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热烈而隐秘

翌日,南阳给沈愿发来短信,他说父母要带他去看望奶奶,他得提前一天离开学校,让她不要去图书馆等他了。沈愿担心他其实是身体出了问题要去医院,故意找借口骗她,于是打了电话过去反复确认,但他坚持说让她放心,她只好相信。

倒是林嘉星让陆过给他请了病假,没有来上课。这是他第一次请病假。

沈愿纠结很久之后给他发了条短信:“你哪儿不舒服?”

然而,他一直没有回。

周五下午放假,沈愿回到家,在卧室的阳台上眺望他家。他的房间隐约有光,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看一看,可又担心去了之后他会不给她好脸色,两人会闹得更加不愉快。

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她发现从她和南阳被偷拍见报到现在,林嘉星真的帮了她很多。他教她打拳,给她处理危机,组织公益活动,还在临终关怀医院被戚奶奶吐了一身,就连这次打架也是为她。

如果以前有人对她说林嘉星会做这些,她肯定连想都不敢想。她不知道是他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还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或许她应该重新去认识了解一下他。这样一想,她决定去和他好好聊一聊。

与此同时,林嘉星正坐在地板上画图。他身边全是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的草稿纸,门口横着一个汽车模型,汽车模型旁有一个被他摔碎了的相框,碎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给她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黄色的裙子,正冲着镜头做鬼脸。她的侧脸对着窗口,在明亮的光线下,仿佛每一根发丝都带着光,简直像个小精灵。

他最喜欢这张照片,这张照片令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她一个人在雪地中奔跑,笑得特别开心。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小精灵,那大概就是她这样子。

他再次把手中的纸揉成团扔出去。他抬起头,盯着前方被他摔碎的相框,目光晦暗不明。

他心里充满了沮丧、愤怒和痛苦,只要想起公告栏上贴着的那些照片,以及她当着他的面转身去追南阳的场景,他就觉得身上压着一头大象,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大象踩在了脚下。

他真恨自己!他也恨她!

他伸出腿用力一脚把相框踢出去,不料力度过大,让汽车模型从楼上飞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输入密码解锁后,门刚打开,沈愿就听见这一声响,吓得愣住了。她抬头,看见一个阴影从楼上一闪而过。

那是林嘉星,他好像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然后又转身回去了。

她不知道他拾起的是她的照片,是被他一怒之下踢开了又觉得舍不得的那张照片。只要她还在他心里,他就无法对她置之不理,哪怕只是一张照片。

沈愿上了楼,她的脚步很轻,一直到了门口,林嘉星都没有发现。她站在他后面看他。

整个房子都是黑的,只有他的房间开了盏小灯。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什么,半边身子都被隐藏在阴影中。这画面太孤单寂寥,让他都显得完全不像他了。沈愿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儿,她宁愿看他骄傲轻狂、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的目光太专注,林嘉星察觉到了,回头去看,看见她站在门口,乌黑的双眸静静看着他。

他手里还攥着她的照片,慌乱之下,他把照片迅速塞进了口袋。

“你密码没换,我就进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坐下。

他垂下眼眸,一副“不想理你”的表情。

她刚看见他脸上的伤口,颧骨的红肿还没消下去,嘴角的瘀青变得有点紫了,她心里微微一痛,轻声问:“伤口擦药了吗?还痛不痛?”

“死不了。”他没好气地回,心里的某一角却因这句关心变得软下来。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陷入沉默。许久后,她说:“对不起。”

他眉头拧在一起,他最不想听见她说这三个字。如果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换来一句“没关系”,那这感情真是太廉价。

“沈愿,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你后面,你是不是特高兴?你是不是连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都在笑话我,笑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质问。

沈愿脸颊发烫,当时令她感到刺激的事,此时却让她羞愧难安。

“他在学校只有我一个朋友,我说过不会因为被偷拍的事不理他。”她解释。

林嘉星冷笑,勾了勾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你还真重要。”

“是。在发生公告栏被贴照片这事之前,全校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残疾人,知道他的右腿是假的。”她看着他。

林嘉星闻言愣住了,他皱起眉头,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惊讶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接着说:“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假肢就是在他为了保护我而受伤的圣诞节那天晚上。”

林嘉星心情复杂,他心里对南阳一直抱着不屑的情绪以及想要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法,但他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他想起圣诞节第二天他对她说过,如果是自己,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保护她。

可她说:“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现在他懂了,原来在她心里,少了一条腿的南阳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上次受伤是因为我,这次也是因为我。我担心他身体出状况,我没办法不管他,看着他一个人走。”她说。

“原本可以不发生这些事的。”他语气生硬。

沈愿看着他轻轻一笑:“阿星,你不懂。”

她一向是连名带姓地喊他的,极少这样叫他的名字,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就变成了抵触。他不懂?说得好像她和那个南阳有多了不起似的。

“我之前说过他会陪我聊天,在我难过的时候陪我,和我一起看樱花,等等,你说我就被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了。”她静静看着他,“其实那些只是表象,事实是我们看见了彼此软弱的一面,所以我可以没有顾忌地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软弱和困惑,我们……相互需要,也觉得自己被需要。”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聊自己这些内心想法,他没有想到这契机竟会是来自另外一个人。他难过和自嘲地笑了笑,随之而来的是不能理解——什么叫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在南阳面前袒露软弱?难道在他面前不可以?

“沈愿,我们认识五年了,没想到我还比不上一个和你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他勾起嘴角。

沈愿看着他,心里有些纠结,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她想起了赵妹儿说的话,大人之间的争吵和矛盾,结局要么是消气谅解,要么是默默远离。这么多年来,她身边只有赵妹儿和他这两个朋友,难道要就此渐行渐远吗?她来找他,不就是为了诚恳地聊一聊吗?

想诚恳地聊一聊,她得先从自己开始。

“阿星,你太强了,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做好,你身上仿佛没有弱点,你无懈可击。我在你面前,不管多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我只能一直被你嘲讽,但我真的尽力了。阿星,我没有那么厉害,但我又不得不表现得很厉害。”说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喉咙发紧,鼻子酸酸的,莫名的委屈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低下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睛。

林嘉星震惊了,像是谁在他心里“噼里啪啦”地放了一串鞭炮,整个人都被炸乱了。他怔怔地看着她,盯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发愣。

他身上没有弱点?她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他发出几声笑,她抬头看他,只见他脸色难看,眼角有点红,像染了层胭脂。

她不安地看着他,感觉他有点魔怔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林嘉星笑累了,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在地板上。

她是他身上最大的弱点,他用了五年的时间,从抵抗、别扭到明白。她说得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轻易做好,但就关于她的事,他好像怎么做都做不对。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耗尽心力?她却说她微不足道。

他的确经常嘲笑她,可是这难道不是表现亲密的一种方式?除了她,他从没有对其他女生这样过。他小时候做错事就会被爸爸揍,挨了揍之后,他听见他爸爸说:“真正关心你、爱你的人就会这样对你,因为希望你变得更好,只有把你看得不重要的人才会敷衍着安慰你。”

他强大优秀又有什么错?不是说强大优秀的男生才能保护女生吗?可为什么这些都被沈愿全盘否定了,甚至让她这么为难?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痛苦还有疑惑,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许久后,他说:“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沈愿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原本她是抱着好好聊一聊,让彼此都打开心结的想法来的,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能实现。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为什么这么难呢?

那两天他们都不开心,心中隐约意识到成长是一条回不去的单行道。在这条道上,他们与一些人结伴,与一些人擦肩,与一些人亲密,与一些人水火不相容。但擦肩而过的,或许可以在很久之后结成亲密关系,原本亲密的,也可能在不久之后就分道扬镳。而这中间又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多少伤害与误会?

这是沈愿第一次开始怀疑人与人之间可能并不存在永远的某一种关系。想到这儿,她觉得特别难过。

她拨通了赵妹儿的电话,电话那端有点吵,像是有小孩子的尖叫声。

“喂。”赵妹儿开口了。

“你在忙吗?”她问。

电话那端又响起一阵尖叫,赵妹儿低声说了几句话,语气严厉,然后拿着手机走远了一点。

“家里来了几个亲戚,吵得我脑仁儿都疼。”赵妹儿说。

沈愿“嗯”了一声,然后半晌没有说话,鼻子酸酸的。

“怎么了?”赵妹儿问。

沈愿不知该怎么说。有些心事,我们总怕说出口会让人觉得矫情,所以很多人越长大就越沉默。

赵妹儿没催她,静静地等着。

“我有没有让你很讨厌、难以接受的地方?”沈愿问。

赵妹儿愣了愣,答:“没有。”

“那就好。”她轻轻一笑,“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让你难以忍受,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妹儿。”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吗?”

赵妹儿想了想,说:“我想会。”

少年时代的好友见证了彼此一路走来的种种悲喜,这份情谊的珍贵和纯粹,是后来很难再遇见的。

所以,要一起努力,始终并肩而行。

周日下午返校,沈愿在车上等了许久也不见林嘉星来,她给他打电话,接的人却是顾熙。

“阿愿,是我。”顾熙说。

沈愿怔了怔才听出是顾熙的声音:“哦,顾总,我在等阿星回校,他一直没来。”

“他在医院。”

“啊?”

“他骑哈雷出去飙车,在环山路上摔倒了。”顾熙叹了一口气,“阿愿,你们是不是又斗气了?”

“摔得重吗?”

“手臂骨折。”顾熙说,“你自己先回学校吧,我已经给他请假了,让他休息两天再去。”

沈愿“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在去学校的路上,她不禁想,林嘉星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飙车的呢?是不是充满了愤怒?她回想那晚自己说过的话,她似乎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言辞,只是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内心想法。可她又隐隐有些负罪感,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快到学校时,她给他发了条短信:“听顾总说你骑车摔倒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病。”

短信发出去后,他一直没有回。

沈愿晚上毫无悬念地失眠了,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她梦见南阳躺在病房里,身上插着很多管子,画面一转,躺在床上的又变成了林嘉星,他从床上坐起来,愤怒地盯着她,然后下床,像空气一样从她的身体里穿过,消失不见了。

她一个激灵吓醒,拧开台灯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钟。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

第二天上课时,她整个人都没有精神,不停地打哈欠,看上去有点茫然。早自习过后,林嘉星还没有来,陆过问她:“阿星呢?”

“胳膊骨折了,在医院。”她说。

“啊!怎么回事?”陆过问。

“骑车摔倒了。”

“不会吧?”陆过挠挠头。

沈愿疑惑地看他:“骑车摔倒不是很正常吗?”

“对别人来说是正常,但阿星车技一流啊。有一年我们在兰塔岛,岛上就一条单行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大海,很多路段都是直上直下,坡度非常大,他都完全没问题,就连老外都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陆过说。

沈愿心一紧,不再说话了。

除了林嘉星,南阳也请了假没有来学校,沈愿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只听到关机提示音。周日就是他的生日了,他之前郑重邀请过她,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没有交代。想起那天中午他忍痛的表情,她心里开始不安,担心他是不是受伤了,并且伤得很重。

林嘉星在周三回到了学校,胳膊上还打着石膏。他在最外面的纱布上画了辆车,然后一手插在口袋里,在其他同学的注视下,目不斜视地从走廊上穿过。

他一进教室就引起了一阵骚动,沈愿闻声抬头,看见是他后愣了愣。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

赵妹儿看了看沈愿,回头问林嘉星:“怎么没多休息几天?”

“除了有点不方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了之后骨头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不会。”

“那就好。”赵妹儿说完转身坐好。

林嘉星垂着眼眸,懒洋洋地靠着后排的桌子坐着,他一边转笔,一边不时抬眼看前面,目光自动略过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人的背影。

从他骨折到现在,所有人都来关心了一番,只有她没有。她说他太强、太无懈可击,让她感到自己微不足道,可当他摔倒进了医院,又只换来她一句令人生厌的客套话。他觉得不该听她那番鬼话,然后摔断了自己的胳膊,现在他反而更郁闷更生气了。

陆过从教室外面进来,一看见林嘉星就来劲了,想要扑上去给他一个熊抱,结果却被他赤裸裸地嫌弃了,他迅速抬起脚拦住了陆过的进攻。

两人闹了一会儿,陆过才猛地一拍脑袋,暗想自己差点忘了大姚交代的事,忙喊沈愿:“阿愿,大姚让你去趟办公室呢。”

沈愿疑惑地回过头:“什么事?”

“我哪知道,大姚没说,你快去吧。”陆过说。

沈愿合上笔记本走出去。

大姚在办公室等她,见她来了,开门见山地说:“公告栏贴照片的事,我已经处理了。”

沈愿忙问:“是我们班的人拍的吗?”

大姚想了想,说:“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我已经严厉地教育过她了,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沈愿抿着唇,有点不服气,那人给别人造成了这么多麻烦,甚至还不知南阳伤势如何,凭什么教训几句就完了?大姚看出沈愿的不服气,他叹了口气。这年纪的孩子最难带,对待他们,轻一点重一点都不行,既要考虑他们的心理,又要规范他们的行为。难哪!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去打一架?或者告诉别人是某某做的?”大姚语重心长地说,“这样做,或许能解一时之气,但往后呢?你们才高二,还有一年的时间要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想不想安生念书了?”

沈愿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听得进道理。她站在大姚面前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大姚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她知道了是谁会怎么样?肯定先打一架,到时候刚刚平息的流言蜚语又会起来。

“我知道了。”她说。

大姚欣慰地笑了笑:“去吧,以后她要再惹事,我绝不姑息。”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难以琢磨,就在沈愿放弃了想要知道惹事的是谁时,她偏偏就毫不费力地知道了。

南阳的电话依旧打不通,发出去的短信如石沉大海,她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赵妹儿在睡午觉,她怕发出声音会吵到赵妹儿,只好去操场上散步,排遣焦虑。

快上课时,她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出操场后看见了林嘉星,他正倚在前面的花坛旁不知在等谁。她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时,他突然站直身体大步走开,然后停在从对面走来的程瑜面前。

她在他们侧后方,因此两人都没有看见她,她听见林嘉星问程瑜:“照片是你拍的?”

沈愿惊讶地看向他们。

只见程瑜脸色大变,然后勉强笑了笑,假装听不懂的样子:“什么照片?”

“别装了。无凭无据的话我不会站在这里。”他不耐烦地道。

程瑜咬了咬唇,她还是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照片,你可能误会了……”

“要我现在拉你去看证据吗?”林嘉星打断她。

程瑜的手在身侧握紧了,她心里紧张得不行,但仍然在负隅顽抗:“什么证据?”

“你偷拍沈愿和南阳的证据。”林嘉星盯着她,不想跟她兜圈子猜哑谜,直接和盘托出,“你去机房打印照片时就没查一下是不是有监控?”

程瑜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承不承认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以后会怎么看她?她不想自己在他心里有什么瑕疵。她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了,但是此刻她又不想在他面前哭,这样显得太蠢。

“为什么这么做?”