他,他是饱经痛苦后离开的。只要想到这些,她就心痛到无法呼吸。沈愿的眼泪簌簌落下,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呜咽声,满腔悲痛怎么也发泄不完。

赵妹儿抱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林嘉星坐在一旁看她,他想起了那日他去医院找她时见到的那一幕。她手机打不通,又几日没去学校,他实在担心,便请了假出来。

他还未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了哭声,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口,他看见南阳躺在床上,沈愿连连喊了南阳好几声,南阳没有回应。她埋头大哭。床的另一边是南阳的父母,他们伏在床前,悲痛欲绝。

整个病房像是被悲痛隔绝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走不出。林嘉星手脚发冷,心脏怦怦直跳。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场景。

沈愿的哭声一声声冲击着他,他从来没有见她这么痛苦过,他也跟着她心痛难过,喉咙刺痛,眼角发酸,心里灌满了巨大的无力感。从小到大,他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厉害,过往是他高估了自己。

天色渐晚,赵妹儿先一步离开了,他仍坐着不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在死亡的阴影下,说什么好像都显得轻浮。这不仅是沈愿第一次,也是他第一次亲身面对身边同龄人的死亡。

沈妈妈在楼下喊沈愿吃饭,沈愿擦了擦脸,应了一声。林嘉星站起来要走,临走时,他指着对面自己房间的阳台对她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找到我。”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光线暗淡,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这个影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地坐了一整天。

“一起吃吧。”她声音沙哑。

他愣了愣,然后说:“好。”

沈妈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得出沈愿心情不好,于是做了很多她爱吃的菜。林嘉星与她一起下楼,寒暄几句后,大家就围着餐桌坐下了。她没有一点食欲,胃沉甸甸的,但为了不让爸妈询问,还是勉强吃了一点。吃完饭,她说要散步,就和林嘉星一起出了门。

“我想一个人走走。”出了院子,她对林嘉星说。

她脸色憔悴,目光黯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愿与人交谈的气息。这个时候,林嘉星不想勉强她,只要她能好过点,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两人从他家门前的路口经过,他嘱咐了她几句,就转身进了自家院子。沈愿一路往前走,林嘉星站在原地看她,等到快要看不清她的身影时,他才追上去,远远跟在后面。

初春,天地万物苏醒,枯枝发了新芽,一层薄薄的绿覆在上头,樱花凋零了大半,开始结果子。

沈愿在草地上坐下。她抬头仰望天空,心里仍有明知不可能的期盼——下一刻,会不会有烟花绽放?

去年夏天,父母吵架,她心情不好,独自散步到这里,在这里看了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烟花秀。那是南阳送给她的礼物。如今他不在了。从此以后,她每次看见天空和烟花,都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有人曾在你生命中短暂地停留,如绽放的烟花,你却为此铭记一生。

如果知道最终的结局是别离,那回到最初的起点,你还会不会选择相识?

她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这里面有南阳的声音,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怀念。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办法现在听。

她躺下来望着夜空,久久出神。不远处,林嘉星站在树荫下,静静看着她。

沈愿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后回到学校,学校里除了少数几个老师和林嘉星他们,没有人知道南阳的事,大家也不再提他了。当初引起过轰动、令人惊艳过的他,日久天长后也依然被遗忘了。

谁会记一个人一生呢?在岁月的长河里,每个人都只是一粒沙,存在过,而后又被冲向看不见摸不着的远方。

沈愿变了很多,从前飞扬乐天的小姑娘,此时却眉目沉静。痛苦和诀别令她一夜间成长起来。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亲眼看着一个人在她眼前逐渐消失。

她依然常常想起南阳躺在床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样子,也常常想起他最后看向她的目光,与他们最初相识时一样的温柔专注。她没法从那样的目光中走出来,她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宁愿心痛难过,也要一遍遍回想。

然而再大的悲痛也不会让时间静止不前,生活依旧按着它固有的秩序继续着。

一年一度的高考准时来临,学校里到处是为考生加油的横幅。操场上,毕业生们正在拍毕业照,有人送花,有人告白,有人欢呼,有人哭泣,场面热闹无比。

大概因为高压的一年终于结束了,学姐学长们都放开了,言一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台致完辞后是被大家抬下来的。

下面一片起哄声,他们大叫着:“言一、言一、言一……”

据说那几天里向他告白的学姐接连不断。

沈愿和赵妹儿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她问赵妹儿:“要过去说点什么吗?”

赵妹儿摇摇头:“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真正喜欢一个人,反而会“近乡情怯”,无法像其他人那样挥舞着手臂挤到他身边。你只能远远看着,静静看着,以目光为刀,一遍又一遍地把他刻在心底。

“明年今日,在那里或欢呼或落寞的就是我们了。”沈愿看着操场上的人群感叹。

“是啊。”这世界永远热闹,永远有新的人、新的故事来继续相似的人生历程。

哄闹了一上午后,大家都陆续回家了。沈愿他们因为要换教室,新学期要到最后一栋高三大楼去学习,临走时,得先把个人物品收拾了好拿过去,所以晚了半天才走。林嘉星和陆过基本没什么东西,就帮沈愿和赵妹儿拿。四人从新教室出来时,学校几乎没人了。

校门口只剩零星几辆车,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陆过突然喊住赵妹儿:“妹儿。”赵妹儿转头看他。

陆过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神情十分认真郑重。他问:“妹儿,我可以请你去看我比赛吗?”

赵妹儿愣了愣:“什么?”

“下个月十号是我们少年方程式赛车比赛的最后一场比赛。”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愿意来看吗?”

赵妹儿有些犹豫,可看着陆过充满希望又忐忑不安的眼神,拒绝的话竟然无法一下说出口。她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回头给你电话。”

陆过的眼睛都亮了,他原本是抱着即使被拒绝也要勇敢邀请一次的决心开口的,没想到赵妹儿并没有拒绝,这是不是代表着他还有很大的希望?他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一向冷漠的赵妹儿,在这一刻也有点心软。

大家挥手告别,各自上车回家。

傍晚,天空异常绚烂,远处是金光万丈的落日,余晖染红云朵,像画家随手挥洒的颜料,一抹一抹看似没有规则,却分外美丽。而近处则是灰暗的,月牙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颜色极淡,与之遥遥相对的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

天边最亮的星,叫作金星。

她望着星星,想起林嘉星的话,然后转头看他。他变了很多,不再像从前总是惹她跳脚,动不动就嘲讽她。她说不清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细细想来,好像是从南阳被小流氓打伤,她骂了他,他第一次向她道歉之后。

可这变化让两人渐渐陌生起来,像是旧的相处模式在消失,彼此却又还没能建立起新的相处模式,一时间都有点不知所措。

感觉到她的视线,林嘉星的心跳一点点加快,他忍住不去看她,希望她的目光可以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阿星。”她突然喊他。

“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

“谢谢你。”她看着他。

南阳住院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帮了她很多次,还有南阳去世后的几日,她每晚都一个人跑出来散步,有次她在地上看见了他的影子,才知道他一直跟着她。

“和我一起去美国吧。”他脱口而出。他想,也许离开这里,她就会渐渐忘了这些,也许离开这里,他们就能够重新开始。

“你不要觉得赛车比赛会无聊,去了现场你就会觉得很有意思,很刺激很激动人心的。我还可以带你在美国玩一圈,就当是散心。我带你去看……”他担心她拒绝,心里激动又忐忑,一连串地说了许多话。

“我看过你的比赛,不觉得无聊。”沈愿打断他。

“嗯?”林嘉星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和赵妹儿看过你们的比赛直播。”她顿了顿,说,“确实激动人心。”

林嘉星没想到她看过,面对突然的赞扬,他有点难为情,但也感到雀跃,眉目间不禁多了几分孩童般的神采。

“现场观看会更棒。”他看着她,“阿愿,来见见我的队友们吧。”

他从没有这样热切地邀请她做过什么,他的眼睛映着天边火红的晚霞,亮得惊人,像有什么要溢出来。

她的心湖中微微泛起涟漪,相识多年,她好像真的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为她做的,心中不免有些歉疚。这是他参加的最后一场少年赛,她应该给他加油。

“好。”她答应了。

林嘉星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光,嘴角抑制不住地飞扬起来,仿佛得到了世上最大的奖赏。

这是林嘉星第一次认真做计划、研究路线。他从前是最讨厌麻烦和琐碎之事的人,但这一次竟然没有半点的不耐烦,脑子里满是带她去看什么美景、玩些什么好玩的和吃遍所有美食的计划。

连签证和机票他都为她准备好了,还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带她游玩,他兴致勃勃地把这些“成绩”拿给她看。

沈愿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致,但看他费心又费力地操持,她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她知道斯人已逝,留下的应该好好生活,可要多无情才能这么快就回归到热闹的生活里去呢?她做不到。即使前一秒还在笑,可只要想到南阳,她的心就像被刺了一下。

陆过知道她要和林嘉星去美国后,特意打电话给她,希望她也能说服赵妹儿与她一同去。

如果她不知道言一的事情,一定会极力帮陆过这个忙,可在知道赵妹儿对言一的感情后,她就犹豫了。十年的暗恋,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言一是赵妹儿这些年唯一的执念,她不想让陆过受伤。

临行前她去公司和周宁交代了一下,顺便约了赵妹儿。晚上,两人一同从公司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散步。

夏天是最热闹的季节,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街头巷尾人声鼎沸。她们从市井烟火中穿过,往安静人少的月洋路去。

“过几天我和林嘉星一起去美国,看完比赛再回来。”她问赵妹儿,“你要一起去吗?”

赵妹儿想了想,转头问:“你想我去吗?”

她的话让沈愿有点意外,她不是那种自己的事会问别人意见的人,她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张。

“我当然想。但前提是你开心、情愿。”沈愿如实说。

赵妹儿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有点矛盾。”

“因为陆过?”

“你知道陆过和林嘉星可能要去美国了吗?”赵妹儿转头看着她,“林嘉星想要设计高智能赛车,哈佛对他们抛出了橄榄枝,说很感兴趣,会支持他们车队对赛车的研发。”

沈愿愣住了,想起刚开学时林嘉星和陆过反常的长时间谈话,原来是为这件事。

“我不知道。”她有点茫然。

赵妹儿看她一眼,说:“那林嘉星应该还没决定。”

陆过之所以和赵妹儿说,是想要她去观看这场比赛,如果他决定留在美国,这就算一次告别之旅。

这也是让她犹豫的地方。做朋友几年,她不是不明白陆过的心意,他对她一向真诚,她无法回报,只能冷漠应对。但若就要告别,她是不是应该至少给他一个美好的告别回忆?

沈愿心里有点乱。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一时间还没能消化,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没想到他也要走,她似乎从来没想过有天他会离开。

是不是人在长大的过程中一定要面对离别?

“阿愿。”赵妹儿喊她。

“嗯?”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

“别难过。”赵妹儿挽住她的胳膊,“还有我。”

赵妹儿知道好友的性格,表面看似潇洒自如,内心却最重情恋旧。沈愿眼眶发胀,一股热气冲上脑门,她哽咽了,说不出话。

“先开开心心地玩一玩,然后我们一起看场令人热血沸腾的比赛,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如果林嘉星没有亲口和你说,就说明这件事不会发生。”赵妹儿接着说。

沈愿吞了吞口水,以缓解喉咙的灼热,才问:“你决定了去看比赛?”

“嗯,我去之前给你电话。”她说。

沈愿点头:“我们去机场接你。”

“好。”

最近发生的这许多事,令赵妹儿意识到人生中有很多珍贵的情谊。她对陆过虽无心跳悸动的男女之情,但他待她真诚热情,也曾令她动容,在她心中,他是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为自己好友的人。

美国之行顺利开始,沈愿好几次都想问林嘉星关于留在美国的事,但话到嘴边,她想起赵妹儿说的先开开心心地玩,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林嘉星一直没有和她说,是因为南阳的事吗?还是如赵妹儿说的那样他还没有决定?可这是他的梦想和挚爱,他怎么会没有决定呢?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这些事情,想得太专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想到这一觉竟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十个小时的飞行几乎都被她睡了过去。醒来时,她正好看见窗外的落日余晖,一抹赤金色的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白云,耀眼得无法直视,像是电影中通往天堂的阶梯。她被这光景震撼了,傻傻望着,良久不动。

飞机落地,她和林嘉星去取行李。拿好行李,她本以为林嘉星安排了车来接,没想到的是,他直接带她去停车场,走到一辆车前,拿出了钥匙。

“你开?”沈愿问他。

他被她惊讶质疑的表情气笑了:“我赛车都能开,这车还开不了?”说着,他打开后备厢,把行李放进去。

上了车,沈愿系上安全带,看上去有些不放心。林嘉星看到了,没说话,丢了个白眼给她。

车稳稳地开出停车场。沈愿起初还有些担心,但见他车技娴熟,又想到他在赛场的表现,也就放心了。

“累吗?”他问她。

沈愿摇摇头:“睡了一路。”

“那我带你兜风看夜景?”他问。

“好。”话音刚落,车猛然提速,沈愿毫无准备,身体往后一仰。她吓了一跳,只见窗外的风景疾速后退。

“林嘉星!”她转头叫他。

他转头看她:“怎么?”

她本想说他,但看见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心先软了下去。她问:“你是不是超速了?”

“安心坐着吧。”他一脸自信。

沈愿被他的情绪感染,人跟着放松下来。她靠着车椅看向窗外——宽阔的公路,两边是夜色下沉寂的旷野。

林嘉星把天窗打开,风裹挟着热气吹进来,她的头发全被吹起,她仰起头,漫天繁星就这么映在她眼底。深邃的天穹,皓月当空,繁星密布,每一颗星星都闪闪发光,像是触手可及的钻石,像随时会掉下来似的。

她从未见过如此美的星空,忍不住叫出来:“好美!”

林嘉星看向她,星光在他眼底,璀璨夺目,他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下一秒,车速再次快起来,他把两边车窗都降下来,他们像是一下扑进了风中,人在风中晃。

“林嘉星你疯啦?”沈愿大叫。

林嘉星扬起嘴角,拧开音响,歌声仿佛在同风声竞赛。

沈愿伸手拽住扶手,她从没有坐过开得这么快的车,眼前的一切都在疾速掠过,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经历最初的惊慌后,渐渐有一种刺激的快感从心底升上来,令她突然想要放声大叫。音响里放着披头士乐队的《lovemedo》,曲调轻快,朗朗上口。

沈愿跟着唱起来:“love,lovemedo.youknowiloveyou……”她松开了扶手,越唱越大声,每唱一句,她心里的重压仿佛就跟着散去了一点,唱到最后,她像是在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